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男人一臉嚴肅地坐在吉普車裡,大家都一聲不吭——他們四個人一起工作已經有兩個月了,但彼此並不是很親密。那天輪到法國人開車了,他們經過選帝侯大街,汽車在石板路上顛簸,後來在大鐘街轉彎,繞過一片廢墟,一直到了抹大拉街。那裡有個彈坑,沒法通過,坑裡滿是泥漿;泥水裡有一根管子裂了,煤氣從那裡冒出來,吹出一串串髒兮兮的水泡。

「26號在前面,」車裡的英國人說,「我們下車走過去吧。」

26號是一棟獨立的建築,看起來完好無缺,旁邊是荒地,地上的廢墟被清理走了,長滿雜草。有人開墾了幾個菜園,零零落落種著些菜。

門鈴壞了,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他們決定把門撞開,但只撞了一下,門就開了。房子裡落滿灰塵,到處都是蜘蛛網,一股強烈的黴味迎面撲來。「在二樓。」那個英國人說。在二樓,他們的確看到了寫有「勒佈教授」的門牌,那道門很結實,上了兩道鎖,他們費了好大勁才開啟。

他們進去時,屋裡一片黑暗。俄國人開啟手電筒,接著開啟了一扇窗戶。他們聽到一群群耗子跑開的聲音,可是卻看不到它們的身影。房間是空的,一件傢俱都沒有,離地面兩米高的地方,有一個很簡易的架子,兩根很結實的杆子,從一面抵向另一面牆,平行放置。那個美國人從三個不同的角度拍了照,還畫了張速寫。

地板上是厚厚一層垃圾:破布、廢紙、骨頭、羽毛,果皮,還有大片紅褐色的汙漬。美國人用刀片小心刮下一點紅色粉末,裝進一個小試管裡。在一個角落裡,有一堆難以辨別的灰白色東西,看起來乾巴巴的,聞起來有尿騷和臭雞蛋味,裡面全是蛆蟲。「優等民族!」俄國人用輕蔑的語氣說(他們之間說德語),美國人又從那堆東西里取了些樣品。

英國人拾起一根骨頭,拿到窗前仔細察看。「是什麼動物的?」法國人。「不知道,」英國人說,「我從來沒見過類似的骨頭。或許是某種史前鳥類,但這種鳥冠只……好吧,得做個薄切片。」他的聲音裡流露出噁心、厭惡,還有好奇。

他們收集了所有骨頭,都帶上吉普車。這時,車子跟前已經圍了一群好奇的人:一個小孩上了車,在座位底下亂翻。看到四個士兵過來,那些人連忙四散走開了。幾個士兵只攔住了三個人:兩個老頭和一個姑娘。問他們話,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認識勒佈教授嗎?從來不認識。一樓的斯賓格勒太太呢?她死於轟炸。

他們坐上吉普車,啟動發動機。那個姑娘本來轉身要走了,卻又折回來問:「你們有煙嗎?」他們掏出了煙。姑娘繼續說:「那些人把勒佈教授養的動物吃掉時,我也在場。」幾個士兵讓她上了車,把她帶到了「四方指揮部」。

「那麼,那個傳說是真的了?」法國人問。

「看來是真的。」英國人回答說。

「預祝那些專家工作順利,」法國人摸著裝骨頭的口袋說,「也祝我們順利。現在輪到我們寫報告了,誰也不能替我們寫,真是個髒活兒!」

希爾伯特怒氣衝衝地說:「這就是鳥糞!你們還想知道什麼?什麼鳥的糞?找占卜的去吧,別來為難我這個化學家了。你們找到的這些噁心玩意兒,讓我花了整整四天工夫分析,簡直枉費心機。無論是人是鬼,要是能從這裡面發現什麼新東西,那就讓他們把我吊死吧。你們下次給我帶點別的來:信天翁糞、企鵝糞,還有海鷗糞,那我就可以進行對比分析。運氣好的話,或許能有什麼新發現,可以告訴你們。我可不是鳥糞專家。至於地板上的那些汙漬,我在裡面發現了血紅蛋白。要是有人問我它的來歷,我可能要被關起來。」

「為什麼會被關起來?」警官問。

「是啊,我一定會被關起來的。要是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就算是我上司,我也會罵他簡直是個白痴。那裡面什麼都有:血液、水泥、貓尿、耗子尿、泡菜,還有啤酒,簡直就是德國的精髓。」

上校沉重地站起身。「今天到此為止,」他說,「明天晚上,我要請你們吃飯。我在格魯內瓦爾德找了個不錯的館子,就在湖邊。到時等大家輕鬆一點,我們再來談這件事。」

那是家被軍方徵用的啤酒屋,應有盡有。上校坐在桌首,身邊坐著希爾伯特和生物學家斯米爾諾夫。吉普車上的四位士兵坐在桌子兩邊,桌子另一頭是位記者,還有在軍事法庭工作的勒杜克。

「那個勒佈教授,」上校說,「真是個怪人,他生在一個適合搞理論的時代。你們都很清楚,要是某個理論符合當時的社會環境,不需要太多檔案程式就能通過,受到大家的推崇,還有上層的支援。但勒佈教授是個嚴肅認真的科學家,他以自己的方式尋求真理,而不是爭名奪利。」

「現在,你們別指望,我會仔仔細細跟你們講勒佈教授的理論。首先,我只是個上校,不是科學家,我只能從我的角度去理解。其次,我是長老派的人……相信靈魂不滅,也很在意自己的靈魂。」

「對不起,長官,」希爾伯特執意打斷了他的話,「拜託跟我們講講您知道的事。不為別的,只是到昨天為止,我們已經有三個月都在忙這件事。總之,我覺得是時候解開謎底了,讓我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您知道,這也是為了把工作做得更到位。」

「你說得太對了。我們今晚在這裡,也是這個目的。不過說來話長,如果說得有些繞,請大家諒解。如果我離題太遠,還要請斯米爾諾夫先生指正。」

「現在我開始說吧。在墨西哥的某些湖裡,生活著一種小動物,名字很難記,長得有點像蠑螈。幾百萬年來,它們一直自由自在、繁衍生息。但在生物學上,它們簡直惡名昭著:它們是在幼態下進行繁衍的。現在就我所知,這是件非常嚴重的事,簡直是不可容忍的異端,是對自然規律無恥的一擊,尤其是打了那些學者和立法者的臉。總之,好比說一隻毛毛蟲,具體來說,是一隻雌毛毛蟲,它在變成蝴蝶之前,就和另一隻雄毛毛蟲交配,受孕產卵。而從卵裡誕生的,當然只能是毛毛蟲。那變成蝴蝶又有什麼用呢?變成‘完美昆蟲’有什麼用呢?完全不用費那個工夫。」

「實際上,墨西哥鈍口螈(忘了和你們說,那小怪物就叫這名字)就省了這麻煩,它們幾乎都是這樣,都是在幼態下進行繁殖。一百隻或一千隻墨西哥鈍口螈裡,才會出現一個特例,可能是因為活得特別久,它們在繁殖後很久才會變成另一種動物,形態會發生徹底變化。斯米爾諾夫,您別做這個表情,要不您來講,我只能用自己的話來說這個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