07 東熙

他人 姜禾吉 第2頁,共2頁

東熙一言不發的站在她面前。

李康賢依舊沒有正眼瞧東熙,東熙吞了吞口水,偷瞄一眼李康賢正在閱讀的書。是英文書。

他思考了一下,接著開口:「我來是因為覺得,可以幫上您的忙。」

李康賢這才抬起視線看他,嘴角上揚,一副覺得他很可笑的樣子。

「幫什麼忙?」

「減輕您的工作。」

李康賢依然不動聲色,看著東熙。「是嗎?」

事情就是這麼開始的。他幫忙修改李康賢的英文論文、翻譯資料,還代替她寫了一部分初稿。之後,李康賢對東熙親切得令人吃驚,不僅帶他參加重要場合,還在其他教授面前對他讚譽有加。最後,李康賢的英文論文幾乎是由東熙一手包辦。

他並不覺得自己卑微或受壓榨,那是有來有往的明確利益關係。只要東熙幫助李康賢,她就會提供合理的待遇。李康賢並不是東熙的指導教授,沒人會對兩人的關係起疑。事到如今東熙才明白,李康賢討厭的是東熙企圖不勞而獲。我的天啊,當初怎麼沒意識到這點!李康賢壓根就是個不亞於東熙的功利主義者,不是嗎?

總之,李康賢手上握著有利的牌,這是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因為李康賢是給予的一方,東熙是伸手接受的一方,因此李康賢必定會像那天一樣,以理所當然的態度使喚東熙。

「賤女人!」

那天他和李康賢談完後,內心忍不住咒罵。即便和李康賢變成合作關係後,他仍無法抹除心中的不踏實感。雖然不曉得問題在哪,但李康賢似乎摸透了東熙的底細。她總用一雙狐疑的眼神看東熙,就像在說「就算大家都覺得你平易近人又機靈,但你騙不了我。」

傲慢自大的女人,要是沒有那股從子宮中奮力掙扎爬出來的政治手腕,妳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但李康賢現在的地位太高,無法正面頂撞。他有時也很想幹脆拆穿一切,最後仍按捺了下來。他無法毀掉至今所取得的成就,更沒有愚蠢到去以下犯上,承受緊接而來的各種損失。

就在此時,他看到金伊英經過人文學院前。這個黃毛丫頭雖然比大學時期的李康賢聰明百倍,但性格就和李康賢一模一樣。要是能回到過去,遇見當年的李康賢,他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任由她擺佈。他會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直到她聲淚俱下、苦苦求饒為止。

他走下車,闊步走向前,喊住了她。「金伊英同學!」

伊英回頭看他,露出嫣然一笑。瞬間,東熙的滿腔怒火熄滅了。比當年的李康賢更聰明、更平易近人,嘴巴也沒有散發異味,又更加漂亮、更有女人味的女同學對東熙充滿尊敬。他和伊英一起走進教室,伊英身上散發出隱隱約約的柔和香氣,那是唯有那個年紀的年輕女孩才有的溫柔芳香。在李康賢這種女人身上絕對聞不到這種味道。對東熙說的話照單全收的金伊英,以彷彿他能夠回答世界所有問題的眼神望著他,丟擲各種疑問的金伊英,就在東熙的身旁。

「最近的天氣很適合喝酒,對吧?」東熙說。

那時,金伊英分明是對東熙存有敬意的,因為她羞紅了臉,興奮的回答:「是呀,老師!改天請我喝酒吧。」

「那今晚有空嗎?老師想和修三個學期課程的學生喝一杯。」

「好的!老師,那我去問一下同學們,大家應該都沒問題。」

東熙再次笑了,接著輕輕拍了拍伊英的背。想起來了。不只在飯局,東熙早在人文學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就輕輕拍過伊英的背。那麼,她為什麼對此一句話也沒說?他真搞不懂。他媽的,這些女人,該死的女人,每個都自以為是受害者。

「金老師。」室長喚了他一聲。「要是雙方說法持續有出入,將會召開真相調查委員會。」

「儘管召開,反正我也是受害者。」東熙也不甘示弱,口氣很衝的回答。

室長嘆了口氣,表示他持反對意見。東熙也明白,若這件事鬧到要召開真相調查委員會,只要有個閃失搞到必須接受警方調查,那就真的令人頭疼了。東熙察覺室長想規勸他,承認自己雖然記不太清楚,但酒後失態犯了錯,讓整件事畫上句點。

「我要承認什麼?我又沒幹什麼事。」東熙再度提高音量。

室長隨即表示,東熙現在的情勢不妙,要是召開真相調查委員會,就表示會演變成社會案件,就不會像現在一樣適可而止了。聽到這番話,東熙察覺金伊英一定提出了什麼條件,若非如此,室長也不必這樣拐著彎說話。室長之所以會說情勢對東熙不利,是為了讓他了解非得接受金伊英的要求不可。

東熙問:「她想要什麼?」

室長怯怯的迴避東熙的眼神。

金伊英希望東熙被解僱。

大概是料想到東熙可能會再次破口大罵,室長馬上接著說:「可以私下和解。」他將紙杯推到東熙面前。「可是,您至少必須中斷下學期的課程,包括學校活動在內。」

東熙一言不發的站起身,直接回家去了。

睡不著,根本不可能睡得著。

「該怎麼處理這個瘋女人?」他從床上爬起來,喃喃自語。

他所有資歷都在學校,既不可能離職,如今也不可能去參加公務員考試或招募考試。他將枕頭勐力丟向牆壁。為什麼是我要避開?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毀掉至今珍貴的資歷?繫上應該已經傳出小道訊息,也向指導教授通報了,目前卻沒接到任何一通電話。沒有人向他詢問事發經過,關於整件事的真相,所以現在是覺得與其袒護性騷擾犯,直接斷絕往來比較省事嗎?

東熙不由得笑起來。要聯絡交往過的那些女朋友,問問她們,我是否曾在未經同意下有過不禮貌的舉動或做錯任何事嗎?悲涼的心情與一切只是浮雲的想法同時湧現。

他坐在電腦前。反正是睡不著了,加上思緒繁雜,就連唿吸都有困難,隨便看點東西吧。他這麼想著,無論是電影或電視劇都好,總得找點能夠將雜念拋諸腦後、暫時喘息的東西。他連上網,點進儲存在我的最愛裡的網站,入口網站的一篇報導映入眼簾,那是一篇關於對女友施暴後以罰金三百萬元結案的報導。

「要交往就好好交往嘛,這是在幹什麼?」

他沒有多想,將報導往下拉,在留言中看到事件女主角的名字。

「哎喲,金貞雅?」

不會吧?他確認了一下年齡,發現與自己同歲──真的假的?

他繼續讀起留言,上頭有人叫大家別再肉搜了,眼下重要的是這個女生的痛苦,還附上這個女生最初上傳文章的留言板網址。他點進去,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金貞雅沒錯。那篇文章充滿了自我憐憫與被害妄想症,說自己被毒打了一頓,確實很令人同情。但說實在的,東熙多少可以理解那個男人的心情。金貞雅是他遇過的女人中最糟糕的,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對身邊的人絲毫不感興趣。後來,她大概是想交男友吧,於是開始物色起周圍的男生,也莫名引起東熙的注意,兩人不知怎麼的開始交往,但總之結局很可笑。本以為兩人度過了很美好的四個月,有一天貞雅卻突然說和東熙度過的時光全是假的,自己從不曾感到幸福,哭著說要分手。

他覺得她是個瘋女人。

一切都是假的?兩人一起吃飯,一起去旅行,徹夜黏在一起準備考試,冬天跑到冰寒刺骨的海邊,在泥灘上塗鴉玩耍的青澀時光全是謊言?當時東熙受到很大的傷害,儘管如此,他並沒有發火,很乾脆的放了手。後來,他看到了金貞雅望著劉賢圭學長的眼神。

東熙忍不住又笑了出來。老實說,兩人交往期間,東熙一直認為金貞雅高攀不上自己。儘管他沒有表露出來,但事實就是如此。金貞雅非但和漂亮搆不著邊,性格又很奇怪,任何男人都不會瞧她一眼。兩人的交往也很莫名其妙。雖然勉強維持了四個月的關係,但東熙盡了全力,可是,她的眼神看的卻是劉賢圭學長。東熙當時覺得非常可笑,氣得說不出話來。金貞雅究竟以為自己是什麼貨色啊?

「先前對妳太好,現在妳連自己幾兩重都不曉得了。」

牛牽到北京還是牛,金貞雅也依舊是老樣子。她說男友平常虐待自己,對她恣意妄為,貶低她的存在感。是啊,也許是真的,男友在巷弄裡打她、勒住她的脖子還用腳勐踢應該是事實,所以她害怕自己會有生命危險。沒錯,果然是真的,那剩下的呢?金貞雅口口聲聲說男友打她,自己對男友做了什麼卻隻字不提。這就是金貞雅。妳是受害者?覺得不幸?那也該聽聽加害者的說法吧?難道就不好奇我和妳交往的四個月有多乏味,搞到我快發瘋嗎?

東熙繼續爬文,覺得其中一定另有蹊蹺。東熙所認識的金貞雅,是個只會以自我為中心說故事的女人。沒錯,就跟金伊英是同一掛的,我竟然被同一種女人算計了兩次。腦海瞬間閃過李康賢的臉,李康賢也始終用那種態度看待東熙,一副「我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的模樣,好像東熙對李康賢做過什麼一樣。所以究竟是什麼嘛!妳們以為自己就沒對我怎樣嗎?

果不其然。

出現了一篇公司同事寫的文章,還有聊天群組的截圖,談論金貞雅在公司是什麼樣的人。她不僅要求加害者買名牌給自己,約會時也一毛不拔。那當然啦,妳真是一點都沒變。

一股惡意頓時籠罩了他。他每天用心生活,對自己人竭盡全力,努力不給他們帶來麻煩。倘若要說他做錯什麼,那錯就錯在他讓這些說謊精有機可乘。受害者不是她們,而是東熙,他不該釋放善意,讓她們得以輕易栽贓他,盡情的自我憐憫。

他隨便設了一個twitter帳號,@qw1234。

金貞雅,妳一定感到很委屈吧?但這就是妳的真面目。妳看到後一定會心跳漏一拍。他在twitter上寫下:

金貞雅是個說謊精。

好像少了點什麼,少了點能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本質、受良心譴責的東西。東熙頓時覺得自己過去毫不放在眼裡、追求學問的純粹靈魂甦醒了。不對真相視而不見,對自己所認定的事實提出疑問,告訴大家區分真相與虛假的標準為何,正是身為學者的義務。儘管眾人目前因這起事件而拿男人的暴力大做文章,但真正該留意的是在暴力背後存在著兩人的問題。一旦有人成為受害者,就不會有人考慮到加害者的立場,這就是真相嗎?唯獨受害者的憐憫是應當追求的權利,這就是真相嗎?這個世界已然腐朽頹敗,只會教導大家成為犧牲者的方法,只會大量生產無法區別真偽的玩意。

以為金伊英很聰明的想法是自己失算了,那個女人才是最愚蠢、最會裝腔作勢的小鬼。妳現在一定覺得達成目的了吧,就因為妳那低劣的謊言,讓眼前的權威付之一炬了!然而真相必然會水落石出,無論那種謊言是否存在,世上仍有些人可以照常過下去。就在那一刻,東熙腦海中再次浮現遺忘多年的那張臉。

河宥利。

儘管各種八卦纏身,宥利依然能超然堅定的坐著,東熙當時甚至對宥利產生了些微敬意。怎麼有人能無止盡的輕易相信別人呢?她能獨自承受那些傷害嗎?真是個可憐的女人。東熙不曾和河宥利交往,但視線總不自覺往她身上飄去。最輕蔑她的人是誰?就是那些女生,義正辭嚴的說自己和河宥利有多麼不同,她們一定很引以為傲吧。妳們才是最狠毒的惡魔,全都是一掛的。

東熙接著寫下:金貞雅是個說謊精。宛如吸塵器的女人。@qw1234

他關掉電腦,躺回床上,感到輕鬆又自在,彷彿體內的憤怒全都傾巢而出,理性慢慢恢復,重新開始掌控大局。指導教授至今沒有聯絡,他是個公正不阿的人,其他問題說不準,但在這種事上算是臨危不亂的型別。東熙過去所奉獻的忠誠根本無足輕重,當然,他也可能袒護東熙,但這樣就必須承擔太多後果,畢竟名譽受損的問題更嚴重。東熙快速轉動腦筋,假如讓他即便必須承受汙名,也不得不伸出援手呢?這就必須得提供一些好處,讓他有值得承擔的價值才行。那麼狀況可就不一樣了,就像李康賢。

沒錯,必須像李康賢一樣。東熙心想,他必須成為有助於學校的人物,那他就需要有人幫忙。果然,一切答案均指向李康賢。

儘管現在李康賢佯裝不知情,好像自己多麼清廉正直,但她絕對無法拋棄東熙。既然要一身狼狽的離開學校,他決定丟出最後一張牌,丟擲多少炸彈都在所不惜。

是啊,李康賢,去找她吧。就像起初去她的研究室談判一樣。

是啊,李康賢,妳已和我搭上同一條船,不能就這樣不了了之。

明天一到研究室,我就會說出來,將至今代替老師翻譯的所有工作清單全數公開。想到那張傲慢無比的臉出現驚慌失措的神色,東熙不由得露出笑容,同時也安心的吐了口氣。現在總算能安心睡一覺了,他躺著閉上了眼睛,徹底忘了twitter上關於可笑真相的事,就像過往對待微不足道的小事般,忘得一乾二淨。

韓醫學是根據傳統中醫發展出的朝鮮傳統醫學。

新羅社會的階級制度,將人民分為聖骨(純王族)、真骨(具王族血統的貴族)、頭骨、六頭品、五頭品、四頭品、三頭品、二頭品、一頭品等八個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