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了戰爭的人也有自殺的。我們在柏林聽說過各種各樣的故事。一個波斯尼亞女人住進了精神病院,出院前一天上吊自殺。一個波斯尼亞難民住在難民營裡,先用枕頭悶死了妻子和兩歲的孩子,然後上吊自殺。在阿姆斯特丹,一名克羅埃西亞女人在避難中心裡點火自焚。他們自殺是出於委屈、絕望、害怕、孤獨和恥辱。靜悄悄的無名死者,數量很多,同樣是戰爭受害者,儘管沒有計入戰爭死難者的數字。
不一會兒,達爾科來到咖啡館,我們從他那裡得知了細節。之前只有達爾科與烏羅什維持著一定的私人關係。他告訴我們,烏羅什用轉輪手槍擊中了自己的太陽穴。搞到武器不麻煩:他只要聯絡南斯拉夫黑手黨圈子就行。阿姆斯特丹充斥著南斯拉夫的武器:警方經常在公園裡碰見被丟棄的手榴彈。不久前就有兩個孩子誤觸手榴彈喪生。
烏羅什扣動扳機前給公寓來了一次大掃除。他把自己的東西全扔了——書,衣服,每一樣,包括他射出致命的子彈之前穿的衣服。他只留下了一個黑色塑膠袋。袋子上貼了一張便籤,便籤上用工整的大寫列印體寫著他兄弟的名字和地址。他是在週六或週日自殺的,當時房東太太正好去了外地。週一晚上發現屍體後,她立即通知了警方。他赤裸的屍體躺在屋子中央。他做得很乾淨:除了幾滴血和尿以外,屋子看起來和新的一樣。屍體周圍有七個硬紙板材質的兒童手提箱(玩具箱!),就是玩具店blokker裡賣的那種。箱子裡的東西都一樣:一把沒用過的牙刷、一個便籤本、一支削好的鉛筆、一頂猶太小圓帽。
「烏羅什是猶太人?」奈維娜問道。
「就我的瞭解,他不是,」達爾科說,「他爸爸是住在波斯尼亞的塞爾維亞人,你們都是知道的。」
達爾科描述的烏羅什死狀看似幼稚,但同時也冷得像一把刀。這些硬紙板兒童手提箱是烏羅什覺得自己上路的必要物件:猶太小圓帽、牙刷、本子、鉛筆,一式七份。它們就像是烏羅什用象形文字寫下的遺囑,留給任何有心破解的人。
「啊,還有一件事,」達爾科說,「他嘴裡含了顆子彈。」
「為什麼?我想知道。」奈維娜問道。
「我不知道。」
「對呀,」伊戈爾漫不經心地說,「為什麼呢?」
「就像我說的,我不知道。但是,要是——等他把屋子清理好,衣服脫了,槍頂在頭上——他意識到開槍會疼,他會怎麼辦呢?他可能會喊出來。有人可能會聽到。也許,他想到了戰爭片裡的場景,一個傷員要做手術,又沒有麻藥,於是他們就在他牙齒中間塞了一根硬物,免得他大叫。然後,他慌了一秒鐘,因為他什麼都沒了:他已經把所有東西都佈置好了。但是,他接著從手槍裡取出了一顆子彈,放在牙齒中間,然後將另一顆子彈射進了自己的頭顱。」
達爾科是勉強把話說出來的。在他試圖重現場景的全過程中,他似乎都要哭出來似的。與此同時,他彷彿也在思考烏羅什的死是多麼沒有意義,在向它抗議——畢竟,高貴的、有意義的死是存在的,為什麼烏羅什的死就毫無意義呢?——最後,他還是同情著烏羅什,原因正在於他的死是如此無意義。但是,我只能揣測達爾科的內心活動。我說的抗議其實是我自己的抗議。
伊戈爾給我們看了一篇《新鹿特丹商業報》發表的短文,內容是三名戰犯受審,其中就有烏羅什的父親。他們是最早受審的戰犯之一,只是小蝦米而已。大炮出庭還要再等好幾年。
「我們要去看看他嗎?」他問了句,他指的是烏羅什的父親。
「你的意思是,審判過程對外開放?」
「我今天在系裡拿到了兩張通行證。」
「就像電影票一樣。」
「他們以為是語言實習呢,」他挖苦道,「免費。」
「時間?」
「明天,如果你想去的話。」
沒有人說話。我在上學期已經忘記了戰爭。學生們也一樣。烏羅什之死將我拋回了混亂中,噩夢中。我恍惚了。我怎麼竟然不知情?因為我從來沒有問。我從來沒有問,是因為我害怕開口問。現在已經太遲了,應該問卻沒有問的問題正折磨著我。
「烏羅什的兄弟都料理好了。他有一直住在這邊的朋友,他們幫了忙。你也好,我們哪一個人也好,什麼事都辦不了。我們連葬禮都不能參加。」
「我們可以為他的靈魂舉杯,對吧?」奈維娜說著朝吧檯的方向走去,「我請。」
我們無言地小口喝著荷蘭生產的rakija酒。我不想烏羅什了;我在想戰爭初期電視上播的一個片段。畫面中的斯洛維尼亞小夥子年紀與烏羅什相仿,身穿南斯拉夫國民軍的制服,他被新成立的斯洛維尼亞本土防衛軍抓獲了。他站在那裡——舉起雙手,淚水順著面頰流下——大喊道:「兄弟們,別開槍!我是你們的人!」幾秒種後,斯洛維尼亞兄弟們射殺了自己的兄弟。
我們的酒喝乾了,奈維娜、達爾科、伊戈爾和我各自離開。那天的阿姆斯特丹就像費里尼《阿瑪柯德》裡的場景。他們眼裡的雪花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特大號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