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嘛,大家都認識,雖然那時我和現在的樣子大不相同。之前在集中營的時候,我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條紋衣裳,鬍子颳得比平日裡還要糟糕,頭髮也剃光了;但外表無關緊要,根本的東西並沒有改變。

至於維達爾,我就要好好跟你們講一講了。他是個矮胖的男人,到了集中營裡,他個頭和從前一樣,只是臉上鬆弛的褶皺,身上耷拉下來的皮肉,證明他曾經是個胖子。他是個來自比薩的猶太人,是和我同一批被帶走的。

他不招人愛,也不招人恨。由於他矮小猥瑣,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被排除在正常的交往範圍之外。沒錯,他已經死了,其他人也都死了,為什麼非要特別提到他呢?

我們一起在泥地裡幹了好幾個星期的苦力。在那個處境惡劣的地方,大家隨時都可能會摔倒,跌進溼滑的泥坑裡。但每個人心中還保留著一絲作為人的高貴,我們想盡辦法不讓自己摔倒,或是將摔倒的後果降到最低(你們肯定注意過,貓能神奇地保持平衡,這賦予了它們不容爭辯的優雅)。跌倒在地的人很不像樣,看起來很可笑。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也說不上來,但事情就是這樣,而且一直如此,這大家都知道。

而現在,維達爾不停地跌進泥裡,比任何人都要頻繁——只要輕輕一撞,他就會跌倒,甚至連撞一下都用不著,有時顯然他是故意跌進去的。只要有人說他幾句,或假裝打他,他矮小的身子就會撲向泥坑,好像那是母親的懷抱。對他來說,保持直立就像踩高蹺一樣,違背自然,也充滿危險,泥坑就是他的避難所。他成了個小泥人——從頭到腳都是泥,泥成了他的保護色。他也知道這很可笑,痛苦留給他的一點清醒認知,讓他明白自己很滑稽。

他很愛說話,簡直滔滔不絕,總是講自己如何遭遇不幸,如何跌倒,被打耳光,受人嘲笑,活像假面戲劇裡的丑角「普欽奈拉」,絲毫不會考慮怎麼挽回一點顏面,遮掩那些最不光彩的事情。相反,他會濃墨重彩,強調自己遭遇的最滑稽、最羞恥的事。從他講述那些事時流露的精心,可以猜測,這是很久之前歡宴留下的習慣。

你們認識像他這樣的人嗎?很有可能認識。如果你們認識,你們就知道,這類人最喜歡阿諛奉承,也並不是出於什麼具體的目的。如果我們倆在日常生活中相遇,不知道他會如何奉承我。在集中營的時候,我記得每天早上,他總要讚美我氣色不錯。我對他懷有同情嗎?沒錯,我可能也同情他,雖然我比他好不到哪裡去。但那時,同情沒什麼用,因為我什麼也做不了,那就像落在沙灘上的雨滴,剛剛感知到就消散了,嘴裡只留下空虛飢餓的滋味。

1944年是維達爾生命的最後一年,這就是那年的他。要是我告訴你們,我和所有人一樣,儘量避免和他接觸,請你們不要吃驚。因為顯而易見,他處於一種需要別人幫助的狀態,在這些人面前,人們總是覺得受到了某種要挾,好像欠他們的一樣。

那是9月裡炎熱的一天,泥潭上方響起了空襲警報。那警報聲與義大利的不同,不是重複一個音調,而像在嗥叫(就是這樣的聲音,讓我驚異的是,它的官方名稱正是「嚎叫」),調子忽高忽低,就像野獸發出的長嗥,讓人毛骨悚然,讓我想到德國神話故事《尼伯龍根之歌》,它與赫達的神獸、骷髏頭表現出的恐怖氣氛特別相稱。我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有意設計,抑或是無意識的作用,這聲音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訊號——它還是戰鬥的口號,一種反抗、憤怒和吼叫,也是哀嘆。我找到了一個秘密的藏身處,是條地下通道,那裡堆著幾捆空袋子。警報響了,我下到那裡,發現維達爾已經在那裡了。他說了好多話,歡迎我的到來,很客氣很熱情,但我卻沒有太多回應。緊接著,我要打個盹的時候,維達爾開始向我講他的悲慘經歷,我已經不記得他講的什麼了。

外面,警報聲的悲鳴過去後,天空只剩下漠然的寂靜:蒼白而遙遠,但充滿威脅。忽然頭頂響起一陣腳步聲,我們看到樓梯頂上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那是拉伯波特,他手裡拎著一隻桶。他像看到我們一樣,喊了一聲「義大利人!」,然後把那隻桶扔下來。桶叮叮噹噹,沿著樓梯一路滾下。

桶裡裝過湯,但那時幾乎是空的。我和維達爾用勺子認真颳著桶底,從裡面舀到了幾口剩湯。那些日子,我們日日夜夜總是隨身帶著一把勺子,以備不時之需,就像十字軍戰士的佩劍。這時,拉伯波特已經驕傲地走下樓梯,來到我們身邊:他不需要別人施捨湯飯,但也別指望他送吃的給你。

拉伯波特那時應該有三十五歲,他是波蘭人,在義大利唸的大學,學的是醫學,確切地說他是在比薩上的大學。這就能解釋他為什麼喜歡義大利人,以及他與維達爾——這個小個子比薩人的奇怪友誼。我說這友誼很奇怪,是因為拉伯波特精明強悍,善於保護自己,令人欽佩。他像偷獵者和海盜一樣,狡猾又殘暴,可以輕而易舉把沒用的文明教養全都拋在腦後。集中營裡的他就像叢林裡的老虎:對弱者任意欺凌,對強者回避躲讓。他總是會見機行事:賄賂,打架鬥毆,勒緊腰帶忍飢挨餓,或是屈服,撒謊,他都能隨機應變。

他不僅保持了自由生活時的充沛體力,還有一種強烈的享樂意願和對知識的渴求。沒錯,這就是他的關鍵,正因為如此,雖然我覺得他是敵人,但和他在一起總是很愉快。

這時候,拉伯波特慢慢走下樓梯,當他走近時,我們能清楚看到之前桶裡的東西都去哪兒了。他的一項專長就是:警報的嗥叫聲一響起來,他就在混亂中衝進廚房,拿上戰利品,在防空軍隊趕到之前逃跑(拉伯波特這麼幹了三次,每次都成功了。而第四次,整個警報期間,這個聰明的強盜一直乖乖待在自己的工作隊裡。戈爾德本想效仿他,卻被當場抓住,第二天就被當眾絞死,行刑場面頗為壯觀)。「你們好呀,義大利人,」他說,「你好呀,比薩人。」然後就是一陣沉默。我們挨著躺在袋子上,直到外面再也沒什麼聲響。沒過多久,就像那時常發生的情況,維達爾和我進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眼前充滿幻象(並不需要躺下才能睡著,我記得有一次休息時,我站著就睡著了);可拉伯波特沒有睡,雖然也討厭幹活,但他是那種充滿熱血的人,閒不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在石頭上磨,時不時往上面吐一口唾沫。但這還不夠,才過一會兒,他就訓斥起維達爾來,因為這時維達爾已經在打鼾了。

「醒醒,維達爾!你夢到什麼了?乳酪餃子是吧?乳酪餃子和基安蒂葡萄酒,米勒街的食堂裡六點五里拉就能買一份。還有牛排,真他媽的爽——黑市的牛排,大到能裝滿盤子。」(拉伯波特的義大利語說得很好,但說髒話時,就會說波蘭語;這沒什麼可驚奇的,因為波蘭語的髒話十分豐富)。「還有瑪格麗特……」說到這兒,他做了個快活的表情,響亮地拍了一下大腿。

維達爾已經醒了,身體蜷縮著,小臉蒼白,帶著一個凝固的微笑。幾乎從來沒人主動和維達爾說話,我覺得他一定很難受。但拉伯波特經常和他說話,和他聊起比薩城和比薩人,帶著一種真摯的懷念,盡情回憶過去。在我看來,對於拉伯波特來說,維達爾顯然是一個可以幫助他放鬆神遊的人,但這對維達爾來說,是友誼的象徵。這珍貴的友誼,是一位強者慷慨給予他的,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友誼。

「怎麼,你不認識瑪格麗特嗎?你從來沒和她在一起過?你還是不是真正的比薩人?哈!(拉伯波特就是這樣說的:「哈!」就像拉伯雷筆下的英雄,沉醉於愛情和美酒,但仍然身體強健,思維清晰敏捷)。那女人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白天是安靜、純潔、溫柔的淑女,到了夜裡,可是個真正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