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斯粘在了窗戶上,」我解釋道,又躺了下去,「肯克爾和勃蘭特上去用清潔桶裡的溫水把他弄下來的。」
佩木利斯說:「一個人怎麼會粘在窗戶上?」
「好吧看上去他們從他腦袋上弄掉了一半的臉。」弗里爾說,摸摸自己的額頭,顫抖了一下。
基蘭·麥克納的小豬鼻子出現在弗里爾手臂之間的縫隙中。他還纏著愚蠢的保護所謂有損傷的腦殼的繃帶。「你們去看‘黑暗’了嗎?戈普尼克說他看上去像一塊被人揭掉芝士的芝士比薩。戈普尼克說特勒爾奇在收兩塊錢讓人看一下。」他根本沒等人回答就朝樓梯跑去了,口袋裡瘋狂的叮叮噹噹聲。弗里爾看看佩木利斯,又張開了嘴,然後重新考慮了一下,也跟著沿著走廊離開了。我們能聽到針對弗里爾的連體衣的幾聲嘲諷的口哨聲。
佩木利斯出現在我視野的上方;他的右眼顯然在顫搐。「這是我為什麼說要去更私密的地方。我以前什麼時候急切地要求你跟我對話了,因克?」
「過去幾天肯定沒有,邁克,這我很肯定。」
有段很長的停頓。我把雙手舉到臉上方,對著間接燈光看它們的形狀。
佩木利斯終於說:「好吧,看沒了額頭的斯蒂斯之前我要先吃點。」
「給我來根人造肉腸,」我說,「如果有比賽訊息的話務必告訴我。非要打球的話我也得吃飯。」
佩木利斯舔了舔手掌,想把他的一頭亂髮壓下去。從我的視角來看他在我頭上很高的位置且整個人是顛倒的。「所以你準備什麼時候起來上樓穿好衣服一邊聽那部歌劇一邊單腿站立?我可以吃完飯上來找你。我們可以跟馬里奧說我們要單獨手對頭。」
此刻我正用手搭成一個籠子,當我旋轉它時,透過它的形狀觀察光線。「你能幫我個忙嗎?把《智慧小房間裡以讓人難以置信的效率利用每釐米空間的帥氣男人》拿給我。娛樂架子上第三層從右數大概有十幾盤盒帶。然後幫我快進到23分鐘,或者23分50秒?最後5分鐘左右。」
「上面數下來第三層架子,」他找的時候我說,拍著一隻腳,「他們把所有父親本人的作品都放在第三層架子上。」
他找著。「《著名獨裁者的嬰兒照》?《牙齒的樂趣》?《環形聚變是我們的惡魔》?這架子上你父親一半的東西我聽都沒聽說過。」
「是朋友,不是惡魔。不是貼錯了標籤就是標籤掉下來了。它們應該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應該就在《包廂的變化》旁邊。」
「而我還在用這個可憐人的實驗室。」佩木利斯說。他啟動播放器,開啟顯示器,蹲下來倒帶時膝蓋又發出咔咔聲。巨大的螢幕預熱時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螢幕上出現的奶藍色很像死鳥的眼睛。佩木利斯光著腳,我看著他腳後跟的老繭。他隨意地把盒帶盒子扔在我背後的沙發或者椅子上,然後俯視我。「《牙齒的樂趣》他媽的講什麼的啊?」
我嘗試在地毯的摩擦力下聳肩。「基本就是名字裡的意思。」葬禮4月5日還是6日在聖阿達爾伯特舉行,一個圍繞土豆儲藏設施建造的小鎮,離大凹地往西不到五公里。我們不得不繞道紐芬蘭飛過去因為當年春天有大量垃圾發射。商業航空公司還沒有拿到大凹地上方高空戴奧辛的濃度資料。雲層讓我們看不到新不倫瑞克大部分的海岸線,我被告知這是件幸事。葬禮上發生的無非一隻海鷗把屎準確拉在了查·塔藍色西裝肩膀上,正當他張開嘴對這個準確的襲擊表示驚訝的時候,一隻巨大的藍色蒼蠅直接飛進了他的嘴裡,且很難取出。好幾個人笑了。不是什麼特別大特別戲劇性的事情。媽媽們很可能是笑得最厲害的人之一。
電視電腦讀取器發出嘎嘎聲,最後咔嗒了一下,螢幕亮了起來。佩木利斯穿著蘿蔔褲戴著蘇格蘭呢帽和沒鏡片的眼鏡,但沒穿鞋。電影在我想看的地方開始放,主人公高潮處的演講。保羅·安東尼·希文,整個人就50公斤,兩隻手抓緊講臺這樣你能看到他沒拇指,可憐的染了色的幾縷頭髮在他禿頭頂上清晰可見,因為他低著頭,以父親本人十分熱愛的死氣沉沉的學院派單調的聲音讀著講稿。這種單調是父親本人喜歡用保羅·安東尼·希文的原因,在任何一個死氣沉沉的機構存在的地方都用他,他不是專業演員,正經工作是優鮮沛果汁公司的資料錄入員——保羅·安東尼·希文還演過《向官僚揮手說再見》裡極具威懾力的監管員,《安全乘船是不出意外》裡的馬薩諸塞州海灘與水域安全員,以及《低溫公民學》裡一個患帕金森的公司審計員。
「因此‘洪災’的真正後果其實是乾旱,大範圍傳播的幾代人的恐水症。」主人公正大聲念稿。彼得森的《牢籠》正在講臺後面的大螢幕上播放。幾個本科生的鏡頭,他們頭伏在桌上,不是在讀信,就是在摺紙,要不就面無表情地摸臉,證實了這高潮處的演講對電影中的聽眾來說並非那麼高潮。「我們因此變得,在死亡作為目的論結局缺席的情況下,自身變得乾旱,失去了最基本的液體,腦中一片荒蕪,抽象,概念化,僅僅有關於上帝的幻覺。」學術人士以最死氣沉沉的語調念著,眼睛從來沒離開過講稿上的字。藝術電影評論家與學者們會指出父親本人電影中經常出現聽眾,認為聽眾總是要麼笨且不懂欣賞,要麼就是某些可怕的娛樂事故的受害者,這一事實暴露了一位被認為技術上天賦異稟卻在敘事上十分沉悶毫無情節推進總是靜止不動且不夠娛樂大眾的作者導演自身的問題——這些學院派的說法似乎很對,但他們並不能解釋保羅·安東尼·希文對著一群兩眼無神摸自己的臉或者在大學守則的記事本上畫空飛機或者描性器官的小孩演講時那種難以置信的悲愴,讀著令人昏昏欲睡聽上去浮誇空洞的廢話366_「當克里納門與泰斯拉努力復活或改變已故祖先的時候,當克諾西斯與妖魔化試圖壓制已故祖先的意識與記憶的時候,最終,是藝術的阿斯克西斯最完美地代表這一斗爭,與所愛的死者搏鬥致死的過程」——用一種單調的,像來自墳墓裡的聲音一樣有催眠效果的聲音——但同時他一直在抽泣,保羅·安東尼·希文,在教室裡的學生都在低頭讀信的時候,這位電影教師並沒有哭出聲或是用花呢外套的袖子擦鼻涕,而是無聲抽泣,保持鎮靜,因此眼淚從希文憔悴的臉上流下,聚集在他微微翹起的下巴上,最後掉到了視野之外,微微發亮,在講臺畫面之下。這一切也開始變得熟悉。
他一開始並沒有入室盜竊,蓋特利,作為一個全職癮君子,雖然他有時候會從自己睡的那些神志恍惚的護士家裡偷些值錢的小東西。退學以後,有段時間蓋特利為北岸某個賭注登記經紀人全職工作,那人在索格斯1號公路旁邊還擁有幾家小俱樂部,白鬼索金,蓋特利還在打高水平橄欖球時就認識了他。他與白鬼索金即便在蓋特利開始他真正的入室搶劫職業以後也保持兼職的關係,哪怕他越來越傾向於參與不那麼消耗體力的非暴力犯罪。
但從18歲到23歲,蓋特利與此前提到的金·法克爾曼——一個魁梧、溜肩、寬臀,過早有了大肚腩,異常勃起,天生情緒緊張的氫嗎啡酮癮君子,有著海象那種似乎有自己的神經生命的小鬍子——兩人可以算是白鬼索金的外勤特工,收賭注然後打電話到索格斯,交付贏的錢,收債。蓋特利從來沒搞清楚白鬼索金為什麼叫白鬼,因為他在紫外線燈下花了大量的時間,作為某種隱秘的叢集性頭痛治療方案的一部分,因此整個人一直有種黑肥皂一樣閃亮的顏色,跟那個在貝弗利的聖母醫院告訴蓋特利他非常遺憾蓋夫人的肝硬化和肝硬化中風讓她的神經系統水平跟一顆抱子甘藍沒什麼區別然後給他指了去雪莉角長期療養所的公共交通路線的那個年輕好脾氣的巴基斯坦醫生膚色幾乎一樣,都有種貨幣上那種古典側面像的樣子。
尤金·「法克斯」·法克爾曼,10歲就從馬薩諸塞州林恩教育系統裡退學了,也是通過同一個長皮疹的嗜賭如命的藥劑師助手認識的白鬼索金。蓋特利這個時候已經不再被叫比米或者多什卡了。他現在是唐,沒有任何綽號。有時候也叫唐尼。索金管蓋特利和法克爾曼叫作他的雙子塔。他們多多少少是索金的僱傭打手。除了一點都不像大眾娛樂作品裡那些有影響力的黑幫老大的打手那樣。他們不會一動不動在黑幫會議上站在索金旁邊,或者給他點雪茄,叫他「老闆」什麼的。他們不是他的保鏢。事實上他們都不經常出現在他身邊;他們通常都是用傳呼機和行動電話跟索金和他的索格斯辦公室以及他的秘書聯絡的。367
他們確實會幫索金收債,包括那些壞賬(尤其是蓋特利),但蓋特利並沒有到處打碎債務人的膝蓋。哪怕用脅迫性暴力嚇唬人也很少見。部分原因是,蓋特利和法克爾曼的塊頭本身就已足夠保證逾期未還的債務不至於失控。還有部分原因是,所有人都互相認識——索金,他的客戶和欠債人,蓋特利和法克爾曼,其他癮君子(他們有時候也賭博,或者幫別人跟蓋特利和法克爾曼打交道),哪怕那些北岸警察,他們有時候也會參加索金的賭局,因為他給警察的是降低後的特別的公務員抽頭率。這一切像個社群一樣。通常蓋特利在壞賬或逾期未還債務方面的工作是,跑去欠債人看衛星體育比賽直播的酒吧找他們,告訴他們債務有點失控了——使債務本身像是拖欠方——白鬼有點擔心,然後跟那人做好約定或者還款計劃之類。然後年輕的蓋特利會跑到酒吧衛生間打行動電話給索金,讓他同意他們約定好的不管什麼事情。蓋特利隨和友好,從來不會跟人鬥嘴,幾乎不。白鬼索金也不會:他的很多賭客都是老客戶,信用額度都跟歷史記錄相關。大部分罕見的需要身材與脅迫處理的事件都跟有賭癮的人有關,那種可憐的鬼鬼祟祟的人,會對賭博的興奮上癮,把自己逼到困境然後自殺性地試圖通過賭博擺脫困境,他們總會同時跟不同的莊家下注,會撒謊同意什麼還債計劃但根本沒有任何可能真的還,自殺性地賭自己能把所有沒還上的債用他們總認為就在眼前的大贏一把全還掉。這些人太討厭了,因為通常蓋特利認識這些欠債人且他們會利用他認識他們的事實開始求情啊哭訴啊用親人和病痛的故事抓蓋特利和白鬼索金的同情心。他們會坐在那兒看著蓋特利的眼睛撒謊且相信自己的謊言,而蓋特利不得不打電話傳達欠債人的謊言和悲情故事讓索金決定是不是應該相信他們以及應該怎麼辦。這些人讓蓋特利第一次接觸到真正成癮這個概念,以及它會讓人變成什麼樣子;他那時候還沒完全把這個概念,與毒品聯絡起來,除了那些可卡因癮君子和離不開注射器的人,這些人在某個時段對他來說就像賭博成癮的人一樣鬼鬼祟祟和可憐,以他們自己的方式。這些悲情故事,那種「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也會讓白鬼索金情感上陷於兩難,使白鬼索金頭疼欲裂外加嚴重的顱面神經痛,有段時間索金開始往(到期未還的本金、抽頭以及利息)里加上他自己的加非葛368膠囊和紫外線療法以及去位於馬薩諸塞州恩菲爾德的國家顱面疼痛基金會看醫生的費用。真正需要蓋特利和法克爾曼用屁股大小的拳頭進行脅迫的情況只會在某個撒謊成性的欠債人的謊言和債務嚴重到索金決定以後再也不跟這人打交道的時候才會出現。到這種時候,白鬼索金的生意目標變成引導這個上癮的欠債人在償還其他莊家的債務之前先還他的債務,意味著索金必須生動地向欠債人展示欠索金的債是最令人不快的困境也是最需要擺脫的那個。雙子塔出現了。暴力需要嚴格控制,且分階段逐漸加強。第一輪都是為了激勵對方的小意思——輕打一頓,打斷幾根手指之類——通常是金·法克爾曼的工作,不僅因為他是雙子塔中生性更殘忍的那個,本來就喜歡把手指頭往車門裡夾,也因為他有蓋特利缺乏的自控能力:索金髮現一旦蓋特利開始跟人發生肢體衝突,就像這大孩子身體裡某種殘忍失控的東西忽然鬆動,開始自己往斜坡下滾,有時候蓋特利在欠債人被打得頭都抬不起來之前沒法停下來,更不用說還錢了,到這個時候索金不僅不得不把債務一筆勾銷,這大孩子唐尼還會內疚自責,攝入三倍於他平時用量的藥物,之後一禮拜對誰都沒用處。索金明白怎樣最大程度利用他的雙子塔的優勢。法克爾曼負責第一輪脅迫性收債的輕量工作,但蓋特利在協商方面比法克斯強很多,所以不必非得到達暴力的階段。還有些更嚴重的情況,那種讓索金因為顱面痛倒在床上好幾天的情況,因為他們是無可救藥的賭徒,四處欠債,要麼走得太遠,要麼陷得太深,法克爾曼的輕度殘忍解決不了問題。這些情況到了極端時刻,索金會願意放棄這些欠債人的未來生意以及被欠下的錢;在這種時候目標變成最小化未來出現此種情況的可能性,通過讓所有人知道白鬼索金不是你可以連著幾個月撒謊躲債而沒被痛毆到不成人樣能打發的。這時候,在這種情況下,蓋特利內在的失控的殘忍斜坡比起法克爾曼那種輕巧但歸根到底淺薄的虐待有用多了。369
白鬼索金,像所有身心失調的神經質一樣,對敵人心狠手辣,對朋友又過於大方。蓋特利和法克爾曼各拿索金在每筆賭注上加的10%下注費的5%,而索金在北岸每個禮拜單靠職業橄欖球就能賺20萬,對大多數沒學歷的年輕美國人來說千禧年前每週能賺1000塊已經可以過很滋潤的生活了,但對雙子塔不可變更的麻醉品攝入需求日程來說都不夠60%,一週。蓋特利和法克爾曼還會兼職另一份工作,有段時間分開兼職——法克爾曼靠假身份證件和假支票兼職詐騙,蓋特利則給大撲克局和小規模毒品運送兼職當保安——但哪怕在他們成為真正的犯罪團伙之前,他們也會作為組合出去小偷小搶,也就是一起出動,有的時候還會帶上可憐的v.努奇,蓋特利偶爾也會為他在深夜藥房天花板行動中拉繩子,這是他正式的入室盜竊活動的起始。事實上蓋特利鍾愛波考賽特和蹦蹦,法克爾曼鍾愛氫嗎啡酮,這讓他們對彼此的藏品有足夠的信任。蓋特利只會在沒有任何口服麻醉藥而他必須與早期「戒斷」面對面的情況下才會弄嗎啡,因為嗎啡必須注射。蓋特利對針頭極其害怕且鄙視,對「病毒」無比恐懼,在那些日子裡那東西感染了幾乎所有用注射器的人。法克爾曼會幫蓋特利加熱然後把他手臂綁上,讓蓋特利看著他開啟全新的注射器和用他偽造的糖尿病人醫療補助胰島素卡370弄來的針頭包外面的塑膠袋。對蓋特利來說氫嗎啡酮最糟糕的是二氫嗎啡酮從腦血管流過產生了五秒鐘可怕的喚醒記憶的幻覺,在這個幻覺裡他是個巨大的嬰兒躺在暴風雨將至的烏雲下沙灘上xxl號費雪嬰兒床裡,天空鼓起又平復像一個巨大的灰色的肺。之後法克爾曼會鬆開綁帶退後一步看著蓋特利像得了瘧疾一樣出汗翻著白眼盯著幻覺中那會呼吸的天空而他巨大的手死死抓著他面前的空氣就像嬰兒晃著嬰兒床的圍欄一樣。接著差不多五秒後氫嗎啡酮會進入全身,天空停止呼吸而變藍。一劑氫嗎啡酮會讓蓋特利一言不發渾身溼透三個小時。
除了眼睛後面令人發狂的瘙癢,法克爾曼不喜歡口服麻醉藥是因為他說它們會讓他有嚴重的對糖的渴望而他巨大鬆鬆垮垮的身體經受不住這種沉迷。算不上女王艦隊裡最快的那艘,就法克爾曼的腦子而言,他對蓋特利指出的氫嗎啡酮也會讓他對糖有強烈渴望的事實置若罔聞,事實上一切都讓他渴望糖。顯而易見的事實是法克爾曼只是真的很喜歡氫嗎啡酮。
老特倫特·基特從塞勒姆州立大學被開除了,學校告訴他再也不可能在任何學校學習,蓋特利把基特帶入了團伙,而基特為團伙啟動小派對提供了一些昔日的「你往何處去」,法克爾曼把藥品級別的氫嗎啡酮介紹給了基特,基特找到了畢生的新朋友,他說;而基特和法克爾曼很快進入了「假身份證、假信用記錄和帶傢俱豪華公寓騙局」的活動,在那個時候蓋特利參與此事完全是出於興趣愛好,他更喜歡直接在深夜偷超市商品而不是詐騙,詐騙總需要你見到你要騙的人,蓋特利覺得這很卑鄙,有點尷尬。
蓋特利躺在創傷科的病房裡,渾身因為感染劇痛,他嘗試通過回憶某個聖誕節後炫目到雪白的下午在渴望解脫的間隙「忍受」,法克爾曼和基特出去處理帶傢俱公寓裡的傢俱,而蓋特利則在公寓裡給幾個有錢的菲利普安多弗學院371學生為贊助年代前最後一個新年夜緊急預定的假的馬薩諸塞州駕照壓膜以消磨時光。他站在現在幾乎沒有傢俱的公寓裡的燙衣板前,把層壓材料燙在假駕照上,看著掛在光禿禿的牆上笨重的第一代因特雷斯高畫質電視裡波士頓大學跟克萊姆森大學打肯-l-雷迅-馬格納沃克斯-坎普爾-保險連翹碗比賽,高畫質電視總是最後一樣被賣掉的奢侈物品。從頂層公寓的窗戶裡透進來的冬日陽光總是十分耀眼,最後落在大平板螢幕上,使球員們看上去都被漂白了,像鬼一樣。透過窗戶看,遠處是大西洋,灰濛濛,充滿了鹽分。波士頓大學的棄踢手是個土生土長的波士頓孩子,解說員不斷強調他是個臨時隊員也是個勵志故事,上大學之前從未打過橄欖球,現在則是美國大學聯賽歷史上最出色的棄踢手之一,只要他好好努力專心盯著胡蘿蔔職業前途絕對無可限量。這位波士頓大學棄踢手比唐·蓋特利小兩歲。蓋特利的大手指幾乎無法握住熨斗的握把,在燙衣板前弓著身子讓他腰疼,他已經一個禮拜沒吃過閃亮的塑膠包裝裡油炸的東西之外的東西了,塑膠在熨斗下被燙熱的臭味真的很糟糕,他的大方臉在盯著那棄踢手鬼一樣的數字影像時越來越往下垂,直到他發現自己像個嬰兒一樣哭了起來。一切情緒不知從哪裡忽然之間冒了出來,他發現自己為失去了打球,他唯一的天賦與另一個摯愛,以及自己的愚蠢與缺乏自制力而號啕大哭,那本該死《伊坦·從哪兒來》,他母親的奧西斯爵士和植物人化,還有他連著四年都沒能去探訪,讓他一下子感到自己比社會渣滓還不如,站在熨斗和寶麗來相紙和小小的機動車管理局字母貼紙前給有錢的金髮男孩們燙假駕照,在令人眩暈的冬日陽光下,在偽造行為產生的臭味和眼淚蒸汽中號啕大哭。兩天之後,他因為用一個酒吧保安無意識的身體攻擊另一個保安被捕,在馬薩諸塞的丹弗斯,三個月後他被送去了位於比勒利卡的最低階別戒備的監獄。
奔往藏貨地途中的邁克爾·佩木利斯神經緊繃,不斷往兩邊看,拿著他的球拍和截錐體實心小凳子在b區弧形走廊裡穿梭,他能看到至少八塊吊頂嵌板不知道怎麼地從鋁製支柱槽裡掉了出來直接掉到了地上——有些是像纖維材料碎裂的樣子,不完整地掉下來——包括有用的嵌板。他把嵌板挪開放下小凳子時地板上沒有一雙球鞋,牙齒間咬著他那支強光本特利-費爾普斯小手電,抬頭望著支柱格子裡的一片黑暗。
基於法克斯特詐騙成癖的事實,蓋特利對自己從來不知道法克爾曼幾乎從一開始就以各種小動作從白鬼索金那裡撈油水的事感到驚訝,他一直要到之後那場不小的有關80年代比爾和60年代鮑勃的騙局發生時才知道,一切發生在蓋特利被保釋的那三個月裡,還是索金慷慨為他出的保釋金。那段時間蓋特利搭上了兩個在健身房認識的女同性戀可卡因癮君子,會在引體向上用的單槓上做倒立仰臥(女同性戀,不是蓋特利,他只會做臥推、彎舉和深蹲)。這兩個體格強健的女孩在皮博迪和維克菲爾德進行一種有趣的打掃房間配鑰匙盜竊的犯罪活動,蓋特利則開始給她們搬重物和偷四輪驅動車,嚴肅的全職入室盜竊,因為他對哪怕只是暴力威脅的興趣也減少了,出於對丹弗斯酒吧保安造成傷害的悔過——那次他才喝了七杯海芬啤酒再加對方一句無傷大雅的丹弗斯高中野牛仔隊不如貝弗利高中民兵隊的話;蓋特利把越來越多的索金那兒轉賬和收賬的活讓給了法克爾曼,後者這個時候也因為對「病毒」的恐懼重新開始服用口服麻醉藥且不再抗拒他由此聯想到的對糖分的渴望最後變得又胖又軟當他坐下來一邊吃花生口味的m&m巧克力豆一邊點頭時前胸看上去像一架手風琴,同時也讓給了索金最近認識的一個討厭的新人,某個亮粉色頭髮的哈佛廣場朋克青年,身材像樹樁,圓圓的黑色眼睛從來不眨,那種老派街頭注射器癮君子,暱稱博比·c或者就是「c」,他也喜歡打人,蓋特利認識的注射海洛因癮君子裡唯一一個喜歡暴力的,沒有嘴唇,亮粉色的頭髮弄成三座高聳的尖峰,兩隻前臂上的汗毛少了一小塊一小塊的——因為經常用來試他的靴刀快不快——還穿著一件上面的拉鏈數量遠超過任何人需要的數量的皮夾克,戴著一個前電子時代的耳環,垂下來那種,上面是鍍金火焰中一個燃燒的骷髏頭。
金·法克爾曼,後來被發現,多年來以各種蓋特利和基特(據基特說)不知道的小動作從白鬼索金的地下賭局裡撈錢。通常是法克斯讓某些索金不太認識的賭客下幾乎不可能會贏的那種高賠率的注,不打電話給索金的秘書,而賭輸了以後,他會從賭客那裡收賭注加抽頭372,全部據為己有。蓋特利發現以後認為這有自殺式的風險,因為如果那些高風險賭注裡哪怕有一個真的中了,法克爾曼就必須從「白鬼」那裡把賭客贏的錢給他——也就是說如果法克爾曼自己拿不出錢來的話,索金必須負全責——整個團伙的藥物開銷意味著他們一直在用最少的流動資金維持生存,至少蓋特利和基特(據基特說)一直這麼以為。一直到法克爾曼的地圖很可能已經被抹除,且基特從他漫長的休整期回來之後,蓋特利和基特才把已故的法克爾曼的個人物品放在一起,挑出值錢的把剩下的扔掉,而蓋特利發現,在法克爾曼色情片盒帶的盒子內側,粘著超過22000元的全新北美組織現金,直到這個時候蓋特利才意識到法克爾曼以鐵一般的意志把他們沒用完的錢藏起來作為緊急儲備金用於應對出現最壞情況的可能性。蓋特利把法克爾曼的錢跟特倫特·基特分了,之後卻把自己那一半交給了索金,聲稱他們只找到了這點。倒不是說他是因為害怕索金才把錢交上去的——索金肯定會略帶遺憾地讓c帶著他加拿大佬/男同性戀團伙把蓋特利和法克爾曼一起幹掉,如果索金認為蓋特利也參與了法克斯騙局的話——而是出於對他自己的雙子塔另一半騙索金這件事一無所知的內疚,尤其是索金一直對他們兩人都有神經衰弱造成的過度慷慨,而法克爾曼的背叛讓索金受了莫大的傷害給他帶來如此身心失調的痛苦他一整個禮拜都在黑暗中倒在索格斯的床上,戴著獨行俠一樣的睡眠眼罩,一邊喝vo牌加拿大威士忌一邊吃他的加非葛,抓著他受創的腦殼和臉,感到被背叛被拋棄,他會說,他對人類的整個信仰都動搖了,他會通過行動電話對蓋特利哭訴,在一切水落石出以後。最終,蓋特利把他那一半法克爾曼的秘密儲備金給了索金主要是為了讓他高興點。讓他知道有人在乎。他也是為了紀念法克爾曼,他在哀悼法克爾曼慘死的同時又罵他是個撒謊精,髒老鼠。對唐·g.來說那是段道德混亂的時光,把他那半事後得到的錢送掉似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姿態了。他並沒有告訴別人基特拿了另一半,基特用他的錢買了很多「感恩至死」的盜版唱片,以及給他的dec公司2100型電腦主機板買了一個行動式半導體制冷裝置,這樣能把處理器加到32mb2的記憶體,跟一臺因特雷斯傳送機或者新新英格蘭貝爾行動電話轉接網差不多了;當然不到兩個月他就把電腦當掉注射到胳膊裡去了,蓋特利從比勒利卡出獄以後他加入蓋特利最新的入室搶劫團伙的時候基本成了走陡峭下坡路的氫嗎啡酮癮君子,曾經強壯的基特甚至連關掉一臺警報器或者剪斷一根電線都做不到,蓋特利發現自己居然成了整個團伙的大腦,這成為他自己正在大角度走下坡路的標誌,這一事實居然沒讓他驚慌失措。
蓋特利羞愧哭泣時,那個給他沖洗結腸的護士又回到了房間裡,跟一個蓋特利之前沒見過的醫生一起。他躺在那兒雙眼因為疼痛如兩團火焰,用盡了力氣通過記憶來「忍受」。其中一隻眼睛裡面已經結了很多眼屎,既不能眨眼也沒法擦掉。房間裡充滿了哀傷的鐵灰色冬日下午的光線。醫生和美麗動人的護士在對房間裡另一張床做些什麼,從一個有點像高階廚具盒一樣的大盒,裡面有金屬棒和兩個鋼質半圓的紫色絲絨槽的那種盒子裡,拿出某些複雜的金屬物件搭起來。閉路廣播發出叮聲。醫生腰帶上彆著一個傳呼機,一個有很多不健康關聯的物件。蓋特利並沒有睡著。手術後的發燒讓他感到臉有點緊繃,好像站得離火太近。右邊身體的疼痛程度減輕到像腹股溝被人踢了一腳的那種疼。法克爾曼最喜歡用的句子是「這他媽都是騙人的!」。他以前會用這句話回答任何問題。他的小鬍子總是看上去要從他的嘴唇上爬著離開。蓋特利一直很鄙視鬍子。前海軍憲兵有過很濃密的灰黃色小鬍子,他會用髮蠟撮成兩根尖頭的牛角。憲兵對自己的小鬍子非常自負,花了大量的時間修剪保養打蠟。當憲兵醉倒時,蓋特利常常會悄悄跑過去輕輕把打了蠟的僵直的鬍鬚撥成瘋狂的斜角。索金最新的第三個外勤人員c聲稱自己收集耳朵且有大量收藏。博比·c有黯淡無光的眼睛和沒嘴唇的平臉,很像爬行動物。這位醫生是那種處於學徒期的住院醫生,看上去只有12歲,擦洗打扮得有一種暗淡的粉色光澤。他散發著那種他們教醫生對你散發的活躍的愉快情緒。他留著小孩髮型,額前垂著一綹鬆發,細細的脖子在白大褂領口遊動,白大褂上放筆的口袋,他不斷往上推的貓頭鷹眼鏡,再加上那小細脖子,讓蓋特利突然意識到,大部分醫生和助理檢察官和公辯人/假釋官和心理醫生,那種癮君子最恐懼的權威人物,他們都曾是那種鉛筆脖子沒下巴的書呆子小孩,癮君子小時候最討厭最不屑最喜歡欺負的那種。護士在灰色光線和眼屎的模糊視線中十分迷人,迷人得甚至有點詭異。她的乳房在護士服下都露出那麼一點乳溝,那護士服可不是什麼領口開得很低的衣服。奶白色的乳溝讓你覺得裡面藏著兩大塊絲滑香草冰激凌,你們健康女孩都該有的那種。蓋特利被迫面對一個現實,那就是他從來沒有跟真正健康的女孩在一起過,且在清醒狀態下根本沒跟任何一個女孩在一起過。之後她伸出手在空床上方牆上掛著的一塊鋼板上擰下螺絲,制服下襬往上收得厲害,白絲襪最上方雙腿之間小提琴似的萊爾線在背光陰影下清晰可見,視窗透進來的楔狀可憐光線在她雙腿之間閃耀著。整個場景那種最粗糙最健康的性感讓蓋特利噁心,他感到渴望又自憐,只想轉過頭去。年輕醫生正瞪著那敏捷的上半身和不斷上收的制服下襬,甚至都不假裝要幫她擰開螺絲,往上推眼鏡的時候沒有摸到眼鏡,手直接戳在了自己額頭上。醫生與護士交換了幾句非常專業的醫學術語。醫生兩次把寫字夾板掉到了地上。護士要麼是一點也沒注意到房間裡的性張力,畢竟她一輩子處於性張力的暴風眼中,要麼就是裝作沒注意到。蓋特利幾乎肯定這個醫生想著這位護士自慰過,他覺得噁心,因為自已完全跟這個醫生有同感。這可是全方位環繞的性張力,又是個鬼詞。蓋特利從來都沒讓一個哪怕不健康的有毒癮的女人在他大便後一小時內進廁所,怕尷尬,而此刻這個令人作嘔的全方位美人拿著她的注射器用柔軟的手從比米·蓋特利的屁眼裡弄出一塊鬆鬆垮垮可悲的屎,那個屁眼,產生大便的屁眼,她已經近距離看過了。
一直到蓋特利把腦袋從窗戶和護士身上移開,他都沒意識到外面正下著滑溜溜的雨夾雪。天花板還在跳動,像一隻躁熱的狗。護士從後面告訴他,她叫凱西,或者卡西,但蓋特利只想把她想象成「護士」。他能聞到自己,那種在太陽底下放了很久的三明治肉的味道,能感覺到油膩的汗水順著頭皮流淌,他沒剃過鬍子的下巴抵在喉嚨上,還有貼在嘴裡的那根管子上沾滿了睡眠時的口腔分泌物。薄枕頭很燙且他沒辦法把涼爽的一面翻過來。肩膀像是長出了它自己的睪丸,他心一跳,就有某個很小的傢伙對著它們踢一腳,對著睪丸。醫生看著蓋特利睜開的眼睛對護士說這位槍傷病人又進入了半清醒的狀態,他有沒有打好下午的針。雨夾雪下得不大;聽起來就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朝著窗戶一把一把揚沙子。攝人魂魄的美人護士在幫醫生把奇怪的鋼製背架之類的東西固定到他們一起從那大盒子裡拿出來組裝起來的大金屬光環上,又把那玩意兒固定到床頭,以及床頭旁邊心臟監測器下面的小鋼板上——看上去像一張電椅的上半部分,他認為——護士往他的身體中段看然後說「你好,蓋特利先生」,又說蓋特利先生過敏,所以不能用退燒藥和吊瓶酮咯酸以外的藥普雷斯伯格醫生蓋特利先生你這個可憐的勇敢的過敏的人啊。她說話的聲音讓你能想得出來她在床上快活的時候會發出什麼聲音。蓋特利對自己在這種護士面前拉屎已經非常排斥。醫生的名字聽上去很像「普萊斯伯格」或者「普利斯伯格」,蓋特利現在可以肯定這個可憐的傻瓜小時候每天都會被日後的邪惡癮君子踢屁股。醫生在護士全方位的性感前大汗淋漓。他說(醫生說)那他既然醒著掛著吊瓶還能半自主呼吸還插那管子幹嗎。這時醫生想把金屬環用螺絲擰到支架一樣的東西上去,他單膝跪在床上,伸著身體,屁股上一塊紅紅軟軟的肉從皮帶上面露了出來,他擰不上去,他搖著那金屬環好像是它的錯一樣,哪怕躺在那兒蓋特利都能看得出來這人擰螺絲方向不對。護士走過去把冰冷柔軟的手放在蓋特利額頭上,以一種讓額頭想羞愧而死的方式。蓋特利能從她對普雷斯伯格醫生說的話裡得到的資訊是有人擔心蓋特利體內可能還有他被擊傷的某種東西的碎片,接近他下面的什麼「氣管」,因為他的「胸骨」這個詞開頭後面跟著六個音節的什麼部位受了創傷,她說x光片的結果不確定且很可疑,有個叫潘德爾頓的人想要16毫米直徑的噴霧器每兩小時噴4毫升20%濃度的易咳淨373為了預防可能出現的大出血或者黏液流出,就是為了防患於未然。蓋特利能聽懂的那些他一點也不關心。他根本不想了解自己身體何況他媽的還有六個音節的東西在裡面。可怕的護士用她的手盡最大可能把蓋特利的臉擦乾淨,說她會想辦法在16:00下班前給他洗個海綿澡,這讓蓋特利整個人都嚇呆了。護士的手聞上去有「親親」牌有機身體乳的味道,帕特·蒙特西安也用這種。她對可憐的醫生說讓她試試這顱骨支架吧,這些東西總是很難擰上。她的鞋子是那種不會發出聲音的護士鞋,所以看上去像是她滑行著離開蓋特利的床而不是走著離開。她的雙腿看不見,直到她走出去一點才看得見。醫生自己左腳的鞋子則發出一種溼漉漉的咯吱聲。醫生看上去已經一年沒有好好睡過覺了。這人身上有點淡淡的處方德林藥物的感覺,在蓋特利看來。他在床腳咯吱咯吱踱步,看著護士以正確的方式擰螺絲,又把他的貓頭鷹眼鏡往上推推說克利福德·潘德爾頓,不管是不是個零差點高爾夫選手,在創傷後科是顆孤星、乙醯半胱氨酸噴霧是針對(他的聲音很明顯要說明自己是從記憶裡背誦知識,是在炫耀)異常、黏稠或者凝結的創傷後黏液用的,而不是可能出現的大出血或者水腫,且16毫米的噴霧管道本身在上上期《創傷病理季刊》裡特別被指出不適合用於預防氣管內水腫,因為它侵入性太強,更容易加重而不是減輕咯血,根據他叫作「拉爾德」或者「拉耶德」的人的說法。蓋特利以一種並不能理解卻注意力非常集中的方式聽著,有點像小孩聽自己的父母在他面前討論有關兒童看護的成人化複雜問題。普利斯伯格補充咯血一詞的意思是「咳式大出血」的姿態很傲慢,好像凱西護士的專業知識不足以讓她理解,必須補充術語來解釋一樣,讓蓋特利很為那傢伙難過——這人很可悲地認為這類蹩腳的傲慢行為可以吸引她。蓋特利不得不承認他自己也會嘗試吸引她,如果他們認識的方式不是她拿著腎形的盆子在他工作中的屁眼下接著的話。護士把那個支架一樣的東西醫生無法安裝的部件整理好了,這個時候。她在說醫生似乎對某種叫作2r的方法特別在行,在他們離開時,蓋特利看得出來醫生聽不出她話裡諷刺的成分。醫生正艱難地搬那盒子的東西,那玩意兒蓋特利目測最多30公斤。他第一次想到斯塔夫洛斯·l.從中途之家僱打掃收容所的清潔工的原因是他幾乎可以不用付他們報酬,而他(唐·g.)肯定一開始心裡就明白這點只是一直處於「否認」中不想當面質問他被戀鞋狂人斯塔夫洛斯利用的事實,而楔狀一定又是個上身鬼魂帶來的鬼詞,而現在再也沒有人想辦法給他找來意味著喬艾爾·範d.理解了蓋特利比畫著要來的筆和紙,也可能意味著喬艾爾的探望與相簿傾訴跟那個人形鬼魂一樣是高燒幻覺而已,此刻雨夾雪停了,但外面的雲仍然看上去很厚重,就在布賴頓-奧爾斯頓上空,而如果喬艾爾·v.d.帶著相簿的親密探訪也是幻覺的話,那至少意味著她穿著該死的大學生肯·埃爾德迪的運動褲也是幻覺了,而下午多雲光線裡低角度的悲傷意味著肯定差不多東部時間16:00了,很有可能「上帝保佑」他可以避免在銷魂的凱/卡西給他洗海綿澡時出現無法控制的勃起但仍然能有個代她班的人來洗,因為他自己身上的酸肉味道實在難聞,也許可以預防勃起危險又能由16:00—24:00當班的穿護腿襪的大塊頭痣上長毛的護士給他洗澡,蓋特利的屁眼對她來說還是陌生人。另外東部時間16:00是「跳跳先生」的自動傳輸時段,蓋特利一直深愛那位有精神疾病的兒童節目主持人,過去總是跟基特和可憐的法克爾曼一起想辦法準時到家觀看,然而沒有一個人主動去按正對著蓋特利和前兒童床的掛在牆上的一幅模模糊糊假的特納霧船畫旁邊的高畫質螢幕開關,而他既沒有遙控器在16:00開電視也沒辦法叫別人這麼做。沒有筆記本和筆他無法與人交流哪怕最基本的問題或者概念——好像他是個大出血中風植物人。沒有筆和筆記本他根本沒法表達要筆和筆記本的請求;他整個人被關在他巨大的充滿想法的腦袋裡。除非,他的腦袋指出,喬艾爾·範戴恩的探訪是真的而她對要求筆和筆記本的手勢的理解也是真的,然而走廊裡那個戴帽子的人或者醫院院長辦公室或者護士站那個截下m.漢利的布朗尼的人也同時截下了他對文具的要求,在警察的命令下。這樣他不能在他們來之前與任何人串通口供,就像某種審訊前的安撫工作,他們讓他困在自身之中,成為一個龍套演員,不能說話,一動不動,跟恩內特那個潮溼蒼白癱坐在她椅子裡的緊張症女士或者進階基礎小組裡那個被領養女孩的植物人姐姐,或者海軍醫院5號樓「庫房」裡整個緊張症群體一樣,嘴裡不吐一個字,面如死灰,哪怕在摸樹,或者在燃爆中的前院草坪鞭炮聲中支撐著時也一樣。或者那個鬼魂不存在的孩子。肯定已經過了16:00了,從光線來看,除非雲層變低了。被雨夾雪覆蓋的窗戶外面此刻最多隻有0%的能見度。房間的窗光已經暗成了粉紅色,太陽下山前總是蓋特利(像大多數癮君子一樣)最害怕的時刻,總會不是把自己的頭盔壓低就是更殺氣騰騰地向某人發起攻擊,以此阻擋它(那日落時的恐懼),要不就是吞很多「你往何處去」或口服麻醉藥或把「跳跳先生」節目的聲音開到特別響或者在恩內特之家廚房裡戴上他傻乎乎的大廚帽忙碌著或者確保自己在參加「會議」且坐在看得清別人鼻頭毛孔的範圍裡,來擋住(那日落時的恐懼),灰暗光線中的日落時的恐懼,在冬天要更糟糕,那種恐懼,在冬天被稀釋的陽光下——很像他在所有人突然離開房間把他一個人留下時總會感到的那種隱秘的恐懼,一種可怕的讓胃沉下去的恐懼,也許一直可以追溯到他獨自在「會呼吸的赫爾曼天花板」下穿著xxl號尿布躺在嬰兒床裡的時候。
蓋特利意識到此刻似乎他還是個學步兒童而他母親和她的伴侶同時昏了過去或者更糟:不管他有多害怕有多恐懼他都沒辦法讓任何人過來或者聽到或者哪怕知道;這根不可靠的預防他可疑的氣管大出血的管子使他完全「孤獨」,比至少可以大哭大鬧的學步兒童還要可憐,他在驚恐之中搖晃著圍欄但沒有任何成年人高度的人能聽到他。外加此時可怕的微弱的黃昏灰光,正是那個悲傷的書呆子打扮的鬼魂昨天出現的時間。就算是昨天吧。就算是真的鬼魂。但這個鬼魂,帶著它的東方可樂以及有關死後速度的理論,可以跟蓋特利在沒有任何言語或者手勢或者圓珠筆的情況下對話,所以蓋特利精神再不正常,也必須承認這肯定是幻覺,高燒夢。可他不得不承認他挺享受。對話。交換意見。那鬼魂似乎能進入他。他說蓋特利最好的想法是從有耐心在「忍受」的死者那裡來的。蓋特利在想他的親生父親,那個鋼鐵工人,此刻是不是已經死了然後時不時進來站著一動不動,為了傳送訊息。他感覺稍好一點了。房間的天花板不在呼吸。它像一塊灰泥板一樣平,只在發燒的油火和蓋特利自己的體味下微微起波瀾。之後毫無來由地,他被迫面對自己記憶深處有關金·法克爾曼之死以及蓋特利和帕梅拉·霍夫曼-吉普與法克爾曼之死的關係。
蓋特利,在他因為鬥毆坐牢前的幾個月,與一個叫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女人開始了災難性的交往,他交往過的第一個名字裡有連字元的女人,一個有點錢但毫無頭緒不太健康面色蒼白十分被動的丹弗斯女孩,在斯萬浦斯科特一家醫院用品公司當採購員,幾乎肯定是個酒鬼,經常晚上在1號公路旁那些俱樂部裡喝插著小傘的鮮豔的酒精飲料一直到失去知覺一聲重響昏過去為止。她是這麼說的——「失去知覺。」失去知覺和暈厥時她的腦袋一聲重響撞向桌子幾乎每個晚上都會發生,而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會自動愛上任何她認為有「騎士精神」374的男子,也就是能把她抱到停車場開車送她回家且不強姦她的人,她把強姦不省人事的女孩叫作「佔便宜」。蓋特利是通過法克爾曼認識的她,有次開過一家叫作「倒酒之家」的體育酒吧停車場去找某個欠索金債的人交涉時他看到法克爾曼抱著這個無意識的女孩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車裡,一隻大手放在她舞會晚禮服一樣的裙子上的位置比抱一個人需要的要往上一點,而法克爾曼對蓋特利說如果唐能送這女孩回家他可以幫他收賬,蓋特利的心早已不在收債上因此迅速同意了這個交易,只要法克爾曼保證她不在車裡吐得到處都是。所以是法克爾曼告訴他的,就在他把她纖細靈活且尚未失禁的身體放入他臂彎中的時候,在「倒酒之家」的停車場裡,他說管好他的小玩意兒,蓋特利,且一定要侵犯她一點,因為這女的是那種南海文化女人,如果蓋特利把她送回家且她醒來時沒被侵犯的話,她一輩子就是蓋特利的人了。但蓋特利顯然沒有任何強姦不省人事的女孩的意圖,更不用說把手伸到一個馬上可能要釋放出各種液體的女孩裙子底下了,這把他鎖在了這段關係上。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把蓋特利叫作她的「夜俠」,十分被動地愛上了他對「佔便宜」的拒絕。金·法克爾曼,她坦白,不是蓋特利這樣的紳士。
讓這段關係成為災難的是,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永遠不是醉得找不到腿,就是被動地一直宿醉,因此任何時間與她發生任何形式的性關係都可以被歸為「佔便宜」。
這個女孩是蓋特利認識的人裡最被動的。他從來沒看到過她靠自己的力量真正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她需要一個騎士來把她扶起來,抱著走,然後放她躺下來,365天7天24小時,似乎如此。她是某種性娃娃。她人生中大部分時間不是喝到昏過去就是在睡覺。她睡覺的樣子很美,小貓一樣,十分恬靜,從不流口水。她讓被動與不省人事看起來有點美妙。法克爾曼把她叫作「死亡海報上的孩子」。哪怕在上班的時候,在那家醫院用品公司,蓋特利想象她橫躺著,以胎兒的姿態蜷縮在柔軟的東西上,臉上是那種沉睡中嬰兒的熱乎乎的鬆弛表情。他想象她的老闆和同事們在採購部踮著腳走並且互相小聲提醒,不要把她吵醒。她從來沒坐過他把她帶回家的任何汽車的真正的前座。但她也從來沒吐過或者小便失禁過甚至抱怨過一丁點,只會笑笑像個嬰兒一樣打個奶嗝然後更深地陷入蓋特利用來給她包裹的東西里。蓋特利把她抱進隨便哪個他們搬空了的豪華公寓時開始做那件大叫他們被偷了的事情。帕梅拉·h.-j.不是那種所謂好看的女人,但她非常性感,蓋特利覺得,因為她總能讓自己看上去好像你剛把她操到肌肉無力的狀態,躺在那兒不省人事。特倫特·基特對法克爾曼說他覺得蓋特利肯定他媽的腦子有病。法克斯觀察到基特自己在女人方面也不是什麼舍曼那樣的人物,哪怕跟可卡因妓女或者神志不清的護理學校學生或者化了妝的臉從頭上盪來盪去的老太婆酒鬼一起的時候。法克爾曼聲稱開了本日誌就是為了記下基特搭訕說的話——那些肯定有用的話比如「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好看的女人,我見過第一好看的女人是英國前首相瑪格麗特·撒切爾」或者「如果你跟我回家的話我十分有把握今天我能勃起」,他說如果基特23歲半的時候不再仍是個處男的話,就證明了某種神的恩典。
有時候蓋特利會從杜冷丁中甦醒那麼一會兒,看著那蒼白被動的帕梅拉躺在那兒像個睡美人,然後經歷一種延時攝影一般的預見未來的情況,他幾乎能看到她二十幾歲會失去美貌臉會開始從頭骨往她像毛絨玩具一樣抱著的枕頭上滑落,就在他眼前變成個醜老太婆。這個畫面引起的同情多於恐懼,蓋特利從沒想過這讓他夠資格被稱作好人。
蓋特利最喜歡的兩件有關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事情是:每次蓋特利把她抱過一間搬空了的公寓的門檻大叫他們被偷了時,她都會從昏睡中醒過來託著臉頰歇斯底里地笑;她總戴著長長的白色亞麻手套,穿著無袖塔夫綢裙,讓她看上去像是初入北岸上流社交圈的女子,喝多了鄉村俱樂部的潘趣酒,請求哪個有文身的低階層傢伙來「佔便宜」——她在蓋特利把她放下的任何地方躺著時總會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做出那種懶洋洋的,非常緩慢的揮鞭子的動作,然後用那種高階的口音說「唐親愛的,給媽咪來一個高杯酒」(她把酒叫高杯酒),這事實上是她對她自己母親的準確模仿,和這位女士相比,蓋特利的母親就像卡麗·內申,在放縱方面:蓋特利僅有的四次見霍-吉夫人都是在急診室和療養院。
蓋特利躺在那兒,因為愧疚與焦慮而瞪大眼睛,在重新下起來的雨夾雪的嘶嘶沙沙聲裡,在暮色中的聖伊病房裡,在那張被以外骨骼的方式安上閃閃發亮的背架和骷髏光環玩意兒的空床邊上,它在連線點閃爍著,蓋特利嘗試「忍受」,回憶。是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最終告訴蓋特利金·法克爾曼多年來從白鬼索金那裡撈油水的小動作的,且提醒他注意法克爾曼因為一個失算的下注騙局而陷入的自殺性泥潭,而這個騙局已經讓他丟了性命。即使是蓋特利也能看出有問題:過去兩個禮拜法克爾曼一直汗流浹背地蹲在搬空了的客廳角落裡,就在蓋特利和帕梅拉躺著的小豪華臥室外面,在那裡蹲在固體酒精爐和天藍色氫嗎啡酮以及顏色很多的m&m豆堆成的兩座小山旁邊,什麼也不說也不回應也不動甚至頭也不點,只是縮成一團蹲在那兒,像被困在角落裡的癩蛤蟆一樣閃閃發光,小鬍子在嘴唇上擺動著。事情一定糟糕得不得了才會讓蓋特利願意從帕梅拉那裡獲取有條理的資訊。事實是通過法克爾曼跟索金下注的賭徒之一是個蓋特利和法克爾曼只知道叫「八十年代比爾」的人,一個在時髦的傑尼亞男裝裡面穿紅色揹帶、衣冠楚楚的男人,戴著玳瑁眼鏡,穿高階船鞋,那種老派的公司接管人和資產掠奪者,大概50歲,辦公室在交易廣場,寶馬車上貼著「釋放米爾肯」的保險槓貼紙——那是個包含很多高杯酒和很多嬰兒覺的夜晚,蓋特利得不停彈帕梅拉的額頭才能讓她保持清醒的時間長到能在眾多的細節中自由聯想——他正在與第三個健美操教練處在他的第四段婚姻中,只喜歡賭常春藤聯盟的籃球賽,但他這麼幹的時候——賭——賭注如此之大,法克爾曼每次都不得不讓索金事先同意才能回電話給「八十年代比爾」,如此種種。
而——根據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說法——這個「八十年代比爾」,是個耶魯校友,對帕梅拉·h.-j.開玩笑說法克爾曼錯叫成「母叫」這件事表現出了毫不掩飾的感傷之情——這次似乎某位打扮得無可挑剔的女士對著八十年代比爾毛茸茸的耳朵悄悄說了什麼,因為只有這一次,「八十年代比爾」下了12.5萬美元,賭布朗贏耶魯,也就是賭自己的「母叫」輸,但他要的是讓兩分,而不是索金和其他波士頓莊家從大西洋城得來的平盤。法克爾曼不得不打行動電話到索格斯去問索金的意見,然而索金在城裡恩菲爾德的國家顱面疼痛基金會辦公室接受羅伯特·「六十年代鮑勃」·門羅每週一次的紫外線療法和重新配加非葛——這位年過七旬戴粉色太陽鏡穿尼赫魯外套的國家顱面疼痛基金會麥角菌血管頭疼治療專家,一個在他昔日好時光裡曾在山德士實習且曾是t.利裡最早那批用蛋黃醬罐子灌迷幻藥的小圈子成員,在西牛頓那幢如今已成為傳奇的房子裡,而如今他(「六十年代b.」),是基特的親密友人,因為「六十年代鮑勃」對「感恩至死」的狂熱程度可能甚至超過基特,有時候他會跟基特和其他幾個「死忠」聚在一起(他們中的大多數如今都需要拐杖和氧氣罐),交換歷史紀念品一類的老虎眼寶石、佩斯利渦旋花紋緊身衣、印花襯衫、熔岩燈、印花大手帕、等離子發光球和各種只有黑光燈下可見的複雜幾何圖案海報,爭辯哪場「感恩至死」演出以及演出的私制錄音在各種情況下是史上最偉大的,基本上可以說是歡聚一堂。六十年代b.,一名收藏成癖、熱愛討價還價的販子,有時候會帶基特去一些品位怪異且破舊不堪的與「感恩至死」有關的紀念品店,有時候甚至非正式地幫基特(也因此間接幫蓋特利)銷贓,在基特的需求計劃不允許他進行正式而耗費時間的銷贓活動時給基特點錢花,「六十年代鮑勃」之後會在各種烏煙瘴氣的地方買賣東西,以換取各種60年代有關的通常沒人要的東西。有幾次蓋特利不得不從高杯酒裡拿出一個冰塊放在帕梅拉舞會裙子的無肩領口裡才能讓她回到某種正題上。像大多數令人難以想象的被動的人一樣,這女孩完全做不到把故事裡真正重要的部分與無關緊要的細節區分開來,這是為什麼從來沒人跟她打聽任何事。但問題是,接法克爾曼關於「八十年代比爾」在耶魯與布朗之戰下了大賭注的電話的不是索金而是索金的秘書,格溫丁·奧謝,乳房如榴彈炮的沒綠卡的前愛爾蘭共和軍裡的女人,在故國曾經被一個無神論的貝爾法斯特警察用警棍打了許多次頭,以至於頭骨現在(用法克爾曼的話說)跟雨裡的狗屎一樣軟,但她身上剛剛好有那種聲名狼藉的心不在焉的祖母一般的氣場,使得她剛好合適把她關節發紅的老手拍打在臉上,同時尖叫著她中了馬薩諸塞州的彩票,在白鬼索金和他在馬薩諸塞州政府裡的內線通過各種皮包公司在北岸各地開的無數便利店裡購買一張神秘中獎的彩票時,而她,因為她不僅是博納熱阿爾卑斯泉中心以西唯一能提供合格的肩頸按摩的人,還能一邊以令人震驚的每分鐘110詞的速度打字一邊像沒事一樣揮舞橡木棍——而且她還是白鬼索金親愛的已故愛爾蘭共和軍母親在貝爾法斯特的拼字遊戲搭檔,還在故國的時候——她是白鬼的首席行政助理,索金不在或身體不適的時候都由她接行動電話。
所以帕梅拉要說的是,蓋特利為了把話套出來都快把她額頭彈碎了:格溫丁·奧謝,對「八十年代比爾」和他的耶魯鬥牛犬隊情結十分熟悉,加上腦殼軟得跟該死的葡萄一樣,於是把法克爾曼電話的內容完全記錯了,以為法克爾曼說「八十年代比爾」的12萬5千美元是押讓兩分耶魯勝而不是讓兩分佈朗勝,然後讓法克爾曼別掛,讓他聽愛爾蘭音樂,而她則找出索金只讀資料庫的線人檔案打電話到耶魯體育部的線人那裡,得知耶魯鬥牛犬隊的明星前鋒剛被診斷出一種極罕見的叫作性交後前庭炎375的神經系統疾病,這種病使得明星前鋒在性交後幾個小時遭受可怕的眩暈性本體感覺喪失,簡直無法分清自己的屁股和胳膊肘,更不用說對著籃筐做出可靠的移動動作。再加上奧謝的第二個電話,打給索金的布朗大學體育部線人(一個所有人都以為是聾子的更衣室管理員),得知布朗大學最有塞壬般吸引力的【i】、最愛校的異性戀女學生都被招募、甄選、通報、排練(即「彙報」,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咯咯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裡有種被撓癢癢的肩膀起伏蠕動,很像年紀小得多的女孩被權威人物撓癢又裝作討厭的樣子),且被安置在戰略性的位置——95號州際公路旁邊的休息站、鬥牛犬包的大巴的後備廂、球隊進入普羅維登斯皮茲托拉體育中心特殊通道旁邊的常綠灌木叢、特殊通道和客隊更衣室之間隧道里的凹處,甚至在明星前鋒儲物櫃旁邊被特意加大和出於感宮愉悅目的準備的儲物櫃裡,都做好準備——布朗的啦啦隊和打氣隊也一樣,都被告知跳操的時候不穿內褲,電力十足,劈一字腿,以此為明星前鋒提供令人眼花繚亂、腎上腺素憤張的比賽氛圍——做好準備為球隊、為學校,為布朗熊校友會富有影響力的會員奉獻自己。就這樣格溫丁·奧謝又把電話切回法克爾曼那裡,同意了這個巨大的賭注和讓分,誰又不會呢,有這樣確定的線報。當然了她把賭注記反了,也就是說,奧謝認為「八十年代比爾」賭12萬5千美元耶魯贏兩分以上,而「八十年代比爾」——後來才知道,他把自己當作白衣騎士,為了競標普羅維登斯的漏斗與漏錐聯合公司的大股東權,這是北美組織最大的錐體容器製造商,而聯合公司的總裁是個聲名遠揚的布朗熊支援者和布朗校友,甚至會戴上一個咆哮的空心熊頭去看比賽,「八十年代比爾」無比想拍他的馬屁,帕梅拉補充道,暗示是「八十年代比爾」本人向熊隊工作人員透露這位明星前鋒的致命弱點的——「八十年代比爾」現在有道理相信他手裡有12萬5千的局末平分。
普羅維登斯沒人能想到的是,粥裡的老鼠屎是比賽開始時布朗大學整個德沃金女性物化與抗議方陣在皮齊托拉體育中心大門口揮舞著指節金屬套的現身,每輛摩托車兩個女隊員,像舒潔溼紙巾一樣飛過精緻的金絲門衝進球場,再加上又一組布朗大學更勇敢的「全國女性組織」的本科生成員在第一次暫停時從上方便宜座位區往下進行夾攻,正好在布朗啦啦隊第一次金字塔動作的半空劈叉中,導致皮齊托拉記分牌的記分員身體往後倒在控制板上把記分板上主隊客隊分數中的零都抹掉了,這時抗議方陣不帶消聲器的摩托車從地面通道氣勢洶洶地衝到球場上;而在隨後的混戰中,不僅是啦啦隊員、打氣隊員,以及布朗大學標緻的塞壬們被揮舞著的橡木棍一樣的標語牌打倒在地,或是又踢又喊地被扔過抗議方陣成員們壯實的肩膀,被咆哮的摩托車帶走,使得耶魯明星前鋒脆弱的神經系統完全不受影響,雖然可能有點過度興奮;還有兩位布朗大學熊隊首發隊員,一名中鋒和一名得分後衛——兩人都已經被一整個禮拜的漂亮塞壬試演和排練弄得筋疲力盡,暈頭轉向,以至於在混戰蔓延到皮齊托拉的硬木地板上時無法清醒地意識到要拼命逃走——他們被人放倒在地,分別是一名戴著指節金屬套的抗議方陣成員和一名暈頭轉向的有武術功底的裁判;因此當賽場終於被清掃乾淨擔架被抬下場比賽重新開始以後,耶魯大學以超過20分的優勢大勝布朗。
於是法克爾曼打電話給「八十年代比爾」安排取錢,加上抽頭一共是137500美元,「八比」用他為了坐在那位熊腦袋總經理邊上一起看球而帶來的寫著布朗熊隊加油的健身包,裝了一整袋前北美組織時代的大面額鈔票,現在這個包對他已毫無用處,而法克爾曼則在市中心拿了錢,立即開著車疾馳在1號公路上去索格斯送錢且領取他的分成(625美元),急需補充藍色物質。另外法克爾曼還在想可以從索金那裡得到點獎金或者至少是情感上的認可,畢竟他帶進來那麼大一筆即時到手的錢。然而,當他抵達1號公路上那家小酒吧背後索金當作辦公室的在無標識防火門背後貼滿假木紋牆紙的小房間時,格溫丁·奧謝用一個簡短的手勢一言不發地指著她辦公桌後面索金私人辦公室的門,法克爾曼認為這個手勢與這一事件的積極屬性毫不相符。門上有張巨大的拉什·林博海報,來自暗殺事件發生之前。索金在裡面戴著他能過濾螢幕光線的特製護目鏡處理各種表格。護目鏡長長的突出物上的鏡片看上去像龍蝦眼柄。蓋特利和法克爾曼以及博比·c在沒有被問話時從來不主動跟索金說話,不是出於走狗式的過度順從,而是因為他們從來搞不清楚索金的顱面血管狀況究竟如何或者他是否受得了聲音直到他們確認聽到他受得了自己為止。(聲音。)
於是g.法克爾曼一言不發等著遞上「八十年代比爾」的賭金,站在那兒又高又肥面孔蒼白大汗淋漓,整個人的形狀和顏色都很像剝了殼的白煮蛋。而當索金對著那個熊隊加油包揚了揚眉毛,說這笑死人的笑話點在哪兒他領悟不到時,法克爾曼的小鬍子在他上嘴唇四周飛起來,他準備說他在慌亂時總會說的話,也就是別人說什麼都他媽是騙人的。索金儲存好資料,把辦公椅往後推,這樣他可以一直摸到防火抽屜。這種護目鏡經常在資料處理的血汗工廠中使用,價格為兩美元。索金一邊拿出個放快速選號卡的舊馬薩諸塞州彩票盒子扔到桌上,一邊咕噥著,盒子凸起得厲害,裡面有112500美元——裡面有他媽的112500美元,都在裡面,125000減掉抽頭,索金通過奧謝以為是「八十比爾」贏下的錢,都是小面額鈔票,因為索金不開心且無法壓抑自己做出點手勢。法克爾曼什麼也沒說。他的小鬍子在精神機器開始轉動的時候微微變軟。索金,按摩著自己的太陽穴,戴著他的護目映象魚缸裡的螃蟹一樣抬頭看著法克爾曼,說他也不能怪法克斯或者奧謝,他自己也會准許下注,因為他們有耶魯前鋒神經狀況的密報。誰能想到被野蠻的女權主義者壞了事呢。他吐出幾句蓋爾語,法克爾曼聽不懂,但推測與宿命有關。他數了六張大鈔又從炮彈殼大小的一沓北美組織鈔票中抽出一張25元然後把它們從金屬辦公桌一頭推給另一頭的法克爾曼,他的分成。他說「操他媽的」(索金說),這個「八十年代比爾」小鬼對耶魯的非理性情感總有一天會讓他倒霉的。經驗豐富的賭徒通常在統計學方面很灑脫且很耐心。法克爾曼根本不想知道為什麼索金把「八十年代比爾」叫作「小鬼」因為兩人幾乎一樣年紀。然而一個高瓦數電燈泡開始慢慢在法克爾曼潮溼的腦袋上灼熱地發著光。法克斯特這個時候開始把可能發生的事慢慢理順了。他到這個時候還是什麼也沒說,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強調。索金看著法克爾曼問他是不是長了堆不對稱的肉,那裡。法克爾曼的左乳看上去確實比右乳大,在他休閒服裡面,因為裡面有個裝著137張千元大鈔和一張五百大鈔的信封,「八十年代比爾」以為他輸掉的錢。跟索金認為「八比」贏的錢一樣多。房間裡有輕微的尖銳噪音,索金以為是他光碟機風扇發出的實際上是法克爾曼高速運轉的腦內活動發出的聲音。他在執行自己頭腦裡的資料表的時候小鬍子像開裂的鞭子一樣捲了起來。25萬現金意味著375克天藍色的鹽酸氫嗎啡酮376或者37500片10毫克這玩意兒的可溶藥片,可以從中國城某個貪婪但謹慎的只賣100克一份合成麻醉藥販子那裡隨時買到——這一切都可以理解為,假設基特能被說服收起他的dec2100型電視電腦跟法克爾曼一起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幫他在某個城市市場裡建立起街頭分銷網路的話,黑市價格能到190萬,也意味著法克爾曼以及作為低一級別合夥人的基特可以在餘生中把下巴貼在胸前而不用再搬空又一間公寓或者偽造又一本護照,折斷又一根拇指。這一切都能發生只要法克爾曼能閉上嘴不提奧謝在耶魯/布朗/布朗/耶魯之間的虛構,隨便咕噥句靜脈注射導致的突然且暫時的一個奶子腫脹然後從那裡奪門而出沿著1號公路直奔中國城洪氏玩具冷茶店的吳醫生那裡。
到這個時候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已經徹底屈服於她自身的暖意與高杯酒,不可逆轉地昏睡了過去,冰塊或者彈指頭都沒用了,她神經性地抽搐著,對一個叫蒙蒂的顯然在她心目中不是紳士的人說夢話。然而蓋特利已經可以自己畫完法克爾曼的遭遇接下來的走向。當法克爾曼拿著他裝滿了吳醫生頂級的批發的氫嗎啡酮的布朗加油健身包找到基特邀請他跟他一起逃走,逃到很遠的地方為他們自己的毒品帝國建立分銷網路時,後者退後一步看著法克爾曼震驚於他居然不知道賭徒「八十年代比爾」正是「六十年代鮑勃」也即白鬼索金私人偏頭痛治療師的兒子,索金信任且對他吐露心聲的人,就像只有注射巨大劑量的加非葛才能讓你信任以及吐露心聲一樣,而索金無疑會告訴那人他兒子在耶魯比賽上大大贏了一筆,而後者雖然跟自己兒子並非無話不說,「六十年代鮑勃」,但自然會在一定距離之外以家長的方式關心兒子,也必然知道八比實際上為了討好某位總裁而賭了布朗獲勝,也必然知道事情出了差錯;而(基特把這一切都聯絡起來的時候又後退了幾步),加上,就算索金沒有從「六十年代鮑勃」那裡聽到「八十年代比爾」輸錢和法克爾曼詐騙的事,索金最新也最野蠻的美國打手,博比·「c」·c,老派海洛因癮君子,長期從吳醫生那裡弄有機緬甸海洛因,肯定會聽說c在索金那裡的同事法克爾曼買了300多克批發氫嗎啡酮的事……因此法克爾曼,在他拿著那個裝著37500片10毫克氫嗎啡酮的布朗袋子減掉索金的25萬出現在基特面前的時候——再加上蓋特利後來知道的2.2萬自殺式詐騙保險金——已經死了:法克爾曼已經是個死人了,基特會說,被法克斯的愚蠢嚇到連連後退;基特會說他都能聞到法克爾曼已經開始腐爛了。死得透透的,他會這麼告訴法克爾曼,已經開始擔心自己被人看到跟他一起出現在不管哪個法克斯帶著計劃來找基特的小酒吧裡。蓋特利看著帕梅拉睡覺,不僅能想象這一切,而且完全與法克爾曼聽著基特說他能聞到他死去的味道以及為什麼時的反應「感同身受」,法克爾曼沒有拿起那一袋子藍藥丸貼上假山羊鬍子立刻逃往波士頓北岸地區人從來沒聽說過的地方——然而他做了所有擁有「物質」的癮君子面對致命訊息及隨之而來的恐懼時都會做的事:法克爾曼迅速回到他們搬空了的高階公寓熟悉的壁爐邊上,重重坐下,立即點燃酒精爐,加熱,捆綁,注射,把下巴貼到胸口且用最大劑量的氫嗎啡酮把它釘在同一位置,為了在頭腦裡把如果他不立刻下定決心做出點補救措施馬上就要被幹掉的現實抹除。因為,蓋特利就算在那時候就意識到,這是癮君子處理問題最基本的方法,用你的老朋友「物質」抹除問題。且可能還用猛吃花生品味的m&m巧克力豆的方式治療自己的恐懼,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他沒有離開過的角落旁邊地上都是塑膠包裝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幾天來法克爾曼一言不發渾身溼透蹲坐在這間臥室外面的客廳角落裡。也解釋了為什麼健身包裡大量的「物質」和法克爾曼臉上像被堵到牆角的癩蛤蟆一般人們通常與「戒斷」聯絡在一起的恐懼表情之間出現了巨大的反差。蓋特利一邊畫著圖思考著,一邊心不在焉地在帕梅拉無意識的腦殼上彈著手指頭,意識到他對法克爾曼逃入氫嗎啡酮與m&m豆的行為深表同情,然而他同時意識到這是第一次他真的意識到一個癮君子根本上是個懦弱可悲的角色:只會躲藏起來的東西。
蓋特利與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做過的與性最接近的事是他喜歡把她身上緊緊裹著的毯子撥開鑽進去躺在她身邊然後緊緊抱著她,把他巨大的身體貼在她身上所有柔軟的凹處,臉貼著她的後頸睡著。同情法克爾曼逃避、抹除現實讓蓋特利煩心,然而現在回頭看讓他更煩心的是他躺在那個昏睡中的女孩旁邊只讓自己煩心了幾分鐘就感到了那最熟悉的抹除一切煩擾的慾望,那個晚上他撥開了繭一般的毯子,幾乎自動服務於這種慾望。最糟糕的是他只穿著牛仔褲繫著皮帶就蹣跚著走出臥室走到法克爾曼在那裡溼漉漉地蜷縮著嘴邊髒乎乎的漆黑一片的客廳裡,在10毫克的氫嗎啡酮堆成的小山和他的蒸餾水攪拌碗和工具盒和酒精罐旁邊,而蓋特利如此自動地就走到了法克爾曼旁邊,假裝——對他自己也一樣,這種假裝是最糟糕的——假裝他只是來看看可憐的老法克爾曼,也許嘗試說服他採取某種行動,去找索金懺悔或者逃離這個地方而不是躲在這角落裡大腦掛在空擋下巴貼在胸口鐘乳石般的巧克力口水順著下嘴唇流出且不斷拉長。因為他知道法克爾曼在蓋特利離開帕梅拉蹣跚著走到沒傢俱的客廳那一刻起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他的戈爾特斯工具盒裡摸出全新包裝未拆的注射器邀請蓋特利坐下來跟世界友好相處。也就是說,攝入些這一座山的氫嗎啡酮,陪陪法克爾曼。讓蓋特利羞恥的是他真的這麼做了,而且他根本沒提法克爾曼的現實困境以及採取行動的必要性,他們如此專注於藍色物質帶來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興奮,把一切都抹除了,而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則被緊緊包裹著躺在另一間房間裡,做著落難女子和高塔的夢——蓋特利真的這麼做了,他清晰地記得,讓法克爾曼幫他們倆都弄好,對自己說他是在陪法克爾曼,好像陪個生病的朋友坐坐一樣,且(可能最糟的是)相信這是真的。
發燒夢之間的幕間休息好像在給記憶和意識加上標點符號。他夢到自己坐在一輛跟它的尾氣一樣顏色的巴士裡往北,一遍又一遍路過同樣的小破房子和廣闊起伏的大海,哭泣著。這個夢一遍又一遍繼續,沒有解決方式或到達,他躺在那兒哭泣著,大汗淋漓,被困在夢裡。蓋特利猛然醒來是因為感到額頭上有條粗糙的舌頭——與憲兵的小寵物貓尼米茲猶豫的舌頭很像,在憲兵還有小貓的時候,在小貓消失且垃圾粉碎機幾天都不好用而憲兵總是在廚房桌子上日記本前宿醉未醒地坐著之前,雙手抱著他的金髮腦袋,在那兒連著坐好幾天,而蓋特利的母親蒼白得嚇人,幾天都不靠近廚房水槽,在蓋特利終於問粉碎機怎麼回事尼米茲去了哪裡的時候衝向了衛生間。當蓋特利想辦法撐開眼皮之後,他發現這個舌頭與尼米茲的相差甚遠。鬼魂又回來了,就在床邊,穿著跟之前一樣的衣服,邊緣在帽子遮擋的外面走廊燈光下有些模糊,然而此刻跟他在一起的還有另一個,更年輕也更健壯的穿著有點女性化的腳踏車短褲和美國式背心的鬼魂,身體靠在蓋特利床的圍欄上且……粗糙的小舌頭他媽的在舔蓋特利的額頭,蓋特利條件反射地打了那人的臉——沒人能把舌頭放在蓋特利身上還能活下來——他剛有時間意識到鬼魂的呼吸沒有溫度也沒有氣味,兩個鬼魂就同時消失了,突然出手襲擊帶來的閃電一般的疼痛把他送回滾燙的枕頭上,脊柱拱起,發出被管子阻礙的尖叫,兩隻眼睛又翻回不是安靜睡眠中的鴿子顏色的光線裡去了。
他燒得更厲害了,夢的片段有種拆解的立體主義特徵,記憶裡他把這些片段與童年流感聯絡在一起。他夢到自己對著鏡子看但什麼也看不到於是不斷用袖子擦鏡子。一個夢只有藍色,如此鮮豔,像游泳池的藍色。喉嚨口噁心的味道不斷往上湧。他身在一個包中又拎著一個包。訪客進進出出,但沒有兇殘弗朗西斯或者喬艾爾·範d.。他夢到房間裡有人但其中沒有他。他夢到自己跟一個非常悲傷的小孩在一起,他們在一個墓地裡把某個死人的腦袋挖出來,這很重要,像大陸緊急情況那麼重要,而蓋特利是最好的掘墓人但他又餓得厲害,不可抑制地餓,正用兩隻手從巨大的經濟裝大零食袋子裡抓吃的所以他根本不能挖,時間越來越晚時,那個悲傷的孩子對著蓋特利大叫重要的東西被埋在那人的腦袋裡,要避免大陸危機唯一的辦法是快點把那人的腦袋挖出來,不然就來不及了,但那孩子動嘴巴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而喬艾爾·範d.插著翅膀沒穿內衣出現了,問他們認不認識他,那個有腦袋的死人,蓋特利說他認識雖然內心深處他很害怕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們說的是誰,而那個悲傷的小孩把某樣可怕的東西舉在頭髮邊,臉上是驚恐大叫的表情:來不及了。
她從聖伊出來向右轉為了能快速走回恩內特,這個時候一名身材極度魁梧、絲襪扎滿了腿毛茬、臉和腦袋都比喬艾爾見過的身材最高大的女人還要大四倍的女人抓住她的胳膊肘說她很抱歉要告訴她,雖然她不自知,但她正身處令人難以想象的危險之中。
喬艾爾花了好一會兒才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這也算是新聞?」
所以那個晚上之後的第二天早上,蓋特利和法克爾曼仍然坐在法克爾曼的小角落裡,手臂上綁著帶子,手臂和鼻子都被抓紅了,還在繼續,還在攝入,流著眼淚,不停加熱不停注射不停在能用手找到嘴巴的時候吃巧克力豆,像水下深處的人一樣移動,腦袋在毫無力氣的脖子上搖晃,空蕩蕩的房間的天花板是天藍色的,凸起,下面牆上,他們右邊,公寓裡的高階電視電腦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慢動作迴圈播放的東西,法克爾曼喜歡,一組銅質打火機打出來的火、廚房火柴、常燃小火、生日蠟燭、許願蠟燭、圓柱蠟燭、白樺火堆、本生燈等的連續鏡頭,法克爾曼從基特那裡弄來的,基特天沒亮就穿好衣服出來且謝絕與他們一起嗑藥,緊張地咳嗽並宣佈他要離開幾天或者更長的時間,去有另一個郵編的地方參加一個「很重要很重要」且不能錯過的軟體貿易展,他不知道蓋特利已經知道他知道法克爾曼已經是個死人了,然後基特試圖小心翼翼地離開抱著他擁有的所有硬體,包括並不便攜的dec電線。過了一會兒,變黃的晨光讓蓋特利和法克爾曼同時咒罵著窗簾已經被取下賣掉的事實,但他們繼續彎腰加熱注射,到了大概8:30,帕梅拉·霍夫曼-吉普起床,迅速嘔吐然後噴工作日需要的髮膠,叫蓋特利「親愛的」和她的「夜俠」問她昨晚有沒有做什麼今天必須跟人解釋的事情——在他們的戀愛關係裡這幾乎是每天早上的慣例——塗腮紅,喝她的標準解酒早餐377,看著蓋特利和法克爾曼的下巴以略微不同的水下速度上下起伏。她的香水和濃薄荷糖的味道經常在她跟他們道別之後很久還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上午的太陽昇高到讓人無法忍受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採取行動往窗戶上釘一條毯子之類的,而是選擇抹去有刺目光線的現實,開始真正地縱情於藍色物質,冒著用藥過量的危險。他們以可怕的速度攀登著法克爾曼的氫嗎啡酮山。法克爾曼自己天生是個放縱的人。蓋特利則本質上更像個維持劑量癮君子。他很少進行典型意義上的放縱,這意味著帶著大量藏品坐在一個地方,長時間一動不動地反覆嗑嗨。但他一旦開始放縱,就像被綁在導彈頭上,從他對時間和強度的控制能力來說。法克爾曼像沒有明天一樣消耗著那座10毫克藍色物質之山。每次蓋特利剛開始提起法克斯你哪兒弄來那麼多的藍色「物質」的話題——想通過描述,來邀請法克爾曼面對他的現實問題——法克爾曼都會用一句輕輕的「這他媽都是騙人的」打斷他。法克爾曼嗨起來以後幾乎只會說這一句話,哪怕回答問題的時候也一樣。你要想象,所有放縱中的話語交流都非常緩慢,被奇怪地拉長,彷彿時間是蜂蜜:
「他媽的你真弄來那麼多東西,法——」
「這他媽都是騙人的。」
「兄弟。兄弟。我希望格溫丁或者c今天在接電話,兄弟。而不是白鬼。今天我覺得沒生意可——」
「他媽的騙人。」
「沒錯,法克斯。」
「他媽的騙人。」
「法克斯。法克斯特。法庫拉伯爵。」
「他媽騙人。」
過了一會兒一切拉長的對話都成了笑話。蓋特利會抬起他的大腦袋,試圖斷言地球的圓,現象世界的三維性,所有黑狗的黑色——
「他媽騙人。」
他們覺得越來越好笑。每一次這樣的交流之後他們都笑了又笑。每次笑聲都要持續好幾分鐘。天花板和窗外的光線逐漸遠去了。法克爾曼尿了褲子;這更好笑了。他們看著尿液在木地板上漫溢開來,變換形狀,長出彎曲的手臂,在高階橡木地板上探索。那些山坡、峽谷和細小的縫隙。後來天一定晚瞭然後又到了早上。娛樂盒帶裡的無數小火焰反射在不斷漫延的小水坑裡,很快蓋特利不用把下巴從胸前抬起來都能看到了。
當電話響起來的時候,那就是個事實而已。電話鈴聲像環境,而非訊號。電話鈴響的事實變得越來越抽象。不管一部響著鈴的電話意味著什麼,它都像是被電話鈴響這一壓倒性的事實徹底壓倒了。蓋特利對法克爾曼指出了這點。法克爾曼堅決否認。
某個時刻蓋特利嘗試站起來,被地板猛烈襲擊,然後尿了他自己的褲子。
電話響了又響。
又一個時刻兩人對把不同顏色的花生口味m&m豆滾入小尿坑裡,看著彩色糖衣被侵蝕以後露出被彩色染料光環包圍的吸血鬼一樣白的橄欖球形狀的m&m豆產生了濃厚興趣。
樓下豪華公寓樓玻璃門的對講門鈴響了起來,發出的聲音這一事實壓倒了他們兩人。響了又響。他們討論希望它不要響了,就像你們討論希望雨停一樣。
這成了洲際彈道導彈式的放縱。「物質」似乎取之不盡;氫嗎啡酮山的形狀雖然不斷變化但從來沒真的縮小到他們看得出來的地步。這是蓋特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隻胳膊上注射麻醉藥次數多到靜脈不夠用不得不換隻胳膊。法克爾曼的協調性已經不足以幫他綁上帶子然後注射了。法克爾曼流出一道巧克力色的口水,幾乎垂到了地上。兩人尿液的酸度已經以肉眼可見的樣子腐蝕公寓的硬木地板。水坑長出了很多條手臂,好像印度教的神一樣。蓋特利搞不清楚是尿液迴流到了他們腳邊呢還是兩人已經坐在尿裡了。法克爾曼想看看他把口水吸回去之前,他能把那道口水的末端弄到離他們的混合尿液形成的池塘表面多近的高度。這個小遊戲有種令人興奮的危險氣息。大多數人喜歡遊戲中的危險但並不喜歡現實生活中的危險,這個想法此刻讓蓋特利靈光一現。他花了很多黏糊糊的時間才把這想法表達給了法克爾曼這樣法克爾曼可以打上拒絕的標記。
最後對講門鈴終於不響了。
「文身比牙齒還多」這句話一直縈繞在蓋特利腦海裡,在搖晃的時候(腦袋),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這話從哪兒來的或者指的是誰。他那時候還沒去比勒利卡坐牢;還在白鬼索金給他付了保釋金的保釋期。
m&m豆的味道並不能把氫嗎啡酮怪怪的甜味從蓋特利嘴裡去掉。他看著一個老式爐灶的藍色火苗的火舌在尿液的反射下閃閃發光。
在光線發紅的日落時分,法克爾曼出現了一陣小小的抽搐在褲子裡排出了大便,蓋特利的協調能力不足以在他發作的時候到他旁邊,幫幫他,或者提供點安慰。他有種噩夢一般的感覺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做但想不起來是什麼事情。注射10毫克藍色海灣能把這種感覺擋在外面的時間越來越短。他從來沒聽說過人會因為用藥過量而抽搐,而法克爾曼確實似乎恢復了正常。
大窗戶外面的太陽似乎像溜溜球一樣忽上忽下。
他們用完了法克爾曼倒在攪拌碗裡的蒸餾水,法克爾曼拿出棉球,蘸了點地板上糖果色的尿液,然後用尿液開始加熱。蓋特利自認為對此感到噁心。但要跑去被搬空了的廚房裡弄一瓶蒸餾水來顯然不可能。蓋特利此刻用牙齒綁右臂,左臂已經完全沒用。
法克爾曼聞上去非常糟糕。
蓋特利瞌睡中夢到他在一輛車身寫著巴拉貢巴士:灰線的貝弗利-尼達姆巴士上。四年多之後在聖伊的病床上昏昏沉沉的回憶中他想起來這輛巴士正是那永遠不結束永遠無進展的夢裡那輛,他還恐懼地意識到兩輛巴士之間的聯絡本身也是場夢,或者在某個夢裡,而此刻他發燒發到了新的高度,心臟監測器上的線在第一個和第三個節點出現了有趣的鋸齒狀小溝,使得走廊另一頭的護士站裡的黃色警報燈閃動著。
對講門鈴又一次響起來的時候他們在深夜裡看火焰電影。此刻可憐的老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聲音通過對講門鈴向他們傳來。門鈴和公寓樓大門開鎖按鈕在客廳另一頭的門口。天花板鼓起又癟下。法克爾曼用手做成爪子形狀,在電視電腦螢幕的火焰光線下研究這個爪子。氫嗎啡酮山的一側嚴重塌陷;有可能會有一場災難性的雪崩然後陷進「尿湖」。帕梅拉聽上去醉得像個加拿大佬。她說讓她進來。她說她知道他們在裡面。她好幾次把派對當動詞用。法克爾曼低聲說騙人。蓋特利記得他真的摸了摸膀胱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去上廁所。他的「單元」摸上去很小,在溼褲子裡冰冷地貼在腿上。尿液的氨味和呼吸著的天花板以及遠處傳來的醉酒女人的聲音……蓋特利在黑暗中抓著他的圍欄,用他胖嘟嘟的拳頭,把自己拖了起來。與其說是他站起來不如說是地板在下降。他像個學步孩子一樣搖搖晃晃。他腳下的公寓地板往右又往左佯攻,轉著圈找出襲擊的空當。豪華的窗戶上掛滿了星光。法克爾曼把他的爪子變成一隻蜘蛛,正讓蜘蛛慢慢爬上他胸口。星光非常汙濁;沒有一顆能看清的星星。螢幕裡所有火光之外的東西都像口袋一樣黑。門鈴憤怒地響著,裡面的聲音很可憐。蓋特利把腳往門鈴的方向挪動。他聽到法克爾曼對他的手爪蜘蛛說它正在見證一個帝國的誕生。當蓋特利把腳放下的時候底下什麼也沒有。地板躲過了他的腳,又往他這兒衝上來。他瞥到一眼隆起的天花板,地板則抓住他的太陽穴。他兩耳轟鳴。地板和他的撞擊撼動了整個房間。一箱層壓材料搖搖欲墜,跌落在地,在溼地板上四散開去。螢幕從牆上掉了下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發紅的火焰。地板朝蓋特利擠壓而來,越來越緊,直到他那張被壓扁的朝向法克爾曼和窗外的臉逐漸變得灰暗,法克爾曼仍然把蜘蛛舉在半空中,仔細檢視著。
「噢我的天哪。
「我演了裡面的兩場。裡面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第一場裡我穿過一扇旋轉門。你知道,那種玻璃旋轉門,然後我應該進去的時候有個我認識但很久沒見過的人從另一頭出來,因為劇本上說我要做出震驚的表情,而那人看見我也給了我一個震驚的表情——我們原本應該很親密但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了,這次見面純屬巧合。而我雖然應該走進去,卻繼續在旋轉門裡往外想跟著那人出去,而這人在旋轉門另一側想跟著我進去,我們就這樣在門裡轉了好幾圈。」
「問題。」
「那個演員是男的。他不是吉姆常用的演員。但我應該認出的那個角色是個雙性人。」
「問題。」
「亦男亦女。雌雄同體。那演員是個男性角色這點不是非常明顯。我猜你應該能‘感同身受’。
「另一場裡攝影機固定在嬰兒床或者搖籃車裡面。我穿著條絕美的拖地白裙子,用那種飄逸的材料做的,然後對著嬰兒床裡的攝影機前傾,然後就道歉。」
「問題。」
「道歉。我的臺詞就是各種不同的道歉。‘對不起。我真抱歉。我實在,實在抱歉。請你知道我有多麼,多麼,多麼,多麼抱歉。’很長時間。我覺得他根本沒有全部用。我強烈懷疑他沒有全部用,但我說了至少20分鐘各種形式的‘抱歉’。」
「問題。」
「不完全。不完全戴著面紗。」
「問題。」
「關鍵是視角來自嬰兒床,是的。嬰兒床的視角。但我說的驅動整個場景不是說這個。攝影機上有個鏡頭,吉姆叫它自動搖晃鏡頭。眼球游移的效果,諸如此類。機架後面有個球形介面,能讓鏡頭輕微晃動。它會發出奇怪的小小的呼呼聲,我記得。」
「問題。」
「機架就是鏡頭筒。所有組合鏡頭元素都是在機架裡完成。這種嬰兒鏡頭的機架比傳統鏡頭往外凸得多得多,但跟反射折射鏡頭比還是小多了。看上去更像眼柄或者夜視鏡而不是鏡頭。又長又細還會凸出來,還會輕輕晃動。在長度或者速度這類基本概念以外,我對鏡頭懂得不多。鏡頭是吉姆的專長。這沒什麼可驚訝的。他總是帶著一整盒鏡頭。他對鏡頭和燈光的關注度遠超過攝影機。他另一個兒子總是用一個特製的箱子帶著它們。利思拿著攝影機,兒子拿著鏡頭。鏡頭是吉姆說他帶給整個行業的禮物。電影行業。他的鏡頭。他都是自己做的。」
「問題。」
「我從來沒跟他們很接近過。但我知道他們的視野有種搖晃和奇怪的感覺,據說。我覺得越是剛出生的孩子,視線越晃。另外我覺得有點渾濁的模糊。新生兒眼球震顫。我不知道我從哪兒聽來的這個詞。我不記得了。可能是吉姆說的。也可能是他那兒子說的。我對嬰兒的親身認識你可以——也可能是散光鏡頭。應該不用懷疑這鏡頭就是要再現嬰兒的視野。這是你能感覺到的驅動整個場景的東西。我的臉不重要。你從頭到尾不會覺得鏡頭想如實地捕捉我的臉。」
「問題。」
「我從來沒看過。我不知道。」
「問題。」
「它們跟他一起入土了。所有未發行電影的‘母帶’。至少他遺囑裡是這麼寫的。」
「問題。」
「這跟他自殺沒任何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
「問題。」
「沒有我從來沒看過他該死的遺囑。他告訴我的。他跟我說過一些事。
「他不再一直喝醉酒了。這殺了他。他沒法忍受但他又做出了保證。」
「問題。」
「我都不知道他最後有沒有完整的‘母帶’。這是你說的故事。我的兩個場景裡沒有任何令人無法忍受或者控制人的東西。跟傳言說的真正完美的東西一點關係也沒有。這些是學術圈裡的謠言。他談起過拍所謂‘過於完美’的東西。但這是個笑話。他對娛樂有種特別的情緒,就是總是被批評娛樂性對比非娛樂性和無情節電影等等。他曾經把‘作品’本身叫作‘娛樂’。他總是帶著諷刺這麼說的。哪怕開玩笑的時候他都從來沒談起過反版本或者解毒劑之類,看在上帝分上。他從來沒想過那麼遠。只是個玩笑而已。」
「……」
「他談到那部所謂‘完美的娛樂’,有致命吸引力的電影時——一直是諷刺的意思——其實是在狡猾地嘲笑我。我以前一直說面紗是為了掩蓋致命的完美,我致命的美讓人無法承受。這是我從他其中一部‘娛樂’電影裡學來的一個笑話,那部美杜莎與奧達麗斯克電影。哪怕在醜畸聯盟裡我也用這種方式隱藏自己,‘否認’我的毀容。所以吉姆拿出一部失敗的作品告訴我它太完美因此不能發行——它會令人癱瘓。這很明顯是個諷刺的笑話。對我來說。」
「問題。」
「吉姆的幽默是冷幽默。」
「問題。」
「如果真的拍出來了沒人看過,那盤‘母帶’,肯定跟他在一起。埋了。這是我的猜測。但我可以跟你打賭。」
「……」
「我會把這叫有根據的打賭。」
「問題。」
「……」
「問題,問題,問題。」
「這是笑話裡他不知道的部分。他被埋葬的地方本身現在也被埋葬了。在你們的環形反應區域裡。它甚至已經不是你們的領土了。現在你們如果要拿到這玩意兒——他肯定很喜歡這個笑話,我覺得。天哪一定非常喜歡。」
出於一個相當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事實上,在我們房間裡,凱爾·鄧普西·科伊爾和馬里奧也在看父親本人的某部老作品。馬里奧已經穿上了褲子,在用他特別的工具拉上拉鏈,扣上釦子。科伊爾看起來受到了精神創傷。他坐在我床邊,兩眼發直,身體像滴液管上掛著什麼一樣微微顫抖。馬里奧叫我名字跟我打招呼。雪還在窗外不停飛旋著。太陽的位置很難判斷。網柱基本上已經被埋到差不多記分牌的位置了。風把雪堆到學校裡所有直角的地方又把一堆堆雪捶打成奇怪的形狀。窗外的整個景象有舊照片那種灰色的顆粒感。天空看著像生了病。馬里奧非常耐心地擺弄他的工具。通常他要試好幾次才能把工具的鉗口套在拉鏈舌頭上。科伊爾,還戴著他的防窒息牙套,盯著我們房間裡的小螢幕。電影是父親本人的《共犯!》,一部科斯格羅夫·瓦特演的短小情節劇,此前或此後沒人見過這個男孩。
「你醒得真阜。」馬里奧說,從他褲子拉鏈中抬起頭微笑。他把床鋪得鼓鼓囊囊的。
我笑了。「事實證明我不是唯一一個。」
「你看上去很難過。」
我舉起我的nasa杯子對著科伊爾。「意外之喜,k.d.c.。」
「閉桑你的湊嘴。」科伊爾說。
我把杯子和牙刷放到衣櫃上,拉了拉杯墊。我拿起些衣服,開始用味道區分能穿還是不能穿。
「凱爾說吉姆·特勒爾奇把奧托從他臉被粘住的窗戶上拉下來的時候把他臉上一部分扯掉了,」馬里奧說,「後來吉姆·特勒爾奇和肯克爾先生想把廁紙壓在扯壞的地方,你知道,高個子保羅刮壞鬍子時經常會把卷紙貼在傷口上,但奧托的臉比一個刮鬍子的傷口糟糕多了,他們用掉了一整捲紙,然後奧托臉上就全是廁紙,廁紙也被粘住了,奧托沒法弄下來,早餐的時候德林特對奧托大喊大叫說他怎麼能讓他們把廁紙貼上去,而奧托跑到他和凱爾的房間裡把門鎖上了,凱爾自從旋渦事故以後一直沒有自己的鑰匙。」
我幫馬里奧穿上防盜鎖背心,把搭扣緊緊粘好。馬里奧的胸口摸上去很脆弱,我都能透過背心和運動衫感覺到他的心跳。
科伊爾把牙套摘了出來。一根根白色的夜間口腔物質在他取出牙套的時候出現在他的嘴與牙套之間。他看著馬里奧。「告訴他最糟的部分。」
我緊緊盯著科伊爾想知道他打算怎麼處理他手裡噁心的牙套。「嘿哈爾,你電話有留言,而且邁克·佩木利斯來過,問你去哪兒了。」
「你還沒告訴他最糟糕的部分。」科伊爾說。
「想也不要想把那玩意兒放在我床邊任何地方,凱爾,謝謝。」
「我會拿著它遠離一切東西的,別擔心。」
馬里奧用他的工具把背包的長弧形拉鏈拉上了。「凱爾說他又有放屁問題了——」
「我聽說了。」我說。
「——凱爾說他醒來的時候奧托不見了,而且奧托的床也不見了,所以他開啟燈——」
科伊爾拿著手裡的口腔用具做了個手勢:「該死的看啊。」
「——而他看到,」馬里奧說,「奧托的床在接近他們房間天花板的位置。整個床架都被吊了起來,固定在天花板上,在夜裡某個時間,而凱爾一點也沒聽到也沒醒過來。」
「直到放屁。」我說。
「真的夠了,」科伊爾說,「那些馬口鐵罐頭還有指責我動他東西是一回事。我要去橫向艾麗絲那裡換房間,像特勒爾奇一樣。這是最後一根稻草了。」
馬里奧說:「他的床現在還在天花板上,如果掉下來會直接砸穿地板掉到格雷厄姆和佩特羅波利斯房間裡。」
「他現在就在裡面,被廁紙包成了木乃伊,生著悶氣,他的床吊在半空中,門鎖著,所以我連洗牙套的東西都不能拿。」科伊爾說。
我沒聽說特勒爾奇和特雷弗·阿克斯福德換房間的事情。一塊巨大的雪塊從我們窗戶上方屋頂陡峭的部分往下掉,經過窗戶,砸在下面的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不知道為什麼學期中出現換房間那麼重大的事情而我卻一無所知讓我感到十分恐懼。初期的恐慌發作可能又要出現了。
馬里奧的床頭櫃上有一管他骨盆燒傷用的藥膏,擠得很不均勻。馬里奧看著我的臉。「你是因為跟魁北克球員打球可能取消才那麼難過的嗎?」
「而整個夜晚最糟糕的是他最後把臉粘在窗戶上了。」科伊爾厭惡地說。
「凍在。」我糾正他。
「但你聽斯蒂斯的解釋。」
「讓我猜。」我說。
「有關床懸在空中。」
馬里奧看看科伊爾。「你說固定在那兒。」
「我說可能是固定在那兒我是這麼說的。我說唯一理性的可能性是螺栓。」
「讓我猜。」我說。
「讓他猜。」馬里奧對科伊爾說。
「‘黑暗’覺得有鬼。」科伊爾站起來朝我們走來。他的兩隻眼睛在臉上的位置有點不對稱,「斯蒂斯的解釋,他要我發誓保密但那是在床在天花板上之前的事了他說他覺得他被某種受益人或者守護鬼一樣的住在且/或以普通物件的樣子顯靈的東西選中或挑選成為它們糾纏或附身的什麼東西,想教育‘黑暗’不要低估普通物件且必須把他的打法提高到某種超自然的水平,來幫助他的打法。」一隻眼睛微微比另一隻眼睛低一點,且角度也不盡相同。
「或者傷害別人的打法。」我說。
「斯蒂斯精神上已經出了問題,」科伊爾說,還在往我們這裡走。我很小心地待在早晨口氣的範圍之外,「他一直盯著各種東西,太陽穴上青筋凸出,試圖對那些東西施加意志。他跟我賭20塊錢他能站在椅子上同時把椅子舉起來,半個小時以後我為他感到尷尬但他不讓我中止打賭,他站在那兒,太陽穴青筋凸出。」
我也緊緊盯著那個口腔用具:「你們聽說早餐是人造肉腸和鮮榨果汁嗎?」
馬里奧又問了一遍我是不是很難過。
科伊爾說:「我下去過了。斯蒂斯的臉把整個房間的食慾全弄沒了。然後德林特對著他大喊大叫,」他奇怪地看著我,「我不覺得這很好笑,兄弟。」
馬里奧往後倒在床上,很嫻熟地扭動著套上了他的背包肩帶。
科伊爾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去找施蒂特,或者臘斯克,或者誰。或者橫向艾麗絲。如果他們把他拖到某個地方,是我的錯嗎?」
「不可否認‘黑暗’這個秋天水平確實提高了。」
「機器上有機器留言,哈爾。」我小心地拉著馬里奧的雙手把他拉起來的時候他說。
「說不定是因為精神出了問題他的水平才提高了呢?」科伊爾說,「這還算有問題嗎?」
科斯格羅夫·瓦特是父親本人用過的少數幾名職業演員中的一個。父親本人大部分時候喜歡用業餘演員;他想讓他們用業餘演員那種僵硬的自我意識很強的方式讀馬里奧或者迪斯尼·利思往演員應該看著的不管什麼方向舉著的提示板上的臺詞。一直到他職業生涯的最後,父親本人都認為這種呆板僵硬的非職業演員素質有助於消除現實主義的有害幻覺,並提醒觀眾,他們實際上是在觀看演員的表演而不是真正的人的生活。像他最敬仰的那位法國巴黎導演佈列松一樣,對用虛假的現實主義欺騙觀眾沒有興趣,他說。這種顯而易見的諷刺,即要求非演員實現這種呆板機械的「我只是在這裡演戲」的風格,是父親本人早期作品中少數能吸引學院評論家的特質。然而真正的事實是,早期的父親本人並不想讓熟練或者可信的演技阻礙他在作品裡表達的抽象概念和技術創新,這在我看來更像布萊希特而不是佈列松。概念與技術上的創新並不怎麼吸引娛樂電影觀眾,一種看待父親本人晚年拋棄反合流主義的方式是,他在最後幾個專案中如此急切地想拍出一部能讓普通美國觀眾認為具有娛樂效能轉移注意力並對忘記自我378有幫助的電影,以至於他讓職業和非職業演員誇張地表現情感。從演員或者觀眾中得到情緒反應在我看來從來不是父親本人的長處,雖然我記得馬里奧和我有過爭論,他說我沒有看到那些顯而易見的東西。
科斯格羅夫·瓦特是個職業演員,但並不出色,因此在父親本人發掘他之前,瓦特的事業主要是拍一些廣播電視上的區域市場的廣告。他播出最多的廣告是在東海岸一家連鎖內分泌診所的廣告裡扮演「跳舞的內分泌腺」。他穿了一套圓鼓鼓的演出服,戴著白色假髮,腳下穿著的不是球和鎖鏈就是白色踢踏舞鞋,取決於他演的是「之前」的內分泌腺還是「之後」的。父親本人在我們家的索尼高畫質電視上看了其中一個廣告以後大叫一聲尤里卡然後親自去了賓夕法尼亞州格蘭裡登,瓦特和他母親以及她的貓一起住在那兒,去請他。他在之後18個月幾乎每部作品都用了科斯格羅夫·瓦特。瓦特於父親本人有段時間就像德尼羅於斯科塞斯,麥克拉克林於林奇,或者艾倫於艾倫一樣。直到瓦特的顳葉癲癇使得他在社交場合變得讓人難以容忍之前,父親本人甚至讓瓦特、他母親和貓一起住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主隧道旁邊後來變成助教宿舍的套間裡,媽媽們默許這一切但教導奧林、馬里奧和我不許與瓦特單獨待在一間房間裡。
《共犯!》裡的角色是瓦特後期角色之一。這是一部簡單又憂傷的作品,很短,電視電腦不費什麼時間就回到了開頭。父親本人的電影一開場,一個美麗而憂傷的年輕公交車站男妓出現,那麼脆弱,雌雄同體一般,一頭金髮,甚至眉毛和睫毛都是金色的,他在某個灰狗車站的咖啡館裡被一個身材發福、一口灰牙、彎眉毛和顯然有顳葉癲癇問題的放蕩的老傢伙搭訕。科斯格羅夫·瓦特扮演這個道德敗壞的老傢伙。他把男孩帶回他高階但有點骯髒的合作公寓裡,這事實上正是父親本人為奧和史上最漂亮的姑娘租下的那處以不同程度的骯髒佈置的公寓,他的晚期作品幾乎都用了這處公寓作為內景。
這個憂傷而美麗的雅利安人長相的男孩許可了放蕩的老傢伙的引誘,但條件是老男人要用安全套。這個男孩說話口齒不清,但仍然把條件說得非常明確。要麼「發生安全性行為」要麼「不發生性行為」,他說著條件,拿起普通的箔紙包裝的一個東西。醜陋的老傢伙——此刻穿著便服繫著杏色絲綢領巾,抽著有羅斯福式白色長過濾嘴的香菸——覺得被冒犯了,認為這年輕男妓認為他是多麼道德敗壞多麼放蕩的老傢伙肯定有「那個病」,人類免疫缺陷病毒,他認為。他的想法以各種動畫思維泡泡呈現,一種本人職業生涯中晚期希望觀眾同時能感受到影片具備自我意識的非幻覺性又具備極強娛樂性的表現方法。瓦特演的老傢伙邪惡地獰笑著,以他認為令人愉快的方式,他表示同意地拿過那鋁箔包裝的東西,又以他自認為性感的方式解下領巾……然而在思維泡泡裡他對這個悲傷的金髮男孩產生施虐狂般的暴怒觸發了顳葉癲癇,因為這個男孩認為他是健康隱患。顯而易見的健康隱患,無論口頭上還是思維泡泡裡,都被稱為「那個病」。比如:「這個小混蛋認為我看上去那麼放蕩我做這種事那麼頻繁我肯定有‘那個病’,不是嗎。」老傢伙想,他的思維泡泡因為憤怒變得邊緣不規則了。
於是這個身材發福的老傢伙此刻,在電影開始才六分鐘的時候,第510條音軌,抱起那個憂傷而漂亮的男孩,以標準的(腰彎得過了頭)同性戀方式,把他放到他俗氣的四柱床上:年輕男妓盡責地進入彎下腰的同性戀的順從姿勢因為老傢伙已經給他看了他在戴安全套。年輕男妓,整個過程中都展現了左側身體(彎著腰),從虛弱、皮膚慘白、肋骨凸顯來看有幾分漂亮,而老傢伙的鬆弛屁股和凸出的男性乳房都因為常年放蕩而變得噁心。性交場景在明亮的燈光下完成,沒有采用任何柔焦或者輕爵士樂作為背景來弱化冷淡疏離的氛圍。
這個憂傷順從的金髮男孩有所不知的是,老傢伙去他鋪滿酒紅色瓷磚的衛生間裡用肉桂味漱口水漱口及往他發福的私處抹ck牌麝香味弗洛蒙的時候悄悄在手掌裡藏了一個老式單刃剃鬚刀片,當他興奮地趴在男孩身上等待享受極度歡愉時已然把刀片鋒利的一面放在了憂傷男孩的肛門旁,每一次插入,刀片鋒利的一面都會劃過安全套與勃起的陽具,這醜陋的老傢伙對血和陽具被刀片削過的疼痛毫不在意,仍然彎腰插入,他把被切碎的安全套像香腸的腸衣一樣剝下來。年輕男妓,以順從的姿勢彎著腰,能感覺到安全套被撕掉,然後是血,然後像個被定罪的人一樣開始掙扎,試圖把這個血淋淋的不戴安全套的發福老傢伙從身上甩下去。然而男孩那麼瘦那麼脆弱,老傢伙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用自己軟綿綿發福的體重把他壓住,直到他表情扭曲發出呻吟進而到了高潮。顯然有某種露骨的同性戀性愛場面的慣例,那就是採取順從的彎腰姿勢的人在主導一方的陽具還在他身體內部的時候,都要把臉避開攝影機,父親本人決定遵守這個慣例,雖然某個自我意識很強的腳註字幕出現在螢幕下方,相當惱人地指出整個場景是在遵守某種慣例。男妓一直到道德敗壞的老同性戀把血淋淋的疲軟的高潮後陽具從他體內抽出來以後才把痛苦的臉轉向鏡頭,把他有金色眉毛的臉轉向左邊,面向觀眾發出無聲的號叫,他虛弱的胸往下倒在床上,兩隻手臂伸在綢緞床單上,被侵犯的屁股撅起,露出了他的屁股縫和大腿上方的紫色斑塊,比任何淤青都要鮮豔,上面有八條放射狀的蜘蛛腿一樣的東西,老男人恐懼的思維泡泡顯示,毫無疑問是考波西肉瘤所特有的鮮豔八條腿淤青,是「那種病」最常見的症狀,而男孩則哭了起來因為這個道德敗壞的老同性戀使得他——男妓——成了殺人犯,男孩折磨人的啜泣聲讓他還撅著的屁股在老傢伙驚恐的面前晃動,男孩對著黃綠色綢緞哭著,一遍又一遍地尖叫著「殺人犯!殺人犯!」,因此《共犯!》總長度的三分之一都用於重複這個詞——遠遠超過觀眾理解這個轉折以及可能出現的後果與意義需要的時間。這正是馬里奧和我爭論的那種問題。在我看來,雖然電影結尾部分,兩個人物都通過每個毛孔強烈地表達情緒,《共犯!》本質上仍然是抽象且自我反思的;我們最後感受和思考的並不是那些角色而是片子本身。當最後一個重複的畫面終於暗到只剩輪廓且片尾字幕開始滾動,老男人的臉不再因為恐懼而抽搐,男孩也閉上了嘴,影片真正的張力變成了一個問題:父親本人「是不是」出於某種原因逼迫我們看了長達500秒重複大叫「殺人犯!」的呢?也就是說,這電影最後三分之一的靜態重複在觀眾身上引發的困惑和之後的厭倦以及不耐煩然後忍無可忍最後近乎暴怒是出於某種理論上的審美目的,還是父親本人僅僅是一個水平糟糕的剪輯師?
直到父親本人死後,評論家和理論家才開始認為這個問題可能有重要性。加州大學歐文分校有個女人通過寫了篇有關父親本人作品裡的非娛樂性闡明瞭千禧後先鋒電影的核心難題,即理性對非理性問題的論文而評上了終身教授,她解釋了為什麼在家庭娛樂的電視電腦時代,為什麼那麼多有審美野心的電影都那麼無聊而那麼多糟糕粗糙的商業娛樂片又那麼好看。論文乏味到幾乎不可讀的地步,包括把參考書目當動詞用以及把難題的複數寫成謎團。379
從我在房間地板平躺的位置,我可以用電視電腦的遙控器做幾乎所有事情,除了從驅動器中取出或插入盒帶。房間窗戶上現在有雪與蒸汽凝結成的半透明的塊狀物。因特雷斯新新英格蘭地區的自動傳輸系統裡幾乎都是氣象節目。用我們的訂閱系統,恩菲爾德網球學校能收到很多大眾市場的自動頻道。每個頻道報道天氣的角度都略有不同。每個頻道都有不同的焦點。從波士頓的北岸和南岸、普羅維登斯、紐黑文、哈特福德-斯普林菲爾德發來的連線報道形成了一種共識,那就是大量的雪已經降下,並且還在持續飄落,被風吹起,變成積雪。畫面顯示汽車以匆忙的角度被丟在馬路上,我們可以看到最常見的白色大眾甲殼蟲形狀的車被埋在雪裡。戴著黑頭盔的青少年團夥騎著雪地摩托遊走於紐黑文街道,顯然不在幹什麼好事。畫面中的行人們彎著腰掙扎前行;連線報道記者們也正掙扎著朝他們走過去,想了解他們的想法和反應。一個掙扎中的記者在南岸的昆西從鏡頭中陡然消失,只剩一隻勇敢地從雪坑裡伸出來的手和話筒;技術人員彎著的腰隨後出現在畫面裡,他們掙扎著離開連線攝像機去幫他。推著吹雪機的人站在他們自己的小型暴風雪裡。一名行人被拍到動靜很大地一屁股摔倒在地。從各種角度拍攝的汽車輪胎在原地打轉,車子在原地震動著。一個頻道不斷切回有人不停想用雨刷刷擋風玻璃但擋風玻璃每刷一下就又變白的畫面。一輛巴士停著,車鼻子被一個巨大的雪堆埋住了。新紐約泰孔德羅加北部圍牆上方的阿特西姆風扇被拍到正在空中製造水平方向的雪的旋風。一臉嚴肅兩頰泛紅的女人們在因特雷斯演播室裡一致認為這是贊助年代前1998年以來本地區最大的暴風雪,且是贊助年代前1993年以來第二大的。一名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被拍到面無表情地盯著州政府大樓外輪椅坡道對面兩米高的雪堆。北美組織地區中東部衛星地圖顯示旋渦形毛茸茸的白色形成物,看上去像爪子。這不是「東北風」。墨西哥灣的暖溼氣流與北極冷鋒在大凹地上方交匯。雪暴的衛星照片被疊加在98年那次大雪暴的影像上,看上去基本一樣。一個不受歡迎的老熟人回來了,一個有著黑色劉海和鮮豔口紅的漂亮女人說,笑得很陰鬱。另一個頻道重複說:這不是「東北大風」。也許說「笑得很陰森」會更好。那名兩眼無神無力地開著雨刷的男子似乎是具有重要代表性的影像;不同頻道總是回到他臉上。他拒絕與記者交流或者提供自己的想法。他的臉是那種有點嚇人的認真型別,會在腦袋被割斷的老婆胸口被方向盤刺穿的車禍過後小心翼翼撿起掉在馬路上的碎玻璃的那種。另一個頻道的主播是個塗著紫色唇膏的美麗黑人女性,看上去像是一個很高的平頭髮型。與雪有關的報道從各種方向傳來。過了一會兒我已經不再數雪這個詞被重複的次數。所有雪暴的同義詞都被迅速用盡。雪地摩托上不戴頭盔的尋求刺激的人在市中心科普利廣場滑著雪圈。流浪漢們都蜷縮在快被雪堆蓋住的門口,用捲起來的報紙做呼吸管。吉姆·特勒爾奇,如今顯然已是b-204宿舍的住戶,喜歡模仿一位因特雷斯女主播高潮的樣子,很好笑。其中一個尋求刺激的人的雪地摩托轉得失控了,衝進一個大雪堆裡,連線攝像機在雪堆上方停了好長時間,但什麼人也沒出來。康涅狄格州國民警衛隊預備役隊被要求集結但並沒有集結因為康涅狄格州的交通已經完全癱瘓。三個穿著制服戴著灰頭盔的人在追兩個戴著白頭盔的人,他們都在雪地摩托上,原因現場記者表示尚未出現。連線記者總是喜歡用類似緊急、個人、據稱、利用和發展中等詞語。然而所有這些不帶個人色彩的用詞總是跟在主播名字後面,似乎整個報道是一場親密交談的一部分。一位因特雷斯送貨員被拍到在雪地摩托上送錄製盒帶,被描述成勇氣可嘉。奧蒂斯·p.洛德週四剛進行過日立螢幕移除手術,拉蒙特·朱說。我一次也沒玩過雪地摩托,滑過雪,或者溜過冰: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不鼓勵大家玩這些。德林特把冬季運動形容成單膝下跪乞求受傷。電視裡的雪地摩托都發出像小鏈鋸的聲音,試圖通過格外好鬥來彌補它們的小尺寸。出現了一個北安普敦一把被卡住的除雪鏟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鏡頭。「沒有緊急事要出門的個人」(原文如此)被一名戴著有下巴帶的帽子的州警勸告不要出門。一個穿著lands’end牌外套的布羅克頓男子摔跤的樣子如此滑稽,根本不像是假裝的。
我幾乎不記得98年的暴風雪。學校那時候剛開辦幾個月。我記得被削平的山頂還是方的,很陡,有沉積岩的紋路,最後階段的施工因為山下的退伍軍人醫院討厭的訴訟而延期了。暴風雪3月從加拿大向東南方席捲而來。德懷特·弗萊切特和奧林以及很多其他選手不得不用繩子綁在一起去「肺」,排成一排,施蒂特在最前面,拿著一個高速公路訊號彈。幾張照片還掛在查·塔的等候室裡。繩子末端最後一個男孩消失在了一個灰色旋渦裡。新充起來的「肺」不得不被拆下來加固,因為雪的重量把它的一側壓垮了。地鐵和輕軌停止執行。我記得有些年紀小的學生在哭,發誓暴風雪不是他們的錯。連著好幾天雪從石墨色的天空裡不停翻滾而下。父親本人坐在他的紡錘形靠背椅子上,在查·塔現在用來處理高階憂慮的同一扇客廳窗戶旁,用幾臺非數字攝影機對準越來越多的雪。多年來父親本人全身心痴迷於成立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奧林說,他對拍電影的痴迷幾乎從學校成立開始正常運轉以後立刻開始。奧林說媽媽們以為拍電影是短時間的痴迷。父親本人開始似乎只是對鏡頭和光柵380有興趣,然後就是對它們修改之後的結果感興趣。整個暴風雪期間他都坐在那張椅子上,從單手可拿的大肚杯裡小口喝著白蘭地,他的長腿一條方格毯都沒有完全蓋住。他的腿那時候在我看來幾乎是無止境地長。他似乎總是處於什麼東西的邊緣馬上要掉下去。到那時候為止,他的經歷表明,他在成功做到某件事以前會痴迷於此,接著把這種痴迷轉移到別的事上。從軍用光學到環形光學到創業光學到網球教學再到電影。暴風雪期間,他的座椅旁邊的椅子上放著各種不同型別的攝影機和一個大皮箱。箱子裡的兩側被各種鏡頭壓出了痕跡。他以前會讓馬里奧和我把不同的鏡頭放在眼前,眯起眼睛舉著,模仿施蒂特。
看待父親本人痴迷於電影的永續性的一種方式是他在拍電影上從來沒有真的成功或者達到過什麼成就。這是另一件馬里奧和我有分歧的事情。
從韋斯頓搬到恩菲爾德網球學校花了大概一年時間。媽媽們對韋斯頓有深刻的感情,她拉長了整個過程。我當時還很小。我總會平躺在我們房間地毯上嘗試回憶我們韋斯頓家裡的細節,用大拇指轉著遙控器。我沒有馬里奧記細節的腦袋。其中一個頻道就在漢考克大樓樓頂上搖攝波士頓大都會區的天空和地平線。在調頻頻段上,wyyy顯然正在通過模擬來報道天氣情況,廣播著靜電噪聲,學生工作人員毫無疑問正抽著大麻慶祝雪暴然後在學生中心的大腦屋頂上走來走去。漢考克的全景攝像機能拍到麻省理工學院學生中心的前額部分,屋頂褶皺結構的部分比其他部分更早地被雪填滿了,詭異的白色線條襯托著屋頂的深灰色。
我們宿舍房間裡唯一的地毯是放大版的《林迪斯法恩福音書》裡的地毯畫,你要看得很仔細才能看出裡面十字架周圍的拜占庭編織式樣中的色情場面。我多年前對拜占庭色情畫有濃厚興趣時買了這塊地毯,我當時是被《牛津英語詞典》裡的刺激描述所吸引了。我自己也曾連續變換痴迷物件,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調整了自己在地毯上的角度。我在嘗試讓自己與這世界上某種我幾乎感覺不到的紋理保持一致,自從佩木利斯和我停止嗑藥以後。我是說紋理,不是世界。我意識到我無法把我對韋斯頓房子的視覺記憶與我聽到的馬里奧對他記憶的詳細描述區分開來。我記得那是維多利亞時代晚期風格的三層樓房,在一條幽靜的地勢很低的街上,那裡有著榆樹和施肥過度的草坪,有著橢圓形窗戶和紗窗門廊的高大房子;街上有一戶人家的房子有菠蘿式的尖頂。只有街道本身是低矮的,宅基築得很高,房子高得顯得很寬的街道都變得侷促,一種兩邊都是高大建築的窄道。似乎總是夏天或是春天。我記得媽媽們的聲音越過頭頂,從紗窗門廊的門口傳來,總在黃昏降臨,花飾玻璃頂窗開始以某種線性同步的方式點亮每家每戶前門時喊我們進去。不是我們家的車道就是別人家的車道,兩邊都是塗過白顏料的珠狀或者水滴狀的石頭。媽媽們精緻的後院花園由一排樹籬笆圍住。父親本人在紗窗門廊上,用手指頭攪拌他的金湯力。媽媽們的狗s.約翰遜,那時還沒被閹割,因為精神不正常被拴在車庫旁邊一個很大的圍欄裡,打雷時總是一圈又一圈繞著圍欄跑。諾克斯澤馬剃鬚泡沫的味道:父親本人在樓上衛生間,站在奧林背後,高高在上低著頭,教奧林怎麼往上推剃鬚刀。我記得s.約翰遜總會在馬里奧走近圍欄的時候跳起來用後腿站著,像是用爪子扒著圍欄玩耍:嘩啦作響的狗鏈聲。s.約在雷聲響起或者飛機從頭頂上飛過時的運動軌道磨光了圍欄裡的一圈地面。父親本人陷進椅子裡,蹺起二郎腿以後兩隻腳都還平放在地上。他會支著下巴好像在看你。我對韋斯頓的記憶像是靜態畫面。更像快照而不是電影。一段奇怪的孤立的記憶,鄰居修剪成蓬亂的動物腦袋一般的樹籬上,夏日的小飛蟲在上方穿梭。我們自己的圓形灌木叢被媽媽們剪得平如桌面。更多的水平狀態物體。樹籬修剪機的震顫聲,它們亮橙色的電線。我每次呼吸都要吞下口水。我記得自己曾拖著懶人沉重的腳步從街上爬上水泥臺階一直爬到一座復折式屋頂的維多利亞晚期房子前,從臺階上看,房子的高處很窄,看上去像下垂的黏稠液體:裝飾過於複雜的屋簷,飽經風雨的紅色波浪形屋頂板,媽媽們的研究生們來弄乾淨的屋頂上的鋅皮排水槽。前窗上有顆藍色的星星和blockmother兩個詞,這總讓人想象一個長方形女人或者橄欖球觀眾的歡呼聲。室內總是涼爽、昏暗,有一股檸檬碧麗珠的味道。我沒有我母親頭髮不是白色的視覺記憶;變化的只是長度。一部按鍵式電話機,線一直通到牆裡,在前門附近內嵌的凹室裡的水平面上。木地板和已經做進牆面的木頭味道的木架子。令人害怕的裱了框的弗裡茨·朗1924年拍《大都會》時的工作照。381笨重的有著黃銅合頁的黑色大箱子。幾座父親本人沉重的舊網球獎盃被當作書架上的書擋。一個小架子上擺滿了老式的有著鮮豔外盒的磁帶錄影,一排藍白色的代爾夫特陶器在架子最上層,數量逐漸變少,因為被馬里奧一個又一個撞倒,他不是絆到就是被推到。藍白色的沙發椅上包著讓你腿冒汗的塑膠保護膜。一張長沙發,某種粗麻布一般染成塵色和沙色混合色的伊朗羊毛做的——也可能是某個鄰居的沙發。沙發扶手上有煙燙的洞。書、錄影帶、廚房罐子——都以字母順序排列。一切都極其乾淨。幾把紡錘形靠背船長椅則是顏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果木色。起霧的衛生間鏡子裡有把刀從鏡子裡伸出來的超現實主義記憶。巨大的立體聲電視機底座,它灰綠色的眼睛在電視沒開的時候讓我恐懼。有些記憶不是虛構的就是夢見的——媽媽們絕不允許有燙洞的沙發存在。
一面朝東的落地窗,朝著波士頓的方向,紫紅色的人影和藍色太陽都懸浮在一張鉛網中。當我早晨看電視時,糖果色的夏日晨光穿過窗戶。
那個又高又瘦、話不多的男人,父親本人,臉上有剃刀傷,戴著變形的眼鏡,穿著過短的斜紋棉布褲,脖子那麼細,斜著肩膀,尾骨抵著窗臺坐在糖果色的東窗陽光裡,小心地用手指頭攪著一杯飲料,媽媽們則站在那兒說她早已放棄他聽她說話的合理希望了——這個沉默的身影,我記得最清楚的還是他修長到無止境的腿和諾克斯澤馬剃鬚泡沫的味道,似乎,至今,仍然無法與《共犯!》裡的感性相協調。很難想象父親本人會想出雞姦和剃鬚刀片的情節,不管理論上有多少可能。我躺在那兒,幾乎能回憶起奧林告訴過我的父親本人告訴他的幾乎感人的事情。與《共犯!》有關的事。這段記憶掛在我意識裡觸手可及卻摸不到的地方,那種近在咫尺卻無法企及的感覺很像下一次驚厥的前奏。我接受了事實:我想不起來。
韋斯頓家所在的街上有個前面草坪上插著公告牌的教堂——白色的塑膠字母插在帶插槽的黑板上——至少有一次馬里奧和我站在那兒看一個山羊鬍子男人換公告牌上的字母,就這樣發了公告。我記得最早讀到的東西之一與讀這公告牌上的公告有關:
生活就像網球
球發得最好的
通常能贏
字母之間隔得很開。一座顏色像新拌水泥的大教堂,有很多窗玻璃,教派我記不得,可能是在大概贊助年代前80年代建的,是個現代教堂——那種拋物線形的混凝土結構,像波浪一樣起伏。像有一股超自然的風可以讓混凝土像一面起皺的船帆一樣鼓起和發出聲音。
我們宿舍房間裡放著三把舊韋斯頓船長椅,你如果不把脊背小心嵌入椅背上兩根軸之間的話就會硌到脊椎。我們還有個從來沒用過的柳條洗衣籃,上面堆著些燈芯絨靠枕。我床頭牆上的聖索菲亞和聖西蒙教堂平面圖,《圓滿娶寡嫂》裡最色情的部分在我椅子上方,都是過去的拜占庭興趣收藏裡的。那些manieragreca的色情畫裡有種僵硬、分崩離析的感覺:人被打成碎片然後拼在一起,等等。馬里奧床腳下有個特大號儲物箱,用來放他自己的電影裝置,還有一張帆布導演椅,他總是把防盜鎖和鉛砝碼以及背心放在上面過夜。電視電腦和螢幕下面有個纖維板電視櫃,還有張速記員椅,打字用。房間裡一共有五把椅子,而幾乎從來沒人坐過椅子。與宿舍區其他房間和走廊一樣,扭索飾帶在天花板下方半米左右的地方,幾面牆都有。剛來的新生總會數扭索飾帶裡交織的圓圈把自己數到瘋。我們房間有811個圓圈,減掉12或者13個不完整的,兩個左半圓像開放括號一樣卡在西南邊牆角上。11到13歲之間我有過一件色情的君士坦丁浮雕的石膏仿製品,上面是大帝充血的器官和淫邪的表情,用兩個鉤子掛在扭索飾帶的下緣。現在我完全想不起來怎麼處理那件東西了,或者它的原版最初裝飾的是哪座拜占庭宮殿了。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像這種資料我能馬上想起來。
韋斯頓的客廳裡有過一個父親本人的全光譜凹槽燈的早期版本,一頭是加高的帶銅頂的大壁爐,有一個大銅罩,用木勺子敲它時會發出一種美妙的震耳欲聾的鼓聲,記憶裡有個我不認識的外國成年人揉著太陽穴懇求「停下來吧」。媽媽們的「綠色寶貝」叢林已經從另一頭蔓延進房間,花盆放在高度不一的架子上,架子掛在用夾子夾著的漆成白色的鐵架子上的麻繩窩裡,排列在眼睛高度的位置,所有這些都籠罩在用細鏈子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白罩子的紫外線燈給予的另一個世界一般的光芒中。馬里奧能回憶起紫外線燈光下的蕨類植物,以及橡膠樹葉子那種溼潤的肉一般的光澤。
還有張咖啡桌,綠斑紋黑色大理石的,重得沒法搬動,馬里奧在桌角磕掉過一顆牙齒,奧林發誓那是一次意外的推撞。
克拉克夫人靜脈曲張的小腿在爐邊。媽媽們如果重新放置廚房裡的東西,頭頂上方她的嘴馬上會消失。我吃黴塊以及媽媽們對此很不愉快——這段記憶是有關奧林講這件事情的;我並沒有對吃黴菌的兒時記憶。
我忠實可靠的nasa玻璃杯還放在我胸口,胸腔上升的時候也跟著上升。當我往下看我的身體時,杯子的圓口像一個狹窄的投幣口。這是因為我的光學透視。光學透視有個更簡潔的術語,我同樣想不起來叫什麼。
回憶我們老房子的客廳有難度,因為裡面很多東西現在都在校長房的客廳裡,一樣的東西,卻有所改變,不只是重新佈置。讓馬里奧摔了一跤的那張黑瑪瑙咖啡桌(映象是那個有關光學透視的詞,我現在不去想反而想了起來)上現在放著光碟和網球雜誌還有大提琴形狀的幹尤加利葉花瓶,而紅色鋼架用來放家庭聖誕樹,在聖誕節期間。桌子是父親本人的母親送的結婚禮物,她在馬里奧意外出生前不久便死於肺氣腫。奧林說她看上去像福爾馬林泡過的貴賓犬,只看得到脖子上的肌腱和白馨發以及只有瞳孔的眼睛。媽媽們的生母在魁北克死於腦梗,在她——媽媽們——8歲的時候,她父親則在她在麥吉爾大學上大二那年死去,死因我們沒人知道。消防栓大小的塔維斯夫人還活著,住在艾伯塔的某個地方,原來的里斯雷土豆農場現在是大凹地的一部分,不復存在。
奧林和貝恩以及其他人在可怕的第一年的暴風雪期間玩家庭知識問答遊戲,奧林一直模仿媽媽們尖聲喘息的「我兒子吃了這個!上帝啊!」,樂此不疲。
奧林也喜歡給我們表演父親本人的母親恐怖的駝背,她坐在她的輪椅裡,用一隻爪子向他招手,她似乎永遠捂著胸口,好像胸口被人捅了一刀一般。她周圍有種嚴重脫水的氣息,他說,似乎她把任何靠近她的人的水分全吸乾了。她生命中最後幾年住在馬里奧和我出生前他們位於馬爾伯勒街的紅磚房裡,由一個奧林說臉上永遠帶著郵局裡嫌疑犯照片表情的專門護理老年人的護士照顧。護士不上班時,一個小銀鈴據說掛在老太太輪椅扶手上,她喘不過氣的時候可以搖。歡快的銀鈴叮噹聲意味著樓上有人在窒息。克拉克夫人至今在馬里奧問她的時候還會臉色發白。
媽媽們自己身體更年期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自從她越來越多地把自己關在校長房裡以後。這發生在父親本人的葬禮之後,但經歷了不同階段——逐漸自閉不出遠門,以及衰老的跡象。很難注意到你每天都看到的東西。身體上的變化都不會是突然發生的——她緊張的舞者腿變得僵硬、瘦長,臀部變小,腰部慢慢累積贅肉。她的臉比四年前下垂了一些,下巴底下微微鬆弛,嘴邊出現了一點生褶的可能性,今後,我覺得我能看到。
最能形容為什麼我杯子口看上去像投幣口的詞應該是透視縮短。
q.r.s.裡那些嬰兒似的人無疑會加入悲傷治療師的行列一起問我看著自己媽媽們逐漸老去讓你內心有什麼感受。這樣的問題幾乎成了禪宗公案:如果真相是「什麼也沒有」,你必須撒謊,因為這在心理治療模式下無疑是教科書一般的謊言。最殘酷的問題都是些迫使你撒謊的問題。
不是我們的老廚房就是鄰居的廚房,用的是胡桃木牆板,掛滿了銅製烘焙模具和乾的香料枝葉。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不是艾薇兒也不是克拉克夫人——穿著櫻桃色睡衣站在廚房裡,光腳穿著樂福鞋,搖動著攪拌勺,在笑,臉頰上有一長條麵粉彗星尾巴。
我非常強烈地感覺到我下午不想打球,哪怕只是室內表演賽。甚至不是無動於衷,我意識到。總之我寧願不打球。施蒂特對此會說什麼,去找萊爾看看他會說什麼。我沒法讓這思緒延長到能想象父親本人對我拒絕打球的反應,如果有反應的話。
然而這是那個拍了《共犯!》的人,裡面的感情也影響了硬核異性戀片《莫比烏斯環》以及牙周病施虐治療片《牙齒的樂趣》和其他幾部徹頭徹尾噁心又粗鄙的片子。
後來我想我可以走到外面,假裝摔一跤,或者從校長房後面樓梯上的窗戶裡擠出去,從幾米高的地方摔下路堤,肯定能摔在我原本有傷的腳踝上,讓它受傷,這樣我就不用打了。我還可以小心計劃從球場瞭望臺或者隨便什麼查·塔和媽媽們會派我們去籌款的貴賓看臺上摔下去,這跤會摔得重到把腳踝裡的韌帶全摔斷,再也不用打球了。再也不用,再也沒機會。我會成為一場罕見的意外事故的完美受害者,在上升期被請出局。成為令人同情的惋惜物件而不是失望的惋惜物件。
我沒法讓自己美妙的思緒延長到能分析出我主動把自己弄瘸是為了避免(或者放棄)來自誰的失望。
後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想法回到我腦海裡,父親本人對奧林說的感人的話。這跟所謂的「成人」電影有關,我從那些電影中看到的實在太讓人憂傷,不是真的粗鄙,或者真能娛樂大眾,雖然這裡成人作為形容詞某種意義上是誤用。
奧林告訴過我有一次他和斯莫瑟基爾、弗萊切特和我想應該是佩恩的哥哥一起弄到過一盒很老的硬核色情電影錄影帶——《綠門》或是《深喉》,那種充滿女人的肥胖臀腿和男人精液的老掉牙片子之一。他們很興奮,準備熄燈後在3號放映室集合,秘密看這部片子。放映室那時候有廣播電視和磁帶錄影機,加洛韋和佈雷登出的教學錄影帶等。奧林和其他人那時候大概15歲,被自己身體裡的激素弄得七葷八素——他們為能看真正的色情片興奮得兩眼發光。校規裡對什麼錄影帶適合觀看有規定,但眾所周知父親本人並不在乎執行校規,施蒂特那時候還沒有德林特——第一批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學生在場下基本上隨心所欲,只要他們謹慎行事。
然而,關於這部「成人」電影的訊息不脛而走,有人——很可能是瑪麗·埃絲特·索德的妹妹露絲,那時候高三,討厭得不行——把男孩們看片的計劃出賣給了施蒂特,後者把事情報告給了父親本人。奧林說他是本人唯一叫進他校長辦公室的人,那個年代辦公室還只有一扇門,本人叫奧林把門關上。奧林記得他沒看到任何本人嘗試嚴格管教的時候總會有的不安。相反,本人請奧林坐下,給了他一杯檸檬蘇打水,面對他站著,微微往後靠,這樣尾骨能抵在辦公桌上。本人摘下眼鏡,優雅地揉著他閉上的眼睛——幾乎把它們當成珍寶,他的老眼球——這是奧林知道父親本人陷入憂傷沉思的訊號。一兩句溫和的問話直接把所有事都搞明白了。你從來不能跟父親本人撒謊;不管怎樣你都不忍心。而奧林幾乎把對媽媽們撒謊當成了一項奧林匹克運動。總之,很快奧林就坦白了一切。
父親本人說的話感動了他,奧林告訴我。父親本人對奧林說他不會阻止他們看那玩意兒,如果他們真想看的話。但請他們謹慎行事,只限貝恩和斯莫瑟基爾以及奧林最親密的小圈子,不能帶年紀更小的孩子,也不能帶可能會被他們的父母知道的人,且上帝保佑別讓你母親聽到風聲。但奧林已經長大了,可以為自己做娛樂方面的決定了,如果他決定他想看的話,等等。
但父親本人還說如果奧林想聽他個人的,作為父親而不是校長的想法的話,他,作為奧林的父親——雖然他不會禁止他看——更希望奧林現在別看硬色情片。他以如此剋制又如此認真的方式說出這樣的話,奧林根本沒法問他為什麼。本人摸了摸下巴,把眼鏡往上推了幾次,然後聳聳肩,最後說他怕這種電影會讓奧林對性有不正確的觀念。他說他個人更希望奧林能等到他找到他愛到願意與之發生性關係的人,且與這個人發生性關係以後,等到他自己能體會性是一件多麼玄妙多麼感人的事情之後,再去看那些性行為只被展現為器官在其他器官中進進出出的片子,毫無情感,孤獨得可怕。他說,他可能害怕類似《綠門》這樣的片子會讓奧林對性產生貧乏和孤獨的觀念。
可憐的老奧聲稱他覺得最感人的部分是父親本人假設奧還是個處男。讓我為奧林感到悲哀的是很顯然處男與否與父親本人在說的事毫無關係。這是我聽說過的父親本人對人最坦誠相待的一次,在我看來,十分可悲的是,他把這浪費在了奧林身上。我從來沒與父親本人進行過如此坦誠或親密的對話。我對父親本人最親密的回憶是我晚餐時睡著,他把我抱上樓睡覺時他下巴上的胡茬和他脖子的味道。他的脖子很細,但有種好聞的肉的溫暖味道;我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把這種味道與施蒂特教練菸斗的味道聯絡在一起。
我短暫地嘗試想象奧托·斯蒂斯在不吵醒科伊爾的情況下把床吊起來固定在天花板上。我們房間的門在馬里奧與科伊爾一起出去找有萬能鑰匙的人之後一直虛掩著。場衛和瓦根內克特的腦袋短暫伸進來叫我去看「黑暗」受損的臉,且在沒得到回應的情況下迅速撤離。二樓相當安靜;大部分人都還在樓下磨蹭著吃早餐,等待著有關天氣和魁北克人的通知。雪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聲。風向使宿舍樓的一個角落發出一陣哨聲,哨聲來了又去。
之後我聽到約翰·韋恩大步走在外面走廊裡,步伐輕盈協調,那種有著發達小腿肌肉的人的步伐。我聽到他低聲嘆氣。之後,雖然門在我背後太遠的地方我看不到,有那麼一兩分鐘我幾乎能肯定約翰·韋恩的腦袋伸進了開啟的門。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清楚到讓我痛苦。他俯視著躺在林迪斯法恩地毯上的我。完全沒有一個人決定是不是應該說話的逐漸緊張的氛圍。我能感到我咽口水時喉嚨所做的器官動作。約翰·韋恩和我之間從來沒什麼話說。我們之間甚至沒有敵意。他經常和我們一起在校長房吃晚餐,因為他和媽媽們關係很好。媽媽們很少掩飾她對韋恩的喜愛。此刻他在我背後的呼吸很輕,非常平緩。不浪費一丁點,每一次呼吸都充分利用。382
我們三個裡,馬里奧是跟本人相處時間最長的,有時候和他一起去外地拍攝。我不知道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說什麼,坦誠到什麼程度。我們從來不勸馬里奧對此說太多。我突然在想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決定起來,但並沒有真的起來。奧林相信父親本人40歲不到遇到媽媽們時是個處男。我覺得這很難讓人相信。奧林也相信,毋庸置疑,父親本人對媽媽們忠貞不渝一直到最後,他對奧林未婚妻的喜歡與性無關。我突然清晰地看到媽媽們和約翰·韋恩進行某種跟性愛有關的擁抱的畫面。約翰·韋恩與媽媽們在他到這裡差不多第二個月開始就有了性關係。他們都是僑民。我至今不能對兩人的關係產生強烈的感覺,對韋恩本人也沒有,除了崇拜他的天賦和完全的專注。我不知道馬里奧是否知道兩入的關係,更不用說跟可憐的查·塔的了。
我完全無法想象父親本人與媽媽們發生性關係的場面。我賭大多數孩子想象自己的父母在這方面的事都有這樣的障礙。媽媽們與查·塔之間的性愛,在我想象裡既瘋狂又疲憊,有種註定毀滅的福克納式的永恆性。我想象媽媽們睜著兩眼,整個過程都木然地盯著天花板。我想象查·塔一刻都不閉嘴,不停圍繞兩人之間發生的無論什麼事情不停說話。我的尾椎骨因為隔著薄地毯已經麻木了。貝恩,研究生,語法學同事,日本武術指導,肩部體毛旺盛的肯·n.約翰遜,父親本人覺得特別折磨人的那個伊斯蘭醫生——這些關係能想象出來,但有一些共通的東西,大多有關運動與柔韌,四肢不同的造型,情緒上更像合作,而非共謀或激情。我傾向於想象媽媽們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盯著天花板。共謀的激情之後才會到來,可能,因為她需要確保這種接觸是隱秘的。拋開與彼得森有關的暗示不談,我在想這種對隱秘性的激情與父親本人拍了那麼多名為「牢籠」的電影這一事實之間是否有某種微妙的聯絡,又與那個他非常依戀的業餘演員,戴面紗的女孩,奧林的愛之間有什麼聯絡。我在想能不能平躺在地上嘔吐又不會吸入嘔吐物或者被噎住。鯨魚噴出的水柱。約翰·韋恩與我母親構成的靜態畫面在我的想象中並不是非常色情。畫面很完整,焦點清晰,卻似乎十分僵硬,好像經過了構圖。她躺在四個枕頭上,姿勢在坐起與平躺之間,盯著上方,一動不動,面容慘白。韋恩身材修長,四肢瘦黑,肌肉緊實光滑,也一動不動,趴在她身上,他並未曬黑的屁股在半空中,茫然的長臉在她的乳房之間,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薄薄的舌頭像一隻呆住的蜥蜴一樣伸出。他們就這樣保持著姿勢。
她並不傻——她想他們放她走只是為了看看她會去哪裡。
她回家了。她回了那個「家」。她搭上可能是輕軌站關閉前的最後一班車。從聯邦大道到恩菲爾德海軍醫院走了很久,因為她在雪地裡穿著拖鞋和裙子,融雪溼透了面紗,讓它粘在了她下面的臉上。她因為想擺脫某個魁梧的外線衛一般的女警察都差點想把面紗摘下了。此刻她看上去正是她真正的長相在透明亞麻下的樣子。然而雪中沒有其他人。她想如果她能跟帕特·m.說上話,帕特·m.也許會把她和克萊奈特和約蘭達一起關在隔離間裡,不讓任何執法人員進來。她可以告訴帕特有關輪椅的一切,讓她想辦法把輪椅坡道拆掉。能見度差得她什麼也看不到,直到走過「庫房」才看到是米德爾塞克斯縣警長的車,裝著雪地輪胎,藍燈掛在車上,停在輪椅坡道外面的小路上,發動機空轉著,雨刷設在「間歇」擋,有個穿制服的人坐在方向盤前無聊地摸著自己的臉。
他說:「我是米奇,酒鬼,癮君子,精神有問題的混蛋,你們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他們大笑,叫道「你肯定是」,他站在上面輕輕搖晃著講臺,面孔透過亞麻布顯得有些模糊,用一隻體力勞動者的手摸著一側的臉,在想該說什麼。這又是那種輪流發言的會議,每個發言人可以從煙霧繚繞的午餐時段人群裡選出下一個人,慢吞吞地走到纖維板講臺上努力想著應該說什麼,怎麼說,在每個人分到的五分鐘裡。講臺旁的桌上,主持人手裡拿著個計時鐘和一隻舊貨店裡買的銅鑼。
「好吧,」他說,「昨天我又看到老米奇跑回來了,懂我意思嗎?看到它,我他媽被嚇了一跳。事情是這樣的,我本來要帶我孩子去打幾圈保齡球。跟我小孩。他剛剛拆了石膏。我當然很高興啊,請了假,去見小孩。要跟小孩度過美好的清醒時光。就這樣,諸如此類。所以我整個人都樂呵呵的,因為就要見到孩子了,你們懂我意思嗎?那麼,我就,打電話給我那個婊子姐姐。他跟她們住一起,我老媽和我老姐,所以我打電話給我姐姐問什麼時候可以去接孩子這樣那樣。因為你們知道法官說我只有在她們中一個人同意的情況下才能見我的孩子。懂我意思嗎?因為對老米奇有限制令,之前的。我要得到她們准許。所以我,也就接受了,我說好吧,我打過去電話,好言好語,讓我姐姐同意,她出於善良讓我等一會兒說她要問老媽同意不同意。最後她們終於都同意了。而我,你知道,已經都接受了,你們懂嗎?我說我會幾點幾分去接小孩什麼的,我姐姐說你都不說句謝謝嗎?用那種態度說,懂我意思嗎?我說這他媽算是什麼意思,讓我見我自己的小孩要我給你發獎章嗎?婊子把電話掛了。天啊。他媽的天啊。自從法官發了那個令以後,她們就是這態度,婊子和我媽都是。她把電話掛了以後一會兒我就覺得老米奇開始出來了,所以我去了那兒,我要說老實話,我把車直接停在她們該死的草坪上,我走到門口看到她我說去你媽的你這個婊子,我媽就在她背後,在門口,我說去你媽的居然敢掛我電話,你們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懂我意思嗎?她們倆,都對這話不會有好感,是吧?婊子幾乎都要笑了,說什麼,我還好意思叫她去看心理醫生?」
聽眾大笑。
「我承認我去她們那兒的時候也不是說清醒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是吧?我也接受這一點。但這婊子把門插上,一直說,‘你以為你是誰,在你和那蠢女人把這孩子弄傷以後,他剛剛才拆掉石膏,還叫我去看心理醫生?’哦,哪裡都沒有孩子的一絲蹤影。只有她和我媽在紗門後面,惡形惡狀。這時候她們叫我滾出她們的門廊,‘不行’,她們跟我說,意思是請求不予准許,同意我見我自己孩子的要求被拒絕了。而這婊子中午還穿著睡袍,我媽在她身後已經快不行了,靠在牆上。懂我意思嗎?我的寧靜禱文類似:再見了!我說去你們的,我是來見我的小孩的。我姐姐說她要去打電話了,我媽說,‘滾’,你給我滾,米奇。另外我還要提一下,沒有小孩的蹤影,我甚至都不能碰那紗門,未經同意的情況下。我真他媽的想殺了裡面的誰,懂我意思嗎?我姐姐把天線都從電話裡拔出來了,我說好好,我他媽的走,但我抓著我的蛋蛋說你們倆都來吃啊,懂我意思嗎?因為那個時候老米奇又回來了,現在也感覺得到,氣得我。我真想把我那婊子姐姐燒了算了,我氣得根本沒辦法把我的卡車從草坪上開走。但後來我開車回家,突然之間我氣得開始嘗試祈禱了。我一邊祈禱,一邊開車,我忽然意識到不管她們的態度多麼不好我都應該回去道歉,不管怎樣,因為我對著她們抓蛋蛋之類,那些以前的行為。我覺得為我自己的清醒我也應該回去嘗試說對不起。這想法讓我想吐,你們知道我——但我還是回去了,我把卡車調了個頭,停在前面的街上,祈禱了一會兒然後回到門廊上,我他媽的道了歉,我對我姐姐說‘請’你至少讓我看看我孩子石膏拆了的樣子,那婊子說‘滾’,滾出去,我們才不接受你他媽的道歉。這時候連我媽的蹤影也見不到了,孩子也不見蹤影,所以我不得不信她的話,甚至不確定石膏拆了沒有。我為什麼需要分享這些事因為把我嚇壞了。我把我嚇壞了,懂我意思嗎?我之後去見了心理醫生,跟他說我必須得找到什麼辦法控制我的脾氣要不然我又會因為把誰燒了最後站到某個法官面前,懂我意思嗎?上帝保佑別是我家裡的什麼人,因為我已經走到這條路上太多次了。我對那醫生說‘我是不是個瘋子,還是什麼?我是想死還是怎樣?’你們懂我意思嗎,石膏才剛剛拆掉我就想把同意我身處孩子100米以內的人燒死了?是我想給自己準備好喝酒的理由呢,還是我這臭脾氣到底有什麼毛病,我清醒了還這樣?脾氣和法官是我戒酒的根本原因。所以這算是怎麼回事啊?他媽的。我很感激你們讓我把這些發洩出來了。已經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了,佔據地方,你們懂我意思嗎?我看到文尼已經準備好要給我聽敲鑼聲了。我想聽聽最後面靠著牆的湯米·e.有什麼要說的。湯米!你在幹嗎,在那兒打飛機嗎?我很高興來到這裡。我只想把那件事說出來。」
這個人褲子的摺痕在膝蓋部分消失了,皮爾·卡丹大衣看上去像是他穿著這衣服睡的覺。
「你真好,能安慰我。」
帕特·m.嘗試重新交叉雙腿,聳聳肩。「你說你來這裡不是因為工作?」
「很感激你相信我。」靠近北岸的薩福克縣第四巡回法庭的助理檢察官的帽子是斯泰森禮帽,帽簷上有根羽毛。他把帽子放在腿上,用手指頭沿著帽簷移動,轉動著帽子。他已經重新交叉了兩次雙腿。「我們在馬布林黑德籌款活動上見過你和馬爾斯,為兒童舉辦的麥當勞之家的活動不是今年夏天可能是上個——」
「我知道你是誰。」帕特的丈夫不是名人但通過波士頓地區的全新改裝跑車社交網路認識了很多當地名人。
「感謝你。我來這裡是因為你們一個病人。」
「但不是工作需要。」帕特說。這不是個問題也不是為了證實。她在保護病人和恩內特之家的問題上冷硬如鐵。然而回到她自己家的時候會變成一具破碎的軀殼。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來這裡。你們就在醫院山下。我已經在聖伊麗莎白醫院斷斷續續待了三天了。可能我應該把事情攤開來說。第五巡回法庭的人——公辯人們——對這裡評價很高。你們這裡。可能我只是需要分享一下,給我自己點勇氣。我的擔保人對我沒幫助。他只會說如果你希望事情有好轉的話就是去做。」
任何沒有十足的職業素養或者比長時間匿名戒酒經驗少哪怕一點的人都會在附近三個縣最強大最無情的治安官之一說出擔保人這個詞時抬起一條眉毛。
「‘匿名恐懼強迫症小組’,」助理檢察官說,「我去年冬天經過了‘選擇’383,從那以後在匿名恐懼強迫症小組盡我最大努力一天一天地執行康復計劃。」
「我懂了。」
「是杜蒂,」助理檢察官說,他閉上雙眼,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眼睛仍然閉著,「或者說是我,在杜蒂的……狀態,影響下產生的問題。」
「匿名恐懼強迫症小組」是從匿名戒酒會分出去,有著十年曆史的12步進階小組,解決與有強烈恐懼症或者強迫症或者兩者皆有的親人共處的問題。
「說來話長,不是一個特別有趣的故事,我知道,」助理檢察官說,「簡單說來就是杜蒂受嚴重的口腔牙科衛生方面的問題折磨很多年了,我們發現問題的根源可能是她童年時的一些問題,這些問題很不正常我們——好吧,她應該也自我否認了很長時間了。這不重要。我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比如把車鑰匙藏起來,切斷她看各個牙醫的賬戶,每小時檢查五次垃圾桶裡有沒有新牙刷的包裝——我無法自控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正盡我所能,一天天來,想放下這些,以愛的方式放手。」
「我明白了。」
「我現在在練習九。」
帕特說:「第九步。」
助理檢察官把帽子反方向轉,手指頭沿著帽簷往另一個方向滑動。
「我正要向第四步和第八步中我傷害過的人進行直接賠罪,除非這樣做會傷害到他們或其他人。」
一個小小的精神滑坡在帕特臉上表現為一個倨傲的微笑:「我自己對第九步也有切身體驗。」
助理檢察官幾乎不在狀態,他兩眼呆滯,瞳孔放大。帕特從他照片裡看到過的冷酷地聚在一起的眉毛此刻角度完全相反。眉毛形成了一個悲傷的小尖頂。
「你們的一個病人,」他說,「一位名叫蓋特利的先生,第五巡回法庭強制入院的,皮博迪來的我想應該是。要不就是工作人員,成功康復的出院畢業生,之類。」
帕特做出誇張而無辜的嘗試回憶名字的表情。
助理檢察官說:「沒關係。我知道你受到的限制。我不是想從你這裡知道他的什麼資訊。我一直在聖伊麗莎白醫院就是為了看他。」
帕特讓自己聽到這訊息的時候鼻孔微微張開。
助理檢察官湊上前,帽子在小腿間轉動,胳膊肘放在膝蓋上,擺出那種男人認為表示自己在坦誠分享實則看上去像奇怪的大便姿態。「有人說——我欠——-蓋特利先生——一個補償。我需要向蓋特利先生賠罪,」他抬起頭,「你明白——這一切不能離開這四面牆,就像匿名會議一樣,可以嗎?」
「當然。」
「為了什麼並不重要。我曾經歸咎於——我一直心懷怨恨,對這個蓋特利,由於一件我認為造成杜蒂的恐懼症復發的事件。沒關係。那些細節問題不重要,或者他對那一事件應負的責任或者應面臨的起訴——我現在明白這一切都不重要。我一直懷有這種怨恨。這孩子的照片出現在我的重要事件板上,在那些客觀上對公眾利益更有威脅的人照片旁邊。我一直在等待時機,要抓到他。最近一次——不,別說,你不用說什麼——似乎有了機會。我最後那次機會被上調到了聯邦級別,然後不了了之了。」
帕特讓自己的額頭略顯不解。
那人揮揮帽子。「沒關係。我一直恨,恨這個人。你知道恩菲爾德屬於薩福克縣。這次加拿大人襲擊案,涉嫌槍支,還有那些無法作證因為他們自己會被暴露的證人……我的擔保人,我們整個‘小組’——他們都說如果我這次出於怨恨而做什麼的話肯定完蛋了。我不會得到解脫。也幫不了杜蒂。杜蒂的嘴唇仍然會因為漂白劑變一團白色,牙齒的琺琅質因為非理性的不停刷啊刷啊刷已經磨損嚴重——」他用他優雅乾淨的手捂住嘴,發出一陣尖銳的聲音,說實話讓帕特毛骨悚然,他的右眼瞼在抽搐。
他深呼吸了幾次。「我必須要放下這事。我已經相信這點了。不只是起訴——這是最簡單的部分。我已經把檔案全扔了,當然不管有什麼民事責任——蓋特利先生必須面對的民事責任的部分是另一個問題,跟我無關。這太諷刺了。這人馬上要擺脫違反假釋規定的罪名,加上他以前所有容易被定罪的罪名,就因為我必須丟下這案子,為了我自己的康復,而我,只想看到這人餘生都被關在牢房裡,和一些變態關在一起,我對著天花板揮舞著拳頭髮過誓——」又一陣噪音,這次被高階帽子蓋住了,因此沒怎麼蓋住,他的鞋子在地毯上發出了憤怒的踢踏聲,連帕特的狗都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他,有癲癇的那隻小聲地抽搐了一會兒。
「我聽明白了,你認為這很難,但你已經決定怎麼做了。」
「比這更糟,」助理檢察官說,用一塊展開的手帕擦眉毛,「我必須贖罪,我的擔保人說。如果我要想獲得真正的解脫的話。我必須直接向他賠罪,伸出手,說我很抱歉,請那人原諒我對他犯下的無法原諒之事。這是我能原諒他的唯一辦法。我無法以愛的方式放下杜蒂的強迫恐懼症,除非我原諒那狗娘——那個我在內心歸咎於他的人。」
帕特看著他的眼睛。
「當然我不能說我已經把加拿大人案子的檔案扔了,他們說我不需要走那麼遠。這會讓我陷入利益衝突——真諷刺——還會傷害杜蒂,如果我的職位受到威脅的話。我被告知我可以就讓他熬著,等時間過去了就什麼事也沒了,」他抬起眼睛,「這也意味著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個人精神原因放棄起訴——我工作的地方——很難讓任何人理解這個。這是我為什麼要求你保密的原因。」
「我明白你的要求,我會遵守。」
「但聽我說。我做不到。做不到。我坐在那間病房門口一遍又一遍地念寧靜禱文,祈求著意願,我想著自己的精神收穫,相信賠罪是我的‘更髙力量’的意願,但我還是沒辦法走進去。我去了,癱坐在門外好幾個小時,然後開車回家,想辦法把杜蒂從洗臉池那裡拖走。不能這樣下去。我必須正眼看那爛人——不對,惡人,我打心底相信,那狗孃養的是個惡人,活該被清除出社群。我必須走進去,伸出手,告訴他我曾經詛咒過他,怪罪過他,我請求他的原諒——他——如果你知道他對我們,對她做了多麼變態、扭曲、虐待狂一般邪惡和噁心的事情——請求他的原諒。他原諒不原諒已經不是問題了。我需要把自己這邊的事情處理好。」
「聽上去很難,很難。」帕特說。
那頂高階帽子幾乎在他小腿間打轉,褲腳管因為往前靠的大便坐姿往上提了起來,露出兩隻看上去材質不一樣的羊毛襪子。這雙不成對的襪子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能觸動帕特的內心。
「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他說,「我不能就這樣又一次離開醫院開車回家。昨天她一直在用那種老式的無苔舌刮器刮她的舌頭,直到刮出血。我不能在沒把事情說清楚的情況下再回家看這樣的場面。」
「我懂。」
「而你們就在山下。」
「我明白。」
「我不期望得到幫助或建議。我已經打定主意認為我需要這麼做。我已經接到了這麼做的命令。我知道我沒有選擇。但我做不到。我還是沒辦法做到。」
「缺乏意願,可能。」
「我還沒有意願。還沒有。我要強調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