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故事
出場人物:
洛蒂·托爾
彼得·托爾
瑪麗亞·盧策
羅伯特·盧策
伊爾莎
巴爾杜
帕特麗霞
瑪格麗特sub2/subsub1/subsub1/subsub5/sub
年,柏林
(洛蒂·托爾,女性,一個人上場。)
洛蒂:……今年也過去了,又到了12月19號,我們正在等客人光臨,參加每年一次的家庭聚會。(擺放餐具、移動傢俱聲)我嘛,並不是很喜歡家裡來客人,我丈夫倒是很好客。他以前經常還親暱地叫我「大熊星座」,現在卻再也不這麼叫了。這幾年他變了很多,變得嚴肅又無趣。「小熊星座」是我們的女兒瑪格麗特:她才四歲,真是個小可愛!(腳步聲,其他聲響同上)我並不是個害羞或孤僻的人,我只是討厭招待五六個以上的客人,他們總會吵吵鬧鬧,聊些沒頭沒尾的話。這時我會很不舒服,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除了我端著托盤,給他們送東西的時候。
再說了,我們托爾家不常招待客人,一年也就兩三次,而且我們很少接受邀請。這是自然,因為我們家給客人展示的東西,誰家都沒有。有人收藏了漂亮的古畫,比如雷諾阿、畢加索、卡拉瓦喬的作品;有人家裡擺了猩猩標本,或是養了活潑的貓狗;有人家裡裝了移動吧檯,有最新的毒品,但我們有帕特麗霞……(嘆氣)帕特麗霞!
(門鈴聲響了)第一撥客人到了。(敲房門)快來,彼得:我來了。
(洛蒂、彼得·托爾夫婦,瑪麗亞、羅伯特·盧策夫婦。)
幾個人互相問候,寒暄了一會。
羅伯特:晚上好,洛蒂;晚上好,彼得。天氣可真糟糕,你們說是不是?我們有幾個月沒見過太陽了?
彼得:我們也有好幾個月沒見過你們了。
洛蒂:噢!瑪麗亞,你氣色真好,看起來更年輕了。這件貂皮大衣真漂亮!是你丈夫送的禮物?
羅伯特:不是什麼稀罕玩意。這是火星銀皮衣,俄國人似乎進口了不少,在東方產品區域,價格很公道。當然,她這件是限量版的,比較難搞到。
彼得:羅伯特,我對你真是又欣賞又羨慕。我認識的柏林人裡,很少有人不抱怨當下的情況,沒人像你這樣如魚得水、從容自在。我越來越覺得:對於金錢真心實意、充滿激情的熱愛,是與生俱來的,後天是學不到的。
瑪麗亞:這麼多花兒!洛蒂,我聞到慶祝生日的美妙氣息。生日快樂,洛蒂!
洛蒂:(朝兩位丈夫說)瑪麗亞真是改不掉這毛病。不過羅伯特,請你放寬心。她不是結了婚之後才變得暈頭暈腦,她在學校時就已經這樣了。當時我們叫她「健忘的科隆女孩」,她參加口試的時候,還叫上其他班級的同學來參觀。(裝出嚴肅的語氣)盧策太太,請再想想,您就這樣學歷史嗎?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今天是12月19號,是帕特麗霞的生日。
瑪麗亞:天啊,對不起,親愛的,我的記性真是差得一塌糊塗。那今晚她就要解凍了?真好!
彼得:當然,每年都一樣。我們就等伊爾莎和巴爾杜了。(門鈴聲)他們來了,像往常一樣,又遲到了。
洛蒂:彼得,儘量理解他們一下吧!你見過哪對戀人能準時?
伊爾莎和巴爾杜上場,問候與寒暄同上。
洛蒂和彼得,瑪麗亞和羅伯特,伊爾莎和巴爾杜。
彼得:晚上好,伊爾莎;晚上好,巴爾杜,能見到你們,真是我的福氣呀。你們如膠似漆,重色輕友,太不把我們這些老朋友當回事兒了。
巴爾杜:大家得原諒我們。我們最近很忙,要辦很多手續:我的博士學位、給市政府的檔案、伊爾莎的通行證,還有黨內的許可。出城的許可已經到了,但還要等華盛頓和莫斯科那邊的簽證,尤其是北京的入境簽證,那是最難拿到的。這些手續真是讓人暈頭轉向,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人了——簡直不像樣,都不好意思露面。
伊爾莎:我們來晚了吧?真是太失禮了。剛才我們沒到,你們怎麼不先開始呢?
彼得:我們絕對不會這麼幹的。甦醒的時刻最有意思了:她睜開眼睛的樣子那麼美好!
羅伯特:開始吧,彼得,最好馬上開始,不然我們凌晨才能結束。你去拿操作手冊,可別像那次一樣。我想應該是第一次(已經過去多少年了?),你操作失誤,差點沒釀成大禍。
彼得:(不太高興)手冊就在我口袋裡,但內容我已經能背下來了。請大家移步到另一個房間?(挪動椅子的聲音、腳步聲、議論聲、不耐煩的低語)……第一步:中斷氮氣和惰性氣體氣流。(進行操作,響起吱嘎一聲,氣流聲漸漸平息,操作重複兩次)。第二步:啟動氣泵、「烏魯布萊夫斯基」滅菌器和微型過濾器。(氣泵聲像遠處一輛摩托車發出的聲音,持續幾秒)。第三步:開啟氧氣(響起越來越尖銳的哨聲)並慢慢擰開閥門,直到指標指向百分之二十一……
羅伯特:(打斷)不,彼得,不是百分之二十一,是百分之二十四——手冊上寫的是百分之二十四。我要是你,就會把眼鏡戴上。你也別見怪,反正我們都是一樣的年紀,在某些情況下,我會戴上眼鏡。
彼得:(不太愉快)對,你說得對,是百分之二十四。不過,無論二十一還是二十四,沒什麼兩樣,我之前已經試過了。第四步:慢慢轉動溫度調節器,升高溫度,每分鐘升高兩度。(可以聽到倒計時的聲音)現在請大家保持安靜,不要高聲說話。
伊爾莎:(低聲)解凍的時候,她會痛苦嗎?
彼得:(同上)不,通常不會,但前提是操作正確,完全遵照手冊上的指示。她待在冰箱裡時,溫度必須一直保持穩定,嚴格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
羅伯特:當然,只要低幾度,我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曾讀到過,這樣會使神經中樞的什麼部位凝結,冰凍的人就再也醒不過來,就算醒過來也會失憶,或變成傻子。但要是高了幾度,她就會有意識,要忍受極大的痛苦。小姐,你想想這有多恐怖:感覺到自己的雙手、雙腳、血液、心臟、大腦全被凍住,一根指頭都動不了,不能眨眼,也不能求救!
伊爾莎:太可怕了。這得有強大的勇氣和極大的信任,我指的是對恆溫器的信任。至於我,我酷愛冬季運動,可以說為之瘋狂,但說實話,就算給我全世界的金子,我也不願意處在帕特麗霞的位子。我聽說,在她的時代,在這個實驗剛開始時,要是帕特麗霞沒注射……注射什麼……防凍液,對,對,就是冬天放在汽車散熱器裡的,要是沒有注射那個東西,她早就死了。再說了,這也有道理,要不,她的血液會凍成冰的。這是真的嗎,托爾先生?
彼得:(含糊其詞)社會上有很多傳言……
伊爾莎:(沉思)符合冰凍要求的人這麼少,我一點都不驚訝。這是我的看法,我並不驚訝。我聽說帕特麗霞特別漂亮,這是真的嗎?
羅伯特:簡直太美了!去年我近距離看到過她,那樣的膚色,我們如今再也見不到了。可以看出,不管怎麼說,二十世紀的飲食大部分還是天然的,肯定包含某些讓人充滿活力的東西,但是現在已經失傳了。不是說我不信任那些化學家,相反,我很尊重、欣賞他們。可你們看,我認為他們有點……可以說……自以為是。對,他們有些傲慢。她身上有些東西,需要我們去發現,或許這不是最重要的方面,但我覺得一定有待發現。
洛蒂:(不情願地)沒錯,她當然很漂亮,這也和她的年紀相關。她的皮膚像嬰兒一樣,但我覺得,這是長時間冷凍的結果。那不是自然的顏色,太過紅潤,又太過白皙,像是……對,像個冰淇淋,請原諒這不太恰當的比喻。她的髮色也過於金黃。要是非得說實話,她給我的印象,就像加了嫩肉劑,像是貯藏得太久了的肉……不論如何,她確實很美,這沒人否認。她還有文化,有教養,有智慧,有勇氣,每個方面都那麼優秀。但這讓我害怕,不自在,讓我會產生出自卑情結。(她停頓了一下。尷尬的沉默之後,然後她勉強說道)……但我還是同樣喜愛她,尤其是她凍著的時候。
沉默,節拍器繼續響著。
伊爾莎:(低聲)可以透過冰箱上的窺視孔看看嗎?
彼得:(同上)當然可以,但別大聲說話。現在,溫度已經上升到零下十度了,突然的情緒起伏,會對她不利。
伊爾莎:(同上)啊!真迷人!就像假的一樣……她是……我想問一下,她真的是那個時代的人嗎?
巴爾杜:(稍稍低聲)別問這些愚蠢問題!
伊爾莎:(稍稍低聲)這才不是愚蠢的問題。我想知道她多少歲了,她看上去這麼年輕,即使大家都說,她……很古老。
彼得:(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小姐,我馬上就可以回答您。帕特麗霞已經一百六十三歲了,其中二十三年是正常的生活,另外一百四十年在冬眠。伊爾莎、巴爾杜,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們已經知道這個故事了。瑪麗亞、羅伯特,我只能對你們說抱歉,我可能得重複一些你們已經知道的事。我要簡單給這兩位年輕人介紹一下,好讓他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你們一定知道,冬眠技術在二十世紀中期開始應用,當時主要用於臨床和外科醫療。直到1970年,才真正出現了無痛苦、無損害的冬眠技術,適用於長時間儲存複雜的有機體。後來夢想就這樣成真了:通過這項技術,似乎有可能把人類「傳送」到未來。但人能到多遠的未來?有沒有什麼限度?會有什麼樣的代價?這都要進行研究。為了讓後來的人——也就是我們,驗證和使用這項技術,1975年,在柏林宣佈了選拔冬眠志願者的訊息。
巴爾杜:帕特麗霞就是其中之一?
彼得:正是如此。冰箱裡有一本她的個人手冊,根據手冊的內容,她在志願者中排名第一。她符合所有要求:心臟、肺、腎臟等器官都狀態良好;神經系統能和宇航員媲美;性格沉穩果斷,不感情用事;最後她還很聰明,有文化。也不是說,冬眠的人就一定要聰明,要有文化,但同等條件下,智力水平越高的人更受青睞,原因很明顯,是為了讓他們在我們,以及我們的後代面前更佔優勢。
巴爾杜:就這樣,帕特麗霞從1975年一直沉睡到了今天?
彼得:沒錯,中間也有一些短暫的間斷。委員會和她一起商定了這個計劃,委員會的主席雨果·托爾,就是我那位著名的先人……
伊爾莎:他就是那個名人,對嗎?就是我們在學校裡學到的那個人?
彼得:小姐,就是他,熱力學四大定律的發現者。因此按照之前預定的計劃,每年她都會在12月19號——她生日的這天,醒來幾個小時……
伊爾莎:真貼心!
彼得:……發生一些意義重大的事件時,她也會不定期醒來,比如重要的星際遠征、著名的訴訟案件、國王或影視明星的婚禮、國際排球賽、地質災害,以及類似的事件:所有值得見證,並傳遞到遙遠未來的事件。當然,除此之外,每次停電的時候……每年還有兩次固定的甦醒,這是為了做體檢。手冊上記載,從1975年到今天,她間斷從冬眠醒過來的時間,總共約三百天。
巴爾杜:……請原諒我問一個問題,帕特麗霞為什麼會待在您家?她在您家已經很久了嗎?
彼得:(尷尬地)帕特麗霞是……帕特麗霞屬於,可以這麼說,她是我們的傳家寶。故事說來話長,有的地方也不清楚了。您知道的,那是另一個時代的事了,已經過了一個半世紀……柏林經歷了一系列暴動、封鎖、佔領、鎮壓、屠殺,而帕特麗霞能絲毫不受影響,由一代代父子傳遞下來,從來沒離開過我們家,可以說這真是個奇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代表著我們的家族傳承,她是……是一種象徵,就是這樣。
巴爾杜:……但她是通過什麼方式……
彼得:……帕特麗霞是通過什麼方式,成為了我們家的成員嗎?好吧,說起來您可能會覺得很奇怪,關於這一點,沒有任何書面記錄,只有口頭講述,帕特麗霞既不確認,也不否認。最開始,帕特麗霞好像待在大學裡,確切地說是在解剖學院的冷藏室裡。在2000年前後,她和學院的團隊大吵了一回。沒錯,她說她對那種環境不滿意,因為缺少隱私,而且她討厭和要進行解剖的屍體挨在一起。似乎在某次甦醒時,她正式宣告:要是不讓她待在私人冰箱裡,她就打算訴諸法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前面提過的那位祖先,他很慷慨地把帕特麗霞接到了家裡,當時他是學院裡的老前輩。
伊爾莎:真是個怪女人!她還沒在冰箱裡待夠嗎?誰逼迫她這麼做呢?整年都在冰箱裡冬眠,只能醒一兩天,還不是自己想什麼時候醒,就什麼時候醒,而是取決於他人,這可一點意思都沒有。如果我是她,會無聊死的。
彼得:您這麼說就錯了,伊爾莎。恰恰相反,從來沒有人活得像帕特麗霞一樣充實。她過的是一種濃縮的生活,只有那些最重要的部分,沒有任何不值得經歷的事情。至於她在冰箱裡的時間,對我們來說是流逝的時間,對她來說卻並不是。不管是她的記憶,還是她的身體,都沒有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她冬眠時不會變老,只有醒著的幾個小時,才會衰老。在冰箱裡過第一個生日時,她二十四歲,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百四十年,她只老了不到一歲。而從去年到今天,對她來說,只過了三十多個小時。
巴爾杜:用三四個小時來過生日,然後呢?
彼得:然後我想想……(心算)另外六七個小時看牙醫,試新衣服,和洛蒂出門買雙鞋……
伊爾莎:這沒錯,她也得跟上時尚潮流啊。
彼得:……這就有十個小時了。她用了六個小時,看了歌劇《特里斯坦》首演,這就是十六個小時。另外六個小時,是兩次醫生檢查……
伊爾莎:怎麼,她病了嗎?大家都知道,突然的溫度變化,誰都受不了。還說是會習慣的!
彼得:不,不,她身體好得很。來給她檢查的是研究中心的生理學家:他們每年定期來兩次,像收稅的一樣準時。他們每次都帶著所有儀器過來,讓她解凍,從頭到腳,給她做各種檢查:照x光、心理測試、心電圖、驗血……至於檢查到什麼,他們什麼都不說就走了。這是專業機密,他們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巴爾杜:可你的祖先不是為了科研的目的,才把帕特麗霞留在家裡的嗎?
彼得:(尷尬地)不……不止是這樣。您看,現在我在做別的事……跟學術研究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事實上,我們對帕特麗霞產生了感情,帕特麗霞對我們也有感情:就像一個女兒一樣。她不論如何都不會離開我們。
巴爾杜:可是,那為什麼她甦醒的次數這麼少,醒著的時間又這麼短暫呢?
彼得:原因很明顯,帕特麗霞打算以青春的狀態,去往儘可能遙遠的未來,因此時間上要精打細算。不過,你等下就能聽到她本人講這些了,她會告訴你更多。你看,溫度到三十五度了,她正在睜開眼睛。親愛的,請趕快開啟門,剪開包裹層,她開始呼吸了。
冰箱門咔噠開啟了,發出吱嘎一聲;剪刀和裁紙刀發出的聲音。
巴爾杜:剪哪個包裹層呢?
彼得:聚乙烯那層。聚乙烯層緊貼著她的身體,把她密封住,減少水分蒸發。
節拍器的聲音就像背景音,在每次大家停止說話時,都能聽到,現在這聲音越來越響,然後突然停止了。可以很清楚地聽到蜂鳴器響了三聲,接著是幾秒鐘徹底的沉寂。
瑪格麗特:(來自另一個房間)媽媽!帕特麗霞阿姨已經醒了嗎?今年她給我帶了什麼?
洛蒂:你還想讓她給你帶什麼呢?和往常一樣,只有冰塊!再說今天是她的生日,又不是你的。別說話了,睡覺去,已經很晚了。
再次沉寂。大家聽到一聲嘆息、一個懶散的呵欠、一聲噴嚏。緊接著,帕特麗霞開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