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法網遊龍

lawandorder

婚禮過後,日子又恢復平靜。準備婚禮幾乎讓人感覺,若不是婚禮會奇蹟般地治癒媽媽的病,不然就是媽媽會像顆氣球,愈飄愈遠,最後徹底消失在天際。但婚宴過後,一切又回到了原樣:仍舊是一樣的癌症、一樣的症狀、一樣的藥物,一樣悄寂無聲的房子。

爸爸著手為我們三人規劃了一趟旅行,去葡萄酒名產區納帕谷巡禮品酒──名義上佯裝是旅行,但可想而知是為了維持支撐下去的動力。只要一直有事可以期待,我們是不是就能瞞過病魔。癌症,現在還不行,我們有婚禮要舉行!之後要去納帕谷品酒!再來還有紀念日,還有生日。你等我們不忙了再來吧。

但這些分散注意力的活動漸漸顯得不切實際。絕大半數時間裡,我只是靜靜躺在媽媽身旁,握著她的手一起看電視。我們不再繞著屋子散步。她的體力與日俱減,其他能做的事也不多了,她每天睡得愈來愈多,話則愈來愈少。安寧照護員搬來一張醫院病床擺在主臥室裡,但我們始終沒把媽媽移到病床上。那樣看起來實在太悲傷了。

婚禮後過了一星期,凱伊終於願意放個假,借了媽媽的車,開車去高地酒館賭博。爸爸在廚房用電腦。我和媽媽在床上看電視播出訪談節目《演員內心話》(eminsidetheactorsstudio/em)。該集來賓是電視劇《法網遊龍》(emlawandorder/em)的女演員瑪莉斯卡.哈吉泰(mariskahargitay)。主持人詹姆士.利普頓(jameslipton)問及她母親意外早逝一事,我和媽媽看著螢幕裡這個成年女性美麗又堅毅,但她一聽到主持人的話仍泫然欲泣。即使已經過了近四十年,單單提起母親,對她還是能產生這樣的效果。我想像自己遭遇那一刻之後,多年過去,又得面臨相同的情緒。我的餘生裡將永遠有一根刺,從媽媽死去那一刻起就紮在我的生命裡,直到有一天隨我一起下葬。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我的臉頰,我回頭偷看,發現媽媽也在哭。我們摟住彼此,互相把頭埋進對方的上衣裡啜泣。我和媽媽都沒看過《法網遊龍》,甚至不曉得這個女演員是誰,但我們彷彿在電視上看見了我的未來,看見我將一輩子揹負心痛。

「你小時候啊,老是喜歡抓著我的衣角,不管去哪裡都是。」媽媽在我耳邊努力地吐出字句。「現在你長大了,可是你看──還是抓著我的衣角不放。」

我和媽媽再也顧不得什么,任由眼淚嘩啦啦地流出來,浸溼對方的上衣。我們彼此輕輕抓著對方,這二十五年來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的。電視傳來陣陣掌聲,在那之間,我聽見車輪輾過門口車道的碎石子,隨後是車庫大門轟隆升起發出的噪音。凱伊走進屋裡,隨手將車鑰匙扔在廚房流理臺上。

我和媽媽放開彼此,抹去臉上的眼淚,凱伊正好也在這時雀躍地走進了房間。爸爸跟在她身後,到門框邊就停下了腳步。

「我贏了一臺電視!」她歡呼道,然後挨著媽媽,一屁股坐到床上。她喝多了。

「凱伊,你是不是該去睡了。」爸爸說。「你一定也累了。」

她沒理他,自顧自地握住媽媽的手,身體傾向媽媽的枕頭。從我在的方向只看得見她們的頭頂,凱伊黑白參半的頭髮已經長出兩公分多,媽媽的光頭則正好轉向另一邊,擋住了我的視線,讓我看不見她們的表情。媽媽用韓語悄聲對凱伊說了些話。

「她說什么?」爸爸問。

凱伊停在媽媽上方沒動。我坐直身子,好看清楚她們的臉。凱伊的表情凝結在她那嘴唇平平拉開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笑容。她低頭看了媽媽好幾眼,媽媽只是報以微笑。

「她說什么?」爸爸又問了一次。

凱伊不耐煩地閉上眼睛,皺起眉頭。

「你們兩個太自私了!」她突然大吼,旋即氣沖沖地走出房間。爸爸跟到了廚房去。我待在媽媽身旁,她的表情依然在微笑,眼睛朦朧而平靜地闔著。

「不要這樣。」我聽見爸爸說。「她現在隨時會走,你明明也知道。」

我聽到他們又重重跺著腳步上樓去到凱伊的房間,她打定主意要走,而爸爸正在想辦法說服她留下。他們又回到走廊上,我靜靜聽著頭頂上的地板吱嘎作響,爸爸茫然失措,腳步沉重地踱來踱去。他的聲音低沉,隔著天花板悶聲隆隆,她的聲音則尖銳且堅決,接著只聽到爸爸一步兩階地衝下樓梯。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到臥房,臉上驚恐得面無血色,彷彿剛剛犯下了可怕的過錯。他要我上樓去跟凱伊談一談。我雖不情願,但還是去了,心臟撲通直跳。我一點也不想懇求她留下來。我恨不得她走。

我來到客房時,凱伊已經把行李箱攤開在床上,她正飛快且暴力地把物品摔進去。

「凱伊,你為什么要這樣?」

「我該走了。」凱伊說。她聽起來沒有發火,只是冰冷堅定,聽不出情緒。她拉上拉鏈,一把將行李箱拖下床,然後提到了樓下。

「拜託不要用這種方式離開。」我跟在她身後說。「至少不要氣沖沖地走。明天再走吧。爸可以載你去機場。」

「我很抱歉,親愛的。但我現在就得走。」

她拖著行李坐在外頭門廊的長凳上,我猜是要等計程車。天已經有點冷了,我在婚禮上通過的木拱門還立在外面,能聽見風嗚嗚吹響木拱門邊上的鈴鐺。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凱伊是不是知道了媽媽的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又想到這么晚了,哪裡還有司機會來接她。已經過了半夜,她不等到天亮,不會有飛往喬治亞州的班機。

我回到爸媽的臥房,爸爸見狀又走出去,繼續想辦法勸說凱伊。

「媽,凱伊要走了。」我回到床邊對媽媽說。我怕她不曉得發生什么事,怕我們惹凱伊生氣會害她難過,又怕她會要我追上去說服凱伊留下。沒想到媽媽只是抬頭看我,臉上洋溢著柔和且夢幻的笑意。

「她應該是盡興了。」媽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