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麗霞:(聲音有些做作,拉長聲調,帶著鼻音)晚上好。早上好。現在幾點鐘?這麼多人呀!幾號了?這是哪年?
彼得:今天是2115年12月19日。你不記得了嗎?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樂,帕特麗霞!
所有人:生日快樂,帕特麗霞!
所有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能聽到一些片段:
「您真漂亮啊!」
「小姐,請原諒我的冒昧,我想問您幾個問題……」
「過一會兒,過一會兒再問!不知道她多麼累!」
「您在冰箱裡會做夢嗎?會做什麼夢?」
「關於這件事,我想聽聽您的看法……」
伊爾莎:誰知道她認不認識拿破崙和希特勒呢?
巴爾杜:怎麼會,你說什麼傻話,他們是兩個世紀之前的人了!
洛蒂:(堅決地打斷)不好意思,請讓一下。請讓我過去,總得有人考慮一下實際的問題。帕特麗霞可能想吃點什麼,(對帕特麗霞說)要來杯熱茶嗎?或許,你想來點更有營養的?吃一小塊牛排怎麼樣?要換身衣服,洗個澡嗎?
帕特麗霞:謝謝,來杯茶吧。洛蒂,你真貼心!別的我就不需要了,暫時不用。你知道的,解凍總是讓我的胃不太舒服,牛排就待會兒再說吧。只要一小塊……哦,彼得!你怎麼樣?坐骨神經痛好點了嗎?有沒有什麼新聞?首腦會議結束了嗎?天氣冷起來了嗎?唉,我真討厭冬天,太容易感冒了……洛蒂,你呢?我看你氣色不錯,還有點發胖了,也許……
瑪麗亞:……啊,是啊,時光流逝,大家都會變老……
巴爾杜:是幾乎所有人。彼得,請允許我問帕特麗霞一個問題。我聽了那麼多她的事,非常期待這次見面,於是我想……(對帕特麗霞說)小姐,請原諒我的冒昧,因為我知道您的時間很寶貴。我希望您向我描述一下,在您眼中,我們這個世界怎麼樣。也希望您能向我講述一下您的過去,您生活的時代,那個我們現在要感謝的時代,還有您對未來的看法……
帕特麗霞:(驕傲地)沒什麼特別的,您看,人們很快就能適應。比如說,您看到托爾先生了嗎?他五十多歲了,(帶著一絲惡意)頭髮越來越稀,有點啤酒肚,時不時有些小病小痛。對我來說,兩個月前他二十歲,還在寫詩,正要作為志願軍參加騎兵團。三個月前他只有十歲,叫我帕特麗霞阿姨,我進入冰凍的時候,他還哭著鼻子,要和我一起進冰箱。我說的不對嗎,親愛的?哦,實在對不起了。五個月前呢,他不光沒出生,連生他的計劃都還沒有呢。那時他父親——上校先生,當時還只是中尉,隸屬僱傭軍第四軍團。我每解凍一回,他軍裝上的綬帶就多一根,頭髮也少一些。他還向我求愛,用的是當時那種滑稽的方式,整整八次解凍的時間,他都在追求我……可以說,托爾家的人骨子裡就有這種特性,他們全都一個樣。他們沒有……怎麼說呢?對這種監護關係沒有嚴肅的概念……(帕特麗霞的聲音漸漸淡出)甚至他們的先祖,他們的祖宗……
接著,更近的地方,傳來洛蒂清晰的聲音,她朝觀眾講話。
洛蒂:你們聽見了嗎?你們看,那姑娘就是這樣。她……她說話一點都不注意。我確實胖了——可我又沒待在冰箱裡。她沒有發胖,她當然不會發胖,她像石棉、鑽石、金子一樣永恆不朽。但她喜歡男人,尤其是有婦之夫,是個永恆的風流女人,不朽的狐狸精。先生們,我想問問你們,她讓我痛苦,不是沒有道理的吧?(嘆氣)……男人們也喜歡她,她那樣嬌嫩的年紀:這是最糟糕的地方。你們知道,男人都是什麼樣兒的,不管姓不姓托爾,尤其是那些文化人:只要嘆息兩下,用那種眼神看他們兩眼,再講講童年回憶,就能讓他們落入情網。後來時間長了,帕特麗霞會處境尷尬,因為對於她來說,一兩個月之後,她的愛慕者就上了年紀,看著鬧心……不,不要覺得我很遲鈍、很愚蠢。我也發現了,她這次甦醒,說到我丈夫就變了語氣,變得尖酸刻薄。這也可以理解,她眼前又有了另一個男人。你們沒有見證過之前幾次她醒來的情況,簡直讓人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只是,只是……我從來沒能找到什麼證據,也沒能抓個現行。但你們相信「監護人」和那女孩之間的一切都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嗎?再說了,(堅定地)每次解凍,都按規定記錄在個人手冊上了嗎?我才不信,我可說不準。(停頓。交談聲和背景噪聲混合在一起)。但你們也注意到了,這次和往常有所不同。很簡單:她眼前有另一個男人——一個更年輕的男人,她喜歡年輕鮮活的身體!你們聽:她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不是嗎?(說話聲)。哦,我沒想到,他們已經到這一步了。
背景音中,漸漸出現巴爾杜和帕特麗霞的聲音。
巴爾杜:……這真是我從未有過的感受!要不是親眼看到,真不敢相信:永恆與青春的魅力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我覺得面對您,就像面對金字塔,但您又是這麼年輕漂亮!
帕特麗霞:沒錯,巴爾杜……先生,是該這樣稱呼您,對吧?對,巴爾杜。但上天給了我三樣東西,而不止是兩樣,它們是永恆、青春,還有孤獨。孤獨,是像我這樣勇敢的人要付出的代價。
巴爾杜:但這是多麼值得敬佩的經歷!您可以飛越時間長河,而其他人只能慢慢往前熬。您還可以親身經歷幾十年內、幾個世紀以來的風俗變遷,見證那些重要事件、英雄人物!哪個歷史學家不羨慕您?而我就是個歷史愛好者!(突然改變了話題)讓我拜讀一下您的日記吧。
帕特麗霞:您怎麼知道……我是說,您怎麼會認為我寫了日記?
巴爾杜:這麼說您真寫了!我猜對了!
帕特麗霞:對,我是寫日記。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但誰也不知道,連托爾家的人都不知道。而且也沒人能讀懂我的日記——它是用密碼寫的,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巴爾杜:要是沒人能讀懂,那有什麼用呢?
帕特麗霞:日記是寫給我自己的,以後會有用。
巴爾杜:什麼以後?
帕特麗霞:就是以後,等我到了時間旅行的終點。那時我打算出版這些日記。我覺得不難找到出版社,這是一本私密日記,這種型別總是很受歡迎。(聲音像在夢中)我還打算投身新聞界,您知道嗎?我要出版我那個時代所有大人物的私人日記:丘吉爾、斯大林,等等,可以賺一大筆錢呢。
巴爾杜:可是,您怎麼有這些人的日記呢?
帕特麗霞:我也沒有。我把它們寫出來,當然是基於真實事件。
停頓。
巴爾杜:帕特麗霞!(另一次停頓)您把我也帶上吧。
帕特麗霞:(思考了一下,很冷漠地說)要是空口說說,這倒不是個壞主意。但您不要以為,只是鑽進冰箱就夠了:您還得接受注射,上培訓課程……事情可不是那麼簡單。再說了,不是所有人的身體素質都符合要求……如果旅途中能有一個像您這樣的同伴,當然不錯,您充滿活力,富有熱情,有個性……但您不是已經訂婚了嗎?
巴爾杜:訂婚?曾經訂過婚。
帕特麗霞:什麼時候取消的呢?
巴爾杜:就在半小時前。我遇到了您,一切都變了。
帕特麗霞:您這樣的男人,真是很危險,淨說些奉承話。(帕特麗霞突然改變了聲音,不再嬌柔含情,而是簡潔有力、斬釘截鐵)不論如何,要是事情都像您說的那樣,倒是能產生有趣的組合。
巴爾杜:帕特麗霞!您遲疑什麼呢?我們一起走吧,跟我一起逃走。不是去往未來,而是進入當下。
帕特麗霞:(冷漠地)沒錯,我也正這麼想,但什麼時候呢?
巴爾杜:現在,馬上。我們穿過客廳就走。
帕特麗霞:荒唐。大家馬上就會來追我們,那個男人一定跑在最前面。您看看他,他已經起疑心了。
巴爾杜:那什麼時候走呢?
帕特麗霞:今晚。您照著我的吩咐去做。等到午夜,所有人都走了,他們會把我重新冰凍,放到萘裡。冰凍比甦醒方便多了,有點像潛水,您知道,潛下去可以很快,但上來時要緩慢。他們把我放到冰箱裡,毫不客氣連上壓縮器。但最初幾個小時,我的身體還相當柔軟,很容易醒來,恢復正常。
巴爾杜:所以呢?
帕特麗霞:所以就很簡單了。您和其他人一起離開,送您的……總之,送那個女孩回家。然後再回來,從花園過來,從廚房的窗戶進來……
巴爾杜:……然後事情就成了!還有兩個小時,再過兩個小時,世界就是我們的了!可是,請您告訴我,您不會覺得遺憾嗎?為了我,中斷去往未來幾個世紀的旅行,您不會後悔嗎?
帕特麗霞:年輕人,您看,要是我們成功了,以後聊這些的時間還多著呢。但首先我們要成功。瞧,他們要走了,快回到您的座位上,禮貌地道別,別做傻事。您知道,這其實也沒有什麼,只是我討厭浪費機會。
客人離開時的說話聲,移動椅子的聲音。告別的隻言片語:
「明年見!」
「晚安,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羅伯特,我們走吧,不敢相信,居然這麼晚了。」
「巴爾杜,我們走,你送我回家,很榮幸吧。」
寂靜。接著響起洛蒂對觀眾講話的聲音。
洛蒂:……就這樣,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彼得,帕特麗霞也在那裡,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仨都覺得很不自在。這並不是剛才我說的那種討厭的感覺,當時我可能有點衝動。不是那樣的感覺,而是一種客觀上的不愉快,在這種情況下,氣氛很冷漠、虛假,每個人都很尷尬。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然後道別了,彼得把帕特麗霞放回冰箱。
和解凍時的聲音一樣,但順序顛倒,速度也更快。嘆息聲、呵欠聲,拉上包裹層拉鏈的聲音。節拍器的聲音再次響起,然後是氣泵聲、鳴笛聲,等等。最後只剩下節拍器的聲音,節奏越來越慢,漸漸隱沒在節奏更慢的座鐘聲裡。座鐘分別敲響了一點、一點半、兩點,這時可以聽到一輛車駛近,停下,關上車門。遠處有隻狗叫了起來,鵝卵石路上響起腳步聲,一扇窗開了,然後是木地板上的腳步聲,吱吱嘎嘎的聲響越來越近,冰箱門開了。
巴爾杜:(低聲)帕特麗霞,是我!
帕特麗霞:(壓低的、難以聽清的聲音)嗚嚕嗚嚕嗚嚕!
巴爾杜:什……什麼?
帕特麗霞:(更清晰了一點)把包裹層剪開!
剪開包裹層的聲音。
巴爾杜:好了。現在呢?需要我做什麼?您得原諒我,我沒什麼經驗,這是我第一次……
帕特麗霞:哦,大部分已經完成了,現在讓我自己來解決吧。您只要幫我一把,讓我從這裡面出來。
腳步聲。「慢點!」「噓!」「這邊走。」開關窗戶聲。砂石路上的腳步聲。車門聲。巴爾杜啟動汽車。
巴爾杜:我們出來了,帕特麗霞。離開了冰霜,離開了噩夢。我感覺像在做夢,這兩個小時,我都生活在夢裡,真害怕自己醒過來。
帕特麗霞:(冷漠地)您送未婚妻回家了嗎?
巴爾杜:誰,伊爾莎嗎?對,我送她回家了。我已經和她分手了。
帕特麗霞:您說什麼,分手?徹底分手嗎?
巴爾杜:是的,而且沒我想的那麼難,她只是跟我吵了幾句,都沒掉眼淚。
停頓。車開了。
帕特麗霞:年輕人,別對我有看法。我覺得,是時候解釋一下了。您得理解我:無論如何,我都要想辦法離開那裡。
巴爾杜:……您要的只是這樣?只是要離開?
帕特麗霞:我要的只是這個:離開冰箱,離開托爾家。巴爾杜,我覺得應該向您坦白一件事情。
巴爾杜:光坦白不夠吧。
帕特麗霞:我給不了您別的了,我要坦白的事,也不是什麼好事。我真的太累了:冰凍,解凍,再冰凍,再解凍,長此以往,讓人疲憊。此外還有其他原因。
巴爾杜:其他原因?
帕特麗霞:對,其他原因。那個男人夜裡會來找我,把我的體溫調到三十三度,剛剛溫熱,我完全沒辦法反抗。我沒有出聲,這事兒也沒法說!他可能還想象著……
巴爾杜:小可憐,親愛的,您一定受了不少苦!
帕特麗霞:真的很讓人厭惡,您根本無法想象。簡直是太煩了。
汽車的聲音漸漸遠去。
洛蒂:……故事就這樣結束。我當時已經明白了,那天夜裡,我也聽到了奇怪的聲音。但我什麼都沒說,我為什麼要報警呢?
我覺得,這樣對所有人都好。巴爾杜真可憐,他把一切都跟我講了:不光這些,好像帕特麗霞還向他要了一筆錢,不知道要去哪兒,尋找另一個與她同時代的男人。那人在美國,當然也是在冰箱裡。至於巴爾杜,他是不是和伊爾莎複合了,沒人在意,甚至連伊爾莎本人也不太在意。那臺冰箱我們已經賣了。至於彼得,我們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