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也沒有。」我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鉗子把蝦螯一剪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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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誕節前夕,彼得的課總算告一段落,他也搬來和我們同住。我和他一起去不遠外的農場挑了一顆耶誕樹回來。媽媽不在,總覺得我們像在玩扮家家酒。彼得扮演起我爸的角色,躺在樹下擰緊立架的螺絲,我則在旁學著用媽媽的眼光打量耶誕樹,在看起來正好的時候對彼得喊停。媽媽把家裡的耶誕裝飾都收在樓上走廊的壁櫥裡,墊著報紙,分類收進三個同款的帽盒裡,而燈具則被她用舊的《時代》雜誌裹起來、捲成一個個圓筒。
家裡有許多像這個壁櫥一樣的地方,媽媽賴以收納她在尤金生活多年來逐漸累積下來的高品質垃圾,數量多不勝數。一座裝飾用的木製鳥籠、好幾大碗彩色玻璃圓管和燈泡、膠紙都還沒拆開的蠟燭組合。每一個收納的角落都堆放著滿至邊緣的qvc電視購物紙箱,裡頭有數十罐尚未拆封的眼霜和精華液、筷架和餐巾環。
恩美阿姨去世難道都沒讓她有所領悟嗎?我不由得納悶。她為什么還要堅持把家裡每一樣電器的保證書都留著?二十多年前汽車定期保養的收據,留著又能做什么呢?
我在壁櫥深處,發現一個聖物匣般的箱子,滿滿裝著我童年的紀念物。我拿過的每一張成績單都收在一隻牛皮紙信封裡。小學三年級做的科展海報板,她居然也還留著。還有我學寫字的時候,她強迫我寫的日記:「今天我和媽咪去公園餵小鳥。」
我正準備埋怨都是因為她的囤積症頭,留下一堆麻煩要我處理,忽然就瞥見了那東西:兩雙小嬰兒鞋,儲存得極為良好。一雙是涼鞋,鞋身由三條擰成麻花、在腳踝處相扣的白色皮緞帶構成。另一雙是粉紅色套腳帆布鞋,有繽紛的格紋布內襯。這兩雙鞋小到可以並排在我的手掌上。我捧著一隻涼鞋,鼻頭一酸就哭了出來。我想到一個母親必須看得多遠,才會想到要儲存這種東西。她寶貝女兒的鞋子,也許有一天能再給寶貝女兒的小寶貝穿。但那個小寶貝,她是永遠沒機會見到了。
媽媽為我未來的孩子還保留了許許多多東西。我發現整理它們,頗有奇妙的療癒效果。我花了至少一個星期,把小時候的摩比世界系列玩具湊出完整的套組。爸爸的書房平常大多沒有使用,我把混雜的配件全部倒在地上,依照類別分成數堆。首先數出八個玉米粒大小的青綠色茶杯,和其他熱狗攤位的配件團圓。又找到兩個火圈,放回馬戲團裡。我把維多利亞時代莊園的物品悉數攤開在米白色的地毯上,用手指把這些小小的塑膠玩具飛快翻揀了一遍,想找一頂迷你藍色軟帽──那是一個金髮男孩的帽子,他和一個有著棕色短髮、身穿粉紅上衣和白色褲子的女孩一起住在莊園裡。
媽媽若是看到我扔掉的東西,肯定會殺了我。發黃的學校作業和過期的保險證、我在韓國一齣兒童節目客串亮相的錄影帶、阿姨配音的卡通錄影帶。我們被熱潮沖昏頭買下的豆豆娃,其中的黛安娜王妃小熊娃娃,不只裝在塑膠盒裡,還套了標籤保護殼,我也全都轉手賣了。長棕髮的珊曼莎──我求了好久才擁有的美國女孩娃娃,被我連同隨盒附贈的衣服和媽媽後來趁著特價又多買的幾件衣服,一起刊登在分類網站上待售。那是一種近乎著魔的感覺,東西遭我任意處置,就如房屋著火般一發不可收拾。駕馭這比山高的動產,將之整頓成合理的蒐藏物,儼如刑責下的強制勞動,眼看快要完成,卻又遙遙無期,就像盼呀盼的,總盼不到刑滿出獄之日。
所有物品在她離開以後,彷彿都成了孤兒,又或者只是都恢復成為物品──只是物質,只是累贅。曾經有其用意的物件,如今化作一道又一道阻礙。專門盛放不同菜餚的碗盤,現在只是等著被分類整理的空盤子,擋在我離開的路上。被小時候的我想像成魔藥罈的燭臺,在曾經的幻想故事中是左右情節發展的關鍵,如今只不過是又一件該丟棄的東西。
我把媽媽的衣服用耐重袋裝成好幾大袋,全部搬上樓堆成一排,省得爸爸老是得撞見我這長達一星期的大工程。一袋是要捐出去的,一袋是我可能想留的,一袋是我確定會要的。把她的衣服在地上鋪開,看上去就像有好幾個版本的她,洩光了氣,消失無蹤。
我試穿了她的每一件外套,好多漂亮的皮夾克,可惜肩寬偏偏都令人心痛地大了一吋。我留下合腳的鞋子,不過她的增高老爹鞋,我倒是二話不說就扔了。我把她的手提包在桌上一字排開。橘色的軟皮包、閃亮的紅色蛇皮包,還有一隻小到一支手機都快裝不下的精緻小提包,有一圈完美的柔軟黑皮草,配上細緻的銀釦環和黑色緞面內襯。全部看起來都嶄新如初,似乎從來沒用過。她有一個做工很好的經典黑色衍縫格紋款仿香奈兒包包,另外還有一個真品,依然裝在盒子裡。
我邀請妮可和柯蕾來家裡看看其他餘下的衣物。我領她們進房間,鼓勵她們試穿、試戴,喜歡的就帶走沒關係。起初是有點尷尬,但經過我多方堅持,她們終於從命。之後,我又邀請了媽媽的幾個朋友來挑選,最後才把剩下的分批開車跑了幾趟,送往鎮上的捐助站。
我的心變得愈來愈硬,我感覺得到──結痂硬化,長出硬皮,生成老繭。我刪掉了我在醫院與媽媽穿著同款睡衣,然後在床邊和她拍下的合照。刪掉了她剛剪成米亞.法羅短髮的那一天傳給我的照片,照片中的她害羞地擺著姿勢,彷彿最大難關已經度過。廚房電話旁的碗櫥我也動手整理,集中零散的電池,扔掉風景模糊的舊相片,未沖洗的舊底片則找地方收好──就在這時,我瞥見了那本用來記錄她的用藥量和攝取熱量的綠色螺圈筆記本。那些孤注一擲的數字加總、心存希望的清單列表,記錄了我們為了讓她撐下去,連哄帶騙地要她再啜一口水、再啄一口飯的悲哀努力。我扯下那些紙頁,拆壞金屬螺圈,一邊放聲尖叫的同時,也把我那些愚蠢又沒用的計算撕成了數之不盡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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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是我撕毀了太多頁寫著松子粥的筆記,導致這個名詞在我腦中陰魂不散,總之過沒幾天,我發現自己忽然有股難以名狀的衝動,特別想吃這道粥。它是凱伊最常為媽媽準備的餐點,也是媽媽當時少數嚥得下的東西。
我上網查部落客槌子姊有沒有寫過鬆子粥的食譜,上次煮大醬湯,參考的就是她的食譜。我不是很有把握,因為比起家喻戶曉的大醬湯,松子粥遠遠沒那么有名,但我沒猜錯,她的部落格上的確有。
網站上的說明寫著:「我敢說,松子粥絕對是粥中之後!……看起來很稀,但我建議要用湯匙舀,不要端起碗喝,因為我希望你細細品嚐它的餘香。吃一匙,停下來!然後像我在影片中做的一樣,閉上你的眼睛,靜心品嚐粥的味道。嗯──好香,好香。然後再吃一匙!嘻嘻。」
她的文章讓我想起媽媽的簡訊,媽媽也會這樣,鉅細靡遺地描述吃東西的感受。
我把筆電立在廚房流理臺邊,點開示範影片。槌子姊穿著棕色七分袖上衣,領口有蕾絲印花,長而直的黑髮垂落到肩膀下方。她站在砧板前,一旁有一臺攪拌機。影片釋出日期比我看的上一支新,製作品質提升不少。她的廚房也和之前不同了,風格比較現代,燈光也比較明亮。
「嗨,大家好!」她輕快地打招呼。「今天我們要來學習做松子粥!」
這道菜的材料很簡單,只需要松子、白米、鹽巴和水,全都是家裡現成有的食材。我遵照槌子姊的示範,三分之一杯的白米浸泡兩個小時。量取兩湯匙松子,摘掉蒂頭,把挑出的柔軟松子仁倒入攪拌機打碎。白米充分浸泡後,在水龍頭下以流水洗淨,加入松子和兩杯水。混合後的食材倒入攪拌機,蓋上蓋子,啟動高速攪拌,然後把打勻的液體倒進爐子上的小陶鍋。
「用到的材料不多,但如你所見,需要的是時間。所以松子粥才特別珍貴。比方說,當家裡有人生病了,你能做的事不多。我們去醫院探望病人,就常常會準備這一道松子粥,因為病人吃不了平常的食物。松子粥富含蛋白質和有益身體的脂肪,所以對康復中的病人來說,是很理想的食物。」槌子姊解釋道。
鍋中的液體呈現美麗的乳白色。我扭開中火,拿出木湯匙慢慢攪拌。起先,因為沒耐心等它煮到發稠,我一直擔心水是不是加太多了。然而,隨著它的黏稠度從脫脂奶變成花生醬,我又開始擔心水加得不夠。我轉成小火,繼續攪拌,希望我的粥會像槌子姊的一樣出水變稀。等到陶鍋發出嘶嘶聲了,我才關火放入鹽巴,然後把粥盛入小碗。
我把小蘿蔔泡菜切成小圓片,並在上面淋上些許醃泡菜的醬汁。粥入口綿密且滿溢堅果香,吞入喉中感覺柔滑而療癒。我又多喝了幾湯匙,才夾起幾片泡菜放進嘴裡咀嚼,用酸酸辣辣的滋味中斷粥的濃厚風味。其實也不難嘛,我心想,心裡很高興我終於征服了凱伊神秘兮兮不願透露的一道菜。
吃了這么多天的熟成牛排和昂貴龍蝦,還有我揮霍食材,變換奶油、乳酪、鮮奶油比例,做出的百百種馬鈴薯也都吃過一輪後,我意識到,這個才是我滿心想吃的味道。這碗平淡的粥,讓我終於感覺到飽足。槌子姊一步一步提供給我松子粥的秘方,她就像一位我隨時能求助的數位天使,傳遞著分明是我與生俱來的權利、他人卻不願告訴我的知識。我閉上眼睛,把最後一口粥舀進嘴裡,想像柔軟的粥水包覆媽媽到處起水泡的舌頭,隨著溫暖的液體緩緩滑向胃袋,我也在嘴裡悉心品嚐它留下的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