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拉開瓷器櫃的抽屜給我看新身份證的樣式時,我注意到家庭照片區有一張我和戈蘭在柏林拍的合影。

「你該去見見戈蘭的父母,」她順著我的視線說道,「馬爾科身體不好。」

我們收拾好桌子和碗碟,然後我拿出我帶過來的禮物並給了她,是一件暖和的家居服和拖鞋。她把家居服放到衣櫃裡,給我看了上次見面以來她買的衣服。

「我買了不少新衣服,其實我也沒地方去顯擺。」她嘆了口氣說,「這件我只穿過一次,過生日穿的。」

然後,我們看了巴西肥皂劇。母親徒勞地想給我補劇情。與閒聊一樣,一個又一個小時地釘在電視機前,沉迷於馬裡索爾和卡桑德拉——管他們叫什麼呢——的命運是一種自我防禦的策略。母親有三臺電視機——臥室一臺,客廳一臺,她所謂的客房一臺。全身心投入廉價肥皂劇的世界,這種電視歇斯底里病,電視麻木病,這種對直面現實的絕對拒斥是隨著戰爭而來的。在戰爭期間,現實以輕薄,甚至比馬裡索爾和卡桑德拉的臺詞還要輕薄的字幕的形式溜進了家庭。那就是它被容許的全部空間。肥皂劇是你打在恐懼上面,將恐懼沖掉的泡沫,每天要打兩次,最好是在朋友的陪伴下。母親和兩個鄰居一起看,萬達和布登太太。她們已經對巴西麻醉藥上癮了。

當年,母親一想到要跟鄰居們走得近就犯惡心,現在卻不停地談論他們。而且,我能通過她所用的稱呼知道這些人在她的情感階梯上的位置。先生或太太(「五樓的弗蘭採蒂奇太太說克羅埃西亞石油公司被賣給美國人了」)跟她關係不錯。我的鄰居(「我的鄰居萬達等不及要見你了」)跟她親近。只稱姓氏的(「三樓的馬爾科維奇成天醉醺醺的」)就是不太喜歡的。她漸漸和眼前人處成了親人。(「或許算不上多好,但要飯的哪能挑食。我都這個歲數了。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都在,而你……」)這是她對我最嚴厲的譴責:她的父母早就走了;兄弟十年前就死了,丈夫剛開戰就沒了;然後我為了躲開她也走了。

她以前對什麼事都很有看法,現在卻假裝自己什麼看法也沒有。她以前也從不在意別人的看法,現在卻似乎迷上了別人的看法(「費裡奇太太說阿姆斯特丹還沒有薩格勒布大」)。當然,都是演的。她彷彿坐在一部看不見的輪椅上,要求別人尊重自己這個殘疾人,誰順著她,她就喜歡誰。

「萬達五點鐘過來,」她說,「你去衝個澡,換個衣服吧。」

我聽話地慢步走去浴室,衝了澡,換了衣服。

我們三個人喝咖啡的時候,母親繪聲繪色地跟萬達報告了我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活。

「塔尼察說阿姆斯特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之一。那個,我最近看了部電視紀錄片,看了你就知道它甚至比威尼斯還美。」

塔尼察說了這,塔尼察說了那。這既是跟萬達閒聊,也是在向我傳話。

萬達走後,我在公寓裡轉了一圈。我稱讚了新的浴室櫃,指出她應該處理一下浴室天花板上的黃色汙漬。她一聽就來勁了。那是因為伊維察斯家的浴室漏水,可他家根本不忙著修。人都是這樣,現在不也是?幹了壞事,然後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

「我去處理。」我說。

她差點兒激動得臉都紅了。你還以為我是跟她求婚呢。我要把事情擔起來,做我該做的事,照顧好她。(「塔尼察已經過來管了,謝天謝地。還是要謝謝你,不過塔尼察會處理好的。」)

我們看新聞節目,她給我補充各種與電視相關的訊息:女主播換人了,新智力問答節目的主持人,新播的電視劇。

「你落伍了!」她說,「你怎麼跟走了一百年似的。」不過,這並不是譴責,而是長談的由頭。她說得沒錯。我確實落伍了。最起碼電視螢幕上的生活看起來完全不同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突然嘆氣道,「什麼都那麼貴。我的養老金挺多的,可就連我也得發愁怎麼過日子。我最後可能要把度假小屋賣了。」

「賣吧。」

「你不在乎?」她問道。

她又在考驗我了。

「我不能說我不在乎,」我說,「不過,要是你覺得有必要,那就賣吧。」

「可那是你的呀!」

「不,它是你的。」我說。

「它整個夏天都空著。我以為你和戈蘭最後會回來,想要在海邊有個地方住,我們一起消夏的地方。可現在都沒意義了。我討厭它就那麼空著。」

她有點誇大其詞了。戈蘭和我本來也很少去茨雷斯的房子。那裡是她對美滿家庭生活的投射。她以前總和丈夫去那裡消夏,直到他心臟病發作——恰好也在度假小屋裡——從那以後,她基本上就不去了。所以,它確實空著。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還是聊電視,高物價——她說自己困了,就去睡了。她馬上就睡著了,跟小孩似的。我關了電視,關燈,去了我的房間,客房。

肩上披著她的一條羊毛圍巾,我走上陽臺,凝視著黑夜。我在家裡殘存的東西好少啊,我在想。幾張照片,一些衣服——就這些了。想到的時候我並不覺得難過。我憑什麼要更多呢?我們還住在一起的時候,我的東西就很少:她佔據了全部的空間;我永遠在某個角落裡。

如今,我定格在精心挑選出的殘片中。她絕對地掌握著自己的地盤,安排和調整著它的內容物,彷彿生活就是照片的佈置。她之所以留著我和戈蘭的合影,是為了讓母女關係繼續下去。作為這出家庭肥皂劇的導演,她拒絕接受我們的分離。

是的,我會回家。我咀嚼著家這個概念,好像它是一塊嚼過的口香糖,我要把它最後的一點滋味咂出來。家不再是家了。家只剩下母親了。不僅戈蘭走了,我們的朋友們也走了。許多人去了世界上遙遠的地方,留下來的人也不再是朋友了。不是他們做了什麼,也不是我做了什麼。事情只是這樣發生了。

我看著外面的建築,它們似乎也在看著自己在一面鏡子裡的倒影。我試著將頭腦放空。我喜歡沉浸在黑暗中。然後我就上床了,身後拖著母親的圍巾。我抱著圍巾入睡了,好像它是一隻泰迪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