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槌子姊與我

難不成媽媽用這種方式回來看我?她是不是想對我說什么?成天談玄論虛的,總覺得很荒唐,所以我沒告訴任何人,只是獨自分析這些夢可能帶有的意義。夢如果代表未竟的願望,為什么我沒能依照我希望的樣子夢見媽媽?為什么她每次出現在我的夢裡,總是一樣重病不癒,彷彿我再也不記得她生病前的容貌?我懷疑我的記憶是不是在某處卡住了,我的夢才總是停留在創傷發生的時候,媽媽的形象才總是困在我們向她告別時的樣子。我是不是忘了她美麗的時候?

從蜜月旅行回來後,我和彼得在他位於巴克斯縣的父母家借住了一陣子,白天投遞履歷應徵工作,順便上網瀏覽租屋。對這些事,我無所忌憚地發動攻勢。過去一年,我基本上是個無薪的看護兼清潔工,在這之前的五年,則是個一事無成的樂手。我理當儘快投入某種正當的職業。

紐約市的每一個辦公室職缺,我都不假區分地投出了履歷,也發出訊息給每一個我認識的人,尋找任何可能的機會。首週結束時,我已經在威廉斯堡區一間廣告公司應徵上行銷助理職務。這家公司在布魯克林和曼哈頓有近百面廣告牆供客戶長期租用,公司內部有美術部門,能和五○年代一樣手繪壁畫廣告。我的工作是協助兩位主要業務代表,向潛在客戶推銷廣告牆。對方如果是瑜珈服飾公司,我就要製作地圖,把半徑五條街範圍內的每一間瑜珈教室和生機食品商店標示出來。推銷物件如果是滑板鞋公司,我則要繪製標出滑板公園和演唱會場地的地圖,以此推斷十八到三十歲之間的男性最有可能經過我們在布魯克林區的哪一面廣告牆。我的薪水是年薪四萬五千美元,外加福利津貼。我頓時覺得自己是個大富翁了。

我們在有「小波蘭」之稱的綠點社群,向一名波蘭老婦人租了鐵路旁的一間公寓;她和丈夫離婚時,得到他名下半數的不動產。新家的廚房很小,流理臺面也小,地面鋪的是自黏式棋盤格塑膠地板。浴室沒有洗手槽,僅廚房裡有一口農莊風的大水槽,一物二用。

大抵而言,我適應得很不錯。周圍的一切都很新鮮──定居新的大城市,做起真正成年人的工作。我儘可能不再去多想那些不可改變的事,全副心力都投入於勞動生產,但三不五時閃現的回憶片段仍舊折磨著我。痛苦的記憶迴圈不定時復發,把我想壓抑的每一份記憶都喚回眼前,歷歷在目,無從迴避。媽媽乳白色的舌頭、泛紫的褥瘡,她沉重的頭從我手中滑落,眼睛突地彈開。我在心中尖叫──那聲響在我的胸腔內壁折射彈跳,縱將身體撕碎也找不到出口。

我試過心理治療。每星期一次,下班後搭乘地鐵l線到聯合廣場,設法向人解釋我的感受,雖然我的心思幾乎每次都很難從滴答的時鐘移開,直到半個小時過去,諮商時間已然結束。然後,我又搭著地鐵回貝德福大道,走半小時的路回家。我看不出療效何在,只覺得益發疲憊。何況諮商師說的每一個字,我早就對自己精神分析過上百萬遍。每節諮商,我要自付一百美元,讓我開始覺得,這些錢我乾脆拿去每週吃兩頓五十美元的大餐,心裡可能還滿足得多。我取消了剩下的諮商療程,改而自行探索其他形式的自我照護。

我決定投靠一個熟悉的朋友──槌子姊,這位曾經在我需要之時,教導我烹煮大醬湯和松子粥的youtube頻道經營人。每天下班後,我就從她的食譜目錄中挑一道沒做過的菜出來做。有時遵照她的步驟,按部就班,仔細測量,不時暫停或倒帶重看,確定自己做得都對。也有的時候,我挑好要做的菜,複習過所需材料以後,就任由影片兀自播放,其餘皆憑印象,交給雙手和味蕾去做。

每煮一道菜,總會重新發掘一段回憶。每一種香氣和滋味,都會帶我回到某個我家尚未經歷摧殘的時刻。雞湯刀削麵帶我回到午間購物過後,到明洞餃子館吃午飯的時光;那兒總是大排長龍,不只排滿一層樓梯,還排出店門外,繞建築物一圈。麵條吸飽濃郁的牛骨高湯,q軟黏滑,簡直像果凍一樣。媽媽續盤一次還不夠,兩次、三次請店員替我們把店內招牌、蒜味極重的泡菜補滿。阿姨會斥責她不應該在大庭廣眾下擤鼻子。

酥脆的韓式炸雞,喚起大學時代與恩美阿姨共度的單身之夜。咬一口香酥外皮,舔一舔手上的油脂,再喝一口生啤酒、配一塊白蘿蔔丁,還味蕾一個清新,同時有她一邊指導我寫韓語作業。黑豆麵則令我想起外婆與我其他韓國家人圍坐在客廳的矮桌旁,咂咂有聲地吮著外賣炸醬麵。

我在鑄鐵鍋裡倒空了整瓶油,把裹了麵粉、蛋液、麵包粉的豬排炸到酥脆──發源於日本的這一道炸豬排,媽媽以前常常做給我帶便當。我用上幾個小時,擠乾豆腐和燙豆芽菜的水分,用湯匙填進纖薄柔軟的餃子皮裡,再把餃子皮的上緣捏實,每捏一個,就與槌子姊手中完美一致的餃子又更像一分。

槌子姊拿一把大大的水果刀削水梨皮,刀口朝內的動作,和媽媽削水果的樣子如出一轍。以前我放學回家後,媽媽會在紅色的小砧板上削蘋果給我吃,最後再自己啃掉果核上剩下的果肉。槌子姊也和媽媽一樣,一手筷子,一手剪刀,發揮韓國人特有的神準靈巧,剪開烤肉和冷麵,右手饒富技巧地夾起食物,左手旋即將之剪成一口大小。廚房剪刀操在她們手中,猶如戰士揮舞著長戟。

沒多久,我開始開車去法拉盛區,採買蝦醬、辣椒渣和大醬。開車一小時的範圍內,我一共找到五間hmart可供選擇。聯合街上那一間是我在盛夏時節發現的。它在停車場內設定了廣大的戶外展售區,展示著各種植栽和笨重的褐色陶甕──我一眼就認出那是甕,傳統用來醃泡菜和發酵醬料的容器,雖然媽媽在家裡不曾擺過一個。南怡阿姨跟我說過,古時候每戶人家的後院至少會擺上三口甕。我選了一箇中型的陶甕,沉甸甸的,我得用兩手才抱得住。陶甕感覺好古老,而且禁得起操。我決定買一個回家,動手挑戰我的最終試煉,也是槌子姊點閱數最高的食譜──泡菜。

我打算做兩種泡菜:小蘿蔔泡菜和辣白菜泡菜。整顆大白菜,好大一個才一美元,幾乎正好放得進甕裡。馬尾蘿蔔三條一捆七十九美分,用藍色橡皮筋捆在一起。我買了六捆,頂端的蘿蔔葉就像綠色的馬尾,垂掛在我的購物袋外飄呀飄。其餘材料我也一併買齊,買了水磨糯米粉、苦椒醬、魚露、洋蔥、姜、青蔥、發酵蝦醬和一大桶蒜頭,滿載而歸。

我開啟筆電並將之立在流理臺上,按下影片播放鍵。首先把大白菜對半切開,菜刀斬開像上過蠟一樣粗硬的根部,發出悅耳的吱嘎一聲。我剝開菜莖,照槌子姊的吩咐,動作「要溫柔又優雅」,菜葉像皺巴巴的面紙一樣,一張張很容易就剝落下來。剖半的大白菜露出內層美麗的漸層色。葉心和外殼純白無瑕,淡綠色的菜葉,色調往中心漸漸轉變成黃色。我家裡最大的碗,是法蘭送給我當結婚賀禮的烤火雞平底鍋。我在鍋裡注滿冷水,把剖半的白菜浸泡進去清洗乾淨。接著倒掉鍋裡的水,在菜葉之間均勻撒上四分之一杯鹽,然後連鍋帶菜靜置於流理臺,設定計時器,等半小時後翻面。

唯一讓我感到陌生的材料是糯米粉。食譜上說,我得用清水把粉化開,用糯米糊當作黏著劑。我在小鍋子裡舀了兩湯匙糯米粉,加入兩杯水,等粉糊開始冒泡結塊時,再加入兩湯匙糖。我調的糯米糊,看起來比槌子姊做的還要濃稠,乳白色、黏糊糊的質地,乍看之下和精液相去不遠。

一次挑戰做兩種泡菜,或許野心太大,但我盤算著,反正醃料是一樣的,調了正好能用在兩處。趁著幫大白菜翻面的計時器還沒響,我在平底鍋的另外半邊清洗蘿蔔。我拿著蔬菜刷,來回擦洗白蘿蔔髒兮兮的表面,但怎么刷都刷不乾淨。因此,我決定替蘿蔔削皮,原本就不大的蘿蔔,削了皮更是足足少了一公分厚,但終於露出透亮的白色。計時器響起,我把剖半白菜翻個面,繼續浸泡在鍋底出現的鹽水汁液裡。菜葉已經開始發軟了。

我用攪拌器搗碎洋蔥和姜蒜,與金太太當初做牛小排醃醬的方法沒兩樣。接著,我把蘿蔔移進我最大的一口鍋子裡,把半邊平底鍋沖洗乾淨,然後在攪碎的香辛料里加入魚露、蝦醬、辣椒渣、蔥花,再倒入稍早化開到現在終於放涼的糯米糊。拌勻之後的醃料色澤鮮紅、香氣撲鼻,讓我頓時口水直流。計時器最後一次響起後,我撈起所有的蔬菜,仔細沖洗乾淨──這時候就不得不慶幸我家雖然只有一個水槽,但真是大得可以。

公寓裡十分悶熱,即使所有窗戶都開啟了,我還是滿身大汗。我於是把上半身脫得只剩一件運動內衣,順便也確保了泡菜不會沾到衣服上。因為流理臺檯面空間不夠,我把鍋碗全堆在廚房地上,也把盛裝了鮮紅醬料的平底鍋放在兩腳之間的地板上,再把洗淨的白菜放進去,然後照著槌子姊的指導,把醬料在菜葉間塗抹均勻,一邊深深吸氣,品味那股香氣。影片還在播放,我十根手指全都紅通通的,所以揚起下巴按暫停。我把泡菜摺成整齊的一束,塞入陶甕底部,再把蘿蔔覆蓋上去。

我們沒有洗碗機,所以我又花了半個小時,手動清洗平底鍋和攪拌器,再拿抹布擦掉地上頑固的泡菜醬漬。從製作到收拾,總共花費了三個多小時,但過程十足療癒,而且比我想像中簡單。

經過兩星期的發酵,成品完美之至,是每一頓飯的最佳良伴,天天肯定著我的能力和努力。親手製作泡菜的過程,讓我更懂得珍惜這道小菜。從小到大,每次吃飽飯後,盤子裡如果還剩了兩、三片泡菜,我只會漫不經心地扔掉,但現在自己從零做起以後,凡有沒吃完的泡菜,我都會一絲不苟地歸回我的甕裡。

我開始固定每月做一次泡菜,這是我療癒自己的新方法。新的一批當小菜下飯,舊的一批可以留下來煮湯鍋、煎餅或炒飯。做得多了吃不完,就分送給朋友。我的廚房開始被愈來愈多玻璃密封罐佔據──個個裝滿不同種類、不同發酵階段的泡菜。流理臺上那個,是第四天的小蘿蔔,酸味才正要出現。冰箱裡的那個,是第一階段的白蘿蔔,正在釋出水分。砧板上,一顆大白菜剛被我切掉根部,還等著洗鹽巴浴。蔬菜在魚露、姜蒜、苦椒醬的豐富香氣中逐漸發酵的氣味,飄散在我綠點區公寓的小廚房裡。我不時想起媽媽以前老是提醒我,不要和不愛泡菜的人談戀愛。氣味滲進你的毛孔,他們時時刻刻都會在你身上聞到。媽媽無非是換個方式告訴我:「看你吃什么,便知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