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dicine
我回到家的頭兩天,日子過得悄靜而安穩。我們只是默默等著看會發生什么事,彷彿有某種邪惡勢力鬼鬼祟祟地在屋外徘徊,慢慢且一步步朝屋子接近。但最初幾天,媽媽沒有任何不適。我心想,化療後也已經三天了,說不定其實沒有想像中那么糟。
每天早餐,我都會洗三顆有機番茄,按照媽媽希望的做法切塊打成果汁,再加入蜂蜜和碎冰。另外兩餐就比較棘手了。很多韓國菜我不會做,而少數我學過的,以媽媽當前的狀態來說,口味又太重了。我覺得很迷茫,心情沒個著落,三不五時就問媽媽,她有沒有想吃的菜是我可以做給她吃的。但她沒有特別想滿足的慾望,我提出的選項也都被她意興闌珊地回絕了。她唯一想到的,只有不倒翁牌奶油濃湯,粉狀的沖泡即食湯品口味清淡也好消化,在亞洲雜貨店可以買到。
尤金這裡沒有hmart。作為替代辦法,媽媽和我每隔兩、三天會跑一趟日出商店(sunrisemarket)添購韓國食材。這間店是一個韓國家庭經營的小商行。丈夫的個子不高,膚色黝黑,臉上掛著大鏡框的飛行員眼鏡,手上戴著黃色的工作手套,每一次去總會見到他忙著把新進貨的商品搬進店內,搬得氣喘吁吁。妻子的個兒也很嬌小,長相很漂亮,短頭髮燙成了捲髮。她說起話來親切溫柔,通常都在櫃檯負責收銀。夫婦倆有三個女兒,偶爾能見到其中一人在店裡協助裝袋或上架。每隔幾年,就會看到一個成長到合適年紀的生面孔,頂替離家去上學的姊姊在店裡幫忙。老闆娘和媽媽聊天的時候,在我知道意思是豆芽菜和豆腐的韓語生字之間,時常能聽見某間大學名校的名字,老闆娘提到的時候,語氣總是難掩驕傲。
店鋪前側的金屬貨架上,高高堆著一袋一袋的米。再往店內走,貨架環繞的中心是一座開放式冷藏櫃,冰著十種不同的泡菜和小菜。店中央有好幾排貨架,陳列的都是泡麵和咖哩,盡頭的冷凍庫則擺滿綜合海鮮和冷凍餃子。店鋪後側角落有一個韓國錄影帶專區,好幾層架子上排著滿滿的私錄影帶,收在沒有任何標示的白色紙套裡,只有錄影帶背上有手寫的片名。媽媽會來這裡租一些過時的韓國連續劇回家看,多半都是她在首爾的親友幾年前就看過之後推薦她的。小時候,我如果表現很乖,媽媽會準我從收銀臺旁邊展示的零食裡挑一種,通常是一瓶養樂多或一個小果凍,或者默許我和她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分吃一包麻糬。
我九歲那一年,日出商店遷至更大的店面。店面變大了,進口的新商品也多了,媽媽看得眼花撩亂,挑選得格外仔細:小木盒裝的冷凍明太子、袋裝的農心牌豆豉炸醬麵、包著冰淇淋和蜜紅豆餡的鯛魚燒,每一樣新商品都喚醒了某一段塵封的童年回憶,慫恿她發明新的食譜來留住舊日滋味。
獨自一人回到這個我們向來一起光顧的地方,感覺好陌生。我太習慣跟在她身後,看她仔細檢視冷凍的袋裝綜合海鮮和煎餅預拌粉,似乎在努力辨認哪個最像外婆用的牌子。如今不再有媽媽推著車讓我寸步不離地跟著了。我來回掃視架上的沖泡湯品,緩慢地讀著包裝上的韓文,想找到媽媽指定的正確品牌。
我在韓國學校學過讀寫韓語。從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每星期五,媽媽會開車接送我去韓國基督長老教會。他們在停車場盡頭的一棟小平房裡,劃分出兩到三間教室,依照不同難度開設班級。教室牆面貼滿了主日學校留下的聖經場景彩繪圖。再往山坡上去,還有一棟大一點的建築物,設有廚房和另一間教室,而二樓才是教堂的實際所在位置,每年我們會在這裡集會一到兩次。
每星期上課,晚餐會由大家的媽媽輪流張羅。有的人很虔敬地看待這件事,會趁機準備傳統韓國飲食,也有的人只當是盡應盡的責任,打電話訂個十盒小凱薩披薩店(littlecaesars)的披薩就覺得很足夠了。不過同學們看到披薩倒是特別開心。「真不敢相信,不過就是披薩,大家竟然也吃得這么開心,葛瑞絲媽明明只是懶惰而已。」媽媽開車回家的路上會這樣發牢騷。所有韓國人媽媽到頭來都會冠上孩子的名字。智妍的媽媽喚作智妍媽,艾雪的媽媽自然就叫艾雪媽。我從來不曉得這些媽媽真正的名字。她們本身全被孩子給取代了。
輪到我媽媽備餐時,她會準備海苔飯捲。放學後回到家,她會煮上一大鍋白飯,花好幾個小時捲飯捲:先鋪開一張薄薄的竹簾,鋪上海苔和白飯,放上醃黃蘿蔔、紅蘿蔔、菠菜、牛肉、細切蛋條,捲成完美的圓柱,再切成五彩繽紛又好入口的厚圓片。剩下飯捲兩端、蔬菜參差不齊突出來的部分,我們倆會趁著去上課前,津津有味地當點心吃掉。
出了韓國學校,我就沒有其他韓國朋友了。晚餐休息時間,我常覺得格格不入,自個兒在停車場閒晃。停車場在我們半小時的下課時間裡被當成遊樂場,唯一的籃球框往往會被高年級的男生佔走,其他人就只是坐在路緣找些樂子打發時間。這裡的同學絕大多數雙親都是韓國人,每個人似乎都被移民父母聯合灌輸的一種乖巧順從所支配,和他們來往時,我總覺得有些彆扭。他們乖乖戴著媽媽買給他們的遮陽帽,每逢星期天也會一起上教堂。反觀我們家,儘管基督教在勢單力薄的韓國移民族群中似乎扮演核心要角,但媽媽早就決定不再遵守週日上教堂的規矩。也許是我東西融合的成長背景所致,我時常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是個壞孩子,而一旦有了這種念頭,只讓我表現得更像個壞孩子。每次我不乖、不聽話,老師就會命令我去教室角落、雙手舉高罰站,其他同學繼續上課。我的韓語始終沒能說得流利,但我還是想辦法學會了讀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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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姆……濃湯。」我用韓式英語輕輕讀出聲。對我這種勉強認得幾個大字的人來說,韓式英語方便極了,是快速看懂大量單字的通行證。基本上它就是融合韓語的英語,只是遵守韓語的發音規則。比方說,韓語沒有「z」這個子音,所以遇到含有「z」的英語單字,發音會用「j」來取代。例如「披薩」讀成「披架」,「精采」讀成「精窄」,或是像「起司」這個字,「司」的發音略帶「z」音,所以會讀成「起芝」。舉我眼前的奶油濃湯為例,則是「r」音會用「l」音代換,於是奶油就成了「克林姆」。「克林姆濃湯……。」我喃喃讀著。找到了,亮橘色與黃色相間的包裝盒,商標是一個眨眼吐舌的卡通人像。我買了幾種不同口味,順便買了幾碗同品牌的即食韓國粥和一包麻糬回家。
回到家把手洗乾淨後,我放了一個粉紅色麻糬在小盤子上,端到媽媽床邊。
「寶貝,謝謝你。」她說。「我現在不想吃。」
「媽,吃一點嘛,半個也好。」
見我坐在床邊一直看她,媽媽不情願地咬了一小口隨即放下,彈了彈指尖殘留的細糖粉,才把盤子擺回床邊桌。我走出房間去準備奶油濃湯。
我在粉末里加入三杯水,然後加熱煮滾。我努力回想從網路上看來的照護要訣。少量多餐,創造舒適放鬆的用餐氣氛。菜餚裝在大的碗盤裡,顯得比較美味,看起來分量小會比較吃得下。我把湯倒進一隻漂亮的青瓷大碗裡,碗口大到湯看起來只是井中的一滴水。但媽媽沒有被錯覺誘惑,才喝了幾口便放下湯匙。
到了傍晚,我靈機一動,想到可以做韓式蒸蛋。鹹香柔滑的蒸蛋,通常被用心而道地的韓國餐廳當作配菜。這種蒸蛋很營養,又有種溫和療癒的風味,是我從小到大最愛的一道菜。
我上網查到食譜。首先在小碗裡打四個蛋,用叉子攪散。我在廚房翻箱倒櫃找到媽媽的一口砂鍋,放上爐子燒熱,然後注入蛋液,加三杯水,蓋上鍋蓋。十五分鐘後回來,蛋已經蒸得蓬鬆柔軟又q彈,像一塊光滑如絲的淡黃色豆腐。
我在餐桌上擺好隔熱墊,端砂鍋上桌,隨即迫不及待地攙扶媽媽到廚房來。
「我做了韓式蒸蛋!」
媽媽一見到只皺了皺眉頭,帶著嫌惡的表情別過頭去。
「不用了,寶貝。」她說。「我現在真的不想吃這個。」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按捺住惱火的情緒,吞下失望的心情,改拿出新手母親照顧消化不良的嬰兒時那種焦躁的耐心。媽媽從前照顧我這種挑嘴的寶寶,一定也想方設法討價還價,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吧?
「媽,我特別替你做的。」我說。「至少嘗一口嘛,你以前都是這樣教我的。」
我好不容易哄她吃了就這么一口,才讓她回床上休息。
第四天早上,媽媽開始噁心反胃,第一次吐了。我知道這樣想很自私,卻仍忍不住想像我的辛苦付出全都被沖進了排水孔。我儘可能讓她持續補充水分,整天督促她記得喝水,但她每小時都會奔進廁所,胃袋裡什么也留不住。到了下午四點,我發現她蜷縮在馬桶邊,自己用手指挖喉嚨催吐,只求從噁心感中解脫。我和爸爸合力攙扶她站起來,回床上休息。我們要她多忍耐著點,責備她老是把吃的東西吐出來,身體是不會好轉的。
傍晚,我打給咖啡首爾,用電話訂餐叫了牛肉年糕湯。我心想,假如我做的菜她不想吃,她最愛的餐廳做的菜,總能挑起她的食慾吧。年糕湯送來後,我將它倒進另一個大大的碗裡,端到媽媽床邊。她一樣還是不想吃,只勉強吃了幾口,當晚又全部吐了出來。
我們原本希望這就是最嚴重的副作用了,但隔天,她的狀態卻每況愈下。因為體力耗盡,媽媽就連下床去廁所都沒有力氣,只要她一想吐,我就必須拿著小時候用來裝我的洗澡玩具的粉紅色心型塑膠水桶奔向她床邊。往往才剛倒空水桶,在浴缸裡沖洗乾淨,又得跑回去遞上水桶。到了第六天,她的狀態逐漸顯得不太正常,原定當天下午要去腫瘤科回診,我們決定提早送她過去。
這時我們才驚覺,媽媽的神智不太清醒,靠自己站不穩,也說不出話,只是不停輕聲呻吟,身體前後搖晃,彷彿處於幻覺當中。我和爸爸一人一邊拉起她的手臂繞過頭,用肩膀支撐她的重量,合力扶著她坐進副駕駛座。爸爸負責開車,我則坐在後座。我看到媽媽翻出白眼,整個人彷彿已經脫離這個世界,進入了另一個精神層面。不知道媽媽在那裡受到怎樣的地獄煎熬,她竟像是為了逃出來,開始用指甲猛力摳著車門,想要掙脫出去。爸爸大吼著要她住手,用單手費力控制方向盤,另一手伸到媽媽胸前想壓制住她。
「靠邊停!」我連忙大喊,深怕媽媽一個用力掙脫了爸爸的控制,會掉下車、滾落到路邊去。
爸爸把她抱進後座,我讓她坐在我身上,雙手伸過腋下環抱住她,而她一邊哀鳴一邊扭動,想找到縫隙甩開我鑽出去。千辛萬苦總算到了腫瘤科診所,醫護人員只看了她一眼,馬上說我們最好直接送她去急診。
趕抵河岸醫院以後,爸爸攬著媽媽的肩膀,把她拖抱到輪椅上。在櫃檯,兩名身穿藍色手術服的男子要我們在候診室坐一下,目前沒有空病房。我使勁扶著媽媽,免得她摔下輪椅,那兩人瞄了我們一眼,眼裡不見一絲同情。媽媽仍然不停呻吟並前後搖晃,兩手直挺挺地往前伸,彷彿在抵抗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爸爸衝向櫃檯,兩手大力拍桌。
「你們沒長眼睛嗎!再不幫忙,她就要死在這裡了!」
他看起來氣瘋了,嘴角冒出白沫,有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會揮拳揍人。
「那裡!」我瞥見一間空病房,連忙喊道。「那裡空著!求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