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走就再也搞不清楚了,」梅麗哈說,「我總是不確定時間,你懂我什麼意思嗎?」
對他們來說,時間分為以前和後來。儘管他們能輕鬆地重構出戰前時期,但包括戰爭本身在內的戰後時期就是一團混沌了。最簡單的問題都能將他們絆住。
「我是說,我什麼時候出國的?」
這就是他們說話的方式,還原為最小公約數。
「對。」
「這個,我不是直接過來的。」
一開始都是這樣。或者那樣。一開始,他們做了那件事,去了那裡,然後來到這裡,來到荷蘭。流亡者的敘事是沒有日期的。日期用荷蘭語比較好回答,因為荷蘭官員總是在問:「你第一次到荷蘭是什麼時候?」然而,儘管他們學會了馬上做出回答,卻搞不清回答背後的內容。戰後是一段神秘的時光,它到底是過了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都沒有區別。在短短的戰後時期裡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們的心理時鐘在重壓之下壞掉了。一切都壞掉了,一切都斷掉了,裂成了碎片。地點和時間一樣,分成了以前和後來,生活分成了這邊和那邊。他們突然間沒有了證人、父母、家人、朋友,乃至我們藉以重構生活的平常見到的人。沒有了這些可靠的中介,他們被拋回了自身。
我走進屋子時就有一種感覺:他們純粹靠意志力回撥了時針。他們將我誘入了他們的繭,好讓他們可以晚一點再去想死的事。但是,死亡就在他們身邊,是他們看不見的租客。空氣裡都是它的臭氣。
公公身穿睡衣,披著一件皺巴巴的浴袍,沒有繫帶子。一根管子從敞著的懷裡伸出來——是導管。這是失禁的表現,我感到了震驚。我幾乎認不出他了:他瘦了,鬍子拉碴,面容委頓,還有黑眼圈。婆婆好一些:她穿著一件好看的罩衫,還塗了口紅。她努力表現出最起碼她還沒失禁的樣子,這觸動了我。
我管他們叫公公和婆婆。奧爾加和馬爾科以前是老師,生下戈蘭時歲數已經不小了。公公在「二戰」爆發前夕從教師培訓學院畢業,參加過游擊隊,戰後擔任克羅埃西亞教育部高官。1948年,與許多其他人一樣,他因為政治失言被送去了goliotok,也就是裸島,在那裡做了三年苦工。獲釋後,他被髮配到地方小鎮當小學老師。直到戈蘭上大學,他們才搬到薩格勒布。
公公一貫樸素內斂:他在裸島學會了閉上嘴巴。直到七十年代為止,勞改營和其中的暴行都是禁忌話題,就算在七十年代也沒有人多談。於是,公公基本上閉了一輩子嘴。不過,他善於傾聽,而且很會問問題。他很少表露對戈蘭的愛;他似乎將這一面全都交給了婆婆。我認為他也是愛我的,以他自己的方式。
突然間,你一句話都插不上了。他說個不停,不光是問,還會自問自答。
「我聽說你在教書啊。學生多嗎?我當老師三十年,一直想算清楚教了多少學生。奧爾加也算。我花了多少時間在這上面,都沒法跟你說。信不信由你,我們就沒算清楚過。於是,我就跟奧爾加說,奧爾加呀,我說,咱家可算出了個數學家,不是嗎?寫信讓他算。」
「你現在別想這事了。」婆婆說。她接著轉向我,扯了我一下。「來,到廚房給我搭把手,走不走,塔尼婭?」
「你看見啥樣了吧。」她小聲說道。
我沒答話。
「說,說,說。不停地說。我都不聽他講了。」
「導管幹嗎用的?」
「別問了。它就是……幫我把餅乾從儲藏室裡拿出來吧,好不好?」
她願意把秘密分享給我這一點打動了我。我開啟了被她抬高為儲藏室的櫥櫃。我驚訝地發現櫥櫃門上用膠帶粘著一張雜誌的標題頁,挺可笑的。那是一張身穿元帥制服的鐵托照片。我一直以為公公和婆婆痛恨鐵托,儘管他們嘴上從來不提。現在好了,公公的劊子手優哉遊哉地進了家門,和家裡不多的大米、麵粉、洋蔥、土豆待在一起。他們決定給他平反。在婆婆的儲藏室裡。顯然,比起現狀,他們更喜歡鐵托時代,儘管他們不敢大聲說出來,正如他們在鐵托時代也有很多事情不敢講。
「他什麼時候成話癆的?」我問道,說著把貼著酥餅照片的馬口鐵罐拿了下來。
「我也說不準。是一點一點的。不過,我最後沒法不注意到了。我不在屋裡時,他就對著牆說話。他就是不停地說。我再也受不了了。真是受不了。我都聽了一千遍了。我甚至感覺睡覺都能聽見他念叨。」她咬了下嘴唇,又說了句,「我就盼著熬完了。」
「戈蘭呢?他了解情況嗎?他過得怎麼樣?」
「你可以看看他的信,如果你想的話。」
「不了。有什麼好看的?」
她出去了片刻,回來時拿著一張快照。
「我不該給你看這,不過,你知道可能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