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漆本身是一種不穩定的物質,從它的用法就可以看出來。事實上,油漆在生產出來之後,在某個時刻,它會從液體變為固體,這種轉變必須在正確的時間和地點進行,否則就會引發麻煩,帶來糟糕的後果。有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油漆還存放在倉庫裡,但已經凝固了(我們簡單地稱其為「早產了」),那就只能丟棄;或者在合成反應的過程中,樹脂在十噸二十噸容量的反應器裡凝固,那真是很悲劇;還有一種情況,油漆塗好後卻一直幹不了,也會遭人笑話。因為油漆「幹不了」,就像步槍射不出子彈、種牛不能讓母牛懷孕一樣可笑。
在油漆凝固的過程中,空氣中的氧氣參與了反應。氧氣參與的諸多反應,不管是維持生命,還是帶來毀滅,我們生產油漆的人只關注一件事情,就是它與某些油性分子產生反應,在它們之間牽線搭橋,織成一張緊密的網,油漆就成了固體。比如,亞麻油就是這樣在空氣中變乾的。
我們工廠進口了一批用來生產油漆的樹脂。這種樹脂在常溫下,只要暴露在空氣裡就會凝固,但這批貨讓我們很發愁。因為單獨檢驗時,樹脂能正常變幹,但和某種(不可替代的)炭黑一起研磨後,它的凝固能力就會減弱,直到完全消失。我們庫存裡已經有幾噸這樣的黑色油漆了。我們做了很多嘗試,但不論用什麼方式調配,油漆塗上之後,都很黏稠,無法變幹,像一張讓人煩惱的粘蠅紙。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會很謹慎,不會馬上投訴供貨方。供貨方是「w」公司,一家頗有名望的德國大公司,二戰後,盟國肢解了全能的法本公司,「w」公司是前法本公司的主體之一。這些人在認錯之前,會把自己的名望當作砝碼,拖延時間,以讓對手疲憊。可是,我們工廠與「w」公司的衝突在所難免:其他批次的樹脂,加上同一批炭黑,調配後都表現正常;出錯的樹脂比較特別,只有「w」公司才能生產。而且我們公司已經簽了供貨合同,必須繼續供應這種黑色油漆,不能誤了規定的交貨期限。
我給「w」公司寫了封投訴信,義正詞嚴地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幾天後,我收到了回信。那封信很長,寫得文縐縐的,給了一些很顯然的解決方法,其實那些方法我們已經試過了,並沒有效果。信裡還不厭其煩介紹了樹脂氧化的原理,完全沒有必要寫。回信寫得特別複雜、混亂,完全忽視了我們這邊情況緊急,說到最要緊的部分,對方只提到他們在進行必要的檢測。我們也別無他法,只好馬上再訂一批樹脂,同時請「w」公司的人務必認真確認他們的樹脂與那種炭黑的反應。
後來我又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和新訂單的確認函一起寄過來的,差不多和第一封信一樣長,和上封信一樣,上面有l.穆勒的簽名。和之前那封相比,這封信措辭謹慎,雖然有所保留,但已經開始承認,我們的抗議確實有道理,並給出了一個更可行的建議:出乎意料的是,他們實驗室裡的「精英」發現,只要再加上千分之一環烷酸釩,之前出現問題的那批樹脂就能恢復正常。當時,在生產油漆的領域,這種新增劑簡直聞所未聞。這位陌生的穆勒博士請我們馬上驗證一下他們說的辦法,要是確實有效,那就能讓雙方都避免跨國貿易爭端帶來的諸多麻煩,以及退運的不確定因素。
穆勒,在我曾經那段經歷中,也有個叫穆勒的人。但這個姓氏再平常不過了,在義大利語裡,這個名字對應的是「莫利納裡」,也是個很常見的名字。我為什麼總去想這件事呢?雖然如此,我還是把那兩封句子冗長、充斥著術語的信又讀了一遍,感到內心很不安寧,依然放不下疑慮,就像心裡有很多蛀蟲在啃咬,讓我沒法放下這個問題。但怎麼可能是他呢?叫穆勒的人,在德國可能有二十萬個。別管他了,還是想想怎麼解決油漆的問題吧。
……而後,我突然發現,第二封信裡有個特別的地方,那是之前讀的時候沒有發現的東西:「環烷酸鹽(naphthenat)」這個詞裡的「phth」寫成了「pt」,那肯定不是偶然打錯了字,因為同樣的錯誤出現了兩回。在記憶中那個遙遠的世界裡,我和另一個穆勒見過幾面,現在我腦子還病態地記得一個細節:好吧,我記得在那個充滿寒意、希望和恐懼的實驗室裡,他說「β-萘胺(beta-naphthylamin)」時,也把「phth」說成「pt」。
當時俄國人已經打到門口了,盟軍每天都發動兩三次空襲,要炸燬布納工廠。那裡已經沒有一扇完整的玻璃窗戶,缺水,缺電,還缺蒸汽。但工廠接到命令,要開始生產橡膠,德國人的命令從來不容置疑。
我和另外兩個化學專家囚犯一起待在實驗室,就像羅馬權貴從希臘買來的「有教養的奴隸」。在那種情況下,我們不可能正常工作,做了也沒用:每次空襲警報響起時,我們把儀器拆開搬走,警報解除時,再把儀器裝上。我們的工夫幾乎全花在這上面了。但生產橡膠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時不時還會有視察員過來,在廢墟和積雪裡清出一條路,來到我們的實驗室,檢查一切工作是否按要求進行。有時來的是個納粹黨衛隊的人,一副鐵面無情的樣子;其他時候是個本地計程車兵,年紀很大了,像只耗子一樣滿臉驚恐;另外還有一個穿便衣的,他最常來,大家叫他穆勒博士。
他應該是個重要人物,所有人一見到他,就先行禮致意。他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四十多歲,外表有些糙,並不像文化人。他只和我說過三次話,每次都很侷促,好像他對什麼事情感到羞恥似的,這在集中營裡很罕見。第一次,我們只是談工作上的問題(沒錯,就是關於萘胺的劑量)。第二次,他問我為什麼鬍子這麼長。我回答說,我們都沒有剃刀,連手帕都沒有,官方只允許每週一刮一次鬍子。第三次見面,他給了我一張字條,上面用打字機寫得清清楚楚,准許我每週四也刮一次鬍子,還批准我從倉庫領一雙皮鞋。他用尊稱問我:「您為什麼如此不安?」我那時用德語思考,得出的結論是:「這人什麼都沒意識到。」
我應該先幹正事。我立刻聯絡之前熟悉的供貨商,向他們要一份環烷酸釩樣品,但我發現,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公司一般不生產這種產品,只有接到訂單,才會少量生產,於是我訂購了一批環烷酸釩。
「pt」這個拼寫習慣再次出現,我一下子激動起來。我發現,從集中營回來後,我最強烈最持久的渴望,就是和當時屬於「對方的人」,面對面進行對質。德國讀者的來信滿足了我的一部分渴望,但我還不滿意。那些信是一些素未謀面的人寫的,他們只是表達了自己的懊悔,表示對受害者的支援。他們的信很真誠,但也空泛,我從中瞭解不到另一面,而且極有可能,除了情感層面,他們並沒有真正參與那件事。而我期待的會面是另一種,這種渴望很強烈,甚至做夢都會夢到(用德語),就是見到一個之前在集中營管控我們的人。他們當時支配著我們,但從來不會直視我們的雙眼,好像我們根本沒有眼睛。我不是想報復,我不是基督山伯爵。我只是重新判斷一下對方的態度,問一句「現在怎麼樣了?」如果這個穆勒就是我認識的那個人,那他並不是理想的「對手」。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對我產生過同情,即使只有一瞬間,或許只是因為我們是同行。可能連這都算不上,可能他覺得我是「同事」與「工具人」的奇怪混合體,不管怎麼說,也算個化學專家。我來實驗室工作,穿得太不體面,但他周圍的人甚至連這種感覺都沒有。他不是個完美的對手,但我們都知道,完美只存在於故事裡,而不是真實的生活中。
我聯絡了「w」公司的代表,我跟他關係不錯,我請他小心調查一下穆勒博士:他多大年紀?什麼長相?戰爭期間,他在幹什麼?不久我就收到了回覆:穆勒的年齡和外表都與我記憶中的相符,他先是在施科保市工作,在那裡學習製作橡膠的技術,之後就來到了奧斯維辛的布納工廠。我拿到了他的住址,以私人名義,給他寄去了一本德語版的《這是不是個人》,並附上一封信,問他是否真的是奧斯維辛的那個穆勒,還記不記得「實驗室裡的那三個人」。如果他還記得,那好。請原諒我忽然冒昧打擾,因為我不僅僅是一位擔心樹脂幹不了的客戶,也是實驗室的那三個人之一。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他的回信。與此同時,公司層面的書信往來還在繼續,就像一座巨鐘的鐘擺,緩慢地來回擺動。在那些有關化學的公文書信裡,我們談到義大利生產的釩不如德國的好,希望對方儘快寄給我們一些樣品,通過空運的方式,運來五十千克,並希望他們免費提供這些樣品等等。在技術層面,看起來進展不錯,問題正在解決。我們要怎麼處理那批有問題的樹脂,方案還並不明確:不知道是以折扣價保留下來呢,還是由「w」公司出運費退貨,或者是要求仲裁。與此同時,我們按照慣例都說要訴諸法律,要「通過法律手段解決」。
私人層面的回覆遲遲沒有到來,這讓我既惱火又疲憊,不亞於面對公司層面的爭端。關於那個男人,我瞭解些什麼呢?我一無所知。很可能,他已經抹去了一切痕跡,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對於他來說,我寄去的那本書,還有那封信是一種無禮的冒犯,讓人厭惡,不懷好意地翻出已經沉澱的往事,有損「體面」。他可能永遠不會回信了。真可惜,他不是個完美的德國人,但真的存在完美的德國人嗎?抑或是完美的猶太人?這只是抽象的概念,從整體概念到特殊個體,這個過程總是會帶來令人興奮的例外。一開始,對方沒有清晰的輪廓,還沒有完全成形,就像蛹一樣,後來就清晰出現在你面前,可能一點點出現,也可能忽然間出現。他就成了「和你一樣的人」,有了厚度,有了生命,有一些神經質的動作、反常的行為和舉動。已經過去了兩個月,他應該不會回信了。真遺憾。
1967年3月2日,回信來了,信紙很高雅,印著哥特體抬頭。這封信像是開場白,簡短而謹慎。沒錯,布納工廠的穆勒就是他。他讀了我的書,認出了書裡寫的人和那些地點,他很激動。得知我活了下來,他很高興,還問我「實驗室裡另外兩個人」怎麼樣了。到此為止,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因為這些我都在書裡寫到了。但他還問起戈德鮑姆的訊息,我書中並沒有提到這個人。他還寫道,他利用這個機會,重新讀了自己關於那個時期的記錄。他希望我們可以將來見上一面,到時他很願意向我講講他的記錄。他說,見上一面「對於我們都有好處,為了超越可怕的過去,這很有必要。」最後他表明,在奧斯維辛遇到的所有囚犯中,他印象最深、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我,但這很可能只是一句奉承。從他寫信的語氣,尤其是提到「超越」的那句話,可以看出,這個人似乎期待我有所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