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時常有人

在樹叢下挖出

鏽壞了的刀槍,

並把它們丟進廢物堆裡。

——維斯拉瓦·辛波斯卡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在自己侷促的公寓裡踱步,身體因低燒而顫抖。我不能專注想任何事,烏羅什之死的念頭像偏頭疼一樣佔據了我。然後,我盯上了一個筆記本,是公公不久前在薩格勒布給我的三個本子之一。其他兩本我都放在母親那裡,我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讀。如果說我竟然拿了一本的話,那也是為了安撫良心。我把它從架子上抽出來,開始翻閱。

文字是列印出來的,單倍行距,頁邊距基本為零,字跡很模糊。他給我的肯定是三手或者四手影印本了。紙張用訂書器訂起來,外面套上淺綠色的硬紙板,正面是他自己手寫的鄉鎮小學校長回憶錄。他將這些本子叫作書。我不知道他給第一卷起了什麼標題,內容估計是童年時光。第二卷好像是叫校園時光,校園時光,美好舊時光。我手頭的是第五卷,題詞寫著獻給我未來的子孫後代。公公對子孫後代沒多少希望,子孫只是一個浪漫的藉口,但既然他把這本書,他人生的懺悔錄影印了好幾份,那麼他顯然是希望最後有人會讀它的。

我來到n城,幹我當年學的老本行:教書。與許多其他人一樣,我是一名教師,只有一件事不同:我來到這所學校和n城之前所在的地方——裸島。

公公的懺悔錄中充斥著他的政治犯經歷,他是因為同情共產黨和工人黨情報局而被送上裸島的。這段經歷讓他徹底失常了:哪怕是獲釋後,他依然感覺自己沒有被赦免。當他在「裡面」,「從生活中消失」的時候,當他「一整天,每一天將一塊十公斤重的石頭搬上五十米的斜坡,要是看守碰巧心情好,他可以在拖著石頭走下斜坡之前歇一會兒」的時候,外面的人學會了「掏國家的錢包」,而且越發無恥。他將出獄後的生活叫作「餘生」,把自己稱作「屍體」,他不得不掩飾自己的裸島經歷,好像那是梅毒一樣。他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也感覺被流放:他失去了軍籍(他描述了自己的軍事榮譽表彰如何被全部剝奪),也不是黨員了(被開除出黨)。現在,他只是一名小學校長。

文中包含了各種語調和情緒:不光是自怨自艾,也有校長派頭的說教,或純正信仰者的義憤,或參與帶有政治色彩的地方社會工作機構的熱情。起初,我以為他在講述一整套看不見的監獄高牆,但我不久便意識到,他真正的聽眾不是子孫後代、鐵托、黨、秘密警察、南斯拉夫國家或殘忍的裸島看守;而是他教書的小鎮。

一幅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南斯拉夫地方日常生活的圖景逐步展現。公公詳述了自己在n城的經歷:任教數年後,他翻新了破舊的校園——給泥濘的操場鋪上水泥,然後收來廢棄的板子,搭了一個車間;又過了很久,他在當地大學繼續教育學院任內主持修建了文化中心,還創辦了工人文藝協會;他成立了一個業餘劇團,還給團裡搞到了真正的泛光燈;修建全鎮第一座電影院並獲取片源;建立全鎮第一座真正的公立圖書館兼閱覽室並募集購書資金;為無人打理的鎮公園賦予新生;修建中學大樓和全鎮第一座游泳池;組建籃球社團;創辦全鎮第一所音樂學校……

講學生的部分尤其溫暖。他回憶到,自己有一次口誤,將「到黑板前來」說成了「到黑板上來」。趁他背對的時候,聽到命令的學生把他的話當真了。「那個男生已經將黑板從木架上搬下來,站了上去,全班鬨堂大笑。他最後拿到了兩個大學學位。」

退休後——他當時已經搬到薩格勒布——他正常獲得了一塊紀念金錶,表彰他的盡心職守。但他將大半輩子傾注其中的鎮子卻沒有任何感恩的表示,這讓他很受傷。

在書的結尾,公公用大量篇幅描述了自己從童年到老年生活中的各式櫥櫃、衣櫃和架子(棺材也被他劃到了這一類),對薩格勒布公寓裡的書架的描述尤為濃墨重彩,上面擺著他獲得的各種證書、獎狀和獎章。有一份證書表彰他「在民族解放戰爭期間代表青年為教育事業做出的無私奉獻」,另一份表彰他「為發展和鞏固我國社會與文化事業做出的無私貢獻」。但還有一份證書叫「軍人教師證」。(「它讓我想起了當年的日子。小學生們學習閱讀、寫作和算術時,一邊是德國轟炸機的轟鳴,另一邊是盟軍空中堡壘,遠處是炮火,近處是機槍。我們的學生坐在樹底下,大腿上擱著板子,手裡拿著粉筆,在軍人教師的監督下識字、讀書、做加法……」)

有一天,我開始翻那些泛黃的證書,發現了一張上面印著國徽的紙,內容只有我的名字,還有我被授予了一個獎章,以表彰我為國家做出的貢獻。我坐在那裡就想:「我為一個國家做出了足以獲授獎章的貢獻,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得過這個獎章,這算是什麼國家?」然而,我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張紙,突然間,一下子,我對荒廢終生的恐懼就煙消雲散了。我看了一遍紙上的字,授獎的事肯定是有的,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我到薩格勒布時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還是穿上了全套正裝,領帶,什麼都有(就是死對頭也想不出讓我比這更難受的辦法)。我踏入的禮堂像是在舉行儀式——人們竊竊私語,很期待的樣子,沒有一個人笑——接著,克羅埃西亞大學繼續教育學院院長走上臺,胳膊下面夾著一卷看起來就很重要的紙。「首先,為表彰其為克羅埃西亞社會主義共和國文教事業的鞏固、發展和進步所做出的重大貢獻,特頒發證書予……」接著,他念出了我的名字。

公公那一代人真誠地相信自己在建設更美好的未來。他作為一名堅定的反法西斯戰士加入了游擊隊的鬥爭,而且感覺自己已經贏得了勝利。他曾被投入關押政治不可靠分子的勞改營,那肯定是因為他在公開場合宣稱自己絕不同意勞改營的存在。獲釋後,「信念毫無動搖」的他又開始了「建設更美好的未來」,但等到退休的時候,他已經幻滅了——所以才有了這些書。他在書中歷數了那些最終將他信奉的一切摧毀的人的陰暗面,其中有不少軟弱的、抵擋不了隨大流本能的人正是他的同輩人。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寫下來後,他馬上開啟窗戶,做了一個深呼吸,檢視窗外的廢墟。時間倒流,他又回到自己開始的地方。又是戰爭。又是勞改營和鐵絲網。

我在想,到底有沒有人讀過他要說的話。他盼著的孫子孫女——如果有的話——以後會講日語。已經聽他講過上千遍的奧爾加更關心什麼時候能把牆刷白。多年來,公公已經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將婆婆變成了告解神母,成天被他用話語轟炸。

我都能想象到公公用怨言刷牆,發出無人想要接收的訊號,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長吁短嘆,演示自己受到的輕視,一遍遍地歷數自己的遭遇,因為幻滅和下賤、骯髒、人性的背叛而激憤。我想象他穿著條紋睡衣站在屋子中央——領口的扣子解開,導尿管從下面伸出來——對著牆壁噴出一團團「神風特攻隊」一般的話語,將斑斑血跡拋到身後。

我還想到了戈蘭。與他父親一樣,戈蘭也儲存著自己受到的輕視。毫無疑問,他去日本也拖著它,把它偷運到了國境以外,好像它是一盒珠寶似的。與他的父親一樣,被排斥的經歷也玷汙(他父親在某處用到了玷汙這個詞)了他。抹除——清除——刪除——驅逐——開除——封殺——禁止——不能進——不能入——不能幹——流放——擦掉——除名……走吧,你!

戈蘭不再愛我了。這才是我拒絕跟他去日本的原因。它靜靜地、難以察覺地、沒有特別原因就發生了。戈蘭盡力了:為了讓自己的心活過來,脈搏跳動起來,他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他不相信愛會那樣溜走。但一點一點地,他曾經對我的感覺被遭到忽視的感覺壓倒了。或許我現在也有同樣的感覺;或許它當時正在我體內休眠。我們很難發現自己身上的隱患,發現自己的汙點,因為它已經進入了我們的血液。

戈蘭和公公是用同樣的材料製成的。每當取得一次勝利,他就會在心裡把它獻給他自己的、屬於他個人的n城。他的成就越大,那座城就越不理會他。它只關心他的失敗。它之所以願意聽他的失敗,是因為失敗確證了它不曾虧待他。因此,對戈蘭和公公來說,這個國家分成了兩大對立的、同樣激烈的陣營:受害者和加害者。於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他們或許有對的地方:或許,這個國家確實除了受害者就是加害者。受害者和加害者會定期調換位置。

如何從過去中解脫出來,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曾要求我的學生們與過去和解,說這是必要的第一步。我曾給了他們一片沒有痛苦的過去,試圖保護他們,就像父母保護自己的孩子,孩子保護自己的朋友,就像我的母親保護我,戈蘭的父親保護戈蘭。但是,解脫是沒有的;有的只有遺忘。而遺忘來自我們的大腦中都有的神奇小橡皮。我們每個人都拖著自己的壁櫥,每個壁櫥都有自己的骷髏頭。骷髏頭遲早會滾下來,不過會披著偽裝,以一種讓我們舒服的形式滾下來,就像公公書架上的那份證書。過去就是我們的裝置,明明是業餘的玩意兒,卻打著藝術的旗號。這裡碰一下,那裡碰一下,這裡摸一下,那裡摸一下,到處碰,到處摸。觸碰回味是我們最喜歡的藝術手法。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博物館館長。而且,我們不能與過去和解,除非我們能接觸到它,除非我們可以像拯救荷蘭於洪水的男孩漢斯·布林克爾那樣指著它的堤壩。用你的手指指向堤壩。讓你的螢幕充滿影像。讓你的生命不再蒙塵。偶爾做一些改變。擺脫一兩件東西。開啟a,蓋上b。把斑點都去掉。把嘴巴閉上。把舌頭當成武器。想的是這樣,說的是那樣。用浮誇的表現來掩飾自己的意圖。掩藏你相信的。相信你掩藏的。

我越來越厭惡這些重複、重演、不斷翻新的抱怨和辯護,病毒式傳播的苦難,圍繞和纏繞著我們的臍帶,將我們捆綁起來,成為可怕的、痛苦的、血肉模糊的一團,永遠不能脫出——父輩、子輩、孫輩、絞死人和被絞死的人、受害者與加害者、看守與犯人、法官與被告……

我需要空氣。我把公公的筆記本扔到地上,穿上外衣,走出了家門。我沿著善德街走了一段,然後進了一家我偶爾會去喝咖啡的酒吧,名叫失蹤情人。我到吧檯坐下,點了飲品。人們嗡嗡的說話聲和人體發出的熱量安穩了我的神經。我需要人的溫暖肉體來消除撞擊太陽穴的疼痛,就像熄滅香菸一樣。我身邊坐著一個男人。我們聊了幾句,喝了幾杯,看了幾眼,身子相互蹭了蹭:我們要來一次涉及體液混合的小小互惠交易。交易圓滿成功:我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自我羞辱的安慰。疼痛消失了。

蒼白的晨光透過窗格,我惺忪的睡眼注意到床邊的桌上有一張鈔票:那個我還沒來得及記住面孔的男人留下了一張一百盾的鈔票。我的嘴巴展開了笑容。像荷蘭人一樣說了句:「snipvooreenwip!」一百盾換一炮。我完全忘了自己住的是紅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