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何其狂暴之美為汝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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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二十三歲時認識了彼得。二月的一個晚上,戴文在練團結束後邀大家去一間酒吧坐坐。他的童年玩伴在紐約讀完研究所後,最近剛搬回來,那天正好要在「十二階下」(12stepsdown)酒吧慶祝二十五歲生日。酒吧位在費城南區,顧名思義要走十二級階梯下樓才能進到店裡,而店內可以抽菸。當時我們全團每個人都是菸槍,大冷天能待在室內抽菸,就足以吸引我們光顧了。大家坐下來、甚至啤酒都還沒來得及點,就都先把菸點起來了。

那天,酒吧舉辦歡唱之夜,我們魚貫走進店裡時,彼得正在臺上唱歌,唱的是比利.喬(billyjoel)的一首歌,叫〈義大利餐廳即景〉(emscenesfromanitalianrestaurant/em)。我沒聽過這首歌,但第一眼就對舞臺上的人印象深刻,因為其他人無不趕流行選唱威瑟樂團(weezer)或眨眼一八二樂團(blink182)的當紅歌曲,這個男生卻在這種場合,挑戰這種地方媽媽愛聽的搖滾專輯裡的歌?何況那首歌還有長達四十八小節、純樂器演奏的間奏。他戴著細金屬框的飛行員眼鏡,鏡片大到幾乎佔去半張臉,上半身穿著一件白色棉t,領口低到開成了深v字形,露出一大片捲捲的棕色胸毛,看得讓人忍不住想笑。他拿麥克風的姿勢,活像把麥克風當成了高腳杯,只用手指尖優雅地輕捏杯頸,然後怪里怪氣地在臺上邊走邊唱,頭上下襬動,好像脖子被砍斷了一半,且頭掛在還連著的地方晃呀晃的,然後每四拍就會用對應的一腳點地、打拍子,就像跳起方塊舞的米克.傑格(mickjagger)。

彼得在臺上唱了整整六分半鐘,總算放下了麥克風,酒吧裡過半數都是等著上臺唱歌的人,個個被他惹得不耐煩,氣得牙癢癢。他走過來和戴文拍肩擁抱,戴文講了幾句俏皮話,但音樂嘈雜聽不清楚,我只聽見彼得的笑聲,像是高亢的鴨叫聲,活像布偶笑聲混合五歲小女孩的嗓音。那瞬間我就知道──我戀愛了。

彼得倒是過了好一陣子才找到自己對我的愛意──或者更準確來說,是我費了好久才在他心中種下愛苗。他的條件比我好太多了,起碼客觀來看,他遠比我還要有魅力。他帥氣的外型甚至在我們這一群老土的死黨間不停被拿來開玩笑。他完全能勝任當個吉他手,但他的興趣落在更成熟的事情上,比方說彙編拼貼詩,或是翻譯中篇小說,雖然每次都只翻譯了四分之三就沒了下文。他有碩士學位,法語說得流利,《追憶似水年華》全七冊他竟然都讀過了。

但我心意已決。往後六個月,我煞費苦心地追求他,幾乎做到無微不至。他去的每一場派對聚會,我也一定必到。最後我在自己打工的墨西哥餐廳成功引介他也到店裡兼差以後,我們總算有了每週固定見面的機會。不過,雖然當上了同事、在餐飲業並肩作戰了近三個月,雖然我們會在點餐檯內玩拼字遊戲聯絡感情,會一起擦杯子折餐巾,也一起遇過收銀機都結完帳、要打烊了,卻又衝向櫃檯接最後的訂單,但我依舊只被當作朋友,戀人未滿。

十月是餐廳一年中最忙的季節,我們卯足了勁為餐廳週做準備。每年秋天,郊區家庭慣例會大舉湧入像我們餐廳這樣的「高檔」墨西哥餐廳,用三十三美元的優惠價格享用三道菜組成的套餐。大廚們此時個個忙得滿頭大汗,嘴上咒罵著淋不完的酸檸汁,手上還是得把又一匙酸檸汁淋到下一盤醃生魚上,同時把好幾百盤拆好的墨西哥粽和迷你三奶蛋糕大力推向出餐口,拚了命要填飽這一群撿到便宜的饕客們那彷如無底洞的胃袋。偏偏那一年的餐廳週從一星期又延長成數星期,參與的餐廳業主有錢可賺,樂得是眉開眼笑,但在人手嚴重不足的餐廳,員工可就只能苦笑了。例如我們店裡就是,大家不只一天假都不能休,還得做完平常三倍量的工作。

我和彼得都排在晚班。那一天,我下午三點半準時到店裡為開店做準備,卻意外發現亞當也在,他是管理我們的經理,禿頭、愛記仇,常常威脅我們玻璃杯摔了一個就得賠一個。他異乎尋常地靜靜坐在吧檯內,呆望著手機。

「彼得發生意外了。」他說。

說他發生「意外」其實不太貼切,雖然往後幾個月,我發現自己也常常用「事故」來指稱這件事,彷彿我們潛意識裡不願承認它本質上並不是意外。事實是,彼得被人襲擊了。亞當起身給我看他手機裡的照片。照片裡,彼得坐直在病床上,病患服的前襟敞開,胸前貼著好幾個圓片。他的臉腫脹到認不出來,整張臉的左上四分之一都瘀血發紫,還歪向一邊。

原來前一晚,彼得和友人尚恩在派對後走路回家。他們轉進彼得住處所在的巷子,才要走向公寓前門,忽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他們,想要借火點菸。他們回頭正要答應,陌生人的同夥冷不防地揮出磚頭,當場把兩人都敲暈了。等他們醒轉過來,歹徒早就跑得不見人影。尚恩掉了好幾顆牙齒,急得在昏暗的巷子裡滿地找牙。彼得的眼眶骨,就是眼窩那塊骨頭,被打碎了。奇怪的是,兩人的財物都沒被偷。彼得的室友在樓梯間找到滿身是血的他們,連忙送兩人就醫。哈內曼大學醫院將彼得留院觀察了幾天,監測他的腦內出血狀況。

當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兩層樓的餐廳跑上跑下送菜,心裡忍不住一直想著彼得。萬一歹徒對磚頭再多施了一點力,會發生什么事?萬一斷骨多偏了一根指頭的距離,刺到他的腦呢?我愈去想這些事,愈是清楚意識到自己有多喜歡他。隔天一早,我把我的書架上看來最有深度的書塞進背包,買了一束向日葵和兩顆迷你小南瓜,跨上單車騎去了醫院。

除了彼得,他的父母也在,我在餐廳裡見過他們一次。彼得本人看起來比照片裡還慘。他因為麻醉藥效未退,全身昏沉無力,但是看到護理師翻出用來接導尿管的尿壺裝我帶來的花束,他還是有力氣噗哧發笑,我見狀也鬆了一口氣。

出院後,彼得回到位於賓州巴克斯縣的父母家休養了幾週。等他終於回來上班時,我原以為他會留下後遺症,可能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受到驚嚇,晚上不敢再一個人上街,下班後恐怕也不會願意和我們去酒吧小酌了。沒想到唯一有所變化的,似乎只有他對我多了好感。朋友間流傳的笑話,從此變成揶揄我一定是花錢請人來把彼得揍一揍,看看他會不會開竅。

對婚禮的期待發揮了奇效。除了與美國運輸安全管理局為了一塊熱敷墊小有爭執外,媽媽的醫療後送進行得很順利。保險公司出錢讓我們搭乘商務艙,隨同的護理師也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媽媽淺酌幾口香檳慶祝喜事。返美后在河床醫院又休養了一星期,媽媽總算可以回家了。

這種感覺就像一把扯開簾幕,讓屋內頓時注滿新的亮光。媽媽多了一件值得奮鬥的事,而我們也趁勢利用她的這股動力,鼓勵她活動和進食。她忽然又有力氣戴上老花眼鏡,上下滑著手機,搜尋一隻她記得在好市多見過的訂婚戒指。她舉起手機給我看螢幕。是一枚簡約的銀戒,鑲著幾粒碎鑽。「跟彼得說,買這枚戒指給你。」她說。

我把連結傳給彼得。我們在電話上配合他的工作行程安排好了旅行計畫。他會先找一個週末飛來求婚,順便陪我去婚禮顧問推薦的婚禮道具出租賣場逛逛,然後過兩個星期,再偕同家人一起回來舉辦婚禮。

「要是反悔了,我們隨時可以離婚。」電話上我對他說。「我們可以當那種很年輕就離過婚的潮人。」

「我們不會離婚的。」彼得說。

「我知道,但是萬一嘛。你不覺得向人介紹『我的第一任丈夫』,讓我聽起來很成熟又神秘嗎?」

到了約定的日子,我到波特蘭機場去接彼得。距離我們上次見面,相隔將近有一個月了;雖然基本上算是我逼著他求婚,而且連戒指也是我挑的,但在他身邊,我還是感覺頭暈目眩,有一種嶄新的雀躍和悸動。我們開車進市區,找了個車位停好車後,徒步走向一家餐廳。就在珍珠區一條無名的街上,他單膝跪了下來。

第二天,我們驅車前往婚禮賣場,拍下多種款式的餐椅和餐巾照片傳給媽媽。我們商量後,覺得最簡單也最沒有金錢壓力的選項,就是在我爸媽家的後院舉辦小小的婚禮。後院的空間足夠容納百人,而且媽媽要是中途不舒服,隨時可以先回房休息。

回到東岸後,彼得為喜帖擬好了稿,用快遞寄出。他也動手做了座位牌,自己填好所有賓客的名字,還自行發揮創意,為每一桌的座位牌設計了獨特的紋章和稱號。例如,其中一個牌子寫著德語「kunst,macht,kunst」,意思是「藝術、力量、藝術」,底下畫上他用我們的姓名首字母設計的紋飾,造型像個盾徽。或像另一個牌子,他寫上了拉丁語「cervusnonservus」,意思是「不被奴役的雄鹿」。

我在一家生鮮超市預訂蛋糕,下訂之前先帶了幾款試吃品回家給媽媽嘗過。我問andandand樂團的友人,當天能不能來當我們的婚禮樂手;至於侍酒師、攝影師和司儀,也都分別找好了人。我和媽媽一起躺在床上研究賓客名單,商量怎么安排座位。我想到如果還有時間,也許能請婚禮顧問協助我們做幾次彩排,只要媽媽精神狀態良好,只要疼始康定和吩坦尼的藥效沒有害她昏沉暈眩,不必瞇著眼睛勉強保持清醒。

還有一些須處理的事就沒那么讓人高興了。爸爸與安寧照護安排了見面。「輔助性自殺」在俄勒岡州是合法選項,但醫師一再強調,他的職責是確保她不受痛症折磨。

彼得離開後沒多久,凱伊就從喬治亞州跑回來,還從教會召來了一群韓國婦女,聚在媽媽的病榻,說服她皈依基督教。我不好意思進去,只在房門邊默默偷看。她們一群人動作一致地翻著聖經,用韓語吟唱聖歌,媽媽幾乎沒什么參與,偶爾點頭打起瞌睡,偶爾又驚醒過來。

我知道媽媽是感念凱伊一片好心,不忍心打壞她的興致,才配合她們做戲。但媽媽在精神面上拒絕從眾,向來是我引以為傲的事,如今見她終究還是屈服了,我覺得很難過。媽媽一生不曾信教,哪怕會因此和小鎮上本來就勢單力薄的韓國人族群更加疏離。哪怕她的親妹妹在臨終前懇求她,她都沒有讓步。我愛她不畏懼上帝。我愛她相信輪迴轉世之說,這一生終了後,下一世可以重新來過。我問過她,下一世她想投胎成什么,她總是回答,來世她情願當一棵樹。很奇特的答案,卻也莫名令人寬慰。比起雄偉崇高的生命,我的媽媽更希望來世化作一種謙遜沉靜的存在。

「你心中真的接受耶穌了嗎?」後來我問她。

「嗯,應該吧。」她說。

我走入房間來到媽媽床邊,原想爬上床躺在她身旁,但媽媽率先開口要我替她把珠寶盒拿來。櫻桃木製的小木盒,底部有兩格抽屜可向外拉開,上層是附鏡子的上掀式隔層。每層抽屜又分成九格,內裡鋪著深藍色絨布。這些珠寶首飾的年代都不是特別久遠,媽媽沒從孃家那邊繼承到什么珍寶,這些都是她這輩子一件一件買來的,多數是她買給自己的禮物。她之所以寶貝它們,單純是因為她有能力珍惜而已。

「我打算這星期把一些首飾捐贈出去。」她說。「但我想先給你挑你喜歡的。」

媽媽的這個舉動,我感覺比什么都還能表現她的精神追求。對我媽媽來說,女人的首飾比什么都神聖。我用手指撫過她的一串串項鍊和耳環,心裡自私地想要全部留下,儘管我很清楚自己多半都不會戴。

我對珠寶一竅不通。我不知道為什么某一款比另一款貴,也分辨不出是銀或鈦鋼、鑽石或玻璃,看不出珍珠是真的還是塑膠仿製的。我眼中最有紀念價值的首飾都不怎么值錢,只是能喚起與某人有關的特別回憶──與其稱為珍貴珠寶,說是大富翁的棋子可能還比較像。一個火柴人形狀的小吊墜,肚子鑲著我的誕生石,手腳側邊懸吊著假金鍊。一串便宜的玻璃珠手鍊,是媽媽到墨西哥度假時向海邊的小販買的。蘇格蘭犬胸針,有一年我們在沙發上等爸爸如廁完、載我們去朗恩伯伯家過感恩節,媽媽衣領上就彆著這枚胸針。豔麗的蝴蝶戒指,那一次全家出外吃晚飯慶祝節日,我還笑媽媽戴了俗氣。最重要的是,恩美阿姨的項鍊,和我有的這條,一模一樣。

婚禮前,媽媽每天都會和我繞著屋子散步。她下定決心要在婚禮上和女婿跳一支慢舞,所以我們努力協助她增加肌力。時節進入九月下旬,松針開始轉黃掉落,早晨的空氣變得凜冽清新。我和她會手挽著手,從客廳的拉門出發,走下門廊的三階木頭臺階,然後慢慢穿過草坪,經過一旁的樹皮覆土,那上面長著媽媽多年前種下的杜鵑花。茱莉亞會緊緊跟在我們後頭,一心盼望媽媽摸摸牠、抱抱牠,對牠表露關愛,但我們怕狗兒身上有細菌,總會緊張地阻止媽媽。媽媽偶爾會停下腳步、拔一拔雜草,我們沿著柏油路車道繞完一圈後,才會凱旋而歸一般滿意地回屋內休息。

洛杉磯的金太太在婚禮前一週飛來,她的頭髮剪成俐落的短髮,指甲上裝飾著細碎的水晶。她和媽媽在房間裡敘舊的時候,凱伊總會像個滿腹牢騷的修女,想要管控她們的一舉一動。相比凱伊的冷淡和距離感,金太太溫暖又熱情。我向來很喜歡她,現在更是迫切希望有另一個人站在我這一邊,一個能和凱伊對抗又能予我寶貴建議的韓國女人。而且,她的廚藝也經常受到媽媽讚美。

第二天早上,金太太沒有輸給凱伊,同樣一大清早就起床替媽媽準備鍋巴粥。她把白飯在鍋底壓實,烤出金黃色澤,再注入熱水煮成清淡的粥,然後偷偷放了點水煮雞肉進去,為媽媽額外補充一點點蛋白質。

「噢,雞的味道,太濃了。」媽媽說。

「你幹嘛多此一舉。」凱伊逮住機會,翻了個白眼斥責一句,隨即把湯碗端走。

從爐灶邊被攆走,金太太只好改而把心力放在其他事情上。她逐一檢查廚房櫥櫃,把媽媽積存在櫃子裡的過期罐頭全扔進垃圾桶裡,並且主動提議為我的婚禮準備烤牛小排,我最喜歡的一道韓國節慶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