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會兒說:「幼態延續就是這種變態現象的名稱,意思是:動物在幼體形態進行繁衍。」
晚餐結束,到了吸菸斗的時間。九個男人來到陽臺上,法國人說:「好吧,剛才說的這些事都很有趣,但我沒看出來,這和我們的工作有什麼聯絡……」
「我們正要講到這裡。還要說的就是,幾十年來,他們似乎(上校用手指著斯米爾諾夫的方向)能做些手腳,在某種程度上控制這種現象。也就是給墨西哥鈍口螈用激素……」
「是甲狀腺激素。」斯米爾諾夫不情願地糾正了一句。
「謝謝。用了甲狀腺激素之後,鈍口螈總會出現變化,也就是在它們死去之前,會發生變形。這就是勒佈教授的假設。他認為,這種現象並不是看上去那麼偶然,可能很多其他動物,所有動物,包括人類,都蘊藏著某種可能,具有某種潛力,有進一步發展和演變的能力。雖然可能有很多爭議,但這些生物都處於初級狀態,都是些‘草稿’,還可能變成‘他者’,而這種形態變化通常不會發生,是因為死亡在這之前來臨了。總之,我們也處在‘幼態延續’狀態。」
「有什麼實驗依據呢?」黑暗中有個聲音問。
「完全沒有,或者很少。檔案裡有一部他的手稿,篇幅很長,簡直是個大雜燴,有敏銳的觀察、輕率的歸納、怪誕晦澀的理論,有時會扯到文學和神話,還有帶著仇恨的挑釁,以及對當時一些重要人物的阿諛奉承。這份手稿沒能出版,我一點都不驚奇。手稿裡有一章,是對百歲老人第三次長牙的研究,還包括一份禿頭者晚年長出頭髮的案例記錄。還有一章,是關於天使和惡魔的肖像研究,從蘇美爾人到梅洛佐·達·福爾利,從奇馬布埃到魯奧。這裡有一段內容,在我看來很關鍵,這一段中,勒布帶著病態的固執,以那種不可置疑但有些混亂的方式,提出了一種假設……總之,他推測:天使不是幻想的產物,不是超自然的存在,也不是詩意的夢想,天使是我們的未來,也就是我們會成為的樣子。如果我們活得足夠久,或者接受他的操控,就會變成天使。事實上,接下來的章節,是手稿裡最長的一章,我也沒怎麼看懂,題目叫做《轉生的生理基礎》。還有一章是關於人類飲食的實驗:一個大手筆的實驗,要完成它,一百輩子都不夠。他提出要讓整個村莊,幾代人都遵循非常嚴格的食譜,主要基於酸奶,要麼是魚籽,要麼是發芽的大麥、水藻糊。同時嚴格禁止異族通婚,所有人六十歲都要犧牲(「犧牲」,他就是這樣寫的),成為祭品,對他們的屍體進行解剖。願上帝寬恕他!在卷首引言裡,他還引用了《神曲》中的一段,談到了蛹的問題,蛹蟲與完美的形態——‘天使蝴蝶’相差甚遠。我剛剛忘了說,這篇手稿最前面有一段獻詞,是一封信,你們知道是寫給誰的嗎?是獻給阿爾弗雷德·羅森堡的,就是《二十世紀的神話》的作者。手稿後有一份附錄,勒佈教授提到了一項他做的‘簡陋的’實驗,是1943年3月開始的:一系列具有開創性的基礎實驗,可以在普通民房裡進行(在採取必要的保密措施的情況下),大鐘街26號正是他得到許可,進行這項實驗的民用住宅。」
「我叫格特魯德·恩科,」那姑娘說,「我十九歲了。勒佈教授在大鐘街建實驗室時,我十六歲。我們當時就住在實驗室對面,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裡面的情景。1943年9月,來了一輛軍用小卡車,從車上下來四個穿制服的男人,還有四個平民——兩男兩女,他們都很瘦,頭低垂著。
「後來又運來了很多箱子,上面寫著‘戰爭物資’。我們當時很小心,只有確信沒人發現時,才敢看一眼,因為我們知道這事有些機密。好幾個月,我們都沒什麼新發現。教授每個月只來一兩次,獨自過來,或是與幾個軍人、納粹黨員一起。我特別好奇,但我父親總說:‘別看了,不要看那裡面發生了什麼。我們德國人,知道得越少越好。’後來城市被轟炸,6號房子沒被炸燬,但有兩次,爆炸的氣流震碎了窗子。
「第一次,我看到二樓的房間裡有四個人。他們平躺在地上的草墊上,蓋得嚴嚴實實,像在冬天一樣,可是事實上那幾天特別熱。他們像死了,或者是在睡覺,但他們應該沒死,因為那個看護平靜地待在旁邊,邊讀報紙,邊抽菸鬥。可要是他們在睡覺,那空襲警報的聲音難道不會把他們吵醒嗎?
「第二次,草墊和人都不見了,房間裡用四根杆子搭了個架子,上面站著四隻動物。」
「怎樣的動物?」上校問。
「是四隻鳥,像禿鷲,但我也只是在電影裡見到過。它們很害怕,發出恐怖的叫聲,好像想要從杆子上下來,但它們肯定是被拴住了,因為爪子沒法離開橫杆。那些鳥似乎努力想飛起來,但它們的翅膀……」
「翅膀怎麼了?」
「叫翅膀都很勉強,上面只有稀稀拉拉幾根羽毛了,就像……就像烤雞的翅膀,沒錯。它們的腦袋我沒看太清楚,我家窗戶太高了。但那些鳥一點都不好看,看起來有些可怕,特別像在博物館裡看到的木乃伊。但看護很快就來了,掛起幾塊簾子,不讓人看裡面。第二天,窗戶就修好了。」
「後來呢?」
「後來就再沒看到什麼了。空襲越來越頻繁,一天兩三次,我們的房子塌了,除了我父親和我,所有人都死了。然而,就像我剛才說的,26號房子卻沒有倒。只有寡婦斯賓格勒太太死了,但她當時是在街上,被低空掃射的機槍打中了。
「俄國人來了,戰爭結束了,大家都很餓。我們在那附近搭了間棚屋,我盡力湊合著活下去。一天夜裡,我看到有很多人在26號房子前的街道上說話。有個人開啟了門,所有人都簇擁著進去了。我對父親說: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他又跟我說,少管閒事,但我實在太餓,就出門了。我到那裡時,一切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什麼結束了?」
「他們在那裡吃喝了一通,他們都帶著棍子和刀,把那幾只鳥弄成了碎片,消滅了。領頭的肯定是那個看護,我感覺我認得他,而且他有鑰匙。我記得在結束之後,他還不厭其煩地把所有門都關上,不知道為了什麼,反正屋裡什麼都沒有了。」
「這位教授後來怎麼樣了呢?」希爾伯特問。
「沒人知道,」上校回答說,「根據官方說法,他死了,在俄國人來的時候上吊自殺了。但我不相信這是真的:像他這樣的人,只在失敗面前才會屈服。不管人們如何評判這件齷齪事,他確實取得了成功。我相信,要是我們仔細尋找,就會找到他。沒準要不了多久,我們又會聽到他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