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手上的重量

aheavyhand

凱伊離開了兩天後,媽媽忽然因為一陣不同於以往的劇烈疼痛,猛然坐直了身子。她好幾天沒坐起來了,但不管現在突破防線的是什么,絕對是某種前所未見的東西。她膨脹的肚子裡一定有什么在日漸壯大且移動了位置,推擠著她的其他內臟,引起的疼痛激烈到像有枚子彈射穿了麻醉藥佈下的濃雲密霧。她驚恐地睜大了雙眼,目光卻聚焦在很遠的地方,眼中好像看不見我們。她捧著腹部用韓語大喊:「痛!好痛!」

strong痛/strong。

爸爸和我手忙腳亂地在她的舌下塞入氫可酮止痛液,抱著她,一句又一句地安慰她很快就不痛了,短短幾分鐘就像幾小時一樣漫長。終於,她放鬆下來陷入沉睡。和爸爸一起躺在媽媽的左右兩側,我感受到了一股難以承受的悲傷。醫生騙人。他還說媽媽不需要忍受疼痛。他還說,確保這點是他的責任。他看著媽媽的眼睛答應的事,操他的根本騙人。媽媽嘴裡最後吐出的字,竟然是strong痛/strong。

我們很害怕腹痛又再復發,決定藉助藥物讓她徹底保持在鎮靜狀態。每隔約一個鐘頭,我們就將塑膠滴管伸入她的唇縫間,讓她服下劑量多到說不定能麻倒一匹馬的鴉片類止痛劑。安寧照護員一天會來確認兩次,同時依照需求帶來更多藥物。照護員安慰我們,說這是正確的作法,並且留給我們一本冊子,裡頭列著那一刻來臨時可撥打的電話號碼,以及後續應該如何處理。我們能做的不多了,頂多三不五時替她翻身,每個小時用枕頭支撐她坐起來,以免躺太久生出褥瘡,然後偶爾用海綿沾水拍拍她的嘴唇以防乾裂。我們能為她做的也只剩下這樣了。

幾天過去,媽媽一步也不曾離開過床。因為身體不再受到控制,她不斷尿溼在床上。我和爸爸一天得換兩次床單,她的睡褲和內褲也要一併脫掉換洗。我們想過把她移到照護病床上,但怎么也狠不下心。

隨著媽媽喪失行為能力,我和爸爸都發現自己忽然冒出一股衝動,開始想把家裡清空。我們拉開十幾年沒開過的抽屜,著魔似地把東西全部倒進黑色大垃圾袋。彷彿我們明知道結局必不可免,卻還是想要搶先一步。彷彿我們知道等到她真的不在以後,清掃家裡的過程只會更龐雜、更沉重。

屋裡頭一片死寂,唯獨能聽見她的呼吸聲,那是一種可怕的吸吮聲,像是殘餘的幾口咖啡在壺底搖晃噴濺。有時候,那個聲音會驟然停止,我和爸爸會止住動靜,等上足足四秒,猜想是不是到此為止了。但接著,她又會再倒抽一口氣,恢復呼吸。照護員留下的手冊上說,呼吸中止的間隔會慢慢愈拉愈長,直到她的呼吸完全停止。

我們等於在等她死去。最後的幾天冗長得令人煎熬。一直以來,我天天擔心她忽然就撒手人寰,然而現在我卻納悶,媽媽的心臟怎么還有能力繼續跳動。她好幾天沒進食,也沒喝水了。我不敢去想她最後會不會是被餓死的,因為光是去想,我就心碎欲裂。

我和爸爸每天多半就只是靜靜躺在她的左右兩側,看著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用力呼吸,數著每一次吸吐間隔的秒數。

「有時候,我很想乾脆捏住她的鼻子。」他說。

他一陣陣地抽著鼻子,把臉埋向媽媽的胸口。聽到他這句心聲,我應該要很震驚才對,實際卻不然。我不怨他,也不怪他。我們好幾天來都不敢踏出家門,唯恐一出去可能就會錯過。我納悶他晚上怎么有辦法睡得著。

「我知道,你希望寧可是我。我也希望是我。」

我伸手輕拍他的背,柔聲安慰他:「沒這回事。」不過,我確實曾如此醜陋地在心中這樣想過。

對,應該是他的。萬一媽媽比他先走,之後要怎么做,我們對這種情境沒有任何規劃。我和媽媽倒是討論過,如果爸爸先走,她是該搬回韓國,還是改嫁再婚,要不要和我一起住。但我和爸爸從沒聊過媽媽要是先走了,我們會怎么過日子,因為感覺那根本超出了現實。他才是那個有可能的人,他曾經有藥癮,在愛滋病危機的高峰期還在賓州紐霍普鎮和人共用針頭;他從九歲開始,就一天抽一包菸;當除蟲工人的那幾年,更等同於天天浸在已遭停用的殺蟲劑裡。他每天晚上喝空兩瓶紅酒,老是酒醉駕車,還膽固醇過高。但媽媽不是呀,媽媽的筋骨柔軟到可以劈腿,去買酒還會被要求看證件。

換作是媽媽一定知道該怎么做,而且待一切結束後,我們之間的羈絆會復原、變得更緊密,彼此更加親近。爸爸不一樣,他的慌張驚恐展露無遺,但他卻並不引以為恥。我多希望他不要讓我看見他的恐慌。他甘願用一切方法,只求逃離這種折磨人的苦痛,拋下我也不是不可能。

爸爸決定出門去安排喪葬事宜,我沒跟去,選擇了留在家裡。我希望聽到媽媽的遺言,希望她再說點什么。

照護員說的確有這種可能。將死之人聽得見我們的聲音。她是有可能迴光返照,在臨終前恢復片刻清醒,看著我的眼睛,說出書末結語一般的話,某種臨行前的道別。我必須待在家裡才不會錯過。

「媽媽,你在嗎?」我在她耳邊呢喃。「聽得到我說話嗎?」

眼淚從我臉上滾落,落到了她的睡衣上。

「媽媽,拜託你醒一醒。」我拉高了音量,像是要大聲喚醒她。「我還沒準備好。求求你,媽媽。我還沒準備好。媽!媽媽!」

我這一生學會的第一個字。我用她的語言、我的母語,對著她嘶喊。希望她聽見寶貝女兒在呼喚她,然後她會回來找我,會像所有故事歌頌的母親那樣,忽然間湧生出超凡的力氣,徒手抬起汽車救出受困的孩子。她一定會暫時清醒過來,張開眼睛,向我告別。她會對我說些有智慧的話,什么都好,幫助我繼續向前走,讓我知道痛苦終究會過去。最重要的是,我打從心底悲切地盼望她的最後一句話不要是喊痛。什么都好,除了那之外什么都好。

媽!媽媽!

媽媽在她的母親去世時反覆呼喊同一個字。那種韓國人特有的啜泣,發自喉腔深處,深沉而又原始。同一種聲音,我在韓國電影和肥皂劇裡聽過無數遍,也是媽媽為她母親和妹妹哭泣時發出的聲音。哀痛的一聲顫音,裂成一連串四分音符的斷音,音調逐次下降,像是沿著一階又一階的岩層不斷往下墜落。

但她終究沒有睜開眼睛。她一動也不動,只是繼續呼吸,吸氣與吐氣的間隔每個鐘頭愈拉愈長,吸氣的聲音也漸漸愈飄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