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工作會毀掉人,也有的會滋養人。那些最滋養人的工作中,自然而然就是那些儲存性的工作,比如儲存檔案、書籍、藝術作品,或維護某個學院、制度、傳統。眾所周知,那些圖書管理員、博物館看守、聖器看管人、學校後勤、檔案管理員,他們不僅長壽,而且幾十年都看不出什麼變化。
雅各布·德紹爾爬上八級寬大的臺階,他有點跛,走進闊別十二年的研究院大廳。他打聽起哈爾豪斯、克萊伯、溫克幾個老朋友:他們都不在了,不是去世了,就是搬走了,唯一還熟悉的面孔就是老迪博夫斯基。迪博夫斯基還在,他一點都沒變:禿頭還是和以前一樣,臉上擠滿深深的皺紋,鬍子剃得很糟糕,雙手骨節突出,上面有很多老年斑。連灰襯衫也是原來那件,過於短小,還打了補丁。
「哎,老話說得沒錯,」迪博夫斯基說,「颶風經過時,總是最高的樹木先倒下。我能留下來,說明我不惹眼。不管是俄國人、美國人,還是之前那些人……」迪博夫斯基看了看四周:很多窗戶缺玻璃,書架上沒幾本書,暖氣也不足,但研究院還開著。男女學生經過走廊,穿著破舊的衣服,空氣裡有一種特有的刺激性氣味,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了。他向迪博夫斯基問起那些已經不在這裡的人:他們幾乎全死於戰爭,或死在前線,或死於轟炸。他的朋友克萊伯也死了,但不是因為戰爭。克萊伯——神奇的克萊伯,他們以前就是這麼叫他的。」
「他呀,您有沒有聽說他的事?真是個奇怪的故事。」
「我有很多年沒在這裡了。」德紹爾回答說。
「沒錯,我把這事給忘了。」迪博夫斯基說,沒再發問,「您有半個鐘頭的時間嗎?請跟我來,我給您講講。」
他把德紹爾帶到他的小辦公室。那是個有霧的下午,從窗戶投進來的光很黯淡。窗外,雨點隨風飄下,落在花壇裡的野草上,以前這個花壇有人精心打理,現在卻被雜草侵佔了。他們坐在兩張凳子上,面前是一臺有些生鏽、遭到腐蝕的精準天平,空氣裡有很濃的苯酚和溴的味道。老人點燃菸斗,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個棕色瓶子。
「我們從來不缺酒。」他說著,給兩個燒杯裡倒上酒。他們喝著酒,迪博夫斯基開始講。
「您看,這可不是隨便和什麼人講的事。我記得你們是朋友,這才告訴您的,這樣您就會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您離開這裡後,克萊伯變化不大:他還是很固執,很認真,沉迷於工作。他有知識,能力很強,還有一點點瘋狂,這對我們的工作沒什麼壞處。他還是很靦腆,您走後,他再也沒交其他朋友,反倒添了許多怪癖。獨來獨往的人,總是很容易出現這種情況。您應該還記得,他多年來一直在研究苯的衍生物。您知道的,因為眼睛不好,他沒去當兵。後來晚些時候,所有人都要參軍打仗,但他也沒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能他在上面有熟人。就這樣,他繼續研究那些苯的衍生物。可能有人對他的研究感興趣,想把它用於戰爭,這我也說不好。他偶然發現了反向胺。」
「反向胺是什麼?」
「別急,我說到後面,您就明白了。他用那些試劑在兔子身上做實驗,他試了有四十多種試劑,發現有隻兔子表現得很奇怪。它不吃食物,而是啃木頭,咬籠子,弄得滿嘴是血才肯罷休,沒幾天就傷口感染死了。好吧,要是其他人,可能都不會注意這件事,但克萊伯不是這樣:他是個老式研究員,比起統計資料,他更相信事實。他又給另外三隻兔子用了‘b41’(第41種衍生物),得到了相似的結果。我也差點捲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在等對方提問。德紹爾沒讓他失望,就問:
「您也捲入其中?怎麼回事呢?」
迪博夫斯基把聲音壓低了些說:「您知道,那時很缺肉,我妻子覺得,把做實驗用的動物都扔進焚化爐,那太可惜了。我們時不時會拿來嚐嚐:我們吃過不少豚鼠、幾隻兔子,但從來不吃狗和猴子。我們會選擇那些感覺吃了不會有危險的動物,剛剛說的那三隻兔子,其中一隻正好就給我們吃掉了,但也是後來我們才發現的。您看,我喜歡喝酒,雖然不是酗酒,可沒有它也不行。那次我發現,我喝了酒,可是感覺不太對勁。當時的情景,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像剛發生一樣。那天晚上,我和一個叫哈根的朋友喝酒,我們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瓶烈酒,就在這個房間裡喝了起來。那是我吃了兔肉之後的晚上:那瓶酒牌子不錯,但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很難喝。哈根覺得它特別棒,我們爭論起來,都想說服對方。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我們都有些激動。那酒我越喝越覺得難喝,但哈根堅持他的意見,最後我們吵了起來。我說他又愚蠢又頑固,哈根把酒瓶砸到了我頭上。看到這兒了嗎?還留著疤呢。好吧,捱了這一下,我並不覺得疼,反而有一種奇特的感覺,特別舒服,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感覺。我想用語言來形容一下,嘗試了很多次,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詞:有點像早上醒來,躺在床上伸懶腰,但感覺更強烈,更刺激,就像集中在某個點上。」
「那晚後來又發生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第二天,我的傷口不再出血,我在上面貼了塊創可貼,但一摸到它,還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搔癢一樣。您別不信,確實太舒服了。整整一天,只要沒人看到,我就去摸頭上的創可貼。後來一切漸漸恢復正常,我又覺得酒好喝了,頭上的傷口也癒合了。我跟哈根和好了,再也沒想過這件事。但幾個月之後,我又想起了它。」
「這個‘b41’是什麼東西?」德紹爾打斷了他的話。
「是一種苯的衍生物,我已經和您說過了,但它有一個螺環骨架。」
德紹爾驚奇地抬頭看他。「螺環骨架?您怎麼知道這個?」
迪博夫斯基勉強笑了笑。
「四十年了,」他耐心地回答說,「我在這裡工作了四十年,您覺得,我什麼都沒學到嗎?在工作中學不到東西,那就太沒意思了。再說,還有之後發生的事情……甚至報紙上都刊登了,您沒讀到過嗎?」
「我沒讀過那個時期的報紙。」德紹爾說。
「也不是說,報紙會把事情說得多清楚,您知道那些記者都是什麼人。但總之,有段時間全城都在談論螺環化合物,就像發生了投毒案件一樣。所有人都在談這個,火車上、防空洞裡都在談論這種物質,就連小學生都知道:它有苯的骨架,結構是扭曲的,不是平面的,有不對稱的螺環形碳、對位苯甲醯基,具有反向胺活性。現在您應該懂了吧?正是克萊伯,把這種物質命名為‘反向胺’,它可以把疼痛轉化為歡樂。並不是苯甲醯起的作用,或者說,苯甲醯的作用很少,真正重要的是它的骨架,像飛機尾翼的形狀。要是您上到三樓,在可憐的克萊伯的工作室裡,還可以看到他親手做的化合物立體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