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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么沒找我?」我對著手機哀哀抱怨,像在告狀年紀稍長我一些的孩子都不和我玩,像是誰舉辦生日派對,我卻沒有受邀。
「你有自己的人生。」媽媽說。「你今年二十五歲了,是很重要的一年。我有你爸在,我們會一起想辦法。」
檢查報告一一齣爐,沒有半點好訊息。尤金的腫瘤專科醫生李醫師,診斷媽媽患的是胰臟癌,已發展到第五期。不開刀的話,媽媽只有百分之三的存活機率,但是開刀的話,術後須休養好幾個月,而且也只有兩成機率不再出現癌細胞。爸爸目前絞盡腦汁,希望能預約到休士頓的一位安迪.安德森醫師,想聽聽第二人的意見。媽媽在電話裡直呼安德森醫師的名字「安迪」,讓我忍不住想像,我們的唯一希望是不是落在《玩具總動員》的角色手裡。
「我也想在場。」我反覆強調。
「其實媽媽是怕你來了,你們倆會吵個沒完,」爸爸後來坦承說。「她知道自己必須集中精神對抗病魔。」
我以為我離家七年,已經足以撫平我們之間的傷痕,我青少年時代造成的緊繃關係,理應已被淡忘。尤金和費城相隔近五千公里,媽媽應該已經獲得充裕的空間,得以放下她的嚴厲管教;至於我,在得以自由探索、揮灑創意,在不必再一天到晚遭遇批評以後,也漸漸能體會她過去付出的種種辛勞。媽媽不在身邊以後,我才逐漸明瞭她那些做法的目的何在。我們現在的關係比過去都要親密,但聽了爸爸坦承的這番話,我才曉得有些回憶,媽媽還無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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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我從出生第一天起,就是一個格外難帶的孩子。才長到三歲,南怡阿姨已經給我取了「壞到國外都知道」的封號。迎頭撞上千奇百怪的東西,是我的特長。鞦韆、門框、椅腳,都見怪不怪。我還撞過國慶日戶外看臺的鐵架。我的天靈蓋中央到現在都還有個小凹痕,是我第一次撞到家裡玻璃面板餐桌的桌角留下的。派對上若聽到小孩嚎啕大哭,保證絕對是我。
成長過程中,我一直懷疑爸媽誇大其實──小孩子的脾氣不都是這樣嗎?是他們沒準備好接受現實吧。後來,聽到眾多親戚眾口一致回憶起往事,我才慢慢接受:沒錯,是我的問題,我是一個很難管教的孩子。
但最慘的還不止於此。我知道爸爸暗示的,是我後來和媽媽劍拔弩張的那幾年。高二下學期左右,那個年紀的青少年常有的焦慮情緒,原本可以單純不予理會就好,但在我身上卻逐漸惡化,演變成更深層的憂鬱。我晚上睡不著,白天連帶也很疲倦,幾乎很難集中精神去做任何事。我的成績一落千丈,且一天到晚和媽媽起口角。
「你很倒楣,遺傳到我。」某一天吃早餐時,爸爸對我說。「我猜你也睡不著吧。」
他坐在餐桌旁,舀著碗裡的早餐穀片,一邊看報紙。我那時十六歲,剛和媽媽吵完一架,氣還沒全消。
「這裡轉個沒完。」他沒有抬頭,只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接著看起體育版。
爸爸年輕時有藥癮,後來才勒戒康復,他的青春期遠比我更難捱。十九歲時,他曾經住在紐澤西州阿斯伯裡公園市的木棧道底下,後來因為販賣甲基安非他命給警察而被抓,在牢裡蹲了六個星期,才被移送至康登縣的勒戒中心。他在那裡又被當成白老鼠,試驗一種新的心理療法。院方在他的脖子上掛了一塊告示牌,寫著「我習慣討好別人」,並且要他從事一些理論上能激發道德意識,但現實上毫無作用的活動。每個星期六,院方會要他在勒戒所後院挖一個地洞,到了星期天再把洞填平。我或許煎熬,但和他當年所經歷的一切比起來,似乎都微不足道。
爸爸試過安撫媽媽,安慰她在我身上發生的是青少年的必經階段,大多數人都痛苦過,之後會走出來的。但媽媽不肯接受。我的學業表現向來優秀,現在的轉變未免太大,與申請大學的時間點也未免重合得太湊巧了。她認為我有空鬱鬱寡歡,是他們花錢換來的。是爸媽為我付出了太多,我現在才有辦法自憐自艾。
她變本加厲,彷彿化身成一座高聳的石碑,投下頎長的影子,而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她的法眼。她挑剔我的體重,嫌我把眼線畫得太粗,笑我情緒失控的樣子難看,嫌棄我沒有勤於使用她從電視購物替我訂的化妝水和磨砂膏。我穿的每一件衣服都能挑起爭執。她還不准我關上房間的門。平日放學後,我的朋友可以去彼此家裡過夜,但我只會被迅速接去上才藝課,下課後便被關回森林裡的屋子,一個人在房裡生悶氣,房門還不能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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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週一次,我獲准到我朋友妮可家過夜。她家住在單層公寓,只有在她家,我才能得到喘息,短暫逃離媽媽專橫的管控。妮可與她母親的關係和我家完全相反。她媽媽柯莉特允許妮可自由做決定,她們相處的時候,看起來是真的很快樂。
她們的兩房公寓,牆壁漆成明亮大膽的顏色,四處擺著很酷的復古傢俱,地上和牆上都鋪著舊貨店淘來的布幔。柯莉特以前在加州揮灑青春玩過的滑板,現在堆疊在門邊;她年輕時還去智利教過一年英語,從海外帶回來的紀念品也排列在窗檻上。她們的客廳懸吊著一張通常設定在門廊外的吊椅,鏈條上纏繞著手工藝品店買來的塑膠花。
我很羨慕她們比起母女更像朋友,也羨慕她們常常一起去波特蘭逛舊貨。每次看她們在家裡一起烘焙點心,用柯莉特義大利籍的祖母傳下的、沉甸甸的金屬模具,將手工揉的麵團壓成一片片有著精美細緻圖形的小圓片,細心烤成數十個酥脆可口的法蘭酥──多像田園生活會出現的景象。她們也會一起勾勒夢想;柯莉特希望有一天能開一間咖啡店,她們要在店裡賣自己烤的小點心,把店裡裝飾得像自己家一樣,在我眼中是那么迷人而充滿奇趣。
看著朋友的媽媽,我忍不住納悶我媽媽的夢想是什么。媽媽缺乏目標的生活,愈看愈覺得奇怪而可疑,甚至是打壓她的自主性的。照顧我竟然就是她生活的首要之務。天真如我,恨透了這所謂的天職,卻輕忽了家庭主婦的日常工作其實是一種隱形的密集勞動。我只覺得她疏於培養興趣,不懂得培養實用的一技之長。要到許多年後,我從大學畢業了,才漸漸明白維持一個家代表什么意思,也才明白自己過去多么自以為是,多么理所當然地住在家裡。
但當我還是個青少年,才剛開始著迷於追尋自己的天命時,會認為一個人沒有職業就罷了,但沒有閒暇時的興趣,甚至連一個嗜好都沒有,我很難想像這稱得上有意義的人生。她的興趣或抱負,為什么好像從來不曾顯露在外?難道她真的甘於只當個家庭主婦?我開始質問她的能力,分析她的專長,向她提出許多發洩精力的可能途徑──到大學旁聽室內設計或時裝課程怎么樣?還是說,她也可以開一家餐廳呀。
「你嫌我忙的還不夠嗎!你知道蓋瑞媽媽吧,她開了一家泰式餐館,結果呢?她現在每天忙個沒完!想做點別的事都沒空。」
「白天我去上學,你都在做什么?」
「我要做的事可多了!你一點都不懂,因為你過得太舒服了。等你哪一天搬出去了,你就知道媽咪替你做了多少事情。」
我看得出媽媽很嫉妒柯莉特,但不是因為對方胸有抱負,而是因為人家只不過有幾個天馬行空的目標,我就當她是偶像在崇拜。尤其,我愈是叛逆、使性子的時候,愈會把我和柯莉特的關係掛在嘴上炫耀,故意想讓媽媽吃味。我覺得這樣才能以牙還牙,誰教她也常常挑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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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對周遭漠不關心,心中一片空虛,只有音樂填補了我心底的空洞。但我和媽媽之間的嫌隙原就日益擴大而岌岌可危,音樂闖進來後,又敲出一條裂痕,撕出一道縫隙,而且好像漸漸裂成一道巨大的缺口,時時作勢要把我們兩人一起吞噬。
凡事都不比音樂重要,只有音樂能慰藉我的生存恐慌。每天只要有空,我就掛在limewire網站上把歌曲逐一下載下來,不然就是在獨立音樂協會的論壇上,與網友熱烈討論幽浮一族樂團(foofighters)的〈很久很久〉(emeverlong/em)這首歌,它的不插電版本是不是比原版好聽。我一點一滴存下零用錢和午餐錢,只用來逛唱片行買cd。我會分析光碟內頁附的歌詞本,狂看西北太平洋岸優秀獨立搖滾樂團的專訪,記住一連串唱片廠牌的名字,例如krecords和killrockstars,盤算有哪些演唱會我可以去聽。
樂團雖然很少來到尤金巡迴,但要是真的來了,這裡有兩個表演場地。一是wow會館(wowhall),我在這裡見證了大多數本地樂團成名、茁壯。美諾梅納樂團(menomena)、喬安娜.紐森(joannanewsom)、比爾.卡拉漢(billcallahan)、怪誕山(mounteerie)、搖滾戰士(rocknrollsoldiers),尤金如果想要吹噓地方出名人,這幾個團算是最有資格的了。他們繫頭巾,穿皮革背心,背心上的流蘇垂掛在赤裸的胸前。大家崇拜他們,因為說到離開家鄉又衣錦榮歸的人,我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人──聽說他們與大廠牌簽下夢寐以求的合約,聽說他們在威訊無線(verizonwireless)的廣告裡軋上了一角。我們從不曾停下來質疑,像是他們要是真的成就輝煌,又何必這么常跑回家鄉演出。
麥克唐納劇院(mcdonaldtheater)是另一個場地,比較知名的樂團都在這裡演出。我在這裡第一次看謙遜耗子樂團(modestmouse)的演唱會,那次也是我第一次玩「人體衝浪」──我在舞臺邊緣猶豫了起碼三十秒,確定前排觀眾真的有人會接住我,才鼓起勇氣跳下去。謙遜耗子的主唱艾薩克.布洛克(isaacbrock)在我們心目中,是神一般的存在。謠傳他的表親就住在隔壁鄉鎮,和他的歌〈拖車垃圾〉(emtrailertrash/em)描述的一樣,生活在拖車停車場。多了這一層可能的鄰居關係,我們對他更有共鳴──總算有一個人能讓我們抬頭挺胸大聲說出,他是我們這裡哺育出的歌手。我認識的每個人不知為何都記得布洛克寫的歌詞。布洛克的歌超過百首,而且還在不斷增加,包括另案合作發行的單曲和未收錄在正式專輯中的曲目。其中,那些未被收錄的尤其令人垂涎,我們常常千方百計尋找有收錄這些歌的獨家專輯,燒錄成光碟後,收入cd收納冊的塑膠封套裡珍藏。布洛克的歌詞充分傳達了日復一日、無聊到令人窒息的感覺,而那正是成長在西北太平洋岸的灰濛小鎮的心情。他那些長達十一分鐘的歌和令人毛骨悚然但又異常宣洩的尖叫嘶吼,陪伴人們度過每一趟百無聊賴又無事可想的漫長車程。
但對我影響最大的,當屬第一次入手yeahyeahyeahs樂團在舊金山費爾摩禮堂(thefillmore)的現場演唱會dvd。樂團女主唱kareno是我崇拜的樂壇偶像中,第一個外型像我的人。她也有一半韓國人、一半白人血統,無與倫比的表演才華一掃外界對亞洲人馴良溫順的刻板印象。她以狂野怪誕的舞臺風格著稱,曾經把水含在嘴裡,再吐向半空中,同時一路蹦跳到舞臺最遠端。她還曾經仰頭生吞麥克風,最後才揪著線從喉嚨深處拉出來。這些畫面看得我目瞪口呆,我發現自己心中有一股古怪、矛盾的情緒。我首先想到,我要如何才能像她一樣,緊接著又想到,既然已經有亞裔女生做到了,八成也沒有我的空間了。
我當時還不懂什么是「稀缺心理」,音樂界也還少有關於樂壇形象榜樣的討論,加上我個人不認識任何玩音樂的女生,不知道其實也有人和我一樣,為相同的感受苦惱。我也沒有類推能力,沒有想過若換成白人男孩遇到類似情境,比如說看了丑角樂團(stooges)的現場演唱會dvd後,難不成也會覺得樂壇既然已經有iggypop了,豈還容得下另一個白人?
無論如何,kareno讓我覺得音樂不再遙不可及,也讓我相信,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或許有一天也能成就一些對他人有意義的事。受到這個新發現的樂觀希望刺激,我開始死纏爛打,央求媽媽買一把吉他給我。為了我那些三分鐘熱度的課外活動,家裡先後已經投入不少金錢,所以媽媽遲遲不肯答應。但耶誕節前夕,她終於被我逼到投降,而我總算收到一把裝在好市多紙箱裡的平價山葉木吉他。這把吉他的弦距非常遠,感覺得使勁往下按個一公分多,才能把弦按在琴衍上。
我報名了每週一堂的吉他課,上課的地點是學起吉他來最為尷尬的地方──學樂工坊(lessonfactory)。這裡堪稱是吉他課的量販店,教室與吉他中心樂器行(guitarcenter)相連通,內部隔成十個左右的隔音間,每一間配備兩張椅子和兩臺音箱,負責指導你的老師十之八九是透過分類徵才網站找來的,多是懷才不遇的失意樂手。我還算幸運,分配到一個我真心喜歡的老師,老師一定也很高興收到我這個學生,暫時可以鬆一口氣,不用再沒完沒了地面對那些毛剛長齊的少年,滿心只想學會彈年輕歲月合唱團(greenday)的歌和齊柏林飛船(ledzeppelin)名曲〈天國階梯〉(emstairwaytoheaven/em)的前奏。
報名吉他課的時機來得再好不過。那個學期的英文課,尼克.豪利蓋莫正巧也坐到了我旁邊,我像中了樂透一樣竊喜不已。之前我就聽說過他,因為他是瑪雅.布朗的鄰居兼前男友。我和瑪雅不同班,但所有人都認識她,因為同年級的男生人人都暗戀她。說來令人火大,她客觀來看確實很漂亮,人緣也好,但卻總把自己裝扮得像個憂鬱煎熬的邊緣人。她把一頭棕髮染得烏黑,穿焦糖棕色的燈芯絨衣褲,忽然想到什么就會拿起原子筆寫在手臂上,以免忘記,之後再把這些想法寫進部落格里。我追她的部落格追得很勤,雖然我們現實中並不是朋友。她的文章無非是些明眸樂團(brighteyes)的歌詞揉合她自身的浪漫邂逅和天馬行空的遐想,多半用第二人稱寫成,對著不具名的某個人殷殷傾訴對方如何辜負了她,或是她如何全心渴盼著對方。當時的我覺得她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偉大美國詩人。
尼克有一頭蓬亂的金髮,指甲用立可白塗白,單耳穿著銀圈耳環。他在課堂上很安靜,而且遲緩到不可思議,好像整節課都被石化了似地,三不五時問我作業什么時候交、能不能跟我借筆記。也算他倒楣,聰明如我自然沒放過這些機會和他套交情,實現私心想和他做朋友的願望。尼克在中學時組過樂團,團名叫「巴羅懷特」(barrowites)。我認識的人沒有一個玩過樂團,尼克卻自己組過樂團,感覺酷到不行。他們在解散前發行過一張迷你專輯,我四處拜託,總算從一個朋友的朋友那裡找到了一張。所謂的專輯,其實只是一張燒錄光碟收在手工折成的紙封套裡,封套上有手繪圖案和用麥克筆寫的專輯名稱。我一回到家,馬上把光碟推入書桌上的音響,坐進滾輪椅,迫不及待聽了起來,紙封套還握在溼黏冒汗的手裡。我仔細研究歌詞,想像尼克過去狂放的性愛經驗。專輯裡一共收錄了五首歌,最後一首叫〈莫莉的唇〉(emmolly’slips/em),我猜想莫莉是不是他的眾多前女友之一,或者說,會不會是瑪雅.布朗的化名呢。我真是傻得可以,不知道〈莫莉的唇〉只是翻唱自超脫樂團(nirvana)的一首歌。但我現在情願想像尼克當時也一樣天真傻氣,不曉得超脫樂團也是翻唱,那首歌原本是凡士林樂團(thevaselines)的歌。
終於有一天,我鼓起勇氣開口,問他要不要一起「即興對練」。我們約好午休在足球場旁的樹下碰面。見面沒多久,我笨手笨腳、對吉他一竅不通的事實,就一覽無遺地暴露出來。我根本就沒和誰「對練」過。每當尼克率先彈起某首歌,我總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不知道那是什么調子,也不知道怎么伴奏。我儘可能咬牙跟上,摸索著對的音符,設法從我自以為曉得的音階裡,找出隱約埋藏其中的簡單的主旋律,但最後往往還是以道歉和放棄收場。尼克倒是平常心看待。他很有耐心,也沒責備我,甚至提議改彈我會的歌,由他來伴奏。於是剩下的午休時間,我們都在輪流彈奏白線條樂團(whitestripes)的〈我們會是朋友〉(emwe’regoingtobefriends/em)和地下絲絨樂團(velvetunderground)的〈結束以後〉(emafterhours/em)的某幾個樂句,那是我青春時代最浪漫的奇蹟。
後來我自己寫了幾首歌,決定報名宇宙披薩屋(cozmicpizza)定期舉辦的自由演出之夜,上臺表演。那是市中心一家餐廳,店內設有圓桌座位,吧檯後方有個小型舞臺,天花板挑高,鋪著光亮的水泥地板,通常舉辦的是爵士之夜和世界音樂演奏會。我邀請好幾個朋友來看我演出。當天店裡雖然半數以上座位都空著,但周圍還是有玻璃酒杯乾杯的聲音,有大力關上披薩窯門的聲音,有店員大聲叫號取餐的聲音。各種雜音夾擊之下,我的好市多木吉他幾乎像是啞巴。但我還是為這七分鐘的成名時間沾沾自喜。因為我自己找了眾多朋友來當觀眾,本來的自由演出之夜慢慢變成我一個人的場子,開放本地的小藝人上臺同樂。我在家裡的浴室用自拍定時器替自己拍了幾張宣傳照,掃描進我爸的電腦裡,再用小畫家設計成宣傳單。然後,我特地買了一把釘槍,把傳單釘在鎮上各處的電線杆上,也到處問過地方商家能不能把傳單貼在他們的櫥窗上。我開通了myspace社群帳號,把我用蘋果電腦內建的音樂軟體錄製的歌上傳上去,再把連結寄給本地的樂團和宣傳商,懇求他們把我加入名單裡。我也接高中的慈善義演,漸漸培養出一小群在地的支援者,雖然大多是我的朋友,或是我三番兩次敦促一定要來聽我演唱的同學。總之,我總算也變得「小有名氣」,瑪莉亞.泰勒(mariataylor)來到wow會館演出時,還邀請我擔任開場表演嘉賓。
演出當天,尼克提早到場為我加油打氣,也陪我一起在休息室等候上場。這是我頭一次踏進表演者休息室,但裡面給人的感覺並沒有特別迷人。休息室只有更衣室大小,燈光通明,擺著兩張長椅和一張木桌,桌上放了一臺迷你冰箱。我和尼克坐在面對著門的長椅上,看到瑪莉亞.泰勒和另一名全身穿著法蘭絨衣褲的團員走進來。瑪莉亞氣勢逼人,深色的波浪捲髮框出深邃鮮明的五官,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她長而挺的鼻子和婀娜苗條的身材。我看著她走進來,不禁屏住了呼吸。她喃喃問了一句:「酒在哪裡?」轉身便又出去了。
我爸媽也都來了,兩人並肩站在場地後方。舞臺上擺著一張金屬摺疊椅,我坐在上面不插電彈唱了六首歌,身上穿的是在forever21買的彩虹條紋上衣,配洗舊牛仔喇叭褲,褲腳塞進棕色牛仔靴筒內,我自認為這身打扮看起來很酷。如今只能慶幸,至少當時我用的吉他已經升級成泰勒牌原聲木吉他,接上swr牌的草莓金色音箱;我會選這臺音箱,單純只是喜歡它紅色配奶油黃的撞色設計。我摸索著開放和絃,每首歌都在琴頸上用移調夾,這樣就能重複用相同的和絃指型。我唱著嚮往重回純真時光的青春之歌,沒有意識到那些時光本來就只存在於嚮往之中。唱完以後,我聽到爸媽歡呼:「唱得好,寶貝!」而且難得大方地允許我留下來看完接下來的表演。
瑪莉亞.泰勒彈著一把gretsch牌的鮮紅色全空心電吉他,吉他襯著她纖瘦的身材,看起來大得滑稽。她一刷出〈贊安諾〉(emxanax/em)這首歌的和絃,我立刻興奮得猛搖尼克的肩膀。那是她最新專輯裡的主打歌,我在自己混錄的每一張歌單裡都收入了這首歌。歌曲開頭像時鐘滴答前進,鼓棒敲著小鼓邊緣,伴隨她徐徐唱出她的焦慮與恐懼:「害怕飛機起飛,害怕開車在小巷急轉……通往演出的路上,冰雪霜凍成山。」彈出主歌最後一個音符的同時,她猛然彎腰,下一個瞬間,在前兩段主歌一直靜靜站著不動的其他樂手,全都與她一齊轟然奏出副歌。
我跟著哼唱的這首歌,敘述的正是巡演生涯不斷遭遇的考驗。我欣賞他們演出的這個地方,也只是小鎮上充其量只能容納三十人的小場地,他們說不定還很後悔訂了這個場地。但對我來說,親眼目睹有人巡迴全國,演唱自己寫的歌,依然是不小的啟發。我和這個人登上同一個舞臺,與他們同在一個空間,坐在相隔僅有六十公分的地方。我窺見了一個藝術家的生活,至少在那一刻,感覺音樂這條路稍微不再那么虛無飄渺。
演唱會結束後,尼克開著他爸媽的日產maxima房車送我回家。他為我的表現感到驕傲──有個自己崇拜的人對我刮目相看,感覺真好。
「你真的應該錄一張專輯,全部收錄你寫的歌。」尼克說。「你可以去打聽看看我們樂團以前錄專輯的那間錄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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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媽媽帶我去咖啡首爾吃中飯。餐館位在大學附近,由一對韓國夫婦經營,先生負責外場,太太則在後面廚房做菜。這裡唯一的缺點就是上菜很慢,只要內用的客人超過三桌,老闆就會手忙腳亂、錯東忘西。有鑑於此,我們從家裡出發前往餐館的半路上,媽媽都會先打電話過去點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