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小斧頭

littleaxe

「蔬菜螺旋派剩最後兩片,我們吃掉囉。」其中一名女服務生繞過沙拉備料臺,扯著喉嚨說道。備料臺就像一個網路非軍事區,架設在互不信任的外場與內場之間。她停頓下來,嗅嗅空氣後襬了個鬼臉:「什么東西烤焦了嗎?」

「沒.事.給.我.滾.出.去!」我大聲咆哮,半顆頭還在披薩烤窯裡,腳下踩著踏腳凳,努力維持重心。我瞇著眼睛,正奮力要從窯壁上把一坨頑固的烤焦起司給刮下來,窯裡有我剛才花了十分鐘嘔心瀝血做好的派,而滾滾黑煙正從派中央的裂縫冒出來。我費了好一番力氣保持冷靜,努力把問題擺平。這是我第一次在尖峰時段單獨於廚房輪值,我忽然明白了以前工作上遇過的廚師,為什么全都痛恨外場員工。我動用了全身每一條肌肉,才忍住沒把披薩滾輪刀當成手裡劍擲出去。

節日過後,我在一間潮流披薩店應徵上內場廚師的工作。只需要在流水線上專心供餐,不必應付五花八門的客人,是這點吸引了我。我以為在披薩店工作會是一件療癒的事,以為我可以邊聽音樂,邊用手指按摩柔軟的麵團,好整以暇地度過工作時光──心理狀態介於禪定的忍者龜與電影《現代灰姑娘》(emmysticpizza/em)裡身穿「一片天堂」(asliceofheaven)印字t恤的茱莉亞.蘿勃茲(juliaroberts)之間。我犯了和多數人一樣的錯,以為在披薩店工作不費腦力,可以輕鬆賺得鈔票入袋,頂多臉頰沾上幾抹麵粉罷了。

「滋滋派」(sizzlepie)披薩店偏偏對我有其他打算。餐廳彷彿遵行著某種虐待新人的變態儀式,把週末的夜班扔給我,說是能鍛鍊新進員工。我晚間十點上班,到早晨六點才打卡下班。每到凌晨兩點,當市區所有酒吧都趕走客人、拉上鐵門,一大群醉醺醺的大學生就會湧入我們店裡吃披薩。我值班的這整個時段,就是不停慌亂地把披薩餅扔進窯裡,再不停抬起木製大鏟,在熱騰騰的窯口推進拉出,一路忙到凌晨四點,直到餐廳總算打烊。然後再過兩小時,把廚房各個縫隙堆積了一天的麵粉都掏洗乾淨以後,我終於被放出店外迎接黎明。

下班後,彼得會來接我。我值班的晚上,他會在家熬夜把法語檔案翻譯成英語,那是他上分類廣告網找到的自由接案工作。我會不成人形地爬進副駕駛座,全身上下每根骨頭都隱隱作痛,手臂上到處是燒燙傷,隱形眼鏡上還沾著一公分長的麵粉痕。彼得會一邊咬著我留給他的一片義大利辣肉腸披薩,一邊勸我還是辭職算了。

「就那點錢,不值得你那么辛苦。」他說。

我為的不是錢。我是想盡可能隨時有事情做。我想盡可能地勞動身體,這樣就不會有時間自艾自憐;我想在最後剩下的這幾個月,用一件例行公事把我釘在腳踏實地的日常裡,直到我和彼得永遠告別尤金。也說不定,我是在懲罰自己沒能當個稱職的照護者,又或者我只是害怕生活一旦放慢下來,不知道又會發生什么事。

不用上班、也沒在家做菜或打掃的時候,家裡這片地的山坡下有一間小屋,我會去那裡寫歌。我寫到茱莉亞,寫她困惑地在媽媽的房門外徘徊嗅聞,也寫到白天去健身房踩跑步機、晚上睡醫院的行軍床,寫我戴上媽媽的婚戒,還有樹林裡的孤獨寂寥。這些歌,是我嘗試袒露過去六個月來的心事。我曾經以為我對自己的人生了如指掌,但一切我自恃確信的事,在這六個月期間全變了樣。

歌寫完後,我問尼克能不能替它們配些吉他旋律;他時常往返於尤金和波特蘭兩地,我們高中畢業後依舊是好朋友,他聽了很有意願協助我製作專輯。尼克引介我認識柯林,他是泛性戀者,從阿拉斯加移居過來,收藏了眾多步槍。柯林除了會打鼓,位於鎮上的家中還有一個房間改裝成錄音室,我們可以在他那裡錄專輯。貝斯交給彼得,我們四個人在兩週內錄完了一張九首歌的專輯,我取名為《精神盛宴》(empsychopomp/em)。

到了二月底,家裡絕大部分物品都已整理裝箱完畢。三月的到來,將代表這種囚居般的生活邁入第十個月,我們也是時候繼續過自己的人生了。我和彼得放眼紐約,打算在那裡安居下來,當一對朝九晚五的平凡上班族夫妻,終於願意擔起義務,步入正常成年人的生活。但在把自己交付給有限的年假、以交換公司的勞健保之前,我們會先和過往好好道別。我和彼得計劃拿結婚禮金去一趟韓國,當作遲來的蜜月旅行。走訪首爾和釜山之外,我們也會去一趟濟州島,彌補我們家未盡的那趟旅程,然後再回美國東岸找工作。

多虧谷歌翻譯的鼎力相助,我透過通訊軟體,盡我最大所能用英語短句和拼拼湊湊的韓語,把我和彼得的旅行計畫告訴南怡阿姨。南怡阿姨先用韓文寫好回覆,傳給善永表哥或姨丈的女兒艾絲翻譯成英語,再複製貼上回傳給我。她很堅持,說我們可以借住她家公寓的客房。

我很猶豫,不確定該不該接受她的提議。自從她離開尤金以後,我一直都想和南怡阿姨聯絡,但要跨越我們之間的語言鴻溝,著實是艱難考驗。我何其想要向她訴說心中那些細微的情感,但又覺得不可能傳達得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打擾她的生活。過去四年來,南怡阿姨和姨丈家儼如一扇旋轉門,一再接進又送走垂死的客人。現在,媽媽也過世了,我最最不想當那個令他們又想起黑暗歲月的人,不想當一個南怡阿姨無可奈何、卻不得不扛起的負擔。

整理媽媽的遺物時,每每翻出了舊信件和舊照片,我就會想到她,為了是該瞞著她還是該與她分享而掙扎不已。這些照片讓我覺得與媽媽更親近了些。恩美阿姨去世後留給她的那些照片,都是我沒看過的。媽媽還是個孩子,剪了短髮、腳穿球鞋的模樣,令人目光為之一亮。泛黃的照片裡,還能看見她們姊妹三人年紀尚小,外公外婆都還年輕而迷人。

但我擔心南怡阿姨的感受會不會和我有所不同。有一張趁影中人不注意時拍下的彩色照片,地點似乎是某個宴會場合,照片中的三姊妹按年紀由大到小排成一列,穿的像是來參加喜宴,正和父母一起跳康加舞。背景牆上貼著圖案典雅的桌布,牆邊垂掛著相同紋樣的布幔。外公打了一條白色領帶,配一襲時髦的淺褐色西裝,領在隊伍最前頭。外婆穿著一件桃紅色西裝外套,從後面扶著他的腰。南怡阿姨在畫面中央,閉著眼睛,抓著母親的髖部,半咧著嘴笑。她面向鏡頭,但沒察覺相機的存在,身穿一件亮藍綠色的洋裝,耳垂上掛著太大的珍珠耳環。媽媽跟在姊姊後頭,髮型是帶瀏海的蓬捲髮,身穿黑色燕尾服,看起來時尚極了。在隊伍最後壓陣的恩美阿姨,穿的比較素雅,是一件深藍色的碎花洋裝。所有人都望著正前方,在剎那間留下了身影。我只有在這張照片裡見過綻放笑容的外婆。

所有人現在全都不在人世了。唯獨剩下中間那一個。我試著站在南怡阿姨的立場去看這張照片,想像影中人的身體一個個在後製溶接效果下淡出消失,就像電影裡頭,有個人回到過去改變了某些事,使得此時此刻的情景不復存在。

媽媽曾經跟我說,南怡阿姨有一次去算命,算命師說她就像一棵許願樹,命裡註定要為人提供庇護和滋養,安安靜靜高聳挺立,為樹下的、不管是誰遮風擋雨。但她的樹根旁永遠會有一把小斧頭,慢慢砍著她的樹幹,慢慢損蝕她的元氣。

此際我只想到:我會不會就是那把小斧頭?南怡阿姨理應有自己的私人空間與祥和寧靜的家庭生活,我不想打擾她。但同時我也覺得,這世上現在唯一能真正理解我的感受的人,也只剩下她了。

三月下旬,就在我二十六歲生日的幾天前,爸爸開車送我和彼得去機場。我們擁抱話別,心裡百感交集。我們的啟程離開,為第一階段的服喪劃下了句點。我和爸爸雖然都很擔心彼此接下來該怎么設法振作起來、能不能好好過生活,但能夠擺脫對方,我們也同樣都鬆了口氣。

這是彼得第一次走訪亞洲,我很期待帶他體驗我從小每兩年就會走一趟的朝聖之旅。媽媽和我向來都搭大韓航空飛往首爾。她會在空橋盡頭的報架上抓一份摺疊整齊的韓國報紙,扣好座位安全帶,迫不及待地翻開報紙,掃視那些她熟悉、平時在家幾乎接觸不到的文字。空服員清一色是黑長髮的韓國美女,皮膚如牛奶般光滑白皙。她們在走道上來回巡視完最後幾圈,接下來一點一滴地,就和前往聖地hmart的途中一樣,我們短暫通過的那個空間,輪廓和色彩都漸漸鮮明起來──飛機還未降落,我們對目的地的印象早已形成,彷彿那是加壓機艙所生成的畫面。

我們已經置身於韓國,周圍座位此起彼落傳來韓語熟悉的韻律和輕快語調。空服員踩著儀態優美的步伐,身穿熨燙過的粉藍色西裝外套、相襯的領巾、卡其短裙、黑色高跟鞋。媽媽和我會共享一份拌飯,附來的苦椒醬裝在攜帶型、牙膏大小的迷你軟管裡,有的人肚子還餓,不時能聽見乘客續點杯裝辛拉麵來吃。

我和彼得才剛坐下,這些幻覺的初兆就再度閃現於眼前,韓語熟悉的字音蓋過渦輪引擎的嗡嗡低鳴,向我席捲而來。不同於高中時代學過的第二外語,有些韓語單字我從來沒學過字義,卻天生能明白意思,不必經過片刻停頓轉譯,就能從一個語言自然過渡到另一個。韓語有一部分似乎駐留在我的靈魂某處──植在我腦海裡的,是字詞最純粹的意思,而不是對應的英語詞彙。

仔細想想,在我出生後、人格形成的第一年,我聽見的韓語一定遠比英語多。爸爸出外工作時,家裡一屋子的女人會哼著搖籃曲哄我入睡,用「蜜雪兒呀」、「乖寶貝唷」之類的韓語短句,低聲溫柔地喚我。房間裡會開著電視──韓國的新聞節目、卡通、連續劇,用更多的語音文字充滿整個空間。在這一切之上,還有外婆的嗓音聲若洪鐘地響著,打斷每一個拉長的母音和哼唱的旋律。外婆說話常帶有韓國人想誇張強調某件事時,特有的一種發自喉嚨深處的低吼,很像貓哈氣威嚇,或是人在清痰的那種聲音。

我開口說的第一個字也是韓語:媽媽。縱然還是個小嬰兒,我也已經感覺到媽媽的重要。她是我最常看見的人,雖然意識尚在誕生,但在一片黑暗的邊緣,我已經知曉:她是屬於我的。事實上,我的第一個字是她,第二個字也是。「媽媽」,先是韓語(umma),然後是英語(mom)。我用兩種語言呼喚她。即便還小,我必定已經知道世上不會再有人像她那么愛我。

以前讓我滿懷期待的旅程,現在令我心中充滿了恐懼和擔憂,我想到這將是我第一次和南怡阿姨直接交談,沒有恩美阿姨、媽媽或善永表哥在旁翻譯。沒人能居中協助了,我們得自己想辦法溝通。

只憑三歲小孩的詞彙量,我還能指望和南怡阿姨維持感情嗎?我要怎么充分表達我心底的矛盾感受?媽媽不在了,我還能聲稱自己屬於韓國、是她家族的一分子嗎?韓語的「小斧頭」,又要怎么說?

小時候,阿姨們常常一起逗我,問我是兔子還是狐狸。

我會說:「兔子!我是兔子!」

她們聽了會說:「才不是,蜜雪兒是狐狸!」

哪有!不是,我會大力強調,我是兔子!

我們會你一言我一語地頂嘴,到最後她們不忍心了才笑著讓步。我是兔子,聰明又乖巧,才不是歪腦筋多又愛搗蛋的狐狸。

我在南怡阿姨眼裡,會不會還是那個她的妹妹每隔兩年帶來過暑假,嬌生慣養、動不動生悶氣的小女孩?帶去高貴的燒肉餐廳吃飯,卻大驚小怪地抱怨燒肉的煙燻到眼睛和喉嚨。強迫表哥在公寓樓梯間來回追著她跑,追得滿身大汗,就怕她自己一個人走丟。畢竟,「壞到國外都知道」這個封號,不就是南怡阿姨替我取的嗎?

「很累了!一定吧!」南怡阿姨嚷著零碎的英文片語。「好,好!放輕鬆!」「餓了嗎?會不會?」

她套著一件寬鬆的居家長洋裝,一頭整齊的鮑伯短髮,染成帶點紅棕色調的深咖啡色。我們踏出電梯才走進屋內,恩美阿姨遺下的玩具貴賓犬里昂,隨即在我們腳邊興奮地又吠又跳。南怡阿姨領我們到客房,告訴我們行李可以放哪裡,然後又領著彼得到陽臺去;她在那裡擺了一個菸灰缸和一張溼紙巾,雖然她自己二十多年前就戒菸了。

「這裡抽菸。」她說。「沒問題!」

她一手扶在彼得的背後表示歡迎,一邊領著他到客廳的自動按摩椅去坐坐。高科技按摩椅體積巨大,簡直像一具變形金剛,有著光澤感的米白色塑膠外殼,側邊嵌有一排變色led燈,椅面則是柔滑的棕色皮革。

「放輕鬆!」她按下遙控器上的按鈕。椅背逐漸往後斜躺,腳凳往上升高,抬起彼得的腿。座椅壓縮排氣,發出柔和而細微的嘶嘶聲,開始揉捏他的手臂和雙腿,皮革椅面下的機械裝置也開始按壓捶打他的脖子和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