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我想,這就是心碎吧。我都要走了,她還要損我一句。我要拋棄她了,她必須想辦法懲罰我。這種事情曾經會讓我落淚,但我已經學會自我保護了。它現在就像從鴨子身上滾下去的水。

「我要收拾東西了。」我說著就起身回屋了。

她也跟了進來。

「要不要帶點東西?」

「比如?」

「我不知道。我有點手工梅子蜜餞。」

「你會做梅子蜜餞?」

「不是,是布登太太做的。我也吃不了。血糖問題。」

「那我就帶點。」我這麼說是為了讓她高興。

她拿出一個裝在塑膠袋裡的玻璃罐。

「天啊,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收拾?」她說著把我包裡的衣服鋪平。「用罩衣裹住,別破了。還帶別的嗎?你自己的東西?」

「我什麼都不要,媽。」我說著拉上了包。我看了一眼手錶,發現時間還很充裕,「幹嗎不把我的東西送人呢?萬達可能用得上。」

我每次回去都覺得在參加自己的葬禮。(奈維娜)

她專門無視了我說的話。

我又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你怎麼喝冷雀巢呀?」她問道,「我給你熱熱。」

「我喜歡冷的。」

「你總是有自己的想法……你怎麼還不打電話叫車?」

「時間還多呢。」

她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垂下眼睛。我們都在急切地尋找中立地帶。

「我給你量血壓吧,」她提議道,「我猜你肯定沒量過。」

「好呀。」我嘴上這麼說,但我受到的打擊太大,幾乎喘不上氣。

我感覺自己就是個沙包,渾身都疼!(波班)

她拿來一個塑膠包裝,小心翼翼地取出血壓計。她將腕帶纏在自己的左胳膊上,然後用剩下的一隻手按鈕。她看著數字不斷跳動,直到機器發出提示音。不到一分鐘就測完了。「你血壓正常。」她說,有一點心不在焉,但語氣平靜。

她抬起眼睛,與我的目光相遇。

「我剛才就是試驗一下,」她趕忙說道,就像被抓到說謊的孩子似的,「看看好不好使。現在把你的胳膊給我。」

我把胳膊遞過去。她用因年老而腫大的手指把它抓住,將腕帶綁在上臂處。血壓計放在她大腿上,她用兩隻手抓穩,按下按鈕,顯示屏上出現了三個8。8消失後,她小心按下開始鍵。我們沒說一個字。我感覺胳膊受到擠壓。我們聽著機器的嗡鳴聲,盯著顯示屏的數字升降。數字不動的時候,我突然想要停留在那個姿勢,永遠不動。

「你正常,」她說著取下了腕帶,「你不用擔心血壓。」

那就是我們的告別擁抱和親吻。看得見的血壓計是看不見的、像金屬線一樣清新有光澤的血脈聯絡的替代品。我們的血壓是正常的,我們的心率是平穩的。那一刻,我們已經將一切要說的話告訴了彼此。

我叫了計程車,車馬上就到了。她送我上了電梯。我親吻了她的面頰。我深吸一口氣,將她肌膚的香氣吸了進去,然後憋著氣上了車。

「愛你!」這樣一句話突然向我飄了過來。是英語。她肯定是從電視放的美國電影裡面學到這句話和相應語調的。我被觸動了:她從沒有對我說過這話,從沒對我說過我愛你。現在,這句唱歌似的美式愛你或許是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來的,卻充盈著她想要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的一切。它直擊我的心口。讓我從內而外地崩潰了。

透過電梯門上像潛水眼鏡一樣狹窄的小窗,我能看見她在用手擦自己的面頰。她肯定是在擦淚。按下樓層鍵時,我能聽見她穿著拖鞋離開的聲音。

「愛你……」我以為自己在將這句話唱給她聽,但我嘴裡發出的更像是一聲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