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特加倒進幾個一口杯裡,有些酒杯的邊緣已鏽跡斑斑,因為它們一直被存放在上一場戰爭用過的金屬彈藥箱裡。這些沉重的酒杯在桌上咣噹作響,火辣辣的感覺被口渴創造出的黑暗所吞沒。

如果我說那個女人。如果我說那個女人正在用力,在這場人造風暴之下佝僂著背,你會看到她嗎?從你所站的地方,距離這一頁只有幾釐米的地方,換言之,在許多年之後,你會看到藍色襁褓的一角在她的鎖骨前飄動,看到她左眼角的痣,看到她眯著眼看到兩個人,待他們走近時才發現他們不是男人,而是男孩——十八歲,頂多二十歲嗎?你會聽到直升機把空氣拍打得四分五裂,製造出的巨大轟隆聲淹沒了下面的叫喊嗎?風裡都是煙——還有別的東西,被汗水浸溼的灰燼,從田野邊上的棚屋飄來,散發著古怪刺鼻的味道。就在剛才,那棚屋裡還滿是人聲。

女嬰的耳朵貼在女人胸口,彷彿是隔著門在偷聽。有什么東西在女人體內狂奔,某種開端,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句法在重組。她閉著眼尋找,舌頭站在某句話的懸崖上。

那個男孩舉起m-16,手腕上青筋暴起,胳膊上的金色汗毛被汗水浸成棕色。屋內男人們邊喝酒邊說笑,豁裂的牙齒看起來好像一嘴骰子。那個男孩的嘴歪成一個角度,瞪著滿是血絲的綠眼睛。這個一等兵。男人們已經做好了忘記的準備,其中幾個的指尖依然留有妻子化妝品的餘味。男孩的嘴快速地一開一合。他問了一個問題,或者許多個,他把話語周圍的空氣變成了天氣。有什么語言可以描述失去語言嗎?那男孩牙齒一露,手指扣在扳機上說:「站住。站住,退後。」

男孩胸口的橄欖色籤條上繡著一個詞。雖然女人看不懂,但知道那是名字,母親或父親給起的,一個沒有重量但會永遠隨身攜帶的東西,就像心跳。她認出名字的首字母是c,就像鵝貢(go cong)裡的c。兩天前,她剛剛去那裡趕過露天集子。霓虹燈做成的大招牌在入口處嗡嗡作響。她要給女嬰買件新的襁褓。布的價格高過了她的預算,買了布就沒錢買吃的了,但在一堆灰色、褐色的布匹中間看到那塊如白天一般明豔的布時,儘管暮色漸濃,她還是抬眼望了望天,付了錢。天藍色。

門開了,男人們放下酒杯,有幾個迅速喝乾剩下的酒之後才放下。一隻跟狗一樣大的獼猴套在項圈裡,被一個頭發花白但認真梳過的駝背男人牽了進來。沒人說話。十隻眼睛全盯著那猴子,看它跌跌撞撞走進屋來。在籠子裡被強制灌了一早上的伏特加以後,它的暗紅色毛髮中散發出酒精和糞便的臭氣。

日光燈在他們頭頂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彷彿眼前這場景是燈做的一個夢。

女人站在土路牙子上,說著被炮火淘汰的語言,懇求進入村子,她的房子在裡面,已經在了幾十年。這是個關於人的故事。誰都會講。你會嗎?你會說,雨越下越大,一道道雨線已將藍色的襁褓打成了黑色嗎?

士兵的聲音很有氣勢,將女人推了回去。她來回搖晃,一隻胳膊在胡亂揮動,然後穩住身子,用力抱緊了女嬰。

一個母親和一個女兒。一個你和一個我。一個古老的故事。

駝背男人把猴子牽到桌子底下,引導猴頭從桌子中央一個鋸好的洞裡鑽出來。又開了一瓶酒。瓶蓋吧嗒一擰,男人們伸手去拿酒杯。

猴子被拴在桌下的一根橫樑上,不斷掙扎。它的嘴被皮帶捆著,發出沉悶的尖叫,聽起來好像釣魚拋竿時繞線輪發出的響聲。

女人看到男孩胸口的名字,才想起自己也有名字。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有名字。

「lan,」她說,「tên tôi là lan。」(「蘭,我叫蘭。」)

蘭指蘭花,她給自己起的。她出生後並沒有名字,母親叫她七,因為她在家中排行老七。

直到十七歲那年逃離了包辦婚姻,逃離了年齡三倍於她的丈夫後,蘭才給自己起了名字。一天夜裡,她給丈夫煮了壺茶,又在裡面加了一把藕粉,好讓他睡得更沉,然後等到棕櫚葉牆隨著他的鼾聲開始顫抖後,趁著漆黑的夜色,摸著一根又一根低垂的樹枝,逃了出來。

幾個小時後,她敲響了孃家的門。「七,」她母親隔著門縫說,「離開丈夫的女人就是爛在地裡的莊稼。你知道的呀。你怎么會不知道?」然後伸出像樹枝一樣扭曲的手,把一對珍珠耳環塞到蘭的手心裡,便關上了門。門一關、鎖一扣,母親蒼白的臉被抹了去。

蟋蟀高叫,蘭踉蹌著走向最近的那盞路燈,然後順著一根又一根昏暗的電線杆往前走,一直走到黎明,被霧氣籠罩的城市才出現在眼前。

一個賣糯米糕的男人看到她,見她穿著髒兮兮的睡衣,領口還破了,就鏟了一塊熱騰騰的糯米糕,放在香蕉葉上遞給她。她蹲在土裡,雙眼盯著黑乎乎的雙腳中間那片地方,吃了起來。

「你從哪兒來的?」男人問,「你一個小姑娘,怎么在這個時間亂跑?叫什么名字呀?」

她的嘴裡湧上那個飽滿的聲音,語調在咀嚼的糯米中形成,然後母音升起,拖長了「啊」,念出了「蘭——安」。不知為何,她決定以蘭花為名。「蘭,」她說道,糯米像陽光的碎屑一樣從嘴裡掉出來,「我叫蘭。」

在那士兵少年、女人、女嬰周圍,是土地蔥蘢茂密的堅持。但是,是哪片土地?又是哪條邊界被跨過,被抹去,被分隔重整?

現在,二十八歲的她生了一個女嬰,並用一片向晴天偷來的天空把她包裹起來。

夜裡等女嬰睡著後,蘭有時會望向黑暗,想象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一個女人正抱著女兒站在路邊,拇指蓋大小的月亮掛在清澈的夜空中,沒有士兵,沒有休伊,女人只是在暖人的春夜裡散步,溫柔地跟女兒說著話,給她講故事,講一個女孩逃離了自己看不清模樣的青春,結果用一朵盛開時有如被撕裂的花給自己取了名。

獼猴數量眾多、身形矮小,因而成了東南亞遭捕獵最嚴重的靈長目動物。

白髮男人咧嘴笑著,舉杯敬酒。其他五人也舉杯,光落在了每一杯酒上,因為規矩要求如此。舉酒杯的胳膊很快就會拿著解剖刀,開啟那獼猴的頭骨。

他們拿起紙巾擦嘴,上面印著的向日葵很快成了棕色,然後變得稀爛——溼透了。

吃完後,到了晚上,男人們會酒足飯飽、容光煥發地回到家,撲到妻子或情人身上。脂粉中的花香——臉貼著臉。

現在,滴滴答答的聲音傳來。一股暖流順著她那條黑褲子的褶邊流下。刺鼻的氨味。蘭在那兩個男孩面前尿了褲子——她把孩子抱得更緊。雙腳周圍一圈溼熱。在所有哺乳動物裡,獼猴的腦子和人腦最相近。

雨滴順著金髮士兵沾滿泥土的臉頰流下、變黑,沿下巴聚成了一滴滴如省略號一般的橢圓形的水珠。

「美國第一,」sup/sup她說,尿還在順著腳踝往下滴,然後又大聲說了一遍,「美國第一。」

「別砰砰,」sup/sup她舉起另一隻手指著天,彷彿想讓人把她拉上去,「別砰砰,美國第一。」

男孩的左眼抽了一下。一片碧綠的樹葉落在碧綠的池塘上。

他盯著女嬰,她的皮膚很粉嫩。女嬰的名字叫紅(hong),意思是玫瑰(rose)。又是以花命名,因為……為什么不呢?紅——一個嘴巴必須立馬吞下的音節。蘭和玫瑰,並肩站在這條如呼吸一般蒼白的路上。母親抱著女兒。玫瑰從蘭花的莖里長出。

他注意到紅的頭髮,兩鬢邊緣露出了錯誤的淺黃褐色。見士兵盯著女兒,蘭便把她的臉往胸口一轉,想藏住。男孩看著這個女嬰,看到她黃皮膚中泛出的白色。他或許就是她父親,他想到,意識到。他認識的某個人或許是她父親——他的中士、班長、排裡的夥伴,邁克爾、喬治、托馬斯、雷蒙德、傑克遜。他想著這幾個人,緊緊抓著步槍,望著這杆美國槍前面流著美國血的女嬰。

「別砰砰……美國……」蘭現在小聲囁嚅道,「美國……」

獼猴能夠懷疑自己、反省自己,而這些特質曾一度被認為只有人類才擁有。一些物種所表現出的行為,表明了它們會使用判斷力、創造力,甚至語言。它們還能回憶起過去的場景,然後用來解決當下的問題。換言之,獼猴會利用記憶來幫助自己活命。

男人們會一直把那獼猴吃空,猴子漸漸遲鈍,四肢變得沉重無力。當什么都不剩之後,當所有記憶都消失在男人們的血流中之後,猴子就死了。另一瓶酒會被開啟。

誰會在我們給自己講述的故事之中迷失?誰會在我們之中迷失?說到底,故事也是一種吞嚥。說話時張開嘴,就是隻留下骨頭,不會被講述的骨頭。這是個美麗的國度,是因為你還在呼吸。

美國第一。舉起手來。別開槍。美國第一。舉起手來。別砰砰。

雨繼續下,因為滋養也是一種力量。第一名士兵退後幾步。第二名挪開木頭攔路杆,揮手叫女人往前走。她身後那些房子現在已經變成火堆。休伊飛上天后,稻稈們重新站直,只些微凌亂。襁褓被汗水和雨水浸成了靛藍色。

車庫的一面內牆上,油漆已經剝落,露出後面斑駁的磚塊,牆上掛著一個充作臨時祭壇的架子,上面擺著許多照片,聖人、獨裁者、殉難者、死者——母親和父親——目不轉睛地看向前方。玻璃相框裡映出兒子們躺在椅子上的身影。其中一人把瓶中剩下的酒倒在黏糊糊的桌上,把桌擦拭乾淨。一塊白布蓋在猴頭上。車庫的燈閃了一下,又繼續亮著。

女人站在自己的尿圈裡。不,她是站在自己句子的等身句號之上,活著。男孩轉身走回檢查站的崗位。另一個敲敲頭盔,朝她點點頭。她注意到,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這是個美麗的國度,是因為你還在這兒。因為你叫紅,你是我的母親,那年是一九六八年——猴年。

女人往前走,經過那名哨兵時,朝步槍望了最後一眼。她注意到,槍口並不比女兒的嘴黑。燈閃了一下,又繼續亮著。

我醒過來,聽到什么動物在哀嚎。屋裡特別黑,黑到我都分不清眼睛有沒有睜開。窗戶開著一條縫,八月的晚風吹進來,清新但微微混著一股草坪化學劑的味道——精心修剪過的城郊院落之氣——我這才意識到,我不在自己家。

我坐在床邊聽著,心想或許是貓跟浣熊打架受了傷吧。我在漆黑中找到平衡,朝走廊走去。一道紅光像刀一樣,從那頭虛掩的門後照出來。有動物進屋了。我手扶著牆走,但因為空氣溼度大,感覺像在摸潮溼的皮膚。我徑直朝門走去,在嗚咽聲的間隙,聽到了動物的呼吸聲——現在重了許多,某種肺活量很大的動物,要比貓大得多。我透過紅色的門縫看進去,看到了他:一個男人正弓背坐在閱讀椅上,他白色的皮膚,甚至還有白色的毛髮,都被一盞罩著猩紅色燈罩的檯燈染成了粉色。我終於想起來了,我現在是在弗吉尼亞過暑假。我現在九歲,那個男人叫保羅,是我外公——而且他在哭。一張變了形的拍立得在他指間顫抖著。

我推開門,紅色的刀變寬了。他抬頭看著我,一臉迷茫,這個白皮膚的男人眼淚汪汪。這裡除了我們,沒有別的動物。

一九六七年,隨美國海軍駐紮在金蘭灣時,保羅認識了蘭。他們在西貢的一家酒吧相識、約會、墜入愛河,一年後在市中央法院結婚。我小時候,他們的結婚照一直掛在客廳牆上。照片中的新郎是來自弗吉尼亞的農家男孩,尚不滿二十三歲,身形清瘦、稚氣未脫,棕色的眼睛天真無邪,正笑容滿面地站在大他五歲的新娘身旁;她也是農家女,來自鵝貢,經歷過一段包辦婚姻,帶著一個十二歲的女兒,名字叫梅。我玩洋娃娃、玩具兵的時候,那張照片就懸在我頭頂,彷彿是一個來自震中的標誌,最終會通往我的人生。看著新人臉上充滿希望的笑容,蘭的手撫在保羅的胸膛上,珍珠戒指光芒四射,你很難相信那張照片是在戰爭中最殘酷的年月拍攝的。你當時已經一歲,閃光燈亮起時,你就坐在攝影師身後幾英尺sup/sup遠的嬰兒車裡。

有一天我給蘭拔白頭髮時,蘭說,她從不幸的第一段婚姻中逃出來,到了西貢,剛開始找不到工作,只能向在那兒休假的美國大兵出賣肉體賺錢。她昂著頭,翹著下巴,對著屋子那頭某個看不見的人說:「我只是做了一件任何母親都會做的事:想辦法吃飯。誰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嗯?誰有?」尖刻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彷彿是在陪審團面前為自己辯護。接著聽下去,我才意識到,她的確是在對某人說話:她母親。「我也不想啊,媽,我想和你回家的——」她往前一撲,鑷子從我手中滑落,插在硬木地板上。「我也不想當妓女啊,」她帶著哭腔道,「離開丈夫的女人就是爛在地裡的莊稼。離開丈夫的女人……」她面朝天花板,閉著眼左右晃身子,重複母親對她講過的那句俗語,彷彿回到了十七歲。

起初我以為她又在講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但隨著她結結巴巴的講述開始聚焦在一些古怪又獨特的瞬間時,細節也變得越發清晰。比如,士兵們身上混著焦油、煙霧、芝蘭口香糖的味道——戰鬥的氣味已經滲進他們的肉裡,洗多少澡都洗不掉。比如,她把梅交給還住在村裡的妹妹照顧,然後向一位漁夫租了間臨河的無窗房「接待」美國大兵。比如,那漁夫就住樓下,經常隔著牆縫偷窺。比如,士兵邊往床上爬,邊踢靴子,可他們的靴子很沉,掉下去時仿如有人重重倒地,每一聲都會讓她正被亂摸的身體哆嗦一下。

蘭越講越身體緊繃,口氣在進入腦海中的第二世界後也越顯焦慮。講完,她轉過身,手指擱在嘴唇上:「噓。別告訴你媽。」然後她勾了一下我的鼻子,兩眼放光地狂笑起來。

不過,生性靦腆、說話時愛把雙手放在雙膝上的保羅,並不是她的客人,所以他們才情投意合。聽蘭說,他們確實是在一間酒吧相識。當時已經很晚,快到午夜了,蘭剛剛結束當天的工作,準備在睡前小酌一杯,結果進去就看到——用她的話講——一個「迷茫的男孩」正孤零零坐在吧檯前。原來那晚附近的豪華酒店有個為士兵舉辦的聯誼會,但保羅一直沒等來他的約會物件。

兩個人邊喝邊聊,在鄉村童年的話題上找到了共同點。這兩個似是非是的鄉巴佬,都在各自國家的「窮鄉僻壤」長大,想必一定是找到了某種熟悉的「方言」,才消弭了語言上的隔閡。他們途雖殊,但終同歸,碰巧都來到了那座頹廢又迷茫的城市,那座被轟炸圍攻的城市,並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慰藉。

相識兩個月後的某天夜裡,北越對西貢發動進攻。蘭和保羅躲在他們的單間公寓裡,蘭像胎兒那樣蜷縮著在牆上靠了一整晚,身旁的保羅拿著標配的9毫米口徑手槍對準門口瞄了一整晚,警報聲和炮火聲則在城市上空響了一整晚。

儘管當時是凌晨三點,但那盞燈卻把房間照得彷彿是什么邪惡日落的最後時刻。在燈泡的電流中,我和保羅隔著門框看到了對方。他抬起一隻手擦擦眼,用另一隻手招呼我過去,然後把照片塞進胸口的兜裡,又戴上眼鏡,用力地眨了眨眼。我走到那把櫻桃木扶手椅前,在他身旁坐下。

「沒事吧,外公?」我問,依然睡眼惺忪。他微微一笑,看著有些勉強。我說我還是回去睡覺吧,畢竟時間還很早,但他搖搖頭。

「沒事,」他抽了下鼻子,從椅子上坐直,嚴肅地問我,「就是——那個,我就一直在想你先前唱的那首歌,那個……」他眯眼看向地板。

「歌籌,」我說,「民歌——外婆以前老唱。」

「就是這個,」他用力點點頭,「歌籌。我躺在黑暗裡,好像一直能聽見,真的。我都好久沒聽過那聲音了。」他試探地瞅了我一眼,又繼續盯著地,說道:「我肯定是瘋了。」

那晚早些時候,吃過飯,我給保羅唱了幾首民歌。他問我這學期都學了些什么,但我當時已經沉浸在暑假的氣氛裡,腦子一片空白,就提出給他唱幾首我從蘭那兒聽來的歌。我拿出最好的本事,給他唱了蘭愛唱的一首經典搖籃曲,原唱是著名歌手慶璃。歌曲描寫了一個女人在長滿樹木的山坡上邊唱歌,邊在坡上橫陳的屍體中尋找。歌者的目光在那些死人的臉上來回搜尋,副歌部分不斷地追問:「哪個是你?我的妹妹,哪個是你?」

媽,你還記得嗎?蘭有時會莫名其妙地唱起這首歌。那次我朋友朱尼爾過生日,她就突然唱了起來,雖然只喝了一瓶喜力啤酒,但臉紅得和新絞的碎牛肉一樣。你晃晃她的肩膀,叫她停下,可她不但沒停,還閉上了眼,身子也開始左右晃。好在朱尼爾一家聽不懂越南語,以為只是我這瘋外婆又在自言自語。但你和我聽見了。最終,你放下了手裡的那塊菠蘿蛋糕,一口沒動。一具具屍體從蘭的嘴裡飄了出來,在叮叮噹噹的碰杯聲中,堆到了我們周圍。

我對著幾個還留有烤通心粉殘渣的空盤子,給保羅唱了這首歌。聽完後,他鼓鼓掌,和我一起洗了盤子。我竟然忘了保羅在戰爭期間學過越南語,能聽懂。

「對不起。」這會兒,我看著聚在他眼睛底下的紅光說,「那歌本來也挺傻。」

屋外,風呼嘯著穿過楓樹林,被雨洗刷過的樹葉拍打著護牆板。「我們去泡點兒咖啡啥的吧,外公。」

「好啊,」他若有所思地頓了頓,才站起身,「我先把拖鞋穿上。早上老覺得冷,我肯定是哪兒有毛病了。人歲數一大,這身體的熱量就往中間退,退到不知哪天,這腳就冷得跟冰一樣了。」他差點兒笑出聲,但忍了回去,只是摸摸下巴,又舉起胳膊,好像要拍打面前的什么東西——然後啪嗒一聲,檯燈滅了,整個屋子瞬間沉浸在一片紫色的靜謐中。陰影裡傳來他的聲音:「真高興有你在,小狗。」

「為什么說他是黑人?」幾周前在哈特福德,你指指電視上的老虎伍茲,眯眼看球座上的那個白球問,「他媽媽是泰國人吧。我見過她的長相,但這些人總說他是黑人,至少應該說是半個黃種人啊?」你摺好你那袋多力多滋的口兒,夾在胳膊下。「為什么啊?」你歪著頭,等我回答。

我說我不知道。你聳了聳眉毛。「什么意思啊?」你抓起遙控器,把聲音開大,「仔細聽聽,跟我們說說這個人為什么不是泰國人。」你用手捋著頭髮,眼睛跟著螢幕上的伍茲走來走去,看他不時彎下腰估算杆數。當時,解說員並沒有提到他的種族,所以你等的答案也沒有來。你把一綹頭髮揪到臉前,研究了一會兒,說:「我得再買些捲髮夾。」

蘭正坐在我們旁邊的地板上削蘋果,頭也沒抬便答:「我覺得他不像泰國人,倒像波多黎各的。」

你看看我,身子往後一靠,嘆了口氣。過了會兒,你說:「好東西總是在別的地方。」然後換了臺。

一九九〇年我們到美國時,膚色是我們最先知道但又完全不解的事之一。那年冬天,我們住進了富蘭克林大道上的一居室公寓,附近居民以拉丁裔為主,所以我們一踏入,膚色的規則,連帶著我們的臉,就都變了。蘭在越南時被認為皮膚黑,但現在成了淺色。而媽媽你,皮膚白皙到甚至會被認為是白人,比如那次我們去西爾斯百貨,一個金髮店員彎腰摸摸我的頭髮,問你我是你「親生的還是抱養的」。你結結巴巴地亂講了幾句英語後,低著頭不再說話,她才明白自己搞錯了。就算你看起來像白人,語言還是讓你露了餡兒。

看起來,不會說英語,沒有誰能在美國「矇混過關」。

「不是,阿姨,」我用自己在非母語英語課程裡學到的東西,對那女人說,「這是我媽。我從她屁股裡出來,我很愛她。我今年七歲,明年八歲。我很好,感覺不錯,你呢?聖誕快樂,新年快樂。」在我當時會的英語裡,這一大段話正好佔五分之四,嘰裡咕嚕說出來後,我高興得直打戰。

和很多越南母親一樣,你認為談論生殖器屬大忌,尤其在母子之間。所以談到我出生的事,你總會說我是從你屁股裡生出來的,還調皮地拍下我的頭說:「這個大腦袋差點兒撐破我的屁股。」

那店員嚇一跳,燙過的捲髮顫巍巍地抖起來,然後轉身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開了。你低頭看我。「你到底說了些啥?」

一九六六年,在兩段越南服役期的間隙,美國陸軍中校厄爾·丹尼森·伍茲被派駐到泰國。他在那兒結識了庫提達·潘薩瓦德,一個在曼谷的美國陸軍辦事處當秘書的泰國人。交往一年後,厄爾和庫提達搬到紐約的布魯克林,並在一九六九年結了婚。一九七〇年到一九七一年,厄爾最後一次去越南服役。那之後,美國對越戰的直接參與開始減少。到西貢易手時,厄爾已正式退伍一段時間,開始了新的生活;到美軍最後一架直升機飛離美駐南越大使館半年多之後,他又有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項任務:撫養剛出生的兒子。

那孩子名叫艾德瑞克·同特·伍茲(eldrick tont woods),根據我老早前在espn(娛樂與體育節目電視網)上看過的介紹,他的名字很特別,eldrick的首尾字母分別對應父母名字的首字母。他父母是跨種族婚姻,因而在布魯克林的家時常會遭到恣意破壞,於是兩個人決定站在兒子名字的兩端,做兩根立柱。艾德瑞克的中間名是他母親起的,一個傳統的泰國名字。不過,他出生後不久還得到了一個小名,就是那個很快將會傳遍全世界的暱稱。

所以和你一樣,老虎伍茲——世界上最偉大的高爾夫球手之一——也是戰爭的直接產物。

保羅答應教我做松子青醬,我們就去他的菜園子裡摘新鮮的羅勒葉。但我們都刻意沒有聊過去,畢竟凌晨那會兒已經聊過一次,而是聊起了散養雞蛋。他摘了會兒,停下來把帽子拉到眉毛那兒,開始嚴肅地講抗生素會如何在養雞場導致傳染病,講蜜蜂正在死亡,沒了它們,不到三個月,美國的糧食供應就會崩潰,講加熱橄欖油時要用小火,否則會釋放出自由基,那可是致癌的東西。

我們側著走,為的是繼續向前。

隔壁院子裡,鄰居發動了吹葉機。葉子飛顫,伴隨一連串細微的咔嚓聲落到了街上。保羅彎腰去拔一束豚草時,有張照片從衣兜裡掉出來,面朝上落在草裡。那是一張黑白拍立得,比火柴盒大一點兒,上面的人笑靨如花。保羅的手很快——照片一落下去,他就撿起來,又塞回兜裡——可我還是分辨出那兩張我再熟悉不過的面孔:保羅和蘭擁抱著對方,眼神中洋溢的熱情是那樣少見,以至於看起來有些假。

回到廚房,保羅用水給我泡了碗葡萄乾小麥片——我喜歡的吃法——然後坐在桌旁,摘下帽子,從瓷杯裡像長條糖包一般擺著的菸捲中抽出一根。三年前,保羅被查出癌症。他認為,得病原因是他在服役期間接觸過含劇毒的橙劑。腫瘤位於脖頸處,就在脊髓正上方。好在醫生髮現及時,癌細胞尚未侵入大腦。做了一年化療,但效果不好,最終決定開刀。從診斷到緩解期,整個過程花了近兩年時間。

現在,保羅躺在椅子上,用手掌護住一朵小火苗,把它吸進了菸捲裡。我在旁看著,他吸一口,菸頭熱烈燃燒起來。他抽菸時,像極了有些人參加完葬禮後抽菸的樣子。他背後的廚房牆上貼著幾張彩鉛畫的美國內戰將軍像。那是我的繪畫作業,幾個月前,你把它們寄給了保羅。煙霧飛過「石牆」將軍傑克遜的三原色畫像後漸漸散去。

送我到保羅這兒之前,在哈特福德的家中,你叫我坐在你床上,長吸了一口煙,然後直接說了出來。/書分享公眾號晚霞書房

「聽見沒?看著我,我是在認真跟你講。」你把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煙霧在我們周圍越聚越濃,「他不是你外公,懂?」

你的話彷彿通過血管進入了我。

「也就是說,他也不是我父親。明白了嗎?看著我。」九歲的人很清楚什么時候該閉嘴,所以我沒吭聲,以為你只是心情不好,以為所有做女兒的,總會在人生中某個時刻這么說她們的父親。但你還在說,聲音平靜又冷漠,彷彿是在往一堵長長的牆上一塊一塊砌石頭。你說蘭那天晚上在西貢的酒吧遇到保羅時,已經有了四個月身孕。你父親,親生的那個,不過是又一個美國嫖客——一張沒有名字的模糊面孔,什么都沒留下。除了你。他留下了你,還有我。「你外公誰都不是。」你坐回去,煙也回到嘴上。

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即使沒別的,我至少也還和這個國家有一縷關係,就是我外公,一個有頭臉、有身份,能讀書寫字、會打電話祝我生日快樂的人。我是他的血脈,他的美國名字在我的血液中流淌。現在這個紐帶被剪斷了。你蓬頭垢面地起身,走到水槽前彈菸灰。「好東西總是在別的地方,寶貝。媽媽告訴你,所有東西都是這樣。」

現在,保羅趴在桌上,照片穩穩塞在襯衫兜裡,開始跟我講那些我已經知道的事。「喀,我不是我,我是說……」他把菸捲在面前的半杯水裡輕輕一蘸,菸頭噝噝幾下便滅了。我的葡萄乾小麥片還一口沒吃,在紅陶碗裡噼噼啪啪地響著。「我不是你媽媽說的那樣。」他講的時候目光低垂,總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停頓,有時聲音小到幾近耳語,彷彿一個人在天亮時邊清理步槍邊自言自語。我讓他把心裡話都吐了出來,掏空了自己。而我沒有打斷,是因為一個人在九歲的時候,無法阻止任何事。

最後一次在越南服役時的某個晚上,厄爾·伍茲發現自己被對方炮火所困。他所在的美軍炮兵基地即將被一支北越人民軍組成的分遣隊攻下。大部分美軍士兵已經撤離。不過,伍茲不是孤軍奮戰——他躲在一輛吉普車裡,陸軍中校王登峰躲在旁邊另一輛吉普車裡。據伍茲描述,峰是位驍勇的飛行員和指揮官,有一雙火眼金睛,同時是他的摯友。眼見對方軍隊即將把廢棄的基地包圍,峰轉頭看著伍茲,示意他放心,他們一定能活著出去。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裡,這兩個朋友坐在各自的吉普車裡,橄欖綠的軍裝被汗水浸成了暗綠色,伍茲握著m-79榴彈發射器,峰則抓著吉普上的機槍塔。就這樣,他們挺過了那一晚。回到營地後,二人在峰的宿舍裡舉杯共飲、談笑風生,聊棒球,聊爵士樂,聊哲學。

在越南的日子裡,峰是伍茲的知己。或許對於兩個過命之交,如此牢固的關係不可避免。也或許是同樣的「他者」之感,拉近了他們的距離——伍茲半是黑人,半是北美土著,在種族隔離的美國南方長大;峰則是一半同胞的死敵,而且所在部隊本質上全是美國人掛帥。無論原因為何,反正在伍茲離開越南前兩人曾發誓,等直升機、轟炸機飛走,凝固汽油燒光之後,他們一定會重逢。殊不知,那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西貢失守三十九天後,身為高階軍官的峰被北越當局抓獲。

一年後,峰死去,時年四十七歲。

但對厄爾·伍茲而言,他這個朋友就是「老虎峰」,或者更簡單點兒——「老虎」,這是伍茲給他的綽號,因為他在戰場上勇猛如虎。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三十日,也就是老虎峰死的前一年,在同他的牢房隔著一個世界的加利福尼亞賽普里斯,厄爾輕輕抱起了他剛出生的兒子。這個男嬰已經有了艾德瑞克這個名字,但看著孩子的雙眼,厄爾覺得,還得用好兄弟老虎的名字再給他起個名。「將來,我的老朋友會在電視上看到他……說‘那肯定是伍茲的兒子’,然後我們就能重逢了。」厄爾後來在一次採訪中如此說道。

老虎峰的死因是心力衰竭,誘因則很可能是營養不良、過度勞累。不過在一九七五年與一九七六年中間的八個月裡,厄爾·伍茲人生中最重要的兩隻老虎,曾短暫地同時活在這世間,一個經歷過殘酷的歷史,正走向脆弱的終點;一個剛剛來到世界,正開啟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老虎」這個名字,連同厄爾自己,變成了一座橋。

到厄爾最終得知老虎峰的死訊時,老虎伍茲已經贏得了人生第一個大師錦標賽冠軍。「哎呀,太痛心了,」厄爾說,「以前那種感覺,上戰場的感覺,又開始在肚子裡翻動了。」

我還清楚記得你第一次去教堂做禮拜那天。朱尼爾他爸是淺膚色的多明尼加人,他媽是黑皮膚的古巴人,他們做禮拜的地方是前途大道上的浸禮會教堂,那裡沒人會問他們為何發r音時舌頭會顫抖,或者他們實際上從哪兒來。我跟拉米雷茲一家去過那兒幾次,週六睡在他們家,第二天早上醒來,借朱尼爾的盛裝去參加禮拜。那天在迪昂的邀請下,你決定去一次,是出於禮貌,但也是因為教會會分發本地超市捐獻的各種快過期食品和雜貨。

教堂裡的黃皮膚面孔只有你和我。但迪昂和米蓋爾向朋友介紹我們時,迎接我們的都是一張張溫暖的笑臉,以及一句句「歡迎來到我父的家」。我還記得自己當時特別好奇這么多人竟然都是親戚,都有同一個父親。

我喜歡上了牧師抑揚頓挫的語調,喜歡上了他講諾亞方舟的啟示時會遲疑,丟擲設問後會沉默良久,以便引人思考,加強故事效果。我喜歡上他雙手比畫或者說流動的樣子,彷彿他的佈道詞得從身上甩下來,才能夠到我們。對我而言,這是一種全新的具體象徵,堪比魔法——那之前,我只在蘭自己的故事中瞥見過一點點。

但那天,是聖歌給我提供了一個看世界的新角度,或者說看你的新角度。隨著鋼琴和管風琴轟鳴著奏出《他看顧麻雀》第一段厚重的和絃,所有禮拜的會眾都站起身,曳著步子,高舉雙臂,有些還轉起圈子來。上百雙靴子、高跟鞋反覆捶擊著木地板。在這飛速旋轉的模糊身影、舞動的大衣和圍巾中間,我突然感到手腕被掐了一下。你的指甲戳在我的皮膚裡,泛著白。你面朝天花板,雙眼緊閉,好像在對頭頂那些壁畫裡的天使說些什么。

起初我根本聽不清,因為大家鼓掌和叫喊的聲音太大了。管風琴和小號的厚重音符從管樂隊那裡轟響著穿過一排排靠背長椅,整座教堂成了一個色彩和律動的萬花筒。我從你手中掙脫胳膊,湊過身去,才在轟鳴的樂曲聲中聽清你說什么——你在跟你父親說話。你的生身父親。你淚流滿面,幾乎是在大聲喊。「爸,你在哪兒?」你用越南語問,雙腳挪來動去。「你到底在哪兒?快來找我!帶我離開這兒!快回來,帶我走。」這可能是那座教堂裡第一次有人說越南語。但沒人用狐疑的眼光怒視你,沒人對一個白中帶黃的女人說母語感到難以置信。一排排長椅之間,其他人也在或激動、或快樂、或氣憤、或惱怒地喊叫著。來到這座教堂裡,在歌曲當中,你終於獲得了釋放自己而不算犯錯的許可。

我盯著佈道壇一側懸掛的那座幼童大小的耶穌石膏像看了很久。他的皮膚似乎在跟著腳步聲顫動,他的雙眼正凝視著硬邦邦的腳趾,表情看起來既疲憊又困惑,彷彿是剛從沉睡中醒來,結果發現自己被永遠地釘在這個世界裡,鮮血直流。我盯著他研究了老半天,以至於低頭看你的白鞋時,差點兒以為會看到你腳下有一攤血。

幾天後,我聽到廚房裡傳來了《他看顧麻雀》的聲音。你正坐在桌旁,對著一堆橡膠手模型練習你的美甲技術。迪昂送了你一盤福音音樂磁帶,你正一邊跟著哼,一邊工作。那些沒有連著身體的手在廚房臺子上一溜兒排開,指甲上塗著如糖果一樣繽紛的色彩,而且五指大張,像極了教堂裡那些高高舉起的手。但和拉米雷茲家的教會會眾不同的是,他們的手比較黑,而你廚房裡的這些手全是粉色和米色的——手模型的顏色只有這兩種。

一九六四年:時任美國空軍總參謀長柯蒂斯·李梅將軍在宣佈對北越進行大規模轟炸前,曾說他計劃把越南「炸回石器時代」。由此而言,摧毀一個民族就是讓他們退回到過去。美軍最終在一個面積不比加利福尼亞大的國家投下了一萬多噸炸藥——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投下的全部炸藥加起來還多。

一九九七年:老虎伍茲獲得大師錦標賽的冠軍,這是他首次在職業高爾夫主要賽事中勝出。

一九九八年:越南第一家職業高爾夫球場宣佈啟用,場地設在一片曾被美國空軍轟炸過的稻田上,而其中一個球洞就位於填平的彈坑裡。

保羅講完了他自己那部分故事。我想告訴他。我想說,那個不是他親女兒的女兒在鵝貢人看來是半個白人,所以小孩子都叫她「鬼妞兒」,罵蘭是叛徒,是妓女,和敵人上床。我想說,她挎著裝滿香蕉和西葫蘆的籃子從集市往家走時,他們會追著剪她的紅棕色頭髮,等她到家時,額頭上已經沒剩幾綹。我想說,沒頭髮可剪以後,他們就往她臉上、肩上抹水牛糞,要讓她的皮膚重新變成棕色,彷彿天生的淺膚色是一個可以被修正的錯誤。或許這就是為什么——我現在意識到——你會那么在意電視裡的人怎么稱呼老虎伍茲,因為對你而言,膚色必須是一個不容更改、不可侵犯的事實。

「或許你不應該再叫我外公了。」保羅的腮幫子凹回去。他看起來就像條魚。「這個稱呼現在叫起來是不是有些尷尬?」

我想了想。窗外天色漸暗,一陣微風吹進來,尤里西斯·格蘭特的彩鉛畫像顫動著。

「不要。」過了一會兒我說,「我又沒有別的外公。所以還是繼續叫你吧。」

他無奈地點點頭,蒼白的額頭和花白的頭髮染上了晚霞的顏色。「當然,當然。」他說著把菸蒂丟進了杯子裡。一縷青煙在菸蒂刺啦一聲滅掉的同時,如一條鬼影般的血管,纏住他的胳膊盤旋而上。我盯著面前的碗,裡面棕色的小麥片已經變成溼乎乎的一坨。

我有好多事想對你講,媽。我曾經愚蠢地以為知道了才能澄清,但有些事被一層又一層的句法和語義、日期和時間包得嚴嚴實實,名字被遺忘、被記起、被丟掉,僅僅知道傷口存在,並不能讓它顯露出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我想我大概是在說,我不知道我們是什么或者是誰。有些日子,我覺得自己是人,可有些日子,我覺得自己更像是聲音。我觸控這個世界時並不是我自己,而是過去那個我的迴響。你能聽到我嗎?你能讀懂我嗎?

我剛開始寫作時,特別討厭自己在意象、從句、思想,甚至是使用的筆或本上那樣猶疑不定。我寫的所有東西都是以或許和也許開頭,以我覺得或我認為結尾。但我的疑慮無處不在,媽。就算我知道某件事真實到跟骨頭一樣,我也害怕這種知道會消失,即便被我寫下來,也無法一直保持真實。我要把我們打散,好帶往別處——具體是哪兒,我不太確定。就像我不確定該怎么描述你——白人,亞洲人,孤兒,美國人,母親?

有時候,我們只被給予兩個選擇。做前期研究時,我讀到一八八四年厄爾巴索《每日時報》上的一篇文章,說一個白人鐵路工人被控殺死一個姓名不詳的中國人,但案子最後被駁回了。法官羅伊·比恩援引得克薩斯州的法律,認為法律雖然禁止殺人,但在界定人的概念時,只描述了白人、非洲裔和墨西哥裔人。那個姓名不詳的黃皮膚屍體沒有被當成人,因為它對不上某張紙上的某句法條。有時候,你連說出自己是誰的選擇都沒有,就已經被抹去了。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

小時候在越南,你會被鄰家孩子用勺子刮胳膊。「把她身上的白刮下來,把她身上的白刮下來!」所以後來你學會了游泳,游到渾濁的河中央,讓誰都碰不到你,刮不到你。你把自己變成小島,經常一變就是幾個小時,回到家時凍得上下牙打架,胳膊也被颳得起了水皰,但依然是白白的。

當被問及如何看待自己的根時,老虎伍茲曾說他是「白黑印亞人sup/sup」。這是他自創的一個合併詞,為的是把他的非裔、亞裔、荷蘭裔、印第安裔等身份都容納進來。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是問題,但不是選擇。

「我記得有一次去哈特福德看你們——應該是你們從越南到這兒一兩年以後……」保羅託著下巴,盯著窗外,一隻蜂鳥正圍著塑膠餵食器盤旋,「我一進公寓,就看到你在桌底下哭。其他人都不在家,或許你媽在,但應該是在洗澡還是在幹什么。」他頓了頓,讓記憶湧上來。「我彎下腰,問你怎么了,你知道你說了啥?」他笑了笑,「你說別的孩子活得比你多。太好玩兒了。」他搖搖頭。「怎么會說出這種話啊!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陽光照到了他那顆鑲金冠的磨牙上。「你大叫著:‘他們活得多,他們活得多!’這到底都是誰教你的?你那會兒才五歲呀,我的天。」

窗外,蜂鳥的翅膀呼呼作響,彷彿人的呼吸聲。看著它把尖嘴插進餵食器底部的那一圈糖水裡,我心想,這生活真慘,動得那么快,卻是為了停在原處。

過了會兒,我們出去散步。保羅那隻滿身棕色斑點的小獵犬在我倆中間碰來撞去。太陽剛落山,空氣中瀰漫著香草的味道,白色和紫紅色的丁香在沿路那些精心修剪過的草坪上爭奇鬥豔。我們往最後一個彎道拐的時候,碰上一個扎著金色馬尾辮、長相普通的中年女人。她只看著保羅,說:「你終於僱人給你遛狗了。多好啊,保羅!」

保羅停下腳步,往上推了推眼鏡,但鼻託又滑了回去。她轉身看向我,一字一頓地說:「歡,迎,你,搬,到,這兒。」說每個字的時候頭都點一下。

我拽著狗鏈,往後退了一步,衝她微微一笑。

「不是,」保羅尷尬地舉起手,彷彿在扒拉蜘蛛網,「這是我外孫。」說完,他讓這句話在我們中間懸停了一會兒,感覺它差不多凝固下來,成了正式的說法,才點著頭又重複了一遍:「是我外孫。」但我不知道他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那個女人說。

那女人立馬滿臉堆笑。笑得有點兒太過燦爛。

「請記住。」

她笑著擺擺手,意思是別逗了,然後把手伸向我——現在能看見我了。

我讓她握了握我的手。

「嗨,我叫卡羅爾,歡迎你搬到這兒。真心的。」說完,她繼續往前走。

我們往家走,一路無話。在那排白房子後面,一列雲杉靜靜地站在泛紅的天空下。小獵犬的爪子颳著水泥地,狗鏈叮噹作響,一路把我們拽回了家。但我的腦子裡只能聽到保羅的聲音。我外孫。這是我外孫。

我被兩個女人拖進了一個洞,一個比周圍的黑夜還黑的洞。直到兩人中有一個開始大喊大叫,我才想起來我是誰。我看到了她們的腦袋,看到了因為在地板上睡覺而蓬亂纏結的黑髮。車內一片模糊,兩人在推來擠去,空氣中充滿了某種化學物質引起的興奮。我依然睡眼惺忪,只能分辨出一些形狀:一個頭枕,後視鏡上吊著一隻拇指大小的毛氈猴,一塊金屬閃著光,然後消失不見。汽車從車道上疾馳而去,我通過丙酮和指甲油的味道判斷出,這是你那輛鏽跡斑斑的棕黃色豐田。你和蘭坐在前面,爭搶著什么看不清的東西。路燈飛閃而過,彷彿在抽打著你們的臉。

「他會把她殺了的,媽。他這次一定會。」你氣喘吁吁地說。

「我們飛了。我們坐直升機很快。」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通紅的臉上寫滿了執念。「我們飛哪兒去?」她雙手緊緊抓著遮陽板上面的鏡子。聽聲音,我能分辨出她在笑,或者至少是在咬著牙說話。

「他會殺了我姐姐的,媽媽。」你聽起來好像落水之人在撲騰,「我瞭解卡爾。這次他真的會。你聽見沒?媽!」

蘭抓著鏡子左搖右晃,嘴裡還發出嗖嗖的聲音。「我們要離開這兒了,是吧?我們要跑遠點兒,小狗!」車窗外的夜空如橫過來的重力一樣呼嘯而過。儀表盤上的綠色數字顯示時間是3:04。誰把我的手放在了我的臉上?每次拐彎時,輪胎都在尖叫。大街上空空蕩蕩,彷彿自成一個宇宙,其中的一切都在漆黑的太空中飛馳,而前面座位上那兩個撫養我長大的女人徹底瘋了。透過指縫,我看到黑夜就是黑色的美術紙,只有我眼前這兩個疲累的腦袋清清楚楚、晃來晃去。

「別擔心,梅。」你正在自言自語,臉幾乎貼在風擋玻璃上,哈出來的白圈像說出的話一樣很快散開,「我來了。我們來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轉到一條兩旁停滿了林肯大陸汽車的街上。車慢下來,最終停在一幢有著灰色護牆板的聯排別墅前。「梅,」你來了個急剎車,「他要殺了梅。」

這會兒,一路上都在搖頭晃腦的蘭停了下來,彷彿你的話終於觸動了她體內的什么小開關。「啥?誰要殺誰?這回誰要死?」

「你們倆待在車上!」你解開安全帶,跳下車,小碎步跑向那幢房子。身後的車門大敞著。

蘭講過一個有關趙嫗的故事。看著你,我想起了她。傳說她乳長三尺,施於背後,手握雙劍,斬敵無數。

「這回誰要死?」蘭轉頭看我,聽到這個新情況後,在頂燈下看著毫無生氣的臉皺起了漣漪。「誰要死,小狗?」她像開啟一扇鎖著的門那樣,來回翻動手,以示空無一物,「有人要殺你?為啥?」

但我沒在聽——我在往下搖窗戶,每搖一下手柄,胳膊疼得都像著火一樣。十一月的涼風溜了進來。我看見你大步爬上門前的臺階,手中握著的二十多釐米長的大刀寒光閃閃,心裡不由得一緊。你拍著門,用越南語大喊:「出來,卡爾。出來,你個王八蛋!我要帶她回家。車可以給你,把我姐姐交出來。」說出「姐姐」二字時,你有些哽咽,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你用大刀的木柄使勁砸門。

門廊的燈亮了,你粉色的睡衣瞬間被熒光照成綠色。門開了。

你退後一步。

一個男人出現了。你往後退,他從門廊往外衝。那把刀別在你身側,彷彿固定在那兒。

「他有槍。」蘭現在清醒了,小聲喊道,「紅!是獵槍。一槍能射穿兩個蘋果,可以把你的肺打出來。小狗,快告訴她。」

你雙手舉在頭頂,私家車道上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那個男人身材高大,穿一件灰色的洋基隊運動衫,塌著肩膀。他朝你走去,咬牙切齒跟你說了幾句話,然後把大刀踢到一旁。那刀閃了一下,便消失在草叢裡。你佝僂著身體,似乎在嘟囔什么,雙手捧到了下巴那兒——這是你在美甲店收到小費時的姿勢。你繼續往車的方向退,渾身顫抖。那個男人慢慢放下了槍。

「不值當,紅,」蘭雙手捂著嘴說,「你打不過槍啊。打不過。快回來,回直升機裡來。」

「媽,」我聽到自己說,聲音有些顫抖,「媽,來吧。」

你慢慢挪進駕駛座,轉身看我,目光中充滿厭惡。你沉默了很久。我以為你要笑出來,但你的眼中開始湧上淚水。我轉頭看那個人。他還在警惕地盯著我們,一隻手架在屁股上,獵槍夾在胳肢窩下,槍口衝地。他要保護他的家人。

你開始說話,但聲音沙啞,我只聽清一點點。那不是梅的家,你慌里慌張地邊翻鑰匙邊解釋,或者說,梅已經不住這兒了。她男朋友,就是那個曾經抓著她的頭撞牆的卡爾,也不在這兒了。這是別人家,那個舉著獵槍的禿頭白人。弄錯了,你對蘭說。一個意外。

「可是梅已經五年沒住這兒了,」蘭突然溫柔地說,「紅啊……」雖然我看不見,但知道她正在把你的頭髮拂到耳後。「梅搬去佛羅里達了,想起來沒?去開自己的美甲店。」蘭現在姿態鎮定,雙肩放鬆,彷彿有人鑽到她身體裡,開始操縱她的四肢和嘴唇,「我們回家。你需要休息,紅。」

引擎發動,車猛地掉頭。我們駛離那家時,門廊上出現了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他用一把玩具槍指著我們,做出開槍的動作,嘴裡還發出嘟嘟嘟的聲音。他父親轉身吼他。他開了一次,然後又開了兩次。我從直升機的視窗看著他,死死盯著他的雙眼,做了我該做的事:我拒絕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