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松子粥

jatjuk

我們到越南尋求治癒,希望父女倆在悲傷中和彼此更親近,然而回來以後,我們還是一樣心碎、一樣疏離。飛行了二十四小時後,我們在八點鐘到家,旅行和時差搞得我筋疲力盡,我倒頭便呼呼大睡。將近午夜時分,我接到爸爸的電話醒了過來。

「我出了車禍。」他說,但聲音很鎮定。「距離家裡大約一公里。我需要你來接我,蜜雪兒,也幫我帶罐漱口水。」

我嚇到了,不停用問題打斷他說話,但他只是反覆堅定地喚我的名字,之後便掛了電話。我來不及換掉睡衣,只披上一件外套,在慌亂中找到媽媽的車鑰匙,又從浴室櫃子裡抓了一瓶李施德林漱口水,隨即驅車出發。

等我抵達時,救護車已經到了。我一看現場便確信爸爸恐怕沒命了。他的車翻滾了幾圈、側面著地,倒在兩根電線桿中間,車窗玻璃悉數粉碎。

我把車停在事故殘骸遠處,下車奔向現場,才發現他好端端地坐在救護車的後車廂邊緣,正聽從救護人員指示吸氣吐氣。他脫去了上衣,一道很長的挫傷瘀青沿著鎖骨浮現,手臂和胸膛則散佈著小割傷,像是被起司刨刀刨過了許多遍。警察團團包圍我們,個個都和我一樣驚訝他居然還活著。如果這時候把漱口水塞給他,很難不惹來注目。

「我正要去公司看看。」他說。「一定是開著開著睡著了。」

爸爸的公司就在高地酒吧隔壁,他最愛的酒吧。「他們建議我去醫院,」他說,「但我覺得不必。」

「你不能不去。」我說。

「蜜雪兒,我真的沒事。」

「你也不看看你該死的車。」我冷冷地指著殘骸說。「我剛才來的時候,還以為我這下子沒父沒母了!我們去醫院。」

我開車跟著救護車前往河岸醫院,媽媽被第一次化療擊倒時住的同一家醫院,也是我們從變調的韓國之旅回來後,她入住的同一家醫院。醫院建築有部分令我聯想起電影《鬼店》(emtheshining/em)。大門入口處有木造遮雨門廊,進入大廳還有一座石造壁爐,飄散出鬧鬼旅社的氣氛。建築物的橫寬很長,入夜後透出暈黃的燈火──這樣的畫面,我實在不想再次面對。我找好車位、上樓來到病房時,已有兩名警察正在訊問爸爸。

「你為什么說得吞吞吐吐?」

「我沒有吞溫……」爸爸說到一半打住。「好吧,現在有了,我愈想說反而說不順了。」他敷衍地笑了笑。漱口水在我外套口袋裡幾乎要燒出一個洞來。

「行行好吧。」我說。「我媽媽剛過世。」

我不確定我當下哭出來,是因為害怕萬一爸爸被判處酒駕,我會被困在尤金當他的私人司機,還是單純不勝感慨,命運似乎真的想擊垮我們。

「就這樣吧,我回去會稟報你在開車途中睡著。」警察仍狐疑地打量爸爸。我感覺到爸爸伸手摟著我的背,想讓我們說的話更有說服力。

不到兩個小時,我們便獲准出院。我開車載他回家,一路上都不想和他說話。現在知道他沒事了,擔憂他安危的情緒隨即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在心中不斷沸騰的怒火。

「我說真的,我只是睡著了。」他再三強調。

他一根骨頭都沒斷,屬實奇蹟,但他的身體仍不免無比疼痛。他服用醫生開的處方藥,其中不少和媽媽當初吃的是同一種。吃藥讓他的心情更抑鬱了。他大半天都在床上昏睡,整整三天幾乎沒有踏出房間。我心裡有些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衝出車道的,但多想這些只是讓自己更心煩。我不太特意費心去確認他的狀況。我想當個自私鬼。我不想再照顧任何人。

反而,我開始做菜。大多是可以細火慢燉或需要靜置的食物。是人在病榻上特別想吃的那種食物。我從擀麵糰開始做雞肉派──擀入奶油,揉出手工麵皮,填入烤雞肉、青豆、胡蘿蔔,注入滿到邊緣的濃厚高湯,再用層層酥皮裹住最頂層。我也自己烤牛排,佐上綿密滑順的馬鈴薯泥,或是焗烤馬鈴薯片,又或是烤馬鈴薯──馬鈴薯對半剖開,放上一公分厚的奶油塊,堆幾匙酸奶油上去,再送去烤即成。我還做了特大份的千層麵,一層一層厚厚蓋上手工熬煮肉醬,鋪上大把大把的莫札瑞拉乳酪絲。

感恩節前夕,我提前好幾星期上網蒐集食譜進行比較分析。我從好市多買回四點五公斤重的雞,自己填餡料、入烤箱烘烤,又做了蔓越莓冰炫風──冰淇淋拌鮮奶油和蔓越莓果凍,這是瑪歌姑姑當初教媽媽做的。我還做了棉花糖烤地瓜,淋上我自己熬製的肉汁。

另有一天晚餐,我買了龍蝦回來。在超市裡,我花了許多時間觀察水缸裡的龍蝦,仔細端詳裡頭哪一隻最有生命力。我照著爸爸教我的方法,請魚販用塑膠耙子一隻只撈起來,我再輕彈龍蝦的尾巴,挑出拍尾最用力、掙扎最激烈的那幾只。我把龍蝦全丟進一口大鍋裡煮,然後學媽媽準備幾個小碗,用來融化奶油。龍蝦煮透以後,爸爸先在大螯的中間剁兩刀,又在背上劃開一條長口。

每次吃龍蝦的時候,媽媽習慣給我和爸一人煮一隻,自己吃配菜的玉米、烤馬鈴薯,或是一小碗白飯配小菜和一碟醬燒秋刀魚,她就滿足了。不過,要是我們幸運發現龍蝦有卵,她倒是會喜孜孜地把橙黃飽滿的龍蝦卵舀進自己盤裡。

我們坐下來吃龍蝦,先扭轉蝦尾,讓尾巴與身體分開,然後把龍蝦翻過來,把蝦殼剝成兩半。

「沒有蛋。」爸爸遺憾地嘆了一聲,又繼續拆解手上的龍蝦軀殼,吸吮殼內黏稠的灰色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