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終究心軟了,同意我們到病房裡等待。等了像是一輩子那么久,醫生終於來了。媽媽脫水嚴重,我沒記錯的話,她體內的鎂和鉀指數都低得危險,當晚必須住院。護理師協助她躺在病床上,推送到樓上的另一間病房,先後吊了好幾袋點滴,好讓她的狀況穩定下來。爸爸要我回家,替媽媽帶一些過夜用的物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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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醫院時,天色已經暗了。獨自坐在車裡,我終於敢讓驚愕的情緒淡去,化成眼淚流下。我活在世上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忽然都顯得無比自私且微不足道。我恨自己在恩美阿姨生病時,沒有天天寫信給她,沒有多打幾通電話慰問,沒有真心體會南怡阿姨身為照顧者的沉重心境。我恨自己沒有早點回尤金,沒在當初會診時陪著媽媽,該注意什么徵象也全都不懂。可能是內心急欲迴避責任,我的恨意接著流向爸爸,恨他沒留心那些早期徵兆,要是症狀才剛出現就知道帶她去看醫生,我們就不用受現在的苦了。
我用袖子抹去臉上的眼淚,搖下車窗。時值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微風和暢而溫暖。月光清冷,像指甲上的小月牙,是媽媽最喜歡的新月形狀。每次她說起這件事,我總會笑她只是隨便選一個來喜歡吧,月相也就那三種而已。我走五號州際公路經過萊恩社群大學,轉上威拉米特路後加快了車速,儘可能不再去想那些事,專心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道路上,提防彎道上竄出野鹿。
到家後,我從客廳抓了一條軟毯,從浴室置物櫃裡收拾了媽媽的乳液、洗面乳、化妝水、精華露和護唇膏,再從她的衣櫥中挑了件料子柔軟的灰色毛衣。我替自己也收拾了一袋過夜用品,然後又替媽媽多備了一套乾淨衣服,獲准出院時可以穿。等我回到醫院,媽媽已經睡著了。爸爸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家,但我不願想像媽媽一個人在醫院醒來,一頭霧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來的。我叫爸爸回家歇一會兒,明早再過來,病房窗邊有一張軟墊長椅,我在那上面躺一躺就行。
當晚,我躺在她的病床邊,想起小時候,我會把冷冰冰的腳掌伸到她的大腿之間取暖。她打了個哆嗦後,會喃喃低語,說為了讓我舒服,總是苦了她,然後又說,我要知道誰若是願意為我這么做,那個人就是真的愛我。我想起她那時先把靴子穿軟了再寄給我,我穿上就能舒舒服服,免去所有的不適和疼痛。此時此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更迫切盼望有辦法把媽媽的疼痛移轉到我身上,向她證明我有多愛她。我甘願爬上病床、鑽進她的被窩裡,用身體貼緊她,將她承受的痛苦都吸收走。人生就該像這個樣子──讓子女有機會證明自己的孝順,不是才公平嗎?媽媽以身體為容器懷著我的那幾個月裡,內臟紛紛移位擠在一起,就為了騰出空間容納我的存在,等我可以離開她的身體時,她又必須忍耐生產的劇痛。唯有此刻代替她承受病痛,我才足以報答她。這是獨生女必經的儀式才對。但事實上,我卻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就近躺在她身旁,聽候她的差遣,徹夜聽著醫療儀器緩慢而穩定的嗶嗶聲,以及她吸氣復又吐氣的柔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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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過了幾天才恢復到會說話,之後又繼續住院了兩個星期,白天爸爸在醫院陪她,傍晚到隔天早上由我接手。
新的輪班照護工作對爸爸來說前景黯淡。他是有空可以請假陪伴媽媽度過療程沒錯,但照顧人不是他的天性。對他這個從小不幸乏人關愛的男人而言,反而可能是命運施加的考驗。
爸爸從沒見過自己的父親。他父親在二次世界大戰是傘兵,據說某次軍機失事迫降在關島,他的降落傘吊在樹上,讓他在樹上困了好幾天,親眼目睹自己所屬的部隊被集體屠殺,之後才終於獲救。回國後,他就像變了個人似地,不只會揍孩子,還會命令他們跪碎玻璃,再往傷口撒鹽。他強暴自己的妻子,讓她在不情願之下懷了我爸爸,就在臨盆前,她終於下定決心離開丈夫。
單親媽媽一人要撫養四個孩子,又要工作養家,幾乎沒時間也沒有情感上的餘裕去關心老么,所以我爸爸從小到大乏人管教。最大的兩個哥哥蓋爾和大衛,分別比他大十一歲和十歲,爸爸上小學時,兩人都已經離家自立了。三哥朗恩比他大六歲,把自己身受的虐待也延續到我爸爸身上。我爸才九歲的時候,朗恩曾經拿他當沙袋練拳,揍到他不省人事,還硬塞迷幻藥給他吃,只為了看會發生什么事。
可以想見接踵而來的青春期,爸爸不可能過得順遂,到處惹上的麻煩最終導致他被捕入獄、接受勒戒,此後到他二十多歲進入除蟲公司工作,中間故態復萌過好幾次。是海外就業這個偶然的選擇到頭來拯救了他。我這本書如果是我爸爸的回憶錄,書名大概會取作《全球最佳二手車銷售王》。三十多年後,只有聊到當年在日本三澤市、德國海德堡、韓國首爾等地的軍事基地賣力工作的往事,以及他在公司內位階一路爬升的功績,爸爸的心情最是振奮。對這個出身寒微的男人來說,能出國當個二手車銷售員,就是他最輝煌的事蹟了。
那些年裡,爸爸在異鄉反而把握住美國夢。他或許沒有多少長才,也沒受過多少教育,但他用單純的毅力和死不放棄的信念加倍彌補。他如此以往事自豪或許並不為過──不論付出什么代價,他一定會是堅持到最後的那個人。
他帶著新紀律回到尤金,成為出色的經理人,在逐一解決問題和委派下屬任務中找到無窮樂趣。經歷了人生前四分之一發生的種種挫敗,他總算找到自己擅長的事,從此毫無保留地投入其中。這種生活自然不乏犧牲,代價之一就是他活得像一頭獵犬,只知道兩眼盯著前方,嗅到血腥味就發瘋似地向前狂奔。
但媽媽的病,不是談判或加班能解決的問題,所以他漸漸感到無力,漸漸開始想逃。
某一天,我在醫院又睡了一晚,中午昏昏沉沉、滿身疲憊地回到家,發現爸爸坐在餐桌邊,整個家裡瀰漫著燒焦味。
「這不像我。」爸爸搖搖頭看著手裡的汽車保險證,嘴裡嘟囔著。他拿起電話貼在耳邊,準備打給保險公司處理擦撞事故──那是他當週第二次與人發生擦撞了,而且兩次錯都在他。垃圾桶裡躺著兩片焦黑的吐司,烤吐司機內還有另外兩片冉冉冒出白煙。
我關掉烤吐司機,找了一把奶油刀把吐司表面的焦屑刮進水槽,再把吐司放進盤裡,擺在他的手邊。
「我不是這樣的人。」他說。
當晚出發去醫院前,我發現爸爸還坐在同一個位置,半睡半醒,含糊咕噥著不連貫的字句,身上只穿了一件無袖內衣和一條白內褲。
才晚間九點,他已經喝乾兩瓶紅酒,嘴裡吮著他去藥房替媽媽買的大麻糖。
「她甚至不敢直視我,」他說著哽咽起來,「我們一對望就忍不住想哭。」
他壯碩的身子上下起伏,嘴唇上方深凹的人中被紅酒染成深紫色。爸爸落淚其實不是罕見的事,他雖然堅毅,但也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向來真情流露,一絲一毫都不懂得壓抑。不同於媽媽,他不會保留一成的自己。
「你要答應我,到了那天你會在我身邊。」他說。「答應我,好嗎?」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重心倚靠過來,勉力睜開惺忪的雙眼,尋求我的承諾,另一手還握著一片隨意對摺咬了一半的軟塌乳酪。我強忍把手抽開的衝動。我知道自己應該要有同情心或同理心,應該和爸爸共患難同甘苦才對。但當下,我只感覺到一股憤恨在心中燃燒。
這是一場賭局,賭注極高,而且輸面遠大於贏面,但眼前這個男人卻不是理想的搭檔。他是我父親,我希望他神智清醒,嚴肅地給我安心保證,而不是企圖用情緒刺激我,要我一個人在這條傷心沮喪的路上摸索。我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哭,我怕他反過來利用這個機會拿他的悲傷和我比較,計較誰比較愛她、誰失去的更多。更何況,他深深動搖了我的信心,他竟然把我認為不可說的事大聲說出口。他的話暗示著媽媽有可能熬不過來,暗示著這個家有可能少了她,只剩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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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星期後,媽媽終於出院回家。我在浴室架設電暖器,放水準備幫她洗澡,時不時伸手試試水溫,調整到最合宜的溫度。我攙扶她從床上起身,慢慢走向浴缸。媽媽的兩條腿軟趴趴的,走起路來就像在重新學步。我先替她褪下睡褲,再脫掉上衣,和小時候她替我更衣沒兩樣。「手舉高高。」我開玩笑地對她說。以前她替我穿脫上衣,都會像這樣子叮囑我把雙手舉過頭頂。
我用肩膀支撐她的體重,扶她跨進浴缸。我問她記不記得上次去三溫暖,她打賭贏了爸爸。爸爸當時和彼得在浴場裸體相對一定很困窘,我對她說。幸好我們早就習慣彼此,不穿衣服也很自在了,有些家庭互相看見對方裸體還是尷尬得很。我小心翼翼洗著她的黑髮,儘可能不碰到髮絲,只用水流洗滌乾淨,唯恐經我一握,她的頭髮就會斷裂掉落。
「你看我的血管。」她隔著水觀察自己的腹部。「很可怕吧?都是黑的。我就算懷孕的時候,身體看起來也沒這么奇怪。現在就像有毒液在我體內流動。」
「那個是藥。」我糾正她。「正在殺死所有壞東西。」
我拔掉排水孔塞,重新扶她走出浴缸,用一條蓬鬆的黃色浴巾裹住她,把她的身體拍乾,動作儘量要快,以防她站不穩摔倒。「靠著我。」我對媽媽說,然後替她穿上一件羊毛浴袍。
浴缸的水慢慢排乾,我注意到潔白的缸壁上黏了一排黑色殘渣,沿著水面逐漸下沉。我回頭看向媽媽,她的頭頂斑駁,好多頭髮不見了,露出東一塊、西一塊的蒼白頭皮。我是該先扶她站起來,還是先奔向浴缸湮滅證據?我還在猶豫,但無論怎么做就都來不及了,媽媽已經在全身鏡裡瞥見了自己的模樣。我感覺得到,她的身體一軟,像沙子一樣從我的臂彎滑落到了地毯上。
媽媽癱坐在地上,呆望鏡子裡的自己。她伸手順了一遍頭髮,不可置信地瞪著脫落在掌心裡的髮絲。曾經在同一面全身鏡裡,我看她搔首弄姿看了超過半生。在同一面鏡子裡,我看著她層層塗抹各種乳液,保養她緊緻無暇的肌膚。也在同一面鏡子裡,我窺見她換穿一套又一套服裝,學模特兒走著完美的臺步,配著新買的皮包或夾克擺出各種姿勢,滿意地審視自己的儀態。她在一切浮華與虛榮中消磨了許多時間的那面鏡子。如今在鏡子裡的,卻是一個她認不出來、也控制不了的身影,一個陌生且魅力盡失的人。她放聲哭了出來。
我在她身邊蹲下,張開手環抱住她顫抖的身軀。我很想一起哭,為這個我也認不出的身影而哭,為彷彿侵蝕她身體的巨大邪惡無緣無故闖進我們的生活而哭。但我沒哭,反而感覺身體僵直,心一硬,眾多情感瞬間冰凍。內心有個聲音命令我:「不可以讓眼淚決堤。你要是哭了,就等於承認這個警訊。你要是哭了,她更不會停。」所以我強忍鼻酸,等到聲音平靜下來才開口。這不只是為了用善意的謊言安慰她,也是為了強迫自己相信我所言不假。
「媽,那只是頭髮。」我說。「以後會再長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