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荷蘭的土地是水平的;

當一切都說完,一切都做完,它就緩緩地消失

變成海洋;海洋也是荷蘭,

當一切都說完,一切都做完。

(……)在荷蘭

不能爬山,也不能渴死,

更不用說在身後留下清晰的印記了

荷蘭人離家時要麼是騎車

要麼是起航。我們的記憶

是關於另一個荷蘭,沒有大壩

能擋得住記憶。我的意思是

我住在荷蘭這裡的時間

要遠遠長過當地那些波濤,翻滾著卻

上不了岸。就像這些句子。

——約瑟夫·布羅茨基

在浴室的鏡子裡看著自己的倒影時,我偶爾會感到一種一閃而過的慾望,我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我和戈蘭還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不會問這種問題;我根本不問問題:沒時間。他突然不見,我有空餘時間了,這讓我非常焦慮。好像多了時間,少了我。一種不愉快的感覺越來越經常地把我壓倒,一種我之前從沒經歷過的麻木。我一直在檢查我自己,就像一個人做過牙科手術後用舌頭檢查自己的嘴巴一樣,希望把感覺找回來。但是,我自己注射的麻醉藥很厲害,拒絕屈服。我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是何時開始的。

搬進來後不久,公寓就開始讓我緊張。衛生間狹小無窗,噴頭,白瓷磚,水泥地,給人一種噩夢的感覺,彷彿是從黑白老片子裡搬出來的。我一直試著給它升級:我買了各種小玩意:一個不錯的肥皂盒,一條手工蕾絲邊的高檔浴巾;我把燈也換了。新安的燈照出了瓷磚縫隙中累積的灰塵,於是,我有天晚上花了好幾個小時用一把舊牙刷清理汙垢,固執地想用蠻力讓它改頭換面。門廳特別小,下半邊牆刷成灰綠色,中間是一條醜陋的綠色分隔線。黑色的亞麻地板貼面為公寓賦予了一種醫院或監獄的氛圍。我能做的都做了——我買了一個花瓶、一個落地燈、一張黑白的紐約天際線海報——但它們的在場只是更突出了對缺位的焦慮。缺位的是什麼?我沒有答案。我在想,換一個空間會不會讓我好受些。我也不太確定。入夜後,我會裹著黑暗和毛毯,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透過窗格凝視著外面,警惕著響動和人聲,快速走過的一雙鞋子或一隻貓。這片空間當然不是我。不過,當時的我也不是我。

我在地下室的煩憂像熱帶植物一樣瘋長,就像西番蓮一樣,荷蘭人管它叫passiebloem,城內許多地方的屋牆和園圃的門上都裝點著這種爬牆植物。我發現自己經常抓起包,把外衣往肩上一甩就衝了出去,也不知道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