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中營裡,說起來可能讓人覺得奇怪,好奇是大家最常見的心理。大家除了驚恐、屈辱、絕望,還感到好奇:人們渴求麵包,也渴望理解這一切。我們周圍的世界顛倒了,肯定是有人讓它顛倒的,因此這個人也是顛倒的:一個、一千個、一百萬個反人類的人,生來就為了歪曲正義、玷汙純潔。這種簡化並不妥當,但那時候,在那種地方,我們已經失去了思考複雜問題的能力。

我承認,對於這些惡人,並不侷限於納粹頭目,我的好奇心始終沒有得到滿足。市面上已經出版了上百本分析希特勒、希姆萊、戈培爾等人心理的書,我也讀過十幾本,但並不滿意。可能問題在於,紀實性內容有一種本質的缺陷,幾乎永遠不能呈現一個人最深層的東西,要達到這一目的,劇作家或詩人要比歷史學家和心理學家更合適。

然而,我的調查研究也不是徒勞無功。幾年前,命運似乎帶著挑釁的意味,陰錯陽差,讓我與「對方的一個人」有了交集。他當然不是個窮兇極惡的人,可能連名副其實的壞人都算不上,但無論如何,他是一個樣本、一位證人。但他不情願做這個證人,也許在他不願意,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他已經成了證人。這些文字毋庸置疑是真實的,通過自己的行為作證的人,本身就很珍貴。

他幾乎是另一個「我」,一個站在對立面的「我」。我們是同齡人,專業都差不多,可能性格也類似。他——莫滕斯,德國青年化學家、天主教徒;而我——義大利青年化學家、猶太人。我們有成為同事的可能:事實上,我們確實在同一家工廠工作過,但我被關在帶刺的鐵絲網裡,而他在外面。當時,有四萬人在奧斯維辛的布納工廠工作,我們兩個人也在其中,他是總工程師,而我是奴隸化學師,要說我們見過,這不大可能。不管怎麼說,過去的事也沒法驗證了,而且我們之後從來沒有見過面。

我們有一些共同的朋友,我是通過這些朋友的來信知道他的:有時世界真是小得可笑,兩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化學家,竟然可以通過一系列的熟人聯絡在一起。這些人利用四處得來的資訊,編織出一張網,雖然不比面對面相見,但無論如何也好過對彼此全然不知。通過這種方式,我瞭解到,這位莫滕斯先生讀過我寫的關於集中營的書,他很可能也讀了其他書,因為他既非犬儒,也不冷漠遲鈍。他試圖抹去自己過去的一段生活,但他相當文明,不想自我欺騙。他想要的不是謊言,而是遺忘和空白。

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訊息,要追溯到1941年的年末。那時候,所有還有能力思考,還能抵禦洗腦的德國人,都在反思:日本人的勢力擴張到了整個東南亞,德國人包圍了列寧格勒,兵臨莫斯科城下,但閃電戰的階段已經結束了,蘇聯並沒有崩潰,相反,德國城市開始遭到空襲。這時候,沒人能置身戰爭之外,每家每戶至少有一名男子上了前線,士兵再也不能確保自己的家庭安然無恙。關起家門來進行戰勝宣傳,已經站不住腳了。

莫滕斯是名化學家,在一座大城市的橡膠廠裡工作,公司領導建議他,或者說命令他去奧斯維辛的布納工廠工作。如果接受這個建議,對他的事業有好處,可能在政治上也會有好處。那個地區很平靜,遠離前線,不會有轟炸,工作內容還是一樣的,但薪水更可觀,住宿也不用擔心,許多波蘭人的房子都空著……莫滕斯和他的同事討論了這件事,大部分同事都不建議他去。誰也不會放棄現有的生活,去換取不確定的東西。此外,布納廠坐落在一個沼澤地區,不利於健康。那裡的歷史也很周折,上西里西亞位於歐洲的角落,是統治者更換最頻繁的地區之一,不同民族混雜在一起,經常彼此為敵。

但關於奧斯維辛這個地方,沒人提出異議。當時,它還是個空洞的名字,沒有引起任何反應,它和其他許多小城市都差不多,不過是波蘭眾多城市中的一座。德國佔領後,它改了名字,由「oświęcim」變成了「auschwitz」(奧斯維辛)。似乎只要這麼一改,在這裡生活了幾個世紀的波蘭人就能變成德國人。

莫滕斯考慮到他已經訂婚了,把家安在德國有轟炸的危險,不太保險。他請了假,去那地方看了看。他第一次實地考察時看到了什麼,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他回來後就結了婚,和誰也沒有細談,就帶著妻子傢什去了奧斯維辛,在那裡定居下來。那些朋友,就是寫信告訴我這個故事的朋友,請他聊聊在那裡的經歷,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再次出現在德國時,也沒有說什麼。那是1943年夏天,他休假回德國了(就算是在戰時的納粹德國,8月份人們也要休假)。那時局勢已經變了,義大利法西斯全線戰敗,已經崩潰,盟軍登陸了義大利半島;對抗英國的空戰失敗了,德國沒有任何一個角落,能免於盟軍的殘酷反攻;蘇聯不僅沒有失敗,在斯大林格勒,反而讓德軍遭受了最慘重的失敗,正是希特勒親自指揮了這場瘋狂的行動。

人們對莫滕斯夫婦很好奇,但大家也很謹慎。即使有各種保密措施,這時奧斯維辛已不再是一個空洞的名字。有些訊息已經流傳開來,並不準確,但很可怕:那裡和達豪集中營、布痕瓦爾德集中營一樣,甚至可能比那些地方還糟糕。談論這個地方可能會冒風險,但周圍都是以前的好朋友,莫滕斯從那裡回來,肯定知道些什麼,要是他知道,肯定要講一講。

聚會上,大家都在聊當時沙龍的那些話題。女人們聊起疏散民眾和黑市,男人們談論自己的工作,有些人低聲講述最近反納粹活動的新聞,莫滕斯卻躲開了。旁邊的房間有一架鋼琴,他在那裡彈琴喝酒,時不時回客廳裡一趟,也只為了再斟滿一杯。午夜時他喝醉了,但房子的主人沒有放過他,硬是把他拽到桌邊,直截了當地說:「現在你坐在這兒。跟我們說說,那邊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你要喝得醉醺醺的,卻什麼也不和我們說。」

莫滕斯感到很猶豫,醉意、謹慎、渴望坦白在他體內爭鬥。「奧斯維辛是個集中營,」他說,「不,是很多個集中營,其中一座和工廠相鄰。那裡有男人有女人,他們骯髒不堪、衣衫襤褸,不會說德語。他們乾的是最累的活,我們不許和他們說話。」「誰禁止你們和他們說話?」「那裡的領導。我們剛到時,他們告訴我們,這些人很危險,是強盜土匪、破壞分子。」「那你從來沒和他們說過話?」宴會的主人問。「沒說過。」莫滕斯回答,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時,年輕的莫滕斯夫人插話了:「我遇到過一個女人,她在主任的房子裡做清潔。她只和我說過‘frau, brot’,‘太太,麵包’,但我……」當時莫滕斯肯定並沒有完全醉,他粗暴地對妻子說了句「住口」,隨即對其他人說:「你們不能換個話題嗎?」

至於莫滕斯在德國潰敗後的所作所為,我瞭解得不多。我知道的是,就像當時在東歐的很多德國人,面對蘇聯人的進攻,他和妻子踏上了一條無盡的逃亡之路,路上滿是冰雪、廢墟、屍體。後來,他接著做自己的工作,做工廠裡的技術人員,但他拒絕與外界接觸,越來越把自己封閉起來。

戰爭結束後,很多年過去了,再也不會有蓋世太保讓他擔驚受怕,他又說了一些話。這回向他提問的是位「專業人士」——赫爾曼·朗本,朗本曾經是奧斯維辛的囚犯,如今是一位著名的集中營歷史學家。莫滕斯在回答具體問題時說,他接受建議搬到奧斯維辛,是為了不讓納粹分子取代自己的位置。他沒有和囚犯說話,是因為害怕懲罰,但他總是儘量改善囚犯的工作環境。關於毒氣室,那時他一無所知,因為他從來沒向任何人打聽過。「你沒有想到,你的服從實際上助長了希特勒的專制統治嗎?」「想到了,現在想到了。但當時沒有——我腦子裡從來沒有這個念頭。」

我從來沒嘗試和莫滕斯見面,我剋制住了自己,內心有些複雜,對他的反感只是其中一部分。幾年前我給他寫過一封信,說希特勒掌權之後,蹂躪了整個歐洲,導致了德國的毀滅。為什麼許多善良的德國公民卻像他一樣,假裝什麼也沒有看到,或者對看到的事實緘口不言?莫滕斯沒有給我回信,幾年後他去世了。sub1/subsub9/subsub8/subsub4/sub

年3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