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inganddying
爸爸替我訂了從費城飛往首爾的班機。到了首爾,我會先和爸媽會合,在韓國待上兩個星期後,三人再一起飛回俄勒岡州。出發當天一早,彼得開車載我去機場。時間尚早,太陽才正緩緩東昇,為我們汙陋的街區灑上浪漫柔光,檸檬紅茶的空紙盒被掃進了落葉堆中,高高的鐵絲網圍籬圈起了小聯盟棒球場。
「我們是不是應該趁早結婚。」我唐突地開口。「這樣媽媽才來得及到場。」
彼得斜眼瞄了我一眼。早起的他還昏昏沉沉的,集中了精神在開車。暖橘色的晨光像百葉窗條似地,飛快掠過他的眼瞼。他沒回答,只是伸手過來捏緊我的手,我覺得很煩。他和其他人一樣,老是不懂該說什么才好。他安慰我的方法就是默默躺在我身邊,等我自己把情緒慢慢平息下來。但也不得不嘉許他一下,這種時候真正能做的,其實也不過就是這樣了。
十八小時的航程,我泰半都在昏睡中度過,入境後從仁川機場搭巴士前往首爾,再轉搭計程車抵達南怡阿姨家。走進公寓社群時,已經晚間九點多了,天色深沉,空氣涼爽,我通過大門和院子走向公寓樓房時,晚風徐徐拂過枝頭的樹葉,發出窸窣悅耳的聲響。我按下電鈴,然後搭電梯上樓。還在玄關脫鞋子時,已經聽見里昂在某處興奮吠叫。
南怡阿姨上前來抱了抱我。她身上穿著睡袍,看起來心神不寧。她替我把行李箱推進客房後,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倉皇領我進到她的臥房。原來,爸媽飛行的路途沒有預期中順利。媽媽躺在南怡阿姨的床上,發著高燒,全身不由自主地猛打寒顫。爸爸則躺在她身邊,隔著被單抱著她。他坦承,他們還沒出發,媽媽就開始發燒了。因為不想取消行程,一路上他都緊摟著媽媽,希望用意志力讓燒退下來,用他的體溫平復她的高燒。
我站在床尾,看到媽媽全身不停發抖,牙齒格格打顫。姨丈穿著寬鬆的睡衣蹲在床沿,正對著媽媽腿上的穴道施針灸。
「我們應該送她去醫院。」我說。
南怡阿姨站在房門口,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深鎖,拿不定下一步該怎么做。善永表哥從她身後冒出來,身高足足比她高出三十公分。這么高大的一個人,卻是這么嬌小的一個女人生養出來的,著實令人稱奇。媽媽以前都說那是美國飲食的功勞。南怡阿姨用韓語喃喃說了什么,表哥為我們翻譯出來。
「我媽媽覺得……去了醫院,醫院有可能就不會放她走了。」
「上一次我們延遲送醫,她差點就死了。」我說。「我真心覺得應該去醫院。」
屋裡沉默半晌,隨後聽到媽媽不舒服地呻吟了一聲。南怡阿姨重重嘆了口氣,轉身走出房間,開始替媽媽收拾用品。我們六個人分坐兩輛車,駛向就在漢江對岸的一間醫院。我依然滿心不能接受。我深信媽媽只是需要輸液,只要再吊一管點滴,她一定就能穩定下來。我以為我們可以維持現況再活上幾年,只要現在能治好她。
*
我們冀望媽媽能在一週內好起來,照計畫飛往濟洲島度假。南怡阿姨已經替我們訂好航班和飯店房間。但媽媽的狀況持續惡化,一星期過去了,她仍舊臥病在床,飽受高燒的折磨,一整晚不停發抖。我們取消了去濟州島的行程。又過了一週,我們連回尤金的機票也取消了。
我又一次擔當起媽媽的夜間看護。我會在傍晚六點左右來到醫院,陪著她到早上,直到爸爸中午來換班。然後我才睜著惺忪睡眼,搭計程車橫跨漢南大橋回到南怡阿姨家,一頭倒在客房床上,設法補足熬夜損失的睡眠。
在醫院裡,只要媽媽醒著,我也時時刻刻保持清醒,當她的傳聲筒。一見她痛得喘氣,我就會按下呼叫鈴,每一次護理師姍姍來遲,我就會跑到有著日光燈照明的走廊上,指著病房大呼小叫,用不通順的韓語發出連珠炮似的懇切哀求。當護理師百尋不著媽媽的靜脈,注射針在媽媽的手臂上留下四散的針痕,我會毫不客氣地把人趕走。我會爬上病床抱著媽媽,等待止痛藥起作用,於黑暗中在她耳邊低語:「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只要一下下,馬上就不痛了。沒事的,媽媽,沒事的。」
眾多症狀來勢洶洶,簡直像是災難電影的劇情發展,好不容易才化解一波攻勢,更要命的一波又會接著來襲。媽媽幾乎沒有進食,肚子卻像吹氣般鼓脹起來。水腫情況從她的腳掌開始蔓延至雙腿。皰疹徹底佔據她的嘴唇和口腔內壁,她的舌頭表面覆滿凸起的白色水泡。醫生開給我們兩種草本配方的漱口水和一種擦嘴唇的藥膏,濃稠的綠色藥膏能舒緩瘡口的疼痛。我們兩人近乎虔誠地遵從醫囑服藥、擦藥,希望至少能治癒其中一種不適。每隔兩小時,我就會拿空杯子來給她吐掉唾液,再端水讓她漱口,然後用紙巾拭乾嘴唇,塗上那深綠色的漿糊。媽媽會張嘴讓我檢查,問我嘴裡的傷口有沒有好一點。她的舌頭看起來像一塊爛肉,像是被蜘蛛遺忘在灰色厚蛛網上、放了太久的一團腐肉。
「當然了。」我會告訴媽媽。「比起昨天已經好很多了!」
因為媽媽幾乎無法進食,醫院替她吊了一袋乳狀的點滴,維生所需的營養多半就靠點滴補充。等她連有人攙扶都無法起身如廁時,院方為她裝上了導尿管,我們也開始使用便盆,而清空便盆自然是我的責任。當她無法順利排洩,護理師就替她灌腸。院方也為她穿上了成人紙尿褲,每一次換尿褲時,液體就像泥水一樣從腰際和褲口邊緣滲漏出來。但現在,我們已經管不著丟不丟臉,只在乎媽媽能不能活下來,我們只是見招拆招。
*
天亮後,媽媽如果還沒醒來,我會套上醫院的拖鞋,搭電梯下樓到外面去透透氣。我會到周圍街坊走走,看能不能買點東西帶回去給媽媽,提醒她我們人在韓國。
醫院附近有一間巴黎貝甜(parisbaguette),是韓國知名的連鎖麵包店,專賣法式烘焙點心,口味配合韓國人的喜好稍有調整。我好幾次買了光潤油亮的酥皮點心和色彩繽紛的果昔回去,希望能激起媽媽的食慾。菠蘿麵包的底部像柔軟的餐包,上層覆蓋酥皮和碎花生,我們以前回首爾常常一起分著吃。一個紅豆甜甜圈,一塊綿軟的蜜地瓜乳酪蛋糕。或是向路邊坐在紙箱上就做起生意的大嬸買幾根水煮玉米。媽媽和我會從玉米穗軸上把硬硬的玉米仁一粒一粒剝下來,和恩美阿姨一樣一絲不苟,邊剝邊想起恩美阿姨以前吃完玉米,只會留下一根完美的穗軸,上頭每一個方形的透明胚膜都挑得乾乾淨淨。我也去韓式中華餐館買過炸醬麵,回來後就著洗手間的水槽把泡菜沖洗乾淨,免得細碎的辣椒刺痛媽媽的舌頭。
「蜜雪兒,你說我還能期待什么呢?」媽媽看到洗過之後萎軟發白的泡菜,眼淚直往上湧。「我連泡菜都不能吃了。」
「有啊,你的頭髮真的長回來了。」我設法轉移話題,伸手輕撫她的頭,手掌輕柔地順了順她頭上稀疏的白色細毛。「以一個病人來說,你看上去還是很年輕漂亮。」
「我有嗎?」她嘴上謙虛,其實可高興了。
「真的啊。」我說。「簡直就像那個……你有化妝?」
我現在才注意到,媽媽不知道什么時候去紋了眉,看上去很自然,沒仔細看根本不會發覺。我想起媽媽的朋友永淑阿姨也去紋眉,但是美容師手藝不好,害她右邊的眉毛從此歪向一邊。
「我紋很久了啦。」媽媽說得雲淡風輕。她在病床上挪了個姿勢,先伸直了雙腿,再左右擺動身體,重新墊高背後的枕頭。「其實,在這裡的人應該是你爸才對。」
「我很樂意在這裡陪你。」
「我知道,但他是我丈夫。」她說。「他即使來了,也不懂得照顧我。我請他幫忙我漱口,他把漱口水遞給我就完事了,連杯子都沒給我。」
我躺回長椅上,呆望著我的腳,左腳勾著拖鞋上上下下拍打光裸的腳跟。兩年前,我們在橄欖園餐廳,媽媽曾經語帶保留地提起她和爸爸吵了一架。但實際上吵了些什么,她說永遠不會告訴我,要是說了,會破壞我對爸爸的看法──就像盤子摔破了,就算黏回去還能繼續用,但從此之後,你眼裡只會看見裂痕。
「你覺得爸爸會再婚嗎?」
「我猜會,應該吧。」媽媽說。她滿臉的不在意,彷彿他們老早就討論過這種事。「他說不定會再娶一個亞洲女人。」我聽了渾身不自在,想到對方如果又是亞洲女性,更是令我心煩意亂。單是想像旁人會怎么想,我就覺得顏面盡失。人家會說他隨便找個人就能代替媽媽,會說他對亞洲人有癖好。這種評價會貶低他們之間的羈絆,會讓我們的關係顯得廉價。
「我覺得我受不了。」我說。「我覺得我無法接受。太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