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先生步履匆匆,因為他要赴一個重要約會,要去見一點陣圖書館館長。他對那片城區不熟悉,就向一位行人問了路。那人指給他一條又窄又長的巷子,巷子地面上鋪著鵝卵石。m先生進了小巷,走到一半時,看見對面有個健壯的小夥子朝他過來。小夥子穿著背心,可能是個水手。m先生很窘迫,他發現巷子沒有任何一處開闊的地方,沒有門洞可以讓他躲一下。兩人狹路相逢,就算m先生很瘦小,也免不了令人不快的身體接觸。水手吹了聲口哨,m先生聽到他背後傳來一聲狗叫,然後是爪子刨地和激動的喘氣聲:那條狗肯定坐在地上等著呢。
兩人都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面對面站住了。m先生靠在牆上,把路讓開,但對方卻沒側身通過,而是停下腳步,叉著腰,把路完全給堵住了。那人的表情並不兇惡,似乎只是在安靜地等待著。m先生聽到了那隻狗低沉的咆哮聲,那一定是隻大型犬。m先生向前走了一步,而對方把手撐在兩邊的牆壁上,停在那裡。短暫的停頓之後,水手的兩隻手掌心朝下,做了個動作,像是撫摸一條長長的脊背,或是撫平水面的波紋。m先生不解其意,就問:「您為什麼不讓我過去呢?」但作為回應,對方只是重複這個動作。可能他是個啞巴、聾子,或者聽不懂義大利語?但就算果真如此,他也該明白,畢竟事情沒那麼複雜。
那個水手毫無徵兆地取下了m先生的眼鏡,塞進了他的衣袋裡,然後朝他肚子打了一拳:打得不是很重,但m先生大吃一驚,後退了好幾步。他從沒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就算是年輕時也沒有過。但他記得馬丁·伊登,還有他與「乳酪臉」之間的衝突,他讀過《埃託羅·費拉摩斯卡》《熱戀的羅蘭》《瘋狂的羅蘭》《被解放的耶路撒冷》《堂吉訶德》,記得克里斯托弗洛神甫的故事,也看過《蓬門今始為君開》《正午》和無數其他電影,所以他知道,這一刻遲早也會降臨到他頭上:所有人都會遇到這種事情。他試著鼓起勇氣反擊,打出一記直拳,但驚異地發現,自己的手臂太短,根本就碰不到對手的臉。那人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讓他靠近。於是他低下頭去撞擊水手,這不只是尊嚴和榮譽的問題,也不僅僅是為了通過這裡,此時此刻,對於他來說,開啟一條路已經成了至關生死的問題。年輕人雙手抓住m先生的頭,把他推開,m先生因為近視,隱約看到那人的雙手重複了幾次那個動作。
m先生想到,自己也可以出其不意,發動進攻。他從來沒真正打過架,但他記得在書本里讀到過類似的內容,腦海中閃現出在遙遠的過去,他三十年前讀過的一句話。這句話出自一本描寫蠻荒北部的小說:「如果你的對手比你強大,就降低重心,用整個身子撞他的腿,砸他的膝蓋。」m先生後退幾步,助跑,弓下身子,像皮球一樣,撞向水手粗壯的雙腿。那人滿臉驚異向下伸出一隻手,單手就抓住了m先生,拽著他的胳膊,毫不費力把他拎起來。然後水手又重複之前那個動作:手心朝下,似乎在撫摸著什麼。這時那隻狗已經走近了,在m先生的褲腿上嗅來嗅去,充滿威脅。m先生聽到背後傳來乾脆、響亮的腳步聲:那是個衣著惹眼的姑娘,可能是個妓女。她經過那隻狗、m先生、水手,像完全沒有看到他們一樣,消失在巷子深處。在此之前,m先生都過著平常的生活,經歷著歡樂、無聊、痛苦,有成功也有失敗,而現在他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一種不可抵抗力的欺壓,一種絕對的無力感,他無法逃脫,也沒有任何補救的方法,除了屈服,別無選擇。或者還可以選擇死亡——但為了走過一條小巷失去生命,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水手按著m先生的肩膀往下壓:他的力氣真是非同尋常。m先生不得不跪在鵝卵石地面上,但對方還在用力向下壓。m先生感到膝蓋難以忍受的劇痛,他想讓腳後跟承擔一部分重量,但這樣的話,他就得身子再低一點,並且向後倒。水手不再向下壓他,而是順勢斜推著他,於是m先生就坐到了地上,雙臂撐在身後。這種姿勢更加穩定,但現在m先生的位子更低了,對方施加在他肩上的壓力也隨之更重了。一開始m先生掙扎著,但抵抗沒有什麼用處,他後來用胳膊肘支撐身體,到最後只能平躺在了地上。但膝蓋還是彎曲著,高高聳起,至少膝蓋還沒有倒下,它們是堅硬剛強、難以戰勝的硬骨頭。
年輕人嘆了口氣,像是現在做的事情很需要他的耐心。他抓住m先生的腳後跟,一次一邊,向下按他的膝蓋骨,讓兩條腿伸直平放在地上。m先生想:這就是他剛才動作的意思。這個水手要他馬上躺下,不允許抵抗。水手發出一聲短促的命令,讓狗退到一邊,脫下腳上的涼鞋,提在手裡,就像在健身房走平衡木一樣。他踏過m先生的身體:步伐緩慢,目視前方,手臂張開,保持平衡。他先是一隻腳踩在m先生右小腿上,另一隻腳踏在他的左大腿上,慢慢踩到m先生的肝臟、左胸、右肩,最後是額頭上。之後他穿上涼鞋,帶著狗離開了。
m先生站起身,戴上眼鏡,理了理衣服。他快速清點了一下:這場踐踏,對他來說有沒有什麼間接的好處呢?讓他獲得同情、憐憫、更多的關注、更少的責任?沒有。因為m先生獨來獨往。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就算有,也微乎其微。這場決鬥並不符合他的規範:它很不公平,不正當,也很骯髒,他被玷汙了。就算最暴力的決鬥規範,也有一種騎士精神,而生活並非如此。他動身赴約,但明白,他已經不是之前的自己了。sub1/subsub9/subsub8/subsub6/sub
年7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