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紐約風

酒吧的優惠時段提供買一送一,所以我們都幫自己點了兩瓶美樂啤酒,第二瓶先寄著。我們交換了畢業後的近況。他最近剛寫完一篇歌手拉娜.德芮(lanadelrey)的封面報導。我追問採訪時的詳細情況,他說拉娜.德芮受訪時全程不停抽菸,還用自己的iphone全程錄音,以免她說的話被寫成文章後,意思被曲解。我聽了覺得很喜歡她這個人。

第二巡啤酒上桌後,我供認自己有意搬來紐約,不過一邊說著,我也充分意識到,正在說話的我其實是在演戲,內心佯裝不知道一小時前才聽說的訊息。但我分明知道,不管我原本有任何打算,現在都化成了一場空,我八成得搬回尤金,就近陪媽媽接受治療。心裡藏了秘密,說話就開始語無倫次。忍住這么重大的事情不說,實在有違我的個性。但在這種場合對一個幾乎沒有深交的人講這種事,感覺很不恰當,而且我很怕才剛開口,我就會哭出來。

唐肯很支援我搬到紐約,也鼓勵我時機到來時可以再與他聯絡。我們互道再見後,我站在兩小時前得知媽媽罹癌的同一條人行道上,抓起電話打給彼得。

我交往過的男朋友裡,讓媽媽也認可的,彼得是第一個。去年九月,彼得和他們第一次見面。當時,我爸媽準備去西班牙慶祝結婚三十週年,安排去程先到費城來停留幾天;距離他們上次來東岸看我,已經時隔三年,而且這次還是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次。我下定決心要展現我對費城的瞭解,讓他們刮目相看,讓他們知道我雖然還年輕、做事還不周延,但至少已經能自給自足了。於是,我花了幾星期調查市區最好的餐廳,訂好桌位,也規劃了艾金斯公園區的一日行程,打算帶媽媽去看看韓國人聚居的街區。

彼得開車載我們去專賣豆腐辣湯鍋的鍾家吉(jongkajib)餐館。媽媽才掃了一眼選單,眼睛便為之一亮。尤金的韓國餐廳菜色沒有這裡豐富,她於是興致勃勃地點起爸爸會喜歡的菜。當時彼得感冒方癒,她推薦他點參雞湯──用塞了白米和人參的全雞熬煮的雞湯,喝了全身都會暖和起來。媽媽還點了「酥煎」的海鮮煎餅供大家分食,她在家也愛用這種做法,把煎餅邊緣儘可能煎得酥酥脆脆。我一邊喝豆腐辣湯,嘴裡嚼著酥脆的厚片海鮮煎餅,一邊告訴媽媽,附近聽說有一間韓國三溫暖,和我們在首爾去過的那間很像。

「就連搓澡服務也有喔。」我說。

「真的嗎?搓澡也有?那我們是不是該去一下?」媽媽笑著說。

「聽起來不錯。」彼得說。

典型的汗蒸幕三溫暖是男女分浴。進門之後,店家首先會提供寬鬆合身的浴衣給客人換穿,入內後有一個男女共用的交誼空間,客人可以在這裡聊天放鬆。進入浴場後,標準做法必須脫光衣服全裸。彼得要是和我們一起去,就代表他和我爸爸初次見面不到一天,兩人就要裸裎相對。

彼得基於感謝,很認分地喝著媽媽推薦的雞湯,同時東嘗一口、西夾一點桌上的小菜,似乎樂在其中──有涼拌海帶芽,即黏黏滑滑、拌了醋和蒜頭的海帶芽沙拉;有甜辣花枝乾;也有醬煮馬鈴薯,裹著蜜汁如奶油般軟滑。這些全都是他與我交往以後,發現自己也愛的味道。我喜歡彼得的其中一點,就是他吃到美味食物時總會陶醉地閉上眼睛,似乎以為關閉一個感官,就能放大另一個感官的體驗。而且他勇於嚐鮮,從不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老愛吃些奇怪噁心的食物。

「他吃飯很像韓國人!」媽媽說。

彼得一離席去洗手間,我爸媽立刻湊向桌子中間交頭接耳。

「我跟你打賭,他看到浴場就會退縮了。」爸爸說。

「我賭一百塊他不會。」媽媽不甘示弱,槓上爸爸。

第二天,我們來到三溫暖大廳,男女分開準備入內時,彼得一個勁兒地走向男士置物區,眼睛眨也沒眨,絲毫沒有遲疑。媽媽回頭對老爸擠眉弄眼,露出贏家沾沾自喜的笑容,搓搓手指要老爸記得給錢。

這裡比我們在首爾常去的浴場小,浴池分成冷、暖、熱三種水溫,池子正對面是一排十來個蓮蓬頭,供女士入浴前坐在塑膠板凳上沖澡。另一頭還有三溫暖室和蒸氣室各一間。我和媽媽淋浴後,並肩坐入最熱的池子裡,背靠浴池光滑的藍色磁磚。浴場另外隔出一個角落,三個只穿著內衣的大嬸在那裡努力替客人刷背。室內溫暖又安靜,只有從天花板噴下的強勁水柱連續不斷沖入冷水池中,搓澡大嬸偶爾會拍打某個女人光裸的背,發出響亮的聲音,除外別無其他聲響。

「你把陰毛剃掉了?」媽媽突然開口。

我連忙夾緊雙腿,滿臉窘迫。「偶爾有修啦。」我面紅耳赤地說。

「不要剃,」她叮嚀我。「剃了很淫蕩。」

「知道啦。」我默默往水底下沉,感覺得到她的視線正不高興地盯著我的刺青──我不顧她的強烈反對,先後在身上刺了好幾個圖案。

「我喜歡彼得。」媽媽說。「他很有紐約風。」

誰要是實際在紐約生活過,聽到彼得被人形容有「紐約風」,絕對會嗤之以鼻。彼得雖然畢業於紐約大學,但西岸人想像東岸人常有的那種劍拔弩張的個性和緊湊急促的步調,他身上一概沒有。彼得溫柔又有耐心,像媽媽與爸爸互補一樣,平衡了我的個性。我和媽媽一樣,都是急性子,做什么事只要覺得有可能失敗,就會乾脆全盤放棄,扔給別人去做。媽媽稱讚彼得,言下之意是彼得早早就證明了自己是個善良可靠的人。

「我去找你。」彼得在電話另一頭說。「一下班就去。」

今天偏偏是星期五晚上,他在餐廳輪值晚班。太陽漸漸西斜,天空染上緋紅的晚霞。我邁步走向地鐵站,跟他說不用麻煩了。他凌晨兩點才下班,連夜趕來不值得,畢竟我可能明天一早就搭巴士回去了。

我搭乘地鐵m線到布魯克林的布希威克區,晚上借宿在朋友葛雷格的家。葛雷格是樂團鼓手,他們的樂團叫「升級」(lvlup)。他的住處是一間大倉庫,取名叫「大衛.布萊恩牛排屋」,偶爾會在這裡舉辦diy自造展。他有五個室友,分別睡在他們用石膏板自行隔開的小房間裡,讓我聯想起《彼得潘》故事中,睡在樹屋裡的迷途男孩們。我躺在朋友家客廳的沙發上,心情麻木。不知道他們返家探望的時候,他們的媽媽有何想法。我想到這些玩音樂的人,為求房租便宜,甘願讓自己淪入怎樣的處境,只為了自由追求不同於俗的興趣。

我想起在三溫暖搓完澡,媽媽提議到hmart採買一些食材再回我的住處。她可以替我醃一些排骨,這樣她回去以後,我還能嚐嚐家鄉味。我想起她走進我那破破爛爛的住處時,我屏住氣不敢作聲,只等著她挑剔屋裡的各種骯髒不整,或是像我被餐廳炒魷魚的時候一樣,吐出她尖酸刻薄的先見之明。沒想到,她逕自走向廚房,一句批評的話也沒說,只是從東倒西歪、堆放在牆邊的腳踏車旁擠過身去,沒有半點遲疑。就連後牆上開的一個大洞,她其實看到了,卻也大方裝作沒看到。那個洞是我們的房東拿鐵鎚敲出來的,他自以為心靈手巧,想敲開牆壁、替結凍的水管加溫,結果反而暴露出牆壁內完全沒有填裝粉紅色、蓬鬆的絕緣隔熱材料。

我們的櫥櫃裡放的東西,風格亂七八糟,但媽媽什么都沒說。我們的鍋碗瓢盆要不是從舊貨商店挖回來的,就是某個室友把爸媽家裡多餘的餐具拿回來用,但媽媽對此也沒發表任何意見。她翻出幾年前送我的東西──橘色的樂扣保鮮盒、卡福萊牌的平底不沾鍋──接著便捲起袖子,把方才從超市買來的肉攤在砧板上,捶打到鬆軟。我一直在等待她開口發表意見。我知道她其實都看在眼底。不只如此,以她目光之犀利,我的二手舊傢俱、角落的灰塵、邊緣缺角且不成套的餐盤,她恐怕也早就都看到了,就像她從小到大屢屢用犀利的目光,無聲抨擊我的體重、我的皮膚、我的儀態。

從我小時候到現在,她一直費盡心力想保護我不必過上這種生活。然而此刻,她卻只是面帶微笑,在廚房裡忙進忙出,將青蔥切絲,在攪拌碗裡倒入七喜汽水和醬油,用手指蘸一口嚐嚐味道,好像絲毫不介意流理臺邊緣貼了一排蟑螂屋,冰箱門上印著髒兮兮的指紋也無所謂──她一心只想著留一鍋家鄉味給我。

媽媽若不是終於放棄努力,不再勉強把我塑造成我不喜歡的樣子,就是她用了更隱晦的戰術──她心裡肯定一清二楚吧,這種亂七八糟的生活,我不可能再繼續過上一年,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明白她從來都是對的。又或者,這單純只是拉遠距離之後帶來的效果──迢迢相隔近五千公里,她現在單純能見到我就很開心。但有沒有可能是,她終於接受我替自己開闢了一條路、也找到了全心愛我的人,所以終於願意相信,我還不至於搞砸人生。

彼得最後還是連夜開車趕來了紐約。他在凌晨兩點拉上店門,四點抵達葛雷格家,因為工作時沾到了血橙瑪格麗特,所以身上還黏黏的,牛仔褲上也有乾硬結塊的豆泥。他躺上沙發、擠在我身旁,什么也沒說,只是靜靜躺著,任由我把眼淚不停抹在他的灰色大學棉t上。我壓抑了一天,劇烈翻騰的情緒總算得以釋放,好慶幸他沒聽我的話,嫌麻煩就不來了。許久以後他才告訴我,其實我爸媽已經聯絡過他。他比我更早知道媽媽生病的事,而他也答應他們,等我聽到訊息以後,他會陪在我身邊。他會陪伴我度過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