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heartwillgoon
媽媽的喪禮過後,家裡彷彿也起了變化,處處與我們作對。這個家曾經令人安心地反映她的個人風格,如今卻化作我們集體失敗的象徵。每一件傢俱和裝飾品似乎都在嘲笑我們,不停逼迫我們想起媽媽還在世時,曾聽過不下百次的那些故事──那些癌症病患克服萬難活下來的故事。某某人的鄰居靠冥想和正念化解了落在自己身上的死刑。那個誰誰誰的癌症擴散到多處淋巴結,但他持續想像自己有一個嶄新無暇的膀胱,結果奇蹟真的發生了,現在他的症狀正在緩解當中。似乎你只要有樂觀的心態,一切都有可能。也許是我們努力得不夠、相信得不夠,也沒有強迫她吞下足夠的藍綠藻。也許上帝就是討厭我們。別的家庭與癌症對抗就贏了,我們對抗卻輸了──各種傷心欲絕、自然會出現的情緒,我們都料想到了,奇怪的是在此之外,我們竟然還感到羞愧。
我把她的衣服裝進垃圾袋裡,沒用完的qvc保養品也全扔了,照護裝置和剩下的蛋白質補給飲品則捐贈出去。廚房裡,爸爸整個人癱靠在餐桌的玻璃桌面上,手裡端著斟滿紅酒的大塑膠杯,一間一間打電話給信用卡公司,請他們登出她皮包裡的信用卡,每打一次都要向客服專員再重述一遍:我太太剛過世,不再需要貴行的服務了。
去遠方旅行,在當下看來是個好主意。暫時離開這棟似乎會將我們活活悶死的屋子,給心靈一個喘息空間。於是,某天早餐時分,爸爸一邊喝咖啡,一邊上網搜尋起合適的度假地點。哪裡的小島或許不錯,他提議,我們可以悠閒地躺在沙灘上放鬆。但一想到要一連數天呆望著蔚藍的海水,我忽然感到害怕。感覺太靜了,太多空閒時間讓人與腦中黑暗的想法糾纏。歐洲又會讓爸爸想起太多他們從前一起去過的地方。最後,我們鎖定東南亞,這個天涯一角向來很吸引我們。我們倆都沒去過越南,而且多虧美元幣值強勢,去那裡的花費相對也不貴。我們在心裡盤算著,到時候忙著欣賞彼此都沒看過的風景,即使片刻也好,應該能暫時忘卻我們的現實生活已然面目全非。
喪禮的兩週後,我們訂好了機票。預定住宿時,爸爸明智地選擇了兩間房間,好讓彼此都能有些私人空間。我們下榻的都是豪華飯店,有花灑蓮蓬頭和大陣仗的自助早餐吧。托盤上滿是異國水果和進口起司,有現點現做的歐姆蛋,也少不了典型的那幾樣越南地方小吃。在河內,我們坐在小船裡靜靜劃越下龍灣。美麗的石灰岩礁突出於海面,我們從旁經過,心裡頭暗自掉淚,對彼此卻說不出一字安慰。我們訂了夜行特快車北上前往沙壩,列車名叫「番西邦號」(fanxipan),結果我們不小心跑錯車站,爸爸著急地到處問當地人:「花內褲(fancypants)在哪裡?」而我則乾脆在附近的路邊攤買了越南法國麵包。還好最後還是上了車,找到了我們的臥鋪。火車飛馳在僅有六十公分寬的鐵軌上,我們啃起法國麵包三明治,在佐料裡摻入零點五毫克爸爸的贊安諾錠,又一瓶接一瓶灌完一整袋玻璃瓶裝的333啤酒,精神總算恍惚到能在劇烈晃動的車廂內入睡。抵達沙壩後,我們租了摩托車,騎在蜿蜒多霧的山路上放眼望去,梯田綿延開展,彷彿沒有盡頭。但每一個遇見美景的瞬間,緊隨而來總有一種胃袋一沉的感覺,令我們一再憶起來到這裡的原因。
每一次飯店櫃檯人員問爸爸需不需要多留一把鑰匙給他的「朋友」,他都會紅著臉說:「不、不,這是我女兒。」「他是我爸啦!」我也對我們的苗族導遊尖聲澄清;她邀請我們到她家,端出一盤炸蟲蛹招待我們。「那媽咪呢?」她問起媽媽的時候,我正嘎吱咬下一個酥脆的球狀物。「她在家。」爸爸說。他抿著嘴唇、眼眶泛淚,不確定話該怎么接下去。那個時候,是我們還覺得寧可說謊也好過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還害怕大聲說出口。「難得就爸爸和女兒出來玩。」我附和道。
絕大多數晚上,我們早早吃過晚餐後,就會各自回到飯店房間,而我倒頭就睡,一睡就是十四到十五小時。悲傷和憂鬱很像,讓人連日常生活中最簡單的事都很難做到。越南這個國家被我們浪費掉了。我們對美麗的景觀一概無感,情緒盡皆麻木,默默沉浸在悲痛之中;即便想幫助對方,也毫無頭緒。等我們抵達順化時,兩星期的旅程正好來到一半,半個月的旅程開始顯得野心太大,甚至漫長得令人心累。我只想回家。我渴望躲進房間,開啟playstation遊戲機安慰自己,利用療癒的農場經營遊戲與情緒解離,而不是清晨六點趕早起床,搭小巴去參觀又一座寶塔和市集,然後看著爸爸為了大概也就兩塊錢美金,跟人討價還價半個小時。
不過,抵達順化那天,情況似乎有所好轉。天氣比在沙壩時好多了,這裡的氣氛也比河內祥和寧靜,讓我們的心情為之一振。大城市裡總有不絕於耳的機車喇叭聲,我們已經被迫習慣那是越南的第二母語,但在這裡不再時時刻刻響個沒完。生活在這裡踩著悠緩的步調。
我和爸爸一起吃了一份越南煎餅當作午餐──金黃油膩又酥脆的餅皮,包著蝦子和豆芽菜折起來,配著順化自產的冰涼huda啤酒下肚。寬敞華美的飯店外,有同樣寬敞華美的泳池,我們在裡頭盡情游泳。我們還搭船遊香江,看船伕的太太把紀念衫穿在身上展示,一邊兜售雪花玻璃球和木製開瓶器,每次我們都只能搖頭婉拒,一再內疚地對她說:「不用了,謝謝。」
傍晚,我們搭計程車去順化皇城附近一間受到高度推崇的法越複合料理餐廳lesjardinsdelacarambole。餐廳外觀好似紐奧良法國區的豪宅,外牆漆成明亮的黃色。二樓面街處有三道大圓拱,其下各有自己的陽臺,一樓的門廊內也設有餐桌,從建築物的外牆略向外延展出來,看上去氣氛幽雅。
我們先點了雞尾酒開胃,接著決定合點一瓶波爾多紅酒佐餐。我們點起菜毫不手軟。南瓜湯、蕉葉包牛肉、炸春捲、酥烤花枝、一碗牛肉河粉,再來一份服務生推薦的海鮮芒果沙拉。盡情點菜讓桌上有儘可能多的菜餚可以共享,興致高昂地點酒來喝,我和爸爸向來能指望在這兩方面心意相通。
「你知道嗎?」爸爸對著服務生說,像是要向她透露什么秘密。他伸出手,指了指我。「她也做過喔──你這一行!」
「您的意思是?」
服務生是個相貌清秀的越南女子,年紀看來和我差不多,留著一頭黑色長髮,身穿紅色奧黛,這種開高衩的連身及踝長裙是越南的傳統服飾,底下配一條寬鬆的黑色長褲。她說起英語幾乎聽不出當地口音。只要手裡沒東西,她就會兩手交疊靜立在一旁,像一尊莊嚴的佛像。
「我女兒啦──她也做過服務生。很多年喔!」爸爸說。
多年來和媽媽孃家的親戚交談,爸爸和非英文母語人士說話時不經意養成了這種習慣──總是先丟擲主詞,然後比著誇張的手勢,像是在和三歲小孩說話。
「我呢,很久以前,」他指指自己,然後把兩手張得老開。「端過盤子!」說著大手往桌上一揮,震得餐具和玻璃杯叮噹作響,兀自發出哈哈大笑。
「哦!」服務生回答。眼前這個美國人差點把桌子給翻了,神奇的是她依舊不慌不忙。
「我和我女兒喜歡美食。」他又說。「我們是你們說的饕客啦。」
我不確定是剛才搭船的關係,或是爸爸不僅用了饕客一詞,還特意逐字強調發音,讓我覺得有些噁心,總之我點的海鮮芒果沙拉,忽然沒有方才那么誘人了。全世界我最厭惡的事情裡,一個大男人誇口說自己是饕客算得上名列前茅──更何況現在還是親生老爸拖我下水,把這個稱號一起冠在我頭上,明明沒幾分鐘前,他還問我有沒有聽過檸汁醃生魚。
「哦,是嗎?」服務生盡力用真心覺得有趣的語氣回答。她真是個了不起的服務生。倘若換作是我,絕對三十分鐘前就假裝在擦湯匙,沒空理他了。
我並沒有特別自豪當過服務生,但這份工作確實給了我一種榮譽感。我喜歡同事之間共患難的情誼,我們都很鄙視某些型別的客人──拿折價券來撿便宜的人、雞蛋裡挑骨頭的人、牛排要求全熟的人,以及問魚肉會不會「魚味」很重的人。每天拿時間交換金錢,然後在下班前的一個小時把錢揮霍一空,只因為可以在替客人端了一天的飲料之後,換成自己沉浸在盡情點飲料的榮光之中。這種生活不乏有些樂趣。不過缺點就是,這些經驗也把我變成神經質的顧客。我養成某些習慣,不做就感到難受,像是用餐後非要把餐盤疊整齊不可,像是即使餐廳的服務差強人意,我還是會留下二十五美分硬幣當小費。還有,除非那道菜真的徹底地搞砸了,不然我絕不會以不合口味為由,要求把某道菜退回去。所以,聽到爸爸問我怎么沒吃沙拉的時候,我寧可吐進餐巾裡藏起來,也不想引起騷動。
「我可能有點暈船吧。」我說。「沒事啦。」
「不好意思。」爸爸喚來服務生。「她不喜歡。」他指著海鮮沙拉說,然後捏著鼻子揮了揮空氣,我猜是要表示有漁港那種腥味。「魚腥味太重了。」
「沒有,真的,不是沙拉的問題。」我說。「真的,沒事啦。真是的,爸,我都已經說沒事了。」
「蜜雪兒,你不喜歡就該說出來。」
沙拉的確有魚腥味。畢竟那是淋了魚露的海鮮沙拉,而魚露在這個國家是日常必不可少的食物。但我頓失胃口,老實說並不是服務生的錯。最大的原因是我爸非要用那個討厭的詞,洋洋得意地把我們說成某種遍嘗山珍海味的美食評論家,再來貶低人家的地方小吃。
「我如果不喜歡,我會自己把菜退回去。」我在座位上移了移重心。「我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別人代替我發表該死的言論。」
「你也不用說成這樣。」他回頭偷瞄了服務生一眼。「聲音小一點。」
「餐點需要我為您端走嗎?」服務生問。
「對,麻煩你。」爸爸說。服務生看起來不以為意,但我忍不住想像她被迫向經理解釋,問題不在於她,是這兩個美國「饕客」大驚小怪,竟然嫌海鮮沙拉吃起來真的有海鮮味。說不定她還會一邊模仿爸爸誇張的手勢。不知道越南語會怎么稱呼strong笨蛋觀光客/strong。
「真是的,受不了你。」我說。「你害她不高興了。萬一她得拿自己的工資來賠怎么辦?」
「我不希望在陌生人面前被自己的女兒數落。」他慢慢開口,雙眼盯著他的紅酒杯,五指合攏握著杯柄,一字一字找尋適當的語速。「沒有人跟我說話是像你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