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輪到我回信了,我覺得有些尷尬。你看,這件事已經成了,對手落入了圈套,就站在我面前,和油漆廠的同事幾乎沒什麼兩樣。他像我一樣,用有抬頭的信紙寫信,甚至還記得戈德鮑姆。他的形象還很模糊,但顯然,他想從我這裡獲得寬恕,因為他有一段需要超越的過去,而我沒有。我在他那裡買了一批不合格的樹脂,只是希望他能減價。情況很有意思,但並不尋常,不完全符合罪人面對審判官的情景。

對我來說,首先要考慮的是:我要用什麼語言寫回信呢?當然不能用德語,我會犯一些可笑的語法錯誤,而我當時的角色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還是在自家的陣地上比較好,於是我用義大利語回信,我寫道:實驗室的另外兩個人已經死了,我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是怎麼死去的。戈德鮑姆也死了,他在撤離集中營的路上死於寒冷和飢餓。至於我,通過我寄給他的書,還有關於油漆的公司書信往來,主要的情況他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不管是對他,還是對我來說,這些問題都太多,太沉重了。為什麼會有奧斯維辛集中營?為什麼會有潘維茨博士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把孩子送進毒氣室?但我覺得,還不是越過某些界限的時候,於是只問他,是否接受我書中說的那些話,我或明或暗做出的判斷。他是否認為,法本公司有意利用集中營的奴隸勞工,他當時是否知道,離生產橡膠的布納工廠只有七公里的地方,奧斯維辛的「裝置」每天要吞噬上萬條生命。最後,既然他提到了「關於那段時期的記錄」,能不能寄一份給我呢?

我沒提見面的事,我對此很害怕。不需要找什麼委婉的說法,也用不著說成羞怯、厭惡或是顧慮。害怕,就是最精確的說法:正如我覺得自己不是基督山伯爵,我也不是荷拉斯,或古裡茨亞。我覺得自己不能代表奧斯維辛的死者,認為穆勒是劊子手代表,這也不明智。我瞭解自己:我沒有論戰的能力,把他當作對手,會讓我分心。我對他感興趣,更多的是出於對另一個人的興趣,而不是把他看成對手。我準備好聽他講述,甚至還可能會相信他。憤怒和判斷力在事後才會出現,但已經沒什麼用了。我覺得,我們繼續寫信交流就好。

穆勒在公司層面給我寫了回信,說五十公斤貨物已經寄出,「w」公司相信,我們的問題可以通過協商,友好解決等等。幾乎是同時,我期待的那封信也送到了家裡,但內容卻在我的意料之外。那不是一封典型的信,不能當作範例。如果這個故事是虛構的,在這種情況下,我收到的信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謙卑溫暖,充滿基督教精神,來自希望贖罪的德國人;要麼高傲冰冷,蠻不講理,來自頑固的納粹分子。然而,這個故事並非虛構,現實總是比想象更復雜:少了整齊圓滑,多了一分粗糙,而且通常有不止一個層面。

這封信一共有八頁紙,還附了一張照片,看到照片時我吃了一驚。照片上的面孔就是那張臉:他老了,攝影師運用專業技巧把他拍得很高貴。我似乎又聽到頭頂上響起那句心不在焉、隨口說出的關心:「您為什麼如此不安?」

從這封信中可以明顯看出,寫信者並不高明:語言浮誇,無法做到真誠,常常偏離主題,或是誇大其詞,說些讚美的話,希望感動人,又愛賣弄學問,處處都很彆扭。根本不能用一個總體的評價來概括這封信。

他把奧斯維辛事件歸因於「人」,而對人不加區別。他對此很悲痛,但從我那本書裡寫到的其他人身上,他得到了安慰,比如阿爾貝託、洛倫佐,「在他們面前,夜晚的武器也會失去鋒芒。」這句子是我寫的,但從他嘴裡說出來讓我覺得很虛偽,也很不合時宜。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一開始,社會上對希特勒的專制很狂熱,他也受到了影響,「在這種狂熱的推動下」,他加入了一個國家主義學生團體,不久之後,這個團體就歸入了納粹衝鋒隊。後來,他退出了組織,並評論說「當時退出,也是有可能的」。戰爭時期他應徵入伍,成了防空兵,直到那時,在城市的廢墟間,戰爭才讓他感到「羞愧和憤怒」。1944年5月,他得到了化學師資格證(就像我一樣!),被派到施科保市,在法本公司的工廠裡工作,奧斯維辛的工廠就是那家工廠的擴大版。在施科保,他培訓了一些烏克蘭姑娘做實驗室的工作。這群烏克蘭姑娘我在奧斯維辛也見到了,我還不明白,她們為什麼和穆勒博士這麼熟,當時覺得很奇怪。1944年11月,他和那群姑娘來到了奧斯維辛——這個地方在當時沒有任何特別的含義,對他來說如此,對他認識的人來說也是如此。不論如何,他剛到的時候,技術負責人(可以推測是福斯特工程師)和他見了一面,簡短地作了介紹,告誡他:「布納工廠的猶太人只能幹最低賤的活,不許同情他們。」

他被派到了潘維茨博士那裡,做他的手下。就是這位潘維茨讓我參加了一場奇怪的「國家考試」,以檢驗我的專業能力。穆勒對他的上司評價很不好,他明確告訴我,潘維茨在1946年死於腦瘤。當時,穆勒是負責組織布納工廠實驗室的人,他宣稱自己對那次考試一無所知,是他選定了我們三位專家,尤其是選擇了我。要是這麼說,我能倖存,還多虧了他,這不大可能,但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他還宣稱,他曾經和我有一種幾乎平等的朋友關係,和我討論過科學問題,在那樣的環境下,他思考過「哪些屬於人類的珍貴价值,被另一些人出於純粹的惡意毀滅」。我不僅不記得任何此類談話(我說過,那段時間我的記憶力非常好),只要設想一下當時的情況,就可以判斷他說的完全不現實:當時,一切都在瓦解,人與人之間充滿懷疑,我又處於生死疲勞。只能說,穆勒的描述純屬事後想象,只有這樣,才解釋得通。也有可能,這些事他已經對很多人講過了,卻沒有想到,這世上唯一無法相信此事的人就是我。可能他出於好意,為自己構建了一個更容易接受的過去。他不記得關於鬍子和鞋的事了,記住的卻是其他類似的事,在我看來,這也可以接受。後來,他知道我得了猩紅熱,尤其是知道所有囚犯都要步行撤離時,很擔心我能不能活下來。1945年1月26日,黨衛軍派他加入人民衝鋒隊。這支混亂的軍隊,由之前未服兵役的人、老人、孩子組成,試圖阻擋蘇聯人的進攻。但幸運的是,前面提到的技術經理救了他,准許他逃回後方。

對於我提的關於法本公司的問題,他直截了當給出了肯定回答。他知道,工廠裡的工人是囚犯,但這只是保護囚犯的方式。他甚至認為(真是難以置信),整個布納—莫諾維茨工廠,佔地八千平方米的巨型裝置,這些都是為了「保護猶太人,讓他們活下來」才建造的,而不許同情猶太人的命令是「一種偽裝」,一種掩飾。「原則上不存在」,他完全沒有指責法本公司。不管怎麼說,他還是「w」公司的員工,法本就是w公司的前身,他總不會砸了自己的飯碗。在奧斯維辛工作的短暫時間裡,他「從來沒有發現任何殘害猶太人的事情」。他的說法自相矛盾,讓我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但這並不讓人意外。那時候,大多數德國人都保持沉默,學會了讓自己知道盡可能少的真相,越少越好。他們都不問問題,顯然他也是這樣。天氣好的時候,從布納工廠,可以看到焚屍爐冒出的煙,即便這樣,他也不願向任何人尋求解釋,也不想給自己一個解釋。

德國快要完全潰敗的時候,他被美國人抓住了,在一個關押戰犯的營地裡關了幾天。他譏諷說,那是個「原始的地方」。就像我在實驗室遇到他時一樣,直到寫下這封信,穆勒依然對集中營「一無所知」,他在1945年6月底回到家。我問他要的記錄,主要內容就是這些了。

他認為,我的書超越了猶太文化,將「愛你的仇敵」這一基督教規訓付諸實踐,證明了我對「人」的信任。最後他堅持說,我們有必要見一面,在德國或是義大利都可以。他已經準備好來找我了,時間地點都由我決定,不過他更傾向在利古里亞海岸見面。兩天後,我在公司也收到了「w」公司的信,這當然不是偶然,除了落款相同外,它和那封私人信件的日期也一樣。這封信語氣溫和,表示他們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願意接受我們的任何提議。他們解釋說,有的壞事也能帶來好的結果,通過這次事故,他們瞭解到環烷酸釩對樹脂的作用,從今以後,他們將把這種物質直接加進樹脂裡,對所有客戶都一樣。

我能做什麼呢?穆勒已經「現了原形」,他破繭而出,清清楚楚出現在眼前。他既非無恥之徒,也不是英雄。無論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他在信裡浮誇賣弄,編造謊言。如果我們把這些都過濾掉,就會看到他的灰色形象,是人的典型樣本,是瞎子王國裡眾多的獨眼人之一。他盛讚了我,言過其實地說:我能做到愛自己的敵人。但事情並不是這樣,即便很久之前他給過我一些特權,即便他不是一個完全意義上的敵人,但我並不愛他。我不愛他,也不想見到他,雖然我還是有些尊敬他:當個獨眼人也不容易。他不是那些裝聾賣啞、玩世不恭,對各種事情充耳不聞的人。他沒有得過且過,他在和自己的過去做清算,但賬目卻對不上,為了賬目能對上,他可能耍了點手腕。但對於一個加入過納粹衝鋒隊的人,還能苛求他什麼呢?我可以拿他和其他人進行對比,我經常在沙灘上,或是工廠裡,見到其他誠實的德國人,但他還是佔了上風。他對納粹主義的批評怯懦又委婉,但沒有試圖辯解。他尋求一場對話,因為他還有良知,並且想辦法不讓自己受到良心的譴責。在第一封信裡,他提到「超越過去」,「與過去和解」,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一種固定說法,是當今德國的一種委婉語,通常的理解是「納粹主義的救贖」。但這個說法中含有「walt」這個詞根,在德語裡,也可以組成一些其他詞,比如「統治」「暴力」「強姦」。我相信,要是把這個表達理解為「對歷史的曲解」「對過去的強暴」,與它深層的含義倒是很近。但即使像這樣,躲藏在陳詞濫調裡,也好過很多德國人的遲鈍表現。穆勒想超越過去,他的努力很笨拙,有點滑稽,讓人憤怒,也讓人難過,但還算體面。他不是曾經給了我一雙鞋嗎?

等到星期天,忙完了其他事,我忐忑地準備給他寫一封儘可能真誠、公正、恰當的回信。我這樣打了草稿:感謝他讓我進入實驗室。我已經準備好原諒敵人,甚至可能愛他們,前提是:他們要有悔過的表現,當他們不再是敵人時,我才會原諒他們。在相反的情況下,如果敵人拒絕悔改,而是堅持給他人制造痛苦,這種人當然不能原諒。我們可以試著拯救他們,也可以(或者說必須)和他們對話,但我們的任務是審判他們,而不是原諒他們。至於如何具體評判穆勒的行為,這也是他明確提出來的,我謹慎地提起了他的兩位德國同事,相比之下,這兩位同事比他要勇敢得多。我承認,不是所有人生來都是英雄,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像他這樣誠實,但不作為,那這個世界還可以忍受,但這不現實。現實世界裡有拿著武器的人,他們建立了奧斯維辛,而那些誠實而軟弱的人正為他們鋪平了道路。因此奧斯維辛的悲劇,每個德國人都難辭其咎,甚至可以說,每個人都有責任。在奧斯維辛之後,不允許再有不作為的人。關於在利古里亞海岸見面的事,我只字未提。

就在這天晚上,穆勒從德國給我打來了電話。這次通話干擾很大,聽不清楚,此外我也很難聽懂電話裡的德語了。他聲音斷斷續續,說話很艱難,語氣很激動。他說六週之後,聖靈降臨節,他會來菲納萊利古雷,我們可以在那裡見面嗎?這問題很突然,我沒來得及仔細考慮就答應了他。我請他確定一下到達的具體時間。我把寫好的草稿放到一邊,那封信已經沒用了。

八天後,我收到了穆勒太太的訊息,得知洛塔爾·穆勒博士意外離世,享年六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