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手上的重量

彼得在週末之前趕來。我去機場接他,回家路上先帶他到一間小壽司店吃晚飯。我們兩人合點了一瓶清酒,但在餐廳裡,我的情緒再度潰堤,食不下嚥。我們在晚上九點回到家,走到主臥房門口,看到爸爸還躺在媽媽身旁。

「媽,彼得來了。」我也不知為何,就想跟她說一聲。「我今晚會睡樓上,我愛你。」

我們在我小時候的床鋪上入睡。從結婚那天以來,我們一次愛都沒做過,在我迷迷糊糊睡著的同時,我甚至想到,往後我恐怕也做不到了。我無法想像自己再次感受喜悅或歡愉,或是短暫進入忘我的境地。可能因為我覺得那樣不對,好像背叛了媽媽。如果我真的愛她,我就沒有權利再感受到那些快樂。

我被爸爸的聲音驚醒,他在樓梯底下大聲喊我。

「蜜雪兒,時候到了。」他嗚咽著說。「她走了。」

我下樓走進主臥房,心臟跳得飛快。她的樣子仍和過去幾天一樣,仰躺著不動。爸爸躺在床上他平常睡的那一側,背對房門,面朝著媽媽。我繞過床尾,在媽媽的另一側躺下。時間是清晨五點,能聽到窗外的樹林裡,鳥兒已經開始啁啾鳴叫,新的一天馬上就要展開了。

「我們再陪她三十分鐘,然後再打電話好嗎?」爸爸說。

媽媽的身體已經僵硬冰冷,不知道在爸爸發現前,她維持這個樣子多久了。爸爸有沒有睡著?當下有聽見聲音嗎?他哭了,頭抵著她柔軟的灰色t恤在哭,床單隨著他抖動不停。我知道彼得正在走廊上徘徊,不確定自己該如何是好。

「你可以進來。」我說。

彼得緊挨著我在床緣躺下,我們誰也沒有作聲。我替他覺得難過。在這天之前,我從沒見過屍體,我在想這會不會也是他的第一次。我又想到,我這樣被夾在新婚的丈夫和去世的母親之間,可真表現了天道輪迴。我想像從空中俯瞰我們四個人的身體。右半邊,是一對新婚夫妻,人生正要開啟新的篇章;左半邊,是一名鰥夫和一具屍體,三十年的婚姻闔上了最終頁。某種程度上,我感覺那就是我的視角,彷彿我的靈魂已經出了竅,飛到半空中觀察這一切。我心想,不知道該在這裡躺多久才合適,而我在這段時間裡又想領悟些什么呢?她的身體雖然早已有一陣子不為她所控、不算真正屬於她了,但想到要將她從家裡搬出去還是令人心涼。

「好了。」我終究開了口,雖然不是特別對誰說。我們三人緩緩坐起來,彼得先一步離開了房間。

「等等。」爸爸對我說,我在他身邊停下來,只見他端起媽媽的左手,慢慢轉下她的婚戒。「你拿去。」

他把戒指推上我右手的無名指,手一直在發顫。我全忘了還有這件事。從她手上摘下戒指總覺得不太對,但戒指隨她一起下葬顯然也不合邏輯。我張開手掌仔細端詳。銀色戒圈上嵌著多顆小鑽當作襯石,鑲有寶石的戒託圈住中央的主鑽。這是他們結婚約十五年後,她自己挑的戒指,用來換掉日久褪色的金戒指;那枚金戒指上只嵌有一枚小鑽,是他們在我這個年紀時,爸爸買給她的。

我自己也還在習慣左手上戴著的戒指。比起它的象徵意義,戒指實際佔據一角的感覺,更讓我不適應。手指被戒指套著,感覺就像還在適應一副剛裝上的牙套或一件還沒穿習慣的精緻單品。現在,右手戴上了媽媽的戒指,我覺得自己像五歲的小孩子學大人化了滿臉的妝。我前後轉動戒指,想調整到一個舒適的位置。鑽石切面在破曉陽光下閃閃發光,戴在我沒有鑑賞力的手指上,既顯得格格不入,尺寸也太大了。我感覺沉甸甸的,每一次舉起手都會不自主地注意到,象徵失落的一股重量,時時刻刻拉扯著我。

不希望看到媽媽穿著睡衣被抬出去,爸爸要我替她選一套火化入殮時穿的衣服。我一個人在媽媽的更衣間裡和衣架搏鬥,走進小壁櫥裡,兩側各有兩排掛衣架,全掛滿了媽媽數不完的開襟毛衣和針織背心、斜紋棉褲和女裝長褲,外套還分成風衣外套、飛行員夾克、雙排釦外套和軍裝夾克。我挑了一件樣式簡單、有蕾絲裝飾的黑色及膝長裙,還有一條黑色內搭褲,用來遮住她如今骨瘦如柴的雙腿──我知道她肯定希望藏起來,雖然現在有人看到也無所謂了。灰色針織軟毛帽遮住她的頭,上身則是一件寬鬆的短衫,配一件合身的黑色西裝外套。

因為死後屍僵的關係,替她更衣非常困難。她的手臂僵硬到我給她套袖子的時候,好怕一不小心就會折斷。她的上半身很重,就在我要讓她的身體躺回床上時,她的頭往後一仰,倒在枕頭上,兩眼一彈睜開了眼皮。我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彼得和爸爸都沒敢進來。我繼續動作,推拉著她毫無生氣的四肢,我自己也三番兩次癱倒在她身旁,對著床單痛苦扭動、哭喊、尖叫。悲慘的感覺將我淹沒,我不得不停下來沉澱情緒。我沒料到要做這件事。沒有人向我說過要做這件事。為什么我非得經歷這些不可?為什么要讓我留下這一段記憶?他們終究會把她裝進袋裡,像垃圾一樣抬出去。他們終究會把她燒掉。

一切都準備妥當後,我們三人在餐桌旁坐下來等。不久後,來了三個男人,從頭到腳穿著紙纖手術服。他們把媽媽抬出房間的時候,我雖然儘量別過頭不看,還是瞥到了一眼:他們用醫院的輪床推她出來,黑色屍袋的拉鍊已經拉上。只是短短半秒,但那畫面在我腦中至今縈繞不去。

「你們兩個出去走走吧。」爸爸說。

我不知道,剛目睹了死亡的人該去哪裡走走。彼得從車庫把媽媽的車倒車出來,也不確定為什么,我請他開向德特林果園,那是位於鎮上另一頭的一座農場,小時候每到十月,爸爸總會帶我去玩。農場裡除了果園,還有各種蔬果花田。爸爸和我會在那裡採一整天的蘋果,採完後再回市集秤重,順便從田裡挑三顆南瓜抱回家。有一年,我大概七歲左右,爸爸拿了一顆爛掉的番茄丟我,從此我們每年的果園之旅都以番茄大戰作結。

那一天是十月十八日,當下我只想去這個地方。日後回想起來,我之所以不自覺地想去果園,可能是因為那裡沒什么和媽媽有關的回憶。那裡是少數只屬於我和爸爸的地方,園裡零星的梨樹假如結了果,我們離開之前會摘一顆帶回家給她。我會想去果園,可能是因為到了那裡,我可以假裝媽媽還活著,還在家裡等我們回去。

我們在停車場靠邊停好,正逢人潮熱絡的時段,到處可見小夫妻用紅色手推車推著孩子走,小朋友則個個用填有本地特產蜂蜜的塑膠吸管,吮著免洗杯裝的蘋果汁。天氣晴朗和煦,秋天的寒意尚未來襲。誰也不會覺得,這是有人死去的一天。

陽光打在臉上,我瞇起了眼睛。我覺得渾渾噩噩,像嗑了藥似地。眼前的這些人沒有一個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我仍好奇,他們從我的表情看不看得出來。待我意識到大家可想而知看不出來時,又覺得怎么能這樣。我跟誰講話都不對,知道她死了以後,再要我微笑、要我大笑,要我吃東西都感覺不對。

我們走在一堆堆的乾草捆之間。大門入口附近,有供遊客拍照的萬聖節主題立牌和幾種草地遊戲。再往裡走,有山羊的欄舍和一臺小販賣機,投一枚二十五分硬幣,就可以體驗親手餵動物。我投入幾枚銅板,伸手接了一小把丸狀的乾飼料。彼得跟著我走到圍籬邊,從身後輕輕搭著我的肩膀。我才一把手伸過籬笆,兩頭山羊立刻飛奔過來。我感覺到山羊的嘴唇在我掌心啃著飼料,溼潤的舌頭舔到了媽媽的婚戒,向上斜吊的大眼珠子各自凝望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