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暗物質

darkmatter

也許這是一個機會,我僥倖地想著。我可以趁此機會彌補往事種種。彌補我這個難管教的孩子加諸於父母的負擔,彌補我在煎熬的青春期口無遮攔吐出的所有惡毒話語。彌補我在百貨公司故意躲起來不讓她找到,彌補我當眾發脾氣,彌補我弄壞她珍愛的物品。彌補我偷偷開車出門,嗑了魔菇以後回家,醉茫茫地把車開進了水溝。

從今天起,我會煥發出喜悅和正能量,療癒她的病痛。她要我穿什么衣服,我都會穿。我會做好每一件家事,一句話都不抱怨。我會為了她學做菜,煮她愛吃的每一道菜,親力親為照顧她,不讓她失去生氣。我欠下的債,我全都會回報她。她需要我是什么,我就會是什么。我會讓她對曾經寧可沒有我在身邊感到歉疚。我會當一個完美的女兒。

兩週後,爸爸總算預約到安德森醫師的看診時間,他們於是專程飛到了休士頓。在更精確的造影技術下才發現,媽媽患的不是胰臟癌,是第五期鱗狀細胞癌,病灶可能起於膽管。這裡的醫生說,他們當初若聽了第一位醫師的建議同意動手術,媽媽八成會在手術檯上失血過多。現在建議的做法,是先回家接受三種藥物混合的雞尾酒療法,反應良好的話再進一步接受放射治療。媽媽才五十六歲,除了癌症外,身體相對還很健康。醫生們覺得只要堅強以對,媽媽仍然有機會擊退病魔。

回到尤金後,媽媽傳來一張她剛剪成精靈短髮的照片給我。在此之前,她一直留著簡單的及肩直長髮,同樣的髮型起碼留了十年以上。她偶爾會扎個鬆鬆的馬尾,夏天會戴上遮陽帽或漁夫帽,秋冬則換成毛線帽或一頂小報童帽。除了年輕時燙過捲髮,我從來沒見過她有其他造型。「很適合你!」我用驚喜的語氣回覆訊息,還加上好幾個眼冒愛心的生動表情符號。「年輕了好幾歲!!!神似米亞.法羅!!!」我說的是真心話。照片裡的她洋溢笑容,在客廳的白牆前擺姿勢,就在家裡平常放車鑰匙和座機電話的廚房中島旁邊。她的胸前有一個塑膠孔塞,邊緣用醫療膠帶固定。她看上去簡直有些羞澀,身體微微前傾,看起來容光煥發,令我也由衷滿懷希望。

我不顧媽媽起先的反對,把三份工作都辭了,公寓轉租出去,樂團活動也暫時喊停。我打算回尤金度過夏天,八月再回費城去,進行樂團原定的兩星期巡演。屆時,我對於全家和我自己面臨的情況,應該會有比較清楚的想法,也好決定之後該不該搬出家裡。這段過渡期間,彼得有空就會前來探望。

我在媽媽打完第一次化療點滴的隔天下午抵達尤金。我盡了最大力氣,讓自己看起來從容淡定、衣著得體。在舊金山機場等待轉機的時候,我站在女廁鏡子前,對著洗手槽洗了把臉,用粗糙的擦手紙把臉按乾,然後慢慢梳了頭髮,重新上妝,小心翼翼畫上最細的眼線,眼尾只往上勾出微微的貓眼。我拿出手提行李袋裡的滾筒黏把,黏掉牛仔褲上沾到的紙屑,拔掉毛衣上的毛球,再用手掌儘量把皺痕撫平。和媽媽見面以前,我為打點門面花費的心思,比任何一次約會或工作面試都多。

從大學時代起,每次寒暑假回家前,我也都會像這樣做足準備。像是大一那年十二月回家過節前,我特意把媽媽寄給我的一雙牛仔靴細心擦亮,用軟布沾沾他們隨靴子附上的蠟膏,先把皮革擦過一遍,再用木柄鬃毛刷慢慢打圓,把蠟推勻。

雖然離家前夕,我和媽媽鬧得很不愉快,但住進宿舍後,每個月總會寄來的幾個大紙箱無言地提醒我,媽媽始終把我掛念在心上。甜蜂蜜爆米花、二十四包裝的調味海苔、微波白飯、蝦餅、好幾盒pepero巧克力棒、好幾碗辛拉麵杯麵。懶得去學生餐廳吃飯時,我可以一連幾個星期都靠辛拉麵果腹。媽媽還寄來蒸汽熨斗、毛絮黏把、bb霜、無數雙襪子,以及一件她在t.j.maxx百貨特價時買到的新裙子。爸媽去墨西哥度假回來後,牛仔靴也跟著其中一個補給箱寄了過來。我套上腳才發現,靴子已經事先穿軟了,每個硬角都被磨得柔軟光滑。原來媽媽套了兩雙襪子穿著它在家裡走動,每天一小時,穿了一星期,用她的腳底踩軟了扁硬的鞋跟,把僵硬的靴身穿鬆,軟化硬梆梆的皮革,替我免去了所有的不適。

我站在宿舍房間的全身鏡前,上下打量身上的缺失,把衣服上的勾紗和線頭一一摘掉。我學會用媽媽的銳利目光端詳自己,找出我身上任何她可能會挑剔的地方。我想讓她對我刮目相看,讓她看見我成長了多少。即使少了她,我一樣能好好生活。我希望我回家去時,是個成熟大人的模樣。

媽媽也以她的方式為重逢做準備。她會在我到家的前兩天先醃好牛小排,在冰箱裡填滿我愛吃的小菜,還會提早幾個星期先買好我喜歡的小蘿蔔泡菜,放在流理臺上靜置幾天,這樣等我到家時,蘿蔔會醃得更酸、更入味。

用芝麻油、蜜汁醬和汽水醃過的軟嫩牛小排,放入平底鍋煎得外皮焦脆,讓廚房滿溢一股濃郁的燻烤香。媽媽會把新鮮紅葉萵苣沖洗乾淨,擺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再接著擺上小菜。有對半切開的滷蛋、拌青蔥和芝麻油的爽脆豆芽菜、湯特別多的大醬湯,當然還有酸得恰到好處的小蔔蔔泡菜。

媽媽煎牛小排的香味,我每每聞到就覺得那是家的味道。在我大快朵頤的同時,家裡從我十二歲養到現在的黃金獵犬茱莉亞會仰躺在地上,四腳朝天伸得高高的,對我露出渾圓的肚子表示順從,媽媽總笑稱牠這個姿勢是「露奶」。

「茱莉亞又胖了。」我撫著牠圓鼓鼓的肚子說。「你餵牠吃太多了啦!」

「我只給牠吃狗糧而已……偶爾會餵一點飯啦!茱莉亞肯定是韓國出生的狗,愛吃米飯得很!」

到了吃飯時間,我喜孜孜地攤開掌心,鋪上生菜葉,依照我喜歡的方式包料──先夾一片油花肥美的牛小排,舀一匙熱呼呼的米飯,添少許包飯醬,再放上一片薄薄的生蒜,折成好入口的小袋子一口塞進嘴裡。我會閉上眼睛慢慢咀嚼,仔細品嚐頭幾口的滋味。我的味蕾和胃袋已經好幾個月沒碰上家裡做的菜了。單單白飯就是感人肺腑的重逢。電飯鍋把每一粒米都炊煮得蓬軟而有嚼勁,和黏糊糊的微波白飯簡直是天壤之別──我在宿舍都只能靠微波白飯充飢。媽媽沒有走開,一直在旁邊觀察我的表情。

「好吃嗎?好吃吧!」她拆開一包海苔,擺在我的飯碗邊。

「太好吃了啦!」我不顧嘴裡還塞著食物,做出快昏倒的浮誇表情,用韓語大加讚美。

媽媽在我身後的沙發坐下,替我把臉上的髮絲撥到肩後,看著我狼吞虎嚥大啖一桌饗宴。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膚觸──她的手冰涼光滑,擦了乳液而微微發黏。我發現自己不再倉皇躲避這雙手,反而希望與她親近,好像我忽然換上了新的內建核心,會自動被她的關愛吸引過去,每一次離開這個重力場,就是核心重新充電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再度盼望討得她的歡心。聽到她因為我分享的故事大笑出聲,我也覺得不勝歡喜。我會細數我自立生活發生的糗事,鉅細靡遺地形容我有多么笨拙沒用,藉此逗她開心。我跟她說,我把毛衣丟進洗衣機洗,洗完足足縮水小了兩號。還有一次,我款待自己中午吃頓好料,結帳才發現光是氣泡水就花了十二美元,我還以為那是隨餐附送的。我招供的這些故事,無不是在承認:媽媽,你說的果然都對。

抵達尤金機場,搭乘手扶梯下樓時,我心裡有點盼望媽媽會像以前一樣在航廈出口等我。她總是一個人站在保全線後方,一見到我走出來就猛揮手。她每次都一定會在那個位置等我,一身全黑勁裝,外搭一件大大的仿貂毛背心和大大的玳瑁紋太陽眼鏡,看上去與周圍格格不入。其他尤金居民身上穿的,多半是俄勒岡鴨子隊的寬鬆帽t。

但這一次走出機場,我只看到爸爸,他把車停在行李提領區的出口。

「嘿,小乖。」他給了我一個擁抱,幫我把行李拎進後車廂。

「媽媽還好嗎?」

「還可以吧。她昨天去做了化療,她說只覺得有一點體虛。」

我們上了車就沒再說話,我搖下車窗,深吸了一口俄勒岡州的空氣。空氣很溫暖,有初夏青草收割的氣味。車子行經綿延開展的空曠田野,鎮郊一座座大紙箱般的倉庫一晃而過,接著又經過我兒時友伴的家,但那個人我早已不再熟識,而他家的房子外牆重新漆過,院子的草坪也多了籬笆圍住。

爸爸開車一如以往兇悍,來回穿梭在車道之間,和這座大學小鎮自然悠緩的步調很不搭軋。媽媽不在,只有我和爸在一起,感覺很怪。我們父女倆向來很少單獨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