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舒服!」彼得基於禮貌發出驚歎。
一身灰色西裝的姨丈剛從中醫診所回到家,立刻快步走上前來和彼得握手。
「彼得──幸會!」他咬字清晰地說,但話音方落,又陷入一種欲言又止的停頓,彷彿有人快速地輪番踩著油門和煞車。姨丈緩慢且有耐心地挑選著字眼,準備正確地發音。「你痛嗎?痛──在哪裡?我──是醫生。」
姨丈三兩步又走出了視線外,南怡阿姨替我們在地上鋪好了毯子。我和彼得脫去上衣,俯趴在毯子上。姨丈回來時,換了一套上下半身都是卡通小狐狸圖案的藍色睡衣,他把幾個拔罐的罐子放在我們背上,然後連按貌似一把小塑膠槍的扳機,抽出罐中的空氣。再沿著我們的脖子和肩膀插上多根針灸針,動作熟練又靈敏。二十分鐘後,姨丈取下罐子和針,南怡阿姨也像護理師一樣協助他收拾器具。
因為時差作祟,我全身昏沉無力、眼皮沉重,趴在客廳地板上便昏昏睡去。半夢半醒間,感覺阿姨替我蓋上一條薄毯。我一路揹負的焦慮在她母親般的關愛下消散無蹤。受人照顧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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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醒來,南怡阿姨已經起床在做早餐了。
「睡得好嗎?」我用韓語問。她原本背對我,彎腰顧著爐火,聽到我的聲音瞬間回過身來,眼睛瞪得老大,一手握著一雙尖端油膩膩的筷子,另一手按著胸口。
「不要嚇我!你說話和你媽媽一模一樣。」她說。
南怡阿姨為彼得準備了一份西式早餐,為我準備的是韓式早餐。給彼得的有炒蛋、烤奶油吐司切邊,以及一碗由切半小番茄、紫甘藍、結球萵苣拌成的沙拉。至於我的呢,她拿出幾個保鮮盒,重新煎了一些煎餅。我在她身後看著煎餅蛋糊底下的油脂在鍋中冒泡。蚵仔、小魚片、香腸片,全都和入麵粉與雞蛋,攪拌成麵糊,煎到酥脆後蘸醬油吃。阿姨將煎餅端來給我,順帶還附上一碗冒著熱氣的泡菜湯。她拆開獨立包裝的海苔,擺在我的飯碗旁,和媽媽的習慣如出一轍。
借宿阿姨家的第四天,迎來了我的生日。南怡阿姨為了這一天,特地做了海帶湯。暖呼呼的海帶湯富含營養,韓國人常鼓勵懷孕婦女在產後可以多喝,所以傳統上,韓國人過生日時,也會喝海帶湯來紀念母親懷胎的辛勞。而今喝起海帶湯,感覺又格外神聖,充滿新的意義。我滿懷感激地喝下熱湯,嚼著一片片柔滑黏軟的海帶,那味道讓人不禁想像海中古老的神靈被沖上岸邊、赤裸著身子,在海浪泡沫間大快朵頤。這個畫面令我莫名感到心安,彷彿回到了子宮裡,無拘無束地漂浮流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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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渴望和南怡阿姨說話,但總是詞不達意。我們都盡了最大的力氣溝通,對話仍不時被冗長的停頓中斷,只見我們手忙腳亂地按著手機,尋求翻譯。
「阿姨,真的很謝謝你。」某一天晚上,我們在餐桌上就著啤酒和蛋糕,我用韓語對她說,然後在谷歌翻譯上鍵入:「我不想變成負擔。」我把手機遞給她看,她讀了之後連忙搖頭。
「不會!不會!」她先用英語說,接著對著她的翻譯軟體說了一句韓語。她舉起手機給我看。螢幕上大字寫著:「這是血緣。」上方附有韓文字母。「這是血緣。」機器人聲朗誦出來,語速完全錯了,該連音的地方唸得很慢,「血」和「緣」兩字卻唸得特別急促,不顧前一個字的音還沒發完,就接著發出下一個字的音。我有好多話想對南怡阿姨說。我想起媽媽送我去韓國學校學了那么多年的韓語,我卻每個星期都哀求她讓我翹課,只因為週五晚上想和朋友出去玩。我浪費了多少金錢和時間。她提醒過我多少次,我不把上課當一回事,遲早有一天會後悔。
媽媽每一句話都說中了。我呆坐在南怡阿姨對面,覺得自己蠢得可以,恨不得一頭撞進牆壁。
「不哭啊,蜜雪兒。」淚水情不自禁湧出眼眶,滾下我的臉頰,阿姨用韓語安慰我別哭。
我用手掌根抹去眼淚。
「媽媽每次都說,眼淚收好,等你媽死了再哭吧。」我苦笑了一聲說。
「你外婆也都這么說。」她說。「你和你媽媽真的很像。」
我啞口無言。這輩子到現在,我一直以為這無非是一句特別殘忍的口頭禪,出自媽媽獨特的教養方式。每一次我發脾氣、鬧性子,不管是因為擦傷膝蓋、扭傷腳踝、慘痛分手、搞砸機會,每當我被迫面對自己的平庸、自己的缺點、自己的失敗,她隨時會祭出這句箴言來教訓我。哪怕是職業拳擊手拿塑膠槌子擊中我的眼睛。哪怕是前男友比我先一步談起下一場戀愛。哪怕是樂團面對臺下空空無人還演奏得像一坨屎。讓我好好感受可以嗎?我就是想放聲哭喊。為什么就不能抱著我,讓我暫時沉浸在情緒裡。我心裡常想,以後要是有孩子,我絕對不會警告他們把眼淚收好。我深信每一個因此學會硬起心腸的人,長大以後都會像我一樣痛恨這些話。然而,現在我卻發現,我也有個叛逆的媽媽,她從小也一直被這句話責罵。
「我小時候她說過,她丟掉了一個寶寶。」我用韓語說,但不曉得「墮胎」這個詞的韓語怎么說。「她有好多秘密。」
「我知道。」阿姨用英語回答我。「我想……你媽媽覺得……回來韓國,帶兩個寶寶太辛苦了。」
南怡阿姨比著手勢,做出左右手各抱一個嬰兒的動作。雖然媽媽多年前朝我扔下那句話,可我始終不曾真的相信媽媽是因為我才墮胎的,但我也從來沒能找到其他種解釋。一個小女娃,為了我的旅途舒適,被奪去了生存的機會。我從沒想過,這些回韓國的旅程對媽媽來說有多重要,這個國家如何是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忽然想到,對我們這三個最瞭解她的人──對爸爸、南怡阿姨和我,媽媽保留的那一成自己,會不會其實都不相同。若我們三人聚在一起,是不是就能重新拼湊出她隱瞞的不同部分。我很好奇,我這一生有沒有機會認識完整的她,她還留下了哪些線索可供我追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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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首爾的最後一夜,南怡阿姨和姨丈招待我們去三元花園,位於狎鷗亭洞的一家豪華精緻的燒肉餐廳,媽媽曾經形容這一區就像首爾的比佛利山莊。我們走進店外美麗的庭園,兩座人造瀑布從鄉村風的石橋傾瀉而下,注入錦鯉池中。用餐空間內有多張厚實的石桌,每桌都配有木炭爐。南怡阿姨塞給侍者兩萬韓圓,我們的桌上旋即被各色精緻小菜給填滿。甜南瓜沙拉、綠豆涼粉拌芝麻香蔥、蒸蛋,纖巧的小碗盛著蘿蔔片水泡菜,蔫軟的高麗菜和蘿蔔浸泡在胭脂色的鹽水裡。吃完主餐後,晚餐以朝鮮冷麵收尾,可以點和入苦椒醬的拌冷麵,也可以點浸在冷牛骨高湯裡的湯冷麵。我選了後者。
「我也是!我喜歡湯冷麵。」南怡阿姨說。「你媽媽也是。這是我們家族的風格。他就是拌麵派。」她指了指姨丈。麵送來時,她用湯匙輕輕敲了下她的鐵碗:「這是平壤的吃法,」接著又比了比姨丈的碗,「那是咸興的吃法。」
朝鮮冷麵是北韓的特色菜,當地氣候寒冷、地形多山,比較適合耕種蕎麥和根莖類蔬菜,不像朝鮮半島南端的原野河谷間盡是一畦畦的稻田。南怡阿姨說的是北韓的兩座大城市,平壤是北韓首都,和首爾相距不到三百二十公里,咸興則位在更北邊的東北海岸。因為韓戰期間,許多北方人帶著鍾愛的家鄉味逃向南方,這兩種吃法的冷麵遂在南韓也流行起來。兩韓領袖金正恩和文在寅,日後也在南北韓高峰會上共同分享一碗冷麵。那是自韓戰結束後,六十多年來首度有北韓領導人跨越北緯三十八度的分界線。這場歷史盛會也讓全國各地的冷麵餐廳外排起長龍──一碗冷麵被視為和平有望的象徵,激發了國民全體的食慾。
我一度想向南怡阿姨訴說,能和她一起吃飯、聽到這些故事,對我來說多么意義重大。我想告訴她,我一直嘗試透過飲食找回與媽媽相關的記憶,也想告訴她,凱伊當初讓我覺得自己算不上是個韓國人。我想告訴她,我學習烹煮大醬湯和松子粥,想要尋找的是什么。我想告訴她,我心中放不下的防衛,是我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照護者。我想告訴她,我沒有能力儲存我繼承的文化,我曾經以為這個文化深植在我身上,可如今卻似乎有消失之虞。但我找不到對的字眼,句子總是太長、也太複雜,沒有哪一個手機軟體翻譯得了,所以我半途還是打消了念頭,只是伸出一手握住她的手,兩人埋頭繼續吸吮牛骨高湯裡冰涼微辣的麵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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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和我繼續我們的蜜月旅行。我們去了廣藏市場,位於首爾一個古老的街區,巷弄間搭蓋了遮雨棚,人潮穿梭來去,儼如一座天然迷宮,在百年來的增生過程中自然而然地黏連分裂。我們在人群中推擠著前進,途中好幾次經過腰繫圍裙的市場大嬸,各個戴著橡膠手套,忙著把刀削麵扔進沸騰冒泡的大鍋裡,或是從食材滿溢的大碗裡抓起一大把什錦蔬菜做拌飯,還有的則站在咕嘟作響的熱油鍋旁,兩手各抄一把鐵鏟,俐落地將石磨豆漿做的煎餅煎酥翻面。鐵盤上盛放著滿滿的鹽漬海鮮,這一類小菜又被暱稱為「白飯小偷」,因為鹹香濃郁的滋味,會讓人特別想多扒幾口蓬軟的白飯來中和味道。抱卵的螃蟹腹部朝上漂在醬油裡,露出蟹殼下隆起的膏狀蟹卵;百萬多隻桃子色的小磷蝦,可用來醃泡菜或煮成湯飯;還有我們家最愛的明太子,一串串緋紅的鱈魚卵抹上辣椒粉燻製而成。
聞到那辛辣的香氣,頓時讓我想起從前陪媽媽和阿姨去明洞的百貨公司地下街逛高檔生鮮超市的經驗。繫著布頭巾和同色圍裙的大嬸會一邊喊歡迎光臨,一邊伸出手上的牙籤,上頭插著各色鹽漬海鮮供顧客試吃。她們姊妹三人會把每種都試吃一遍,交頭接耳討論一番,獲選的贏家會被店家裹上起碼五十層保鮮膜,包成接近足球大小讓我們運回家。媽媽曾經多買一口行李箱,就為了帶鹽漬海鮮回美國,之後每當她在家裡端出明太子配飯,上頭淋上了少許芝麻油,我閉上眼睛品嚐時,彷彿還能聽見阿姨她們當時慎重的討論。
揮別了首爾,我和彼得搭乘火車南下前往釜山,南韓的第二大都市。抵達飯店時,床上已經擺好一瓶香檳,附上一張錯字連篇但逗趣的字條,寫著:「致蜜雪兒先生及太太,慶賀新昏。」我們待在釜山期間,這裡一連下了三天的雨,但我們興致不減,依然登上飯店頂樓享受露天泳池──是南怡阿姨訂了這間豪華飯店給我們,當作新婚賀禮。我們浸泡在泳池裡眺望東海,冰涼的雨水落在水面、形成陣陣漣漪。
我們去逛札嘎其魚市場的那一天,雨依舊下著,滴滴打打地敲打著拼裝成市場頂棚的海灘傘和花布涼蓬。雨珠滑落下來,掉進紅色塑膠盆和亮藍色的濾盆內,盆裡無不裝滿豐富的海產,傾倒成堆的鳥蛤和扇貝依然緊閉著它們的條紋彩殼,木棧板直接擺放在溼漉漉的路面,細長銀色的白帶魚像領帶一樣軟趴趴地垂掛其上。
我們從魚市場買了生魚片回飯店,在飯店潔白的床單上把外帶容器一字擺開,用韓國人的吃法,吃起白肉魚刺身。新鮮宰切的魚片口感仍q彈有嚼勁,拿一片紅葉萵苣包起來,蘸點包飯醬和醋調苦椒醬,再灌一口大瓶kloud啤酒和小杯真露燒酒,把滿口佳餚一起沖下肚。
最後,我們飛往濟州島,健行登上天地淵瀑布,眺望流水奔騰注入下方清澈的石潭,激起千鈞水花。我們沿著烏黑的玄武岩山壁,走在陡斜的山徑上,偶爾從背包裡掏出新鮮柑橘來吃;然後也沿著海灘散步,可惜海水還太冷,沒得下水游泳。我們在島上吃了更多新鮮海產──炒小章魚、辣燜魚湯,還有濟州島特產黑豬肉,燒烤後包著芝麻葉吃。
熱烘烘的炭火上,一條條厚實的五花肉被烤得滋滋作響,頑固地攀著烤網不放,服務生大嬸見狀,拿了一把廚房剪刀來,把烤肉剪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我想起媽媽和她的露營用烤爐。想起她身穿肩上繫著細帶的藍色夏日洋裝,在能眺望我們家山坡地的木頭露臺上火烤豬腹肉、牛排或玉米。吃飽喝足後,爸爸習慣把我們啃完的玉米梗收集起來,開心又淘氣地一根接一根拋向圍欄外的草地上,媽媽這時會哀哀抱怨,悲嘆接下來一個月她得被迫看著玉米梗在山坡下慢慢腐爛。「這叫生物可分解性!」爸爸會大聲替自己辯護,然後望著地平線,看被陽光炙曬得焦褐的草地上,零星挺立著幾株樅木和松樹。
我走過的這些景點,都是媽媽臨終前希望到此一遊的地方,是我們最後的韓國之旅尚未變調、還沒被隔離在醫院病房之前,媽媽想帶我去走走的地方。是媽媽希望在最後與我共有的回憶,是我受她影響也喜愛的事物的根源。她希望我記住這些味道。她希望這些感受我永不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