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一向樂於當家裡的經濟支柱。他光是出現在我們的生命中,就已經足以見證他是如何克服萬難,擺脫出身的限制,又戒除了藥癮──單單這一點就不容忽視。
小時候,聽他說起年輕時代的往事,想像他的男子氣概和毅力,我總是聽得入迷。他會描述與人打架的事逗我開心,而且一點細節都不會省略。他曾經戳瞎一個男人的眼睛,還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脅過,也曾經住在木棧道下,連續二十三天沒睡覺。他騎哈雷機車,單耳戴著耳環,健壯結實的身材總讓我感到安心,讓我知道有人能保護我。而且他很能喝酒。下班後,他常常在公司對面一家叫「高地」(highlands)的酒館引來眾人圍觀。他可以大口飲盡好幾杯龍舌蘭酒再加半打啤酒,卻依然像個沒事人一樣,隔天早上醒來也沒半點宿醉。
與媽媽不同,爸爸教養我的時候,並不特別把我當女孩子看待,照樣教我怎么揮拳、怎么生火。我十歲時,他甚至特地買了一部排氣量八十毫升的迷你山葉機車給我,讓我可以跟著他,在後院的泥巴路上騎車兜圈子。
話雖如此,在我的童年時代,爸爸成天不是去工作就是在酒吧,就算難得在家,也多半忙著對著電話吼叫,追問一整個貨板的草莓消失到哪裡去了,或是追查某一車蘿美生菜為何晚了三天才運到。日子久了,我們之間的對話也變得像是電影開場就在的觀眾替遲到三十分鐘才姍姍來遲的友人解釋方才的劇情。
爸爸常怪罪是工作害他和我愈來愈疏離。他在我十歲那一年接掌他哥哥的事業,工作量確實翻倍了沒錯。但事實是,他接掌新職位的那陣子,家裡好巧不巧添購了第一臺桌上型電腦,我也是這個時候才第一次意外發現,他會透過網路和別的女人相約幽會,而且早已不只一次。我這輩子一直對媽媽守著這個秘密。
我雖然年紀還小,當時卻不假思索地替爸爸的不忠找起理由。他身為男人不免有需求,我認為爸媽一定已經達成某種程度的相互理解了吧。但隨著年紀漸長,這個秘密漸漸在我心中化膿。相同的故事聽了太多遍,反而開始令人生厭。他暴力的過去不再是英雄功績,反而更像是為自己的缺點找藉口。他不知節制地喝酒,不再令人仰慕,下班後醉醺醺地開車回家,簡直不負責任。他令小時候的我仰慕的特質,後來都成了我需要父親當榜樣,可是他卻做不到的原因。我們之間不像我和媽媽那樣,打從出生就於內在緊密相連,而今媽媽生病了,我不確定我和爸爸有沒有辦法相互扶持、捱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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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上威拉米特路,翻越穿過墓園傾斜的陡坡。前方一塊路牌標出城市的盡頭,路面在此從柏油變成泥土,再往前就是一連串我見過上千遍的風景綿延開展。野鹿喜歡一躍而過的彎道依然還在,直線車道的位置也未曾改變,爸爸總會趁機在這裡超越慢吞吞的富豪汽車和往史賓塞比尤特公園方向行駛的速霸陸休旅車。接下來,護欄沿著道路蜿蜒前行,後方是開闊的空地,黃草坡向西開展,迎向整片的日落。繼續往上開,松樹林漸漸佔據四周,遮住了樹林後方的屋舍。經過比尤特公園與有孔雀在盆樹和灌木叢間自由漫步的達克沃斯護理之家,經過狐穴路上的耶誕樹農場,駛入林蔭遮頂、蕨葉和蘚苔交叉纏生的碎石子路,再繼續往前開,直到茂密綠意忽然消退,四周豁然開朗,我們的家就到了。
爸爸一停好車,我便急忙下車奔進家門,在玄關沒忘記把脫下的鞋子排放整齊。我經過廚房走向屋內,一邊大聲叫喚媽媽。她聽見聲音,從沙發上起身。
「我的寶貝,我在這裡!」她出聲喚我。
我走向她,小心翼翼地擁抱她,感覺到塑膠孔塞硬生生橫亙在我們中間。我伸手輕撫她的短髮。
「很好看,」我說。「我喜歡。」
她重新坐下,我偷偷滑下皮沙發,坐到在她和茶几之間的地毯上。茱莉亞在我們身旁大口喘氣,不時伸舌,像在舔一隻看不見的小狗──幾年前,爸爸在車道上打高爾夫,球一桿揮出去,意外擊中了那隻小狗。我摟著媽媽的膝蓋,把頭枕在她腿上。我原以為我們見到面時會激動落淚,但她看起來泰然自若,心情平靜。
「身體還好嗎?」
「很好,」她說。「有點虛弱,但其他都很好。」
「你要多吃一點,身體才有力氣。我想學做菜,你愛吃的每一道韓國菜,我都做給你吃。」
「是啊,我看了你傳給我的照片,你現在廚藝不得了呢。不然明天早上,你幫我榨一些新鮮番茄汁?我買了兩、三顆有機番茄,跟綜合維生素一起打,加點蜂蜜和冰塊,好好喝。我最近早上都喝那個。」
「番茄汁嗎?沒問題。」
「媽媽的朋友凱伊過兩個星期會來家裡幫忙,到時候她說不定能教你做幾道韓國菜。」
凱伊是爸媽住在日本時,媽媽結識的朋友。她比媽媽年長几歲,爸爸在三澤市的二手車場工作時,是凱伊特別悉心關照媽媽,帶她去看哪裡方便購物、哪裡可以小酌。凱伊不只教媽媽開車,還教她經營副業,到美軍基地裡供大兵購物的px福利超市低價買入商品,再經黑市轉手牟利。從咖啡奶精、洗碗精、洋酒,乃至午餐肉罐頭,媽媽會在px超市用很低的免稅價格買進這些珍稀產品,轉手以五倍價格賣出。
但自從爸媽搬到德國後,媽媽和凱伊就斷了聯絡,直到兩年前才又因緣際會聯絡上對方。凱伊現在和丈夫伍迪定居在喬治亞州。我不認識她,但很期待向她討教討教,順便向媽媽證明我也可以很能幹。我幻想到時候我們一起烹煮佳餚,我終於能償還欠媽媽的恩情,回報這些年來習以為常的關愛。那些菜會讓她想起韓國並帶給她慰藉。每一道都會依照她喜歡的口味烹調,可以提振她的精神,滋補她的身體,帶給她祛除病痛所需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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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靜靜看了一會兒電視,一邊替側躺在旁邊的茱莉亞挑掉狗毛上沾黏的薊子,以及把她身上的蝨子翻出來燒掉。茱莉亞的胸口上下起伏,每次我們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飄向電視螢幕,她就會腳掌扒著我們的手腕乞求關注。媽媽比往常更早上床就寢,我隨後也拿起行李上樓。
我的房間在爸媽臥室的正上方,是一個寬敞的長方形空間,兩側分別稍微縮窄,形成被屋脊圍住的凹室。我的書桌正好貼牆擺在其中一個凹室,我的唱盤、唱片櫃和喇叭組則放在另一個凹室,旁邊擺著一張有著藍色軟墊的靠窗座椅。兩個凹室都漆成亮橘色,房間中段則是薄荷綠色,繽紛的色彩在房子頂樓一角大聲昭告:這裡住著少女一名。
「你不要再到處鑽洞了!」我愛在天花板釘釘子,掛上迷幻風的布幔,或是拿圖釘把珍妮絲.賈普林(janisjoplin)和《星際大戰》巨幅海報釘在牆上,媽媽每次都會爬上樓梯罵我。我那組老舊的唱片櫃和難看的成套木質喇叭,是我在舊貨商店找到的。「我們可以一起彩繪!」當時我光想到能和媽媽一起動手發揮創意,心情就忍不住激動。但實際上東西搬回家以後,我只能自己看著辦。我在車庫鋪上報紙,用噴漆把櫃子噴成黑色,但沒耐心等漆完全晾乾,馬上又想塗上白色的大圓點。可想而知,圓點當然暈開來,不成形狀,花紋活像一隻正在融化的乳牛。我看到它,就想起自己少女時期犯過許許多多類似的錯,都是事情只考慮一半,才導致失敗收場。我抽出一張李奧納德.柯恩(leonardcohen)的舊唱片放上唱盤,這才想起它只能單聲道播放。我的思慮不周又一次被暴露出來。
我拉開窗戶,紗窗在多年前已經被我拆下,收進儲藏室裡去了。我爬出窗外,攀上屋頂,背靠著粗糙的瀝青紙,雙腳抵著簷槽,在斜頂上穩住重心。夜空中繁星點點,少了城市燈火的干擾,星光比我印象中還要璀璨。蟋蟀和青蛙的叫聲在下方陣陣迴蕩。屋頂另一頭,以前我常趁爸媽入睡後,從那裡抱著門廊的柱子往下滑到一樓,和某個聽命在半夜開車來載我的小子碰頭。腳一踏到車道的碎石子,我就會連蹦帶跳地奔向那個解放我之人,跳上引擎還在空轉待命的車,然後我就自由了。
偷溜出去的晚上,其實也沒什么事可做。很多時候,來接我的人甚至是和我也不算特別熟的朋友,可能只是閒著沒事的同班同學,或是大我幾歲、有駕照的孩子,大家半夜睡不著覺,又找不到其他樂子。偶爾,樹林裡有嬉皮族聚會狂歡,我們會穿上精心挑選的服裝去和那些不認識的人一起跳舞,忘我狂歡。也有的時候,我會把爸媽節慶喝剩的酒從家裡帶出來,像個化學家一般,謹慎又仔細地從每一個瓶子裡吸取量少到不會被發現的酒出來,攙入汽水,在公園裡喝。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一邊聽cd一邊開車晃蕩。我們偶爾會冒險遠征到一小時車程外的德克斯特水庫或蕨橋水庫,但到了那裡也只是坐在船塢邊,望著黑黝黝的水面。夜色下,潭水黑如焦油,我們把這片廣袤荒涼的風景當作傾訴的物件,盡情傾吐對自我的迷惘,同時也試圖探測自己當下究竟懷抱什么樣的心情。有幾個晚上,我們會開上史金納比尤特公園,從高處展望這一座困住我們的乏味城市,或者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家庭餐廳ihop喝咖啡、吃馬鈴薯絲煎餅,也曾經偷偷溜進某個陌生人家的土地,因為我們在那裡意外發現了一座鞦韆。還有一次,我們甚至開車到機場去,但也只是在航廈裡看著人來人往,飛向那些我們何其盼望能去旅行的城市。我們只是一群夜間出沒的青少年,被幾條手機簡訊和一股難以言說的深沉寂寞給牽繫在一起。
我心底明白,現在的情況已和從前大不相同。我又回到了這裡,不過這一次是出於我的自願。我不再狂亂地計劃逃進黑夜裡去,反而一心一意盼望某股黑暗勢力永遠闖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