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像一隻蝸牛,像一個貝殼,像一張蜘蛛網,像一條精美的緞帶,像一本情節首尾相接,因此沒有結局的奇特小說一樣,總能讓我驚奇。我總是迷路,很難記住街道的名字,更不用說街道從哪裡開始,從哪裡結束了。這就像淹死在一杯水裡。我感覺自己可能會——如果像愛麗絲那樣,我應該會失足掉進洞裡——進入第三個或第四個平行世界,因為阿姆斯特丹本身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平行世界。我像做夢一樣經歷著它,這意味著它與我的現實存在著共鳴。我試著解開這個謎團,就像我試著解析我的夢一樣。
最令我著迷的東西是沙子。我會站在一座正在被拆的房子旁邊,看著腐朽的房梁倒下,水從深不見底的地方,從一個醜陋的洞裡噴出來——洞就在沙子裡。沙子為城市提供了隱喻的基礎和現實的地基,在我身上幾乎激起了一種生理反應:我的嘴巴里、頭髮上、鼻孔中總能感覺到它。
我受不了這座城市的居民用來顯示它屬於自己的眾多符號和訊號——指紋。我覺得這些訊號是孩子氣的,因此是動人的,就像漢賽爾與格萊特為了指引回家的路而撒下的麵包屑那樣。它們每一個——老房子正面牆上的貓咪塑像、伸出窗戶的旗幟、海報乃至家人照片,特別是新生兒的照片、刻字和標語、小雕像、玩具、泰迪熊、非洲面具、印度尼西亞人偶、船模、典型阿姆斯特丹房屋的迷你複製品——都傳達著一條,唯一的一條資訊:「我住在這裡。看呀!我住在這裡。」我感覺這些靜物、這些日式插花、這些裝置——哪怕是簡單的窗邊飾品,一個廉價的宜家花瓶,放著一片喜慶的價值兩盾的異國船骸——都見證了居民潛意識裡對凋亡的恐懼。嵌入玩偶之家的玩具屋、市民們幼稚的炫耀、有意留在沙子上的指紋——在某個層面上,它們都與我自己的煩憂存在共鳴,而我卻不能將手指按在我的煩憂的名字和來源上。
我住的地方離火車站很近,我發現候車大廳對我越來越有吸引力,我會站在裡面盯著時刻表看,好像顯示的進出站車次能夠解開我的煩憂似的。有一次,我一時興起乘火車去了海牙,在城裡轉悠了一圈,幾個小時後返回。從那時起,我就養成了坐火車去對我並無特殊意義的地方的習慣。我會去北邊的格羅寧根和盧瓦爾登,去南邊的鹿特丹、奈梅亨和埃因霍芬,或者去東邊的恩斯赫德;我會去附近的哈勒姆、萊頓和烏特勒支;我會單純因為一個地方名字有意思就去那裡:阿珀爾多倫和阿默斯福特;佈雷達、蒂爾堡和霍倫;亨厄洛和阿爾梅洛;或者萊利斯塔德,這個名字讓我想起了一首搖籃曲。荷蘭特別小。我經常隨隨便便就出門,沿著月臺來回走,乘下一班火車回阿姆斯特丹。獨自出行讓我平靜。我會盯著窗外,腦子裡一片空白,讓荷蘭的低地撫平我的煩憂。我喜歡視線中一成不變的一馬平川。我還喜歡上了廣告牌,會順著一首兒童數數歌的節奏念出眼前閃過的品牌名:sony、praxis、vodafone;nikon、enco、jvc;randstad、philips、shell;dobbe、ninders、ben……正如別人的缺點似乎比優點更讓我們著迷一樣,我逐漸對貧乏的地貌,對筆直的淺綠色地平線,對寒夜滿月之下,在黑暗中閃著光的一群群大白鵝,或者是一動不動的奶牛影子產生了感情,奶牛在路上悠遊自在,彷彿是友善的鬼魂。
在火車和車站裡,我掌握了孤獨的語言。我,漫無目的的漫遊者,很快發現自己並不孤獨。站在月臺上,我會轉向另一位和我一樣能看到數字時刻表的乘客,然後問道:「不好意思,下一班火車是去鹿特丹吧?」
「抱歉,我說不好。」
「那你要去哪裡呢?」
「我?去鹿特丹。」
我會看著火車裡的人,傾聽他們的交談,儘管我不懂他們的語言,我會嗅他們的味道。我會把他們的面龐投到電腦螢幕上,然後往下拉,一項一項地檢視細節,每幅影像停留的時間或長或短。我常有一種感覺,一個不是我自己的人已經為他們開啟了門。
這幅影像是火車上坐在我對面的一位年輕姑娘。她耳朵裡有一個小耳機,耳機連著一根線,線伸進一個半開著的、帶著思捷商標的手包裡。火車裡全是人,但女孩對周遭毫不在意:她在大聲講話,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上方的一個點。她說個不停,刺耳的聲音就像機器一樣。她坐得筆直,包放在大腿上,可能是害怕包掉在地上散開吧。包的提手同樣筆直,幾乎都碰到她的嘴了,給人一種她直接把話從嘴裡傾入包中的印象。話說完後,她把導線從耳朵上取下來,將手機從包裡拿出來關掉,插回裝滿了她剛剛倒進去的話語之沙的包裡,然後拉上了包的拉鏈。
這幅影像是一位深色皮膚的年輕男子,他在認真讀著一本面向外國人的荷蘭語教材,嘴裡嚼著鉛筆上的橡皮,好像它是水果糖似的。他把書放在了大腿上一會兒,把頭轉向窗外,喃喃自語了幾句,把內容印在腦子裡,然後回去接著看書。
這幅影像是一對年輕的亞裔情侶,用相同的節奏嚼著口香糖,他們的臉是灰色的,像老鼠似的。女生穿著一件又薄又露、不太乾淨的罩衫,沒戴胸罩,能看見裡面小小的胸脯。男生還在嚼口香糖,摟著她,把手伸進了罩衫裡,懶散而滿足地捏著一側乳房,好像在調整奶瓶的奶嘴似的。她也在嚼著口香糖,眨著看不見瞳孔的眼睛。
這幅影像是一位倦怠的摩洛哥阿姨,大腿上坐著一個小男孩。他年紀不超過兩歲。他長著一頭濃密的黑髮,像成年人一樣梳成偏分。他的面龐全無童真,令人害怕,如同聖像和遠古繪畫中的形象。
一次旅途中,火車突然停了下來,反方向的火車也停住了。另一輛車上和我正對的位子坐著一位男子,他一隻手拿著樂譜,另一隻手指揮。他完全沉浸在腦海裡的音樂中,指揮的手勢簡潔、優雅而剋制。他的面龐被髮自內心的喜悅照亮。外部世界不存在:無聲的音樂包裹著它,就像一層堅不可摧的保護罩;什麼都碰不到他。但是,火車接著又啟動了,他的火車和我的火車,男人的面龐消失了。我感覺一陣刺痛,彷彿我之前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彷彿我看到了自己,卻聽不到自己。我感覺自己的映象沿著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在城市中漫遊,一股突然的、幾乎不可控制的、可以追溯到某件平平無奇的小事的衝動有時會湧上心頭。坐電車時擠在一塊赤裸的、光滑的、雄性的肌肉上,我會感到一種把嘴唇壓到那塊陌生人的金色皮膚上的衝動。或者,身邊緊貼著一個戴著耳環的男人,我心裡就癢癢的,想要用牙齒把它扯下來。這些強大的、出乎意料的攻擊慾望讓我害怕,但又讓我釋然。釋然了什麼?我也說不上。
我內心的城市地圖是自行成形的。影像來來去去,或者停留一段時間,或者像沙子一樣飛散。我好像是在霧中或夢中穿行。我在最好的描圖紙上畫著內心的地圖,但我將它從真實的地圖中揭下來的那一刻,我驚訝地發現它是一片空白。紙上空無一物。我會被一條線所牽引,興致昂揚地前進,然後它一下子停住了,斷掉了。有時,我內心的地圖就像一幅小孩畫的稚拙的畫。一座事實上像一隻蝸牛、一個貝殼、一張蜘蛛網、一座迷宮、一條精美的緞帶、一本滿是奇妙支線情節的小說的城市,在我內心的地圖上卻成了一連串空白、間隙、片段和死路。我內心的地圖是一位企圖確定自身方位的失憶者,一位企圖在沙子上留下印記的漫遊者的成果。我的地圖是一份夢中人的指南。它基本上與現實沒有任何交集。
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不論我去哪裡,學生們都會為我提供方向。他們是我內心世界的中心,我的大廣場,主幹道,我的頸靜脈。我的話就是字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