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也吃石鍋拌飯嗎?」她一手握住方向盤,另一手翻開她的摩托羅拉掀蓋式手機,在通訊錄裡搜尋餐館的電話。
「好啊,都可以。」
「喂?是!老闆……」
媽媽每次講起韓語,那些生字就會像玩填字遊戲一樣飛散在我眼前,熟悉的字眼之間夾著我填不滿的長長空格。我知道她點了蔬菜增量的炸醬麵,因為只有那幾個字我聽得懂,也因為她老是點同一道菜。媽媽就是這樣,喜歡什么就不太會再動搖,要她天天吃都行,好像永遠都不會膩。直到某一天忽然覺得夠了,她才會吃第二愛吃的菜,問她原因她也說不上來。
到了餐館,媽媽堆出笑容向櫃檯的老先生打招呼,劈哩啪啦說起韓語。我盡責地走向金屬茶桶,替我們倒了兩杯熱茶,在桌上鋪好衛生紙,放上筷子和鐵湯匙。媽媽在櫃檯結過帳後,順手抓了一本韓國雜誌帶回座位。
「我真的很喜歡這家店,但他們上菜有夠慢的。所以媽咪每次都會先打電話來點菜。」她壓低嗓門對我說。
她隨手翻開雜誌,一邊啜飲麥茶,一邊欣賞內頁上的韓國女明星和模特兒。「這個髮型說不定很適合你。」她指著一個韓國女演員柔順的波浪長髮對我說,但沒等我反應又兀自翻頁。「現在韓國很流行這種軍裝風夾克,媽咪也想買一件給你,你老是喜歡穿一些很醜的衣服。」
老先生推著手推車送來餐點,順便也把小菜擺上桌。拌飯在我的石鍋底部滋滋作響,媽媽的海鮮湯麵熱氣蒸騰,表面泛著紅豔的油光。
「請慢用。」老闆欠了欠身,用韓語請我們盡情享用,轉身把推車推回了櫃檯。
「你覺得呢,我昨天表演得怎么樣?」我一邊往我的拌飯裡擠苦椒醬一邊問她。
「寶貝,你的醬擠太多了,會很鹹。」她伸手到碗口揮開我的手。我裝作聽話,乖乖放下手裡的紅色擠瓶。
「尼克說他知道一間錄音室,我可以去那裡錄我寫的歌。我在想,我只有吉他和人聲,應該兩、三天就能錄完一張專輯,租金大概只需要兩百美元,之後我在家自己燒錄光碟就行了。」
媽媽剛夾起一根細長的麵條,聽我一說又鬆開筷子讓麵條掉回湯裡。她把筷子放在湯碗上,闔上雜誌,目光看進我的眼睛。
「我在等你什么時候放棄。」她說。
我低下頭,盯著我的拌飯。我拿起湯匙戳破蛋黃、推開蛋液,讓蛋汁覆蓋在蔬菜上。媽媽探頭過來,舀了幾匙豆芽菜湯澆在我的拌飯上,湯汁淋到石鍋內壁,燒出嘶嘶聲響。
「早知道就不該答應讓你上吉他課,」她說,「你現在該煩惱的是上大學,不是這些旁門左道。」
我焦躁地上下抖起左腳,努力忍耐不讓情緒爆發出來。媽媽在餐桌下按住我的大腿。
「還抖,好運都被你抖掉了。」
「萬一我不想上大學呢?」我扭動身子躲開她的手,厚著臉皮開口。同時,我舀起一大匙熱騰騰的拌飯送進嘴裡,用舌頭把飯推到齒舌周圍形成中空的氣穴,張嘴撥出熱氣。媽媽神經兮兮地環顧四周,好像我剛才說的那句話是效忠魔鬼的誓言一樣。我默默看著她,等她冷靜下來。
「我不管你想不想,你一定要上大學。」
「你根本不瞭解我。」我說。「就算是旁門左道好了,那是我strong喜歡/strong的事。」
「是嗎,好呀,那你去跟柯莉特住吧!」她氣得拋下這句話,接著戴上她那副鏡片過大的太陽眼鏡,抓起皮包起身就走。「我相信她會照顧你的。你在那裡愛幹嘛都隨便你,反正我就是個邪惡的女人。」
我跟在她身後、走到店外的停車場時,她已經坐進駕駛座,照著遮陽板上附的鏡子,用發票折成尖角剔著牙縫間的辣椒渣。媽媽其實在等我攔住她、追上她,懇求她的原諒。但我不肯低頭。我懷著青少年愚昧的自信,默默心想:沒有他們,我照樣可以過活。我可以去找工作,可以借住在朋友家。我可以到處彈唱下去,直到有一天現場座無虛席。
媽媽蓋上鏡子,把發票捏成一團扔進杯架,然後搖下車窗,低頭從墨鏡上緣斜睨著我。我站在停車場裡動也不動,盡我最大的力氣不要發抖。
「你想當餓肚子的樂手?」她說。「現在就可以去了。」
*
餓肚子樂手生活的吸引力,沒多久就消退了。我在妮可和柯莉特家借宿了幾晚,又在我朋友夏儂家待了幾天。夏儂大我一歲,有自己的住處。我們成天窩在一個叫「花鋪」的地方,美其名是龐克之家,其實就是一群人擅闖空屋住在裡面。這些自稱硬核龐克的人席地而睡,喝醉了就爬上屋頂把玻璃瓶往街上砸,或是對著灰泥牆扔餐刀。
少了媽媽當我的錨,我愈蕩愈遠,把我們過去一年來爭執不休的責任義務全都拋在腦後。我應該完成的大學備審資料,只做了一半就躺在爸爸的桌上型電腦裡沒再動過,我曠課逃學的惡性迴圈也愈來愈嚴重。我不去上課、沒交作業,結果因為課業落後太多而自慚形穢,只好又繼續曠課,不想去學校面對那些關心我的老師。不知道有多少個上午,我哪裡也沒去,只是坐在校園外,在學校的停車場抽菸,提不起勁走進去。我想過尋死。世上每樣東西似乎都能助我一臂之力。高速公路很適合被車撞,五樓的高度正適合往下跳。看著瓶裝清潔劑,我會考慮要喝多少才死得了,也想像過用細繩上吊,窗簾上下晃動的模樣。
期中成績單發下來以後,事實一覽無遺,我所有科目都不及格,gpa成績也一落千丈,媽媽不死心地與升學輔導員約了時間見面,懇求對方出點主意。她不顧一切地整理了所有必要檔案,包括我寫得零零落落的備審資料在內,寄給我原先有興趣的大學。等我終於回家以後,我開始接受心理諮商,諮商師開了一些能讓情緒「有喘息空間」的藥物給我,併為我的大學備審資料附上一封信,說明我現階段會有這些情緒起伏和成績變化,都是精神崩潰的表徵。
*
我離家前的最後幾個月,家裡的氣氛總是緊繃且靜默。媽媽在屋裡走來走去、不發一語,多半當我是隱形人。聽到我決定不參加畢業舞會,她也只簡單回應說知道了,此外沒再多說什么,雖然我們早在近一年前,還一起去挑好了禮服。
我心裡其實深盼媽媽跟我說話,表面卻裝得無動於衷,因為我深知自己的性格比她軟弱多了。對於我們之間的隔閡,她看起來絲毫不為所動,一直到我出發去布林茅爾學院的前一晚,正在收拾行李時,她才終於打破沉默。
「我在你這個年紀,多希望有個會買漂亮衣服給我的媽媽。」
我盤腿坐在地毯上,正在折一件全是由格紋布料拼接成的連身褲,是我從二手商店買來的。我把連身褲疊進行李袋,一旁是我蒐集的好幾件醜毛衣,跟一件創作歌手丹尼爾.約翰斯頓(danieljohnston)的大尺碼聯名t恤,被我剪去了袖子當成無袖背心穿。
「我都只能穿南怡穿不下的衣服,等衣服傳到了恩美,又看著她被帶去買新衣服。」她說。「你穿這樣去東岸,大家會以為你是流浪漢。」
「你放心,我不像你。」我說。「我不擔心外表打扮,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下一瞬間,媽媽俯身抓住我,氣沖沖地把我推向背對著她的方向,手起掌落狠狠打了我的屁股。這不是媽媽第一次這樣打我,但隨著年紀增長,我的個子愈來愈高,打屁股處罰也顯得愈來愈不自然。尤其那個時候,我的體重已經比她還重了,我被打幾乎不痛不癢,而我都這么大了,媽媽還這樣打我,只令我感到羞憤而已。
爸爸聽見騷動,慌忙跑上樓,在走廊上探頭看。
「揍她!」媽媽命令爸爸。他沒有動,只是啞口無言地看著我們。「還不揍她!」媽媽再度放聲尖叫。
「你敢打我,我就報警!」
爸爸抓住我的手臂,另一手舉向空中,但還沒向下揮,我已經掙脫開來,跑向電話撥了通報專線。
媽媽瞪著我的眼神,彷彿看著一隻蟲子,看著我這個陌生的黑點正在啃噬她的種種努力。我不再是當年在超市緊緊揪著她衣袖的小女孩,也不再是晚上會央求在她床邊打地鋪睡覺的小女孩。我把電話抵在耳邊,桀驁不馴地反瞪回去,但一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人聲,慌張之下又把電話掛了。媽媽沒放過這個機會,衝過來又抓住我。她緊緊箝制住我的手臂,我們第一次這樣扭打在一起,使勁想把對方按在地毯上。我一度想用力推開她,但卻發現我心中並不願意動手到那個程度。我知道我有那個力氣壓制她,但是我不願意動用。我任由她把我的手腕按在地上,騎坐在我身上。
「你為什么要這樣對你爸媽?我們為你付出的還不夠嗎?你怎么能這樣對我們?」她破口大吼,眼淚和唾沫都噴在我臉上。她身上有橄欖油和柑橘的香味。她用雙手把我的手腕壓在粗糙的地毯上,她的手掌塗了乳液,觸感柔軟而潤滑。被她的體重壓著,我的身體漸漸開始像有了瘀傷一樣發疼。爸爸在一旁著急得團團轉,不確定自己該站在哪一邊,只是傷透腦筋地想著,他好好一個女兒,怎會變成現在這副德性。
「我生了你之後,再次懷孕卻把孩子拿掉,都是因為你這個小孩太難帶!」
她放開雙手,重心往旁一歪從我身上離開,起身走出了房間,同時淡淡地嘖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是當一個人覺得有件事實在可惜的時候,會發出的嘆息,比如經過一棟建築美輪美奐的房屋,卻發現它已經荒廢傾頹。
她就是這樣。她就是有辦法把天大的秘密瞞著我一輩子直到現在,到這種時候才沒頭沒腦地丟擲來,想想幾乎令人想笑。我知道她之所以墮胎其實不能怪我,她說這些話只是為了讓我傷心,就像我說過那么多頂撞她、難聽的字眼,就為了傷她的心。但比起這些,我更訝異的是,她竟然有辦法把如此重大的事埋藏心底。
我對媽媽的守密能力是又羨慕又害怕。換作是我,每一個我想藏在心底的秘密,到頭來總會反噬我。媽媽擁有罕見的天賦,就連對我們父女倆也有辦法保守秘密。她不需要別人。她需要你的程度,低到不時令你吃驚。多年來,她再三叮囑我要懂得像她一樣,保留一成的自己。可我從沒想過,這代表她就算對我,也不曾袒露全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