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槌子姊與我

maangchiandme

每一次夢到出現糞便的夢,媽媽就會去買一張刮刮樂。

早上開車送我上學的途中,她會不發一語地停進7-11超商停車場,要我在車上等一會兒,沒有將車子熄火。

「你要做什么?」

「你不用擔心。」她抓起扔在後座的皮包。

「你要去7-11買什么?」

「待會再告訴你。」

不久,就見她手裡捏著一疊刮刮樂回來。我們繼續開向幾條街外的學校,她會趁空檔將刮刮樂墊在儀表板上,然後用硬幣刮開銀灰色的塗層。

「你又夢到便便了,對吧?」

「媽媽刮中十元!」她說。「剛才不能告訴你,因為說出來就不靈了!」

其他像是夢到豬、總統,或是在夢中和名人握手,也都是吉夢──但夢到糞便是最特別的,尤其如果還夢到摸了糞便的話,那就代表可以賭一把了。

每一次換我夢到糞便,我都等不及叫媽媽替我買一張刮刮樂。例如夢中不小心拉在褲子上,或是走進公共廁所看到特別長而盤繞的屎,假如早上從類似的夢裡醒來,媽媽載我上學途中,我會沉默地坐在副駕駛座,竭力按捺住衝動,直到下一個路口就是威拉米特街上的7-11超商。

「媽媽,停車。」我會說。「待會再告訴你為什么。」

回到美國不久後,我開始反覆夢見媽媽。以前我也經歷過類似的事,那時我還是個滿腦子偏執幻想的小孩,近乎病態地擔心爸媽死掉。我反覆夢到爸爸開車載我們走渡輪街大橋,為了繞過前方的車陣,他把車開上路肩,穿過正在施工中的一道縫隙,打算從橋上飛躍到下方一座平臺上。他雙眼緊盯目標,身子貼近方向盤,踩下油門加速,但落地時還是差了好幾公尺。車子一頭栽進湍急的威拉米特河,這時我就會喘著大氣驚醒過來。

後來,步入了青少年時期,妮可跟我說了一個故事,是從她媽媽那裡聽來的。聽說有一個女人也每晚反覆做噩夢,場景都是同一場車禍。因為夢境太過鮮明,幾乎造成心理創傷,她於是求助心理諮商師,希望克服噩夢。「如果說,車禍發生後,你設法去另一個地方,」心理諮商師建議她,「比如想辦法去醫院或某個安全處,你的夢說不定會自然劃下句點。」此後,那個女人每晚在夢中都動用意志力要自己爬出車外,沿著高速公路的路肩往前再爬遠一點。但同一個夢仍舊不停出現。有一天,女人真的出了車禍,她視線朦朧、拖著身子在柏油路上想爬向某個地方,忽然驚覺自己分辨不了這是現實,還是她那清晰鮮明的夢。

夢見媽媽的夢,劇情大同小異,到頭來都差不多。媽媽出現時都還活著,但行動不便,被我們拋下、遺忘在某個地方。

有一次,夢裡的天氣溫暖晴朗,我一個人坐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遠處可以看見一棟陰暗不祥的玻璃屋,外觀很現代,外牆全是黑色玻璃窗,窗與窗之間有銀色不鏽鋼窗框相連。這棟屋子像一座莊園豪宅,佔地廣闊,屋身分割成許多方塊,就像好幾個單色魔術方塊上下左右堆疊在一起。我從草地上起身,走向那座神秘的房子。推開沉重的大門走進去,屋內昏暗空蕩。我四處走動了一會兒才走向地下室,手扶牆壁慢慢走下階梯。地下室意外乾淨且安靜。我發現媽媽躺在正中央,雙眼緊閉,她的身體底下是個平臺,不太像桌子,但也不是床,比較像低矮的石臺,像卡通裡的白雪公主嚥下毒蘋果後,小矮人安放她的那種臺座。我伸手摸她,媽媽睜開眼睛對我微笑,彷彿一直在等我找到她。她頂著光頭,身體虛弱,病痛未癒,但是還活著。起先我只覺得愧疚──我們太快放棄她了,害她在這裡待了這么久。我們怎么搞的,怎么會弄錯呢?但如釋重負的感覺隨即湧現。

「我們還以為你死了!」我說。

「我一直在這裡。」她回答我。

我側著頭、趴在她的胸口,她伸手輕撫我的頭。我聞得到她的氣味,撫摸得到她的肌膚,一切都顯得如此真實。雖然我知道她的病沒好,我們終究會再度失去她,但那一刻,我單純為發現她還活著感到快樂。我叫她等我,我得去叫爸爸過來!但才正要上樓找他,我就醒了。

另一個夢裡,她翩翩蒞臨一場屋頂晚宴,向大家宣佈她其實一直住在隔壁那棟屋裡。又有一個夢裡,我在我們家周圍的林子裡散步,漫步走下山坡,踩著溼滑泥濘的泥巴走向人工池塘。我走進山腳下的原野,赫然發現媽媽一個人身穿睡袍躺在那裡,被茂盛的青草和野花包圍。我同樣鬆了一大口氣。我們真傻,居然以為你死了!我們到底哪根筋不對,這種天大的錯誤也會犯?你明明在這裡,你明明就在這裡呀!

她在每個夢裡都頂著光頭,身體虛弱,面容憔悴,得由我扶她進屋,喚爸爸來看她。但每當我彎下腰、張開雙手正要抱起她,我就會絕望地醒過來。我會立刻閉上眼睛,盼望能迅速入睡,回到方才的夢境,回到她身邊,再感受片刻有她在的時光,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但我不是徹底清醒過來,就是墜入另一個迥然不同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