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在你住的地方舉辦晚會的一大體驗是有機會觀看不同的人來到這裡參加慶典——瓦爾沙福一家、加頓一家和佩爾特森一家和普林一家、陳一家、米德爾布魯克一家和蓋爾布一家,莫名其妙一個人來的洛厄爾,巴克曼一家由他們那個除非載柯克和賓尼·巴克曼去什麼地方平時你從來見不到的沉默寡言的成年兒子開著深紫紅色沃爾沃一起載來。西克爾醫生和他古怪的侄子。沙瓦夫一家和希文一家。裡哈根一家。中風的鉅富瓦爾沙福女士和她的一對設計師款柺杖。曼妙指甲公司的多納根兄弟。然而通常我們從來看不到他們抵達籌款表演賽暨晚會的樣子,那些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朋友與贊助人。因為當他們抵達並由塔維斯迎接的時候,我們都在下面更衣室裡,換衣服,做拉伸運動,準備打表演賽。由洛克給我們剃毛,貼運動膠布,等等。
對客人來說這一定也是個不同尋常的場合,因為最初的幾個小時他們是來看我們比賽的——他們是觀眾——然而到了一定時候,最後幾場比賽快要結束的時候,穿著白外套端著盤子的人開始出現在生活行政樓,晚會正式開始,這個時候客人變成了參與者和表演者。
換衣服,做拉伸運動,用紗布裹護腕,裝一小袋鎂粉(科伊爾、弗里爾、斯蒂斯、特勞布)或者木屑(瓦根內克特、朱),纏上綁帶,那些在發育期的人被剃毛加貼膠布。這是種儀式。哪怕對話,通常都有種永恆的儀式感。約翰·韋恩與往常一樣俯首前傾坐在他儲物櫃前的長凳上,毛巾像帽子一樣罩在頭上,在手指背上來回擺弄一枚硬幣。肖在掐自己虎口,對頭疼進行穴位按摩。每個人都進入了他們自動駕駛一般的儀式裡。波薩爾斯維特的球鞋在小隔間門下內八字放著。卡恩試著像轉籃球一樣用手指轉網球。水池旁,埃利奧特·孔斯潘正用熱水擤鼻子,旁邊沒人敢靠近。幾個滑稽可笑的比賽前有關魁北克青少年球隊和極端天氣的傳言在不斷被傳播又被否認又產生了新抗體又回來了。即便在這裡你都能聽到外面風聲的高亢。那個姓奇克林特米哈伊的小孩在原地做一種小跑動作,膝蓋碰著胸口,拉伸臀部屈肌。特勒爾奇坐在他儲物櫃前離韋恩很近的地方,戴著沒連線的耳機,提前廣播他自己的比賽。有關放屁的相互指責與否認。雷德往瓦根內克特身上甩毛巾,後者喜歡彎下腰頭靠在膝蓋上站很長一段時間。阿爾斯拉尼安一動不動坐在角落裡,眼睛用不是領巾就是非常古怪的領帶的什麼玩意兒蒙著,頭像盲人一樣歪著。b隊是不是輪得到上場打球都沒準數;沒人知道麻省理工學院學生中心裡有多少片場地。傳言四起。邁克爾·佩木利斯從這天早上至今都不見蹤影,安東·杜塞特聲稱看到了佩木利斯「溜」出去,從西樓垃圾箱那裡,看上去「焦躁不安」。
之後一些球員發出了一陣小而整齊的歡呼聲,奧蒂斯·p.洛德出現在門口,他面如死灰的父親陪著他,洛德剛做完手術,面色蒼白,但昔日的樣子已經回來,脖子上只有那麼一小條領圈那麼寬的繃帶,畢竟剛把電腦顯示器從他頭上取下,另外他嘴和鼻孔邊上有一圈乾燥而潮紅的奇怪的橢圓形皮膚。他走進來,和幾個人握了握手,用了「郵秤」旁邊的隔間,然後走了;他今天不打球。
斯特拉克在往他下巴上抹收斂水。
某個笑死人的傳言說有人看到魁北克的球員在大停車場裡從包車巴士的輪椅斜坡上被推下來,顯然不是什麼魁北克戴維斯青少年杯和懷特曼杯的隊伍,而是坐輪椅的魁北克殘奧網球成年選手——這個說法在更衣室裡瘋傳,最後慢慢平息,因為好幾個14歲以下精力旺盛喜歡查證謠言的小孩上樓去查證後沒回來。
牆那一邊女更衣室裡我們可以清楚地聽到索德和唐尼·斯托特在祈求速度與快步女神卡米拉的幫助。索德在早餐後歇斯底里地大發脾氣,因為普特林古爾缺席了女隊的賽前工作人員會議,似乎是擅離職守。洛克等人給特德·沙赫特戴上了一個複雜的護膝支架,兩邊都有鋁質支柱,膝蓋上方的鬆緊帶上還有個硬幣大小的洞,給皮膚透氣用,沙赫特在隔間和儲物櫃之間笨拙走動,手臂伸在外面,重心放在腳踝上,假裝弗蘭肯斯坦走路。好幾個人對著他們自己的儲物櫃自言自語。巴里·洛克正單膝跪地給哈爾左腳踝剃毛然後貼運動膠布。我們中的幾個說哈爾怎麼沒吃他平時一定會吃計程車力架或者阿米諾帕爾能量巧克力條。貼膠布的時候哈爾兩隻手都放在洛克肩上。比賽繃帶是在腳踝內側上方貼兩層橫向膠布,然後往下在關節前的跗骨位置繞四圈,這樣可以讓關節有足夠的彎曲空間,但被膠布包裹支撐著。之後洛克在膠布上加上一雙襯墊襪和一雙導汗棉襪,再把小小的可以充氣的玩意兒套上去,充氣到合適的壓力,再用一個小計量表測了一下,最後用尼龍搭扣全部封好,緊得可以起到支撐作用的同時又留有最大程度的彎曲空間。整個例行程式中哈爾都坐在長凳上,手放在洛克肩上。每個人的手在某個時刻都會落到洛克肩膀上。哈爾的剃毛與貼膠布過程需要四分鐘。沙赫特的膝蓋和弗朗·昂溫的大腿各需要十多分鐘。韋恩的硬幣好像在他手指關節上跳舞。因為他頭上蓋著浴巾,你只能看見他臉上很小一塊橢圓形的部分,像一顆直立的扁桃仁。韋恩儲物櫃裡肯定有個小cd播放器,裡面在放瓊尼·米歇爾,沒人在意因為他音量一直調得很低。斯蒂斯在吹紫色泡泡。弗里爾嘗試碰腳指頭。特勞布和惠爾,也坐在貼膠布坐的長凳上,後來說哈爾很奇怪。他們說他問洛克比賽前的更衣室是不是讓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封閉,緊張,好像所有這一切都發生過說過很多次了,讓你覺得在放錄影一樣,他們在這裡基本上都是作為姿勢和小的例行程式的傅立葉變換,被鎖定,儲存,可在指定時間內被呼叫重播。特勞布聽到的是傅立葉變換,惠爾聽到的是福利葉變化。但同時,也是可擦除的,哈爾說。被誰?哈爾在比賽前通常會表現出瞪大了雙眼的焦慮,就像是個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場面的人一樣。他臉上會出現各種從膨脹的笑意到皺眉的苦笑之間的表情,似乎與任何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關聯。有訊息說塔維斯和施蒂特包了三輛巴士把球隊帶到因剋夫人讓校友科位元·索普打電話求了很多人弄到的室內場地——幾片麻省理工學院學生中心深層腦組織幾乎沒人用的場地——整場晚會也會挪到學生中心,魁北克球隊和大部分客人都接到了行動電話撥出的電話,通知他們之前的取消被取消了,場地改了,那些沒接到通知的客人可以跟球員和工作人員一起坐巴士前往新場地,其中一些人,客人,很可能穿著正式的晚裝。特勞布還說他聽到哈爾用了將死一詞,但惠爾無法證實這點。沙赫特進了一個隔間,故意重重插上插銷,在整個更衣室裡製造了一種西部雙槍牛仔走進酒館的瞬間的安靜。附近沒人說他們聽到巴里·洛克以任何方式對哈爾說的這些奇怪的情緒化的話做出任何反應,在他為高水平比賽對腳踝做保護工作的過程中。瓦根內克特真的放屁了。
恩菲爾德學生間的共識是主隊醫巴里·洛克很像只沒翅膀的蒼蠅——笨拙,暴躁,之類。學校的一個傳統是「大夥伴」對新來的或者年紀很小的「小朋友」講述偉大的洛克傳奇,他怎樣在實際上沒有從他上學的波士頓學院拿到訓練學或者其他學位的情況下,最後成為精英學校的主隊醫的。簡單來說,傳奇是這樣的:洛克是某個天主教大家族裡最小的孩子,父母是那種最虔誠的老派虔誠天主教徒,洛克夫人(他母親)人生中最熱切的希望是她數不過來的孩子裡有一個能進入羅馬天主教教會,然而洛克家的大哥在美國海軍服了兩年役,很快在塔克斯之年北美組織與聯合國在巴西的聯合行動中喪命;而就在守靈後幾個禮拜,洛克家的二哥吃了有毒的黑鰭石斑魚的死於雪卡毒素食物中毒;洛克家第三大的孩子,特麗絲,經歷了一系列青春期的不幸事件以後到了新澤西大西洋城,成了那些穿著亮片連體衣和高跟鞋在職業拳擊比賽回合之間舉著上面有著回合數的巨大牌子的女孩中的一個,因此寄希望於特麗絲成為加爾默羅會修女顯然不現實;而再往下,有個洛克家的孩子無法控制地墜入愛河,高中一畢業就結了婚,另一個只想到一流交響樂團敲銅鈸(如今在休斯敦交響樂團大敲特敲)。如此種種,直到下一個洛克家的孩子,然後就是巴里·洛克了。他是年紀最小的,且完全在洛克夫人的情感掌控之下;年輕的巴里大大鬆了口氣,因為他最小的哥哥——一直是個虔誠、愛思考、善良的孩子,充滿對人類靈魂抽象的愛與發自內心的信仰——開始展現出接受天主教會精神召喚的跡象,最終加入了耶穌會神學院,為他弟弟卸下了巨大的心理負擔,因為年輕的巴里——自從他往x戰警玩偶上貼邦迪創可貼開始一一認為自己真正的使命不在神學,而在專業體育訓練所需的各種擦劑與膠帶。最終,誰又能說得出每個人真正的使命呢?於是巴里在波士頓學院學習訓練學或者隨便什麼其他專業,從所有角度來看都走在獲得學位的正經路線上,然而這個時候他的哥哥,就快被任命或穿上長袍或不管怎樣成為一名耶穌會成員的時候,在25歲的年齡陷入了突如其來的嚴重的精神崩潰,他對人類內心善良的信仰好像自燃了,消失了——沒有任何顯著或戲劇性的原因;這個哥哥忽然之間得了黑暗的厭世病,就像有些25歲男人會得桑格-布朗共濟失調症或者多發性硬化症一樣,他得了某種精神上的退化性盧·葛利格病——他對獻身於人類或者人類中的上帝或者通過耶穌會培養人類中內住基督的興趣也發生了可以理解的驟降,開始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聖約翰神學院宿舍房間裡——神學院就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旁邊,這是個巧合,在布賴頓聯邦大道旁邊的福斯特街上,在大主教區總部或者什麼地方旁邊——坐著,往地板中間的垃圾桶裡扔撲克牌,不去上課也不做晚禱也不讀他的禱文,坦率地說自己想放棄這一事業,這一切不僅讓洛克夫人絕望得痛不欲生,也讓年輕的巴里突然間再次感受到恐懼和焦慮帶來的壓力,因為如果他哥哥從成為神職人員這條路上逃走,那麼巴里,最後一個洛克,幾乎不可抗拒地有責任放棄自己有關腿夾板和彎曲動作的使命,進入神學院,防止他親愛的虔誠母親死於絕望。於是就有了一系列與精神壞死的哥哥的對話,巴里不得不站在撲克牌垃圾桶的另一邊,以獲得他哥哥的注意,嘗試勸他哥哥從厭世的精神窗臺上走下來。那個精神上生了病的哥哥對巴里·洛克勸阻他的理由有點冷嘲熱諷,兩人都知道巴里的職業夢想也岌岌可危,哥哥諷刺地笑了笑,說他對人類也早就沒有自私自利至上以外的任何其他幻想,自從他在波士頓市中心最糟糕的地點的人類群體中進行實習工作以後——條件改善之無望,他服務的底層流浪漢癮君子精神病人的忘恩負義,以及耶穌會的任何努力都無法從廣大市民中得到共情與幫助——業已熄滅了他曾經有過的與人類更高的可能與完美性有關的鼓舞人心的信念火花;因此他表示,除了自己的弟弟自己又能對誰抱有什麼更高的期待呢,就像經過公園街地鐵站的無家可歸者和窮人伸出的手的最冷酷的通勤者,應該出於人之常情,對照顧滋養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情毫不關心。因此最基本的共情與同情的缺失,冒險伸出手去幫助他人的願望的缺失,如今對他來說就像人類性格中無法改變的一部分。巴里·洛克,可以想象,在神學方面知識儲備有限,對比如「辯解書」或者人類的可救贖性這樣的概念一無所知——然而他能幫哥哥解決扔撲克牌的動作的一個小問題,這個問題導致他扔牌手臂上的尺側腕屈肌受到壓力,因此大大提高了他哥哥扔撲克牌的命中率——他不僅急於維護他母親的夢想同時也為了維護他自己間接的運動方面的野心,他實際上是個精神上很樂觀的人,只是不信他哥哥對上帝所謂的自我擬態和神聖創造中缺乏同情心與溫暖而陷入突如其來的絕望的那一套說辭,他把哥哥引入了一系列相當激烈且高水平的有關精神和靈魂潛力的辯論中,有點像那本老書《卡拉馬佐夫兄弟》裡阿廖沙與伊萬的對話,雖然沒有那麼博學和有文學性,哥哥的表現也與伊萬在「宗教大法官」的情節中足以致癌的刻薄程度相距甚遠。
簡而言之,事情最後歸結為:絕望的巴里·洛克——還有如今每天服用25毫克安定文384,就差在洛克的教區教堂外有燭光的半圓室紮營的洛克夫人——洛克挑戰他哥哥,讓他以某種方式證明——用他的時間做賭注,巴里的時間,再加上可能的安全問題——人類的基本性格並非哥哥目前的抑鬱狀態讓他相信的那樣缺乏同情心和壞死。幾條不同的建議及幾種巴里·洛克在絕望狀態中也覺得過於抽象的賭注被拒絕之後,兄弟倆最後決定進行一次具有實驗性質的挑戰。精神絕望中的哥哥挑戰巴里·洛克,要他一段時間不洗澡也不換衣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流浪漢,骯髒不堪,渾身蝨子,顯然需要基本的人類給予的慈善,站在公園街的地鐵站門口,波士頓公園邊上,混在市中心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中,他們通常都站在地鐵站外面討要零錢。巴里·洛克要伸出他不乾淨的手,但不討錢,而是要求走過路過的人觸碰他。只是觸碰他。也就是說,給予他某種基本的人類溫暖與接觸。巴里做到了。他做到了。幾天過去了,然而他自己的精神上的樂觀性開始像太陽神經叢受到反覆擊打。他令人作嘔的樣子與結果有沒有關係無法確定;事實上,站在車站門口,伸出手,要別人碰他確保了任何頭腦正常的路人最不想做的事正是碰他。很可能這些揹著書包,拿著行動電話,牽著穿小紅背心的狗的體面市民認為伸出手叫「碰碰我,碰碰我,求你了」是「給我點零錢」的新的說法,因為巴里·洛克發現自己每天都能有相當可觀的收入——比他給波士頓學院曲棍球選手包腳踝和消毒護牙套的勤工儉學工作賺的多多了。體面市民們認為他的話術足夠感人讓他們願意給他錢;然而b.洛克的哥哥——他經常穿著無領教會便服靠在地鐵站出口的塑膠門框上,懶懶地笑著,漫不經心地在手裡洗一副撲克牌——總會指出贊助人們把硬幣或者紙幣扔到巴里·洛克手裡的痙攣似的優雅動作,那種揮鞭似的或者伸縮一般的動作,好像他們要把很燙的東西從爐頭上拿下來一樣,從來不碰他,他們在往巴里·洛克的方向扔錢的時候幾乎從不停下腳步,甚至跟他沒有眼神接觸,更不用說碰或者接觸巴里·洛克不體面的手了。哥哥也相當理性地剔除了那些意外的身體接觸,比如某個通勤者在扔給洛克25美分硬幣的過程中絆了一跤,是巴里的身體擋住了他的跌落,更不用說在挑戰賽開始後第三週快要結束的時候那個雙相情感障礙的流浪女人,直接夾住巴里·洛克的腦袋差點把他的耳朵咬了下來。巴里·l.拒絕認輸以及承認厭惡人類,因此挑戰賽拖了又拖,一週接一週,哥哥最後都煩了,不再來看他,回到他房間裡坐等聖約翰神學院行政部門來發開除檔案,而巴里·洛克不得不在那個學期的訓練學課程中得了幾個「未完成」,又因為缺勤被他的勤工儉學工作解僱了,於是他經歷了數週乃至數月的個人精神危機,一個接一個的路人把他對接觸的請求理解成對現金的乞求,因此用抽象的零錢取代了真實的肉體接觸;地鐵站其他一些不體面的乞討藝術家開始對巴里的乞討方式產生了興趣——更不用說他的淨收入了——他們也開始叫起了「碰碰我,求你了,求你了,好心人!」,這自然進一步削弱了巴里·洛克的請求從字面意義上被人執行並以一種富有同情心與人性化的方式伸手觸控他的可能性;洛克自己的靈魂開始長出小小的壞疽黴菌,他對所謂正常與體面的人類樂觀的看法開始經歷黑暗的修訂;而當商業區其他那些骯髒的,躲著人的乞討藝術家開始把他當作朋友,與他以同行的方式交談,遞給他棕色紙袋裝的瓶子裡的熱飲料時,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抱有幻想且太孤獨,實在無法拒絕,就這樣他實實在在地墜入了波士頓大都會區社會經濟學鴨塘最底層的淤泥裡。而之後那個精神虛弱的哥哥怎麼樣了他去了哪裡他的使命發生了什麼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洛克傳奇裡都沒有解釋,因為到這個時候故事的焦點完全在洛克身上,以及他如何快要忘記——在那麼幾個月裡被體面市民們嫌惡,只能從無家可歸者與癮君子乞討藝術家團體裡得到滋養或同情之後——洗澡或者洗衣機或者韌帶按摩是怎麼回事了,更不用說他自己的職業抱負或者對人類內心善良的基本樂觀的評價,事實上巴里·洛克險些永遠消失在波士頓大都會區街頭生活的邊緣和沉渣中:整個成年階段都無家可歸,渾身蝨子,在波士頓公園裡乞討,喝棕色紙袋子裡的東西,然而在挑戰賽第九個月快結束的時候,他的請求——事實上也是洛克身邊其他十幾個憤世嫉俗的乞討藝術家的請求,都在乞討人類之手的觸控並伸出他們的手——所有這些請求都得到了字面意義上的理解和一個溫暖的握手的回應——只有那些醉得更厲害的乞丐才沒被嚇到,加上洛克——來自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土生土長的馬里奧·因坎旦薩,他剛從後灣的合作公寓裡被送出來,他父親在那裡拍一些關於演員要裝扮成上帝和魔鬼一起用塔羅牌打撲克爭奪科斯格羅夫·瓦特靈魂的東西,拿地鐵幣當籌碼,馬里奧被派去從最近的地鐵站再弄一卷地鐵幣,因為阿靈頓站外面的垃圾箱著火了,最近的站變成了公園街,因此馬里奧一個人,才14歲,對防禦地鐵站外乞丐的策略基本一無所知,現實中沒有人或者跟他一起的成年人向他解釋為什麼那些伸出手來的人一個簡單的握手或者擊掌的請求不應該自動得到執行和同意,於是馬里奧伸出了他爪子一般的手,不但觸控且用心握緊了洛克自己煤煙色的手,這給b.洛克帶來了之後一系列雖然混亂但令人感動且重建信仰的經歷,雖然他都沒有正式的學士學位,但他還是在學校得到了助理隊醫的職位,幾個月後他就得到了晉升機會,因為當時的主隊醫出了場可怕的事故,導致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桑拿房門上的鎖全被拆掉,而且桑拿房的最高溫度被限定在50c以下。
倒扣的玻璃杯有籠子或者小牢房那麼大,但你還是能看出來這是個盥洗室用的玻璃杯,大口漱口或者刷完牙攪牙刷用的那種,但很大,倒扣著,在地上,而他在裡面。玻璃杯像是個道具或者展示品;是那種必須特製的東西。玻璃是綠色的,他頭上的杯底上有碎石的紋路,裡面的光線是海底最深處那種水波彈跳的綠色。
杯子一邊很高的地方有個百葉窗或者通風口,但一點也不透氣。巨大玻璃杯裡的空氣顯然十分有限,因為杯子邊上已經出現了二氧化碳蒸汽。杯子太厚了,沒法打破或者踢破,感覺上像是他已經因為嘗試這麼做踢傷了腳。
透過玻璃杯邊的蒸汽,能看到一些綠色的變形的臉。跟視線齊平的那張臉屬於最新的「物件」,那個靈巧可愛的瑞士手模。她站在那兒看著他,雙手抱胸,抽著煙,從鼻子裡噴出綠煙,然後又低頭與另一張臉交換意見,那張臉似乎在腰部位置飄浮著,屬於那個羞澀的殘疾球迷,奧現在才意識到他的口音與「物件」的瑞士口音一樣。
杯子後面的「物件」眼睛一眨不眨地與奧林對視,但並不理會他或者他喊的任何話。當奧林嘗試踢玻璃杯的時候他意識到「物件」只是看著他的眼睛,而不像以前那樣注視它們。玻璃上現在有了髒腳印。
每隔幾秒鐘奧林就從厚厚的玻璃上擦去呼吸的霧氣,這樣才能看到外面的那些臉在做什麼。
他的腳真的很疼,讓他之前昏睡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殘餘現在讓他噁心得不行,總的來說這次經歷顯然不是他的噩夢之一,然而奧林,71號,對它不是夢境的事實正處於很深的「否認」中。就像他甦醒過來發現自己身處巨大的倒扣著的玻璃杯裡,他已經選擇相信:夢。被放大的僵硬的聲音隔一段時間就會從他頭上的小窗或者通風口傳進來,要求知道「母帶埋在哪裡」,這個聲音對奧林來說如此超現實,如此詭異,如此費解也因此讓他感激:這種超現實的,讓人混亂的、夢魘般費解的但又激烈的要求總是出現在真正糟糕的噩夢裡。再加上無法讓可愛的「物件」看到任何他通過玻璃說的話的奇怪焦慮。當揚聲器的隔板拉開的時候,奧林把視線從玻璃上的臉移開,往上看,想他們肯定會做一些更超現實也更激烈的事情,這將真正確定整個經歷不可否認的夢的性質。
呂里亞·p小姐不屑於技術審訊裡更微妙的方面,她只是提議給她一副橡膠手套,讓她跟「物件」的陰囊單獨相處那麼兩三分鐘(她並不是真的瑞士人),且準確預測了「物件」在揚聲器隔板被拉開,下水道的蟑螂開始黑壓壓、亮閃閃地湧入時的反應,「物件」此刻把身體貼在玻璃杯上,臉在荒唐的玻璃杯壁上壓到很扁,臉色已經從綠色變成了亮白色,而,雖然被靜了音,還在對著它們喊「弄她!弄她!」。呂里亞·p抬起頭對輪椅暗殺隊的首領翻了個白眼,她早就認為他是個拙劣的表演者了。
人類進進出出。有個護士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大叫一聲把手抽了回去。走廊裡有人咕噥著說話,在哭。某個時間錢德勒·f.,那個剛從恩內特畢業的不粘鍋銷售員似乎以典型的病人-悔罪姿勢坐在床邊,扒著床的圍欄,下巴支在手上。房間的光線是種暗暗發亮的灰色。恩內特之家的主管來過,試圖解釋帕特·m.沒來是因為她和m.先生不得不把帕特的小女兒趕出門,因為她又攝入了合成的東西,帕特因此精神很不穩定,甚至無法出門。蓋特利感到前所未有地熱。好像有個太陽在他腦袋裡。圍欄頂端變成錐形,微微扭曲,像是火焰。他想象自己在恩內特之家的鋁箔盤上,嘴裡塞了個蘋果,皮膚泛著光澤,很酥脆。那個看上去只有12歲的醫生又和其他人一起在一團迷霧的籠罩下走了進來,說加到每兩小時30毫克,試試多麗絲,385這個可憐的狗孃養的都快燒焦了。他並不是在和蓋特利說話,醫生不是在說唐·蓋特利。蓋特利僅有的意識是「尋求幫助」,拒絕杜冷丁。他不斷嘗試說「成癮者」。他記得自己小的時候在操場上叫莫拉·達菲低頭看她的上衣,然後拼讀「我的小點點」。有人提到「冰浴」。蓋特利感到有什麼粗糙而涼爽的東西在他臉上。一個帶著回聲的聽上去像他自己大腦說話聲的聲音,說永遠不要拉超過你自重的重物。蓋特利想他可能要死了。一切並非如傳說中一般平靜安詳。它更像試著去拉比你重的東西。他聽到已故的金·法克爾曼說來看看這個。他成了很多床邊活動的物件。頭頂上的輸液瓶發出輕快的叮噹聲。袋子的晃盪聲。頭頂上的聲音裡沒有一個在跟他說話。他的意見沒人在乎。他有點希望他們是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往他的靜脈裡注射杜冷丁。他發出咯咯聲和哞哞聲,說著「成癮者」。這是事實,他是個癮君子,他知道。那個喜歡穿恆適的老鱷魚,倫尼,喜歡在講臺說「真相會放你自由,但只會在它跟你沒有關係以後」。走廊那頭的聲音在哭泣,好像心都要碎了。他想象摘下帽子的助理檢察官懇切地祈禱蓋特利能活下來,這樣好把他送進沃波爾的監獄。他能聽到的近距離的刺耳聲音是他沒剃鬍子的嘴旁邊的膠帶被撕掉的聲音,速度快得他根本感覺不到。他嘗試不去想如果他們開始像給快死的人那樣給他做胸部按壓的話,他的肩膀會是什麼感覺。內部對講裝置平靜地響了一下。他聽到走廊裡交談中的人路過開著的病房門,往裡看了一眼,但還在說話。他想到如果他死了所有人依然會存在,會回家,吃飯,操他們的老婆,睡覺。門口說話的聲音笑了起來,跟別人說現在越來越難區分同性戀和毆打同性戀的人了。很難想象一個沒有自己的世界。他記得自己在貝弗利高中的兩個隊友打了一個所謂的同性戀孩子,蓋特利走開了,不想站在其中的任何一邊。對沖突的雙方都有種厭惡感。他想象自己不得不在沃波爾成為一個同性戀。他想象每週去參加一次會議,有一個牧羊人的鉤子和鸚鵡,然後一根菸一分玩克里比奇遊戲,在他的監獄下鋪面對牆側躺著,對著記憶中的奶子自慰。他能看到助理檢察官低著的頭和捧在胸前的帽子。
頭頂上方有人問另一個人他們準備好了沒有,又有人評論了蓋特利腦袋的大小,然後抓住他的腦袋,之後他感到自己體內一陣向上的運動,如此私密恐怖,他醒了過來。兩隻眼睛只有一隻睜得開因為地板的撞擊力讓另一隻眼睛像一根香腸一樣鼓脹而睜不開。他的整個正面身體都因為趴在溼地板上而冰冷。法克爾曼在他身後某個地方,咕噥著只有咯音的詞語。
他睜開的那隻眼睛能看到豪華公寓的窗戶。外面正是破曉的時候,閃亮的灰色,鳥兒們在光禿禿的樹上有的是要說的話,而大窗戶前則是一張臉和手臂組成的風車。蓋特利嘗試調整他視線的垂直方向。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在窗前。他們的公寓在豪華大樓的二樓。她在窗外一棵樹上,站在樹枝上往裡看,不是瘋狂地做著手勢就是努力保持平衡。蓋特利突然害怕她從樹上掉下去,正準備求地板鬆開一下,讓他去看看,這個時候帕梅拉的臉突然下墜,從窗戶底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博比·「c」·c的臉。博比·c慢慢把兩根手指舉到太陽穴處表示一種面無表情的嘲笑意味的問候,同時他掃視了房間裡的狂歡現場,從窗戶外面。他特別關注地盯著氫嗎啡酮山,對著樹下的某人點頭。他沿著樹幹往前走,直到能碰到窗戶,用一隻手推窗框,想開啟鎖上的窗戶。他背後升起的太陽在溼漉漉的地板上投下了一道他腦袋的影子。蓋特利對法克爾曼大叫,想翻身站起來。他的骨頭感覺遍佈碎玻璃。博比·c舉起半打海芬啤酒,有所暗示地晃了晃,想進來。蓋特利剛剛想辦法半坐起來,c戴著不分指手套的拳頭從玻璃窗裡伸了進來,打穿了雙層玻璃。掉在地上的電視電腦螢幕還在顯示小火焰,蓋特利看得到。c的手臂伸進來摸索著插銷,抬起了窗戶。法克爾曼像羊一樣咩咩叫著,但一動不動;他沒拔下來的注射器還掛在他胳膊肘內側。蓋特利看到博比·c紫色的頭髮裡有玻璃,鉚釘皮帶裡插著把古董金牛座pt9毫米手槍。蓋特利無言地坐著,c爬進來,踮著腳走過一攤攤水,把法克爾曼的腦袋扳正,檢查他的瞳孔。c咂了咂舌頭,讓法克爾曼的腦袋靠在牆上,法克斯還在輕輕發出咩咩聲。他聰明地用腳後跟轉身,開始往公寓門的方向走,蓋特利就坐在那兒看著他。他走到蓋特利坐著的地方,蓋特利溼漉漉的雙腿像一對括號一樣彎在身前,像個還沒學會開口說話的巨大嬰兒,c停下來,好像要說什麼他剛想起來的事情,低頭看著蓋特利,他的笑容燦爛溫暖,而在他用手槍抵著蓋特利耳朵把他放倒的時候,蓋特利注意到c有一顆黑色門牙。地板撞擊蓋特利後腦勺比槍托砸得要嚴重。耳朵一陣轟鳴。他看到的不是星星。之後博比·c踢了腳蓋特利的下體,這是真正放倒別人的方法,蓋特利抱著膝蓋,別過頭,疼得在地上打滾。他聽到公寓門開啟,c靴子發出走下樓梯去公寓樓門口的慢悠悠的聲音。在痙攣的間隙,蓋特利催法克爾曼從視窗爬出去,越快越好。法克爾曼靠牆癱坐著,看著他的腿,說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他整個人從頭往下都是麻木的,且麻木感還在增加。
c很快回來了,帶著一群跟班,蓋特利很不喜歡他們的樣子。其中有德斯蒙蒂斯和普安特格拉夫,蓋特利稍微知道一點的哈佛廣場上兩個加拿大小混混,沒有正經職業,蠢得過於有加拿大特點,除了最殘暴的活什麼也幹不了。蓋特利對看到他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們穿著工裝褲和不搭的法蘭絨襯衫。可憐的患有溼疹的藥劑師助手在他們後面,拿著個黑色的醫藥包。蓋特利仰面在地上,兩腿在空中踢蹬,這是任何參與過有組織的球類運動的人都知道的腹股溝受傷應該做的動作。藥劑師助手停在c後面,站在那兒看自己的weejuns樂福鞋。三個魁梧的面生女孩穿著紅色皮夾克和廉價的已經抽絲的絲襪走了進來。之後是可憐的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塔夫綢裙子被扯壞弄髒,臉色因為休克而變得灰暗,被兩個穿著亮閃閃的皮夾克的東方小混混扛進門來。他們四隻手都架在她屁股底下,她像是坐著一樣被抬進來,一條腿伸在外面,一根白森森的骨頭從小腿上戳出來,她的小腿相當糟糕。蓋特利是顛倒過來看這一切的,踢蹬著腿直到他能爬起來。其中一個大塊頭女孩拿著一個老式的graphix水煙筒和一隻佳能抽繩大垃圾袋。不是波瓦格拉維就是德斯蒙蒂斯——蓋特利從來記不得他們倆誰是誰——抱著一箱保稅酒。c很平常地問派對可以開始了嗎。房間在太陽昇起以後越來越亮。人越來越多都快擠滿了。另一個女孩對地板上的尿液做出負面評論。法克爾曼在角落裡又開始說這他媽是騙人的。c用假聲回答自己,是的是的,派對可以開始了。這個時候打扮得非常普通的大學生模樣的繫著溫布利領帶的男孩提著個大同公司的紙箱子走了進來,把箱子放在藥劑師助手還站著的地方,這平淡的人把電視電腦掛回到牆上,彈出裡面的火焰盒帶,扔在了溼地板上。那兩個東方惡棍把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抬到客廳的一個遠角,她在他們把她扔進一箱偽造的馬薩諸塞州聯邦印章貼紙的時候尖叫起來。他們身材矮小,兩名東方人,他們低頭看著他,皮膚都不錯。一個梳著緊實的白髮髻,穿著好看鞋子的小個子面無表情的女人最後進來,關上了門。蓋特利慢慢翻滾到膝蓋上,站了起來,仍然彎著腰,一動不動,一隻眼睛仍然腫得睜不開。他能聽到法克爾曼嘗試站起來。帕梅拉不再尖叫了,昏了過去,往一邊倒,下巴抵在胸口,半邊屁股離開了箱子。房間裡散發著氫嗎啡酮和尿液加上蓋特利的嘔吐物和法克爾曼的排洩物以及紅色皮夾克女孩皮夾克的味道。c走了過來,伸手摟住蓋特利的肩膀,跟他站在一起,兩個皮夾克大塊頭女孩從箱子裡拿出幾瓶波本威士忌互相傳遞。蓋特利只有眯著眼睛才能看清楚。上午的太陽掛在窗外,已經升到了樹上方,泛著黃色。瓶子是方方的黑標瓶,傑克丹尼。廣場上傳來教堂的鐘聲,敲了七下或者八下。蓋特利14歲的時候有過一次非常糟糕的喝傑克丹尼的經歷。打扮普通的企業員工模樣的人往電視電腦裡插了另一盤盒帶,還從大同箱子裡拿出了個便攜cd播放器,而藥劑師助手看著他。法克爾曼說不管怎樣這都他媽是騙人的。普安特格拉夫和德斯蒙蒂斯拿過一瓶c從那些大塊頭女孩那裡拿來的酒,遞給蓋特利。透過窗戶,地板上的陽光被樹枝的影子分割成了蜘蛛網的樣子。房間裡每個人的影子都在西牆上移動。c也拿著一瓶。很快所有人手裡都拿著一瓶傑克丹尼。蓋特利聽到法克爾曼請人幫他開啟因為他整個人都是麻木的這種感覺還在上升而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那個小個子面無表情的圖書管理員一樣的女人走到法克爾曼那裡,從肩上放下她的包。蓋特利在想白鬼索金來這裡的時候他要為法克斯特說點什麼。這之前他以為這是c的派對,只要不無故惹惱c就行了。似乎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形成一個想法。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小腿看著像團碎牛肉。c舉起他手裡的瓶子,請求所有人允許他致祝酒詞。帕梅拉的嘴唇因為休克而發紫。蓋特利感到很內疚,她從樹上掉了下去,而他現在幾乎沒有充滿愛意的關心。他根本沒花時間想是不是她出賣了他們,是不是她把博比·c帶到這兒來的,或者反過來。至少一個紅色皮夾克女孩有對於女孩來說出奇大的喉結。c粗暴地把蓋特利的肩膀轉向角落裡的法克爾曼,為老朋友和新朋友以及看上去像是金金法克斯機器的重大成果乾杯,考慮到這堆氫嗎啡酮的大小和所有證據都表明有一場他媽的大派對,這些證據不但能看到,還能聞到。所有人都對著瓶子喝。表情嚴肅的小個子女人不得不幫法克爾曼用他的瓶口找他的嘴巴。三個大塊頭女孩脖子後仰喝酒的時候都顯露了她們喉結。禮貌起見的一口酒幾乎讓蓋特利吐了出來。c的「傢伙」還別在腰帶上,抵著蓋特利的大腿,同時抵著他的還有腰帶上的鉚釘。德斯蒙蒂斯和普安特格拉夫都有史密斯韋森「傢伙」在肩上的槍套裡放著。東方小混混沒有展示任何武器,但他們的表情就像從來沒有不帶武器就洗澡,可以肯定他們至少有那種小小的奇怪的鋒利的可以朝人扔的東西,蓋特利想。c那幫人裡好幾個人都把整瓶酒喝下去了。一個大塊頭女孩把瓶子往西牆上扔,但它沒碎。為什麼你總是腹部痛而不是蛋蛋痛呢,在被人踢下面的時候?蓋特利正轉著身子往c的手臂把他轉向的地方看。重新掛到牆上的電視電腦螢幕裡播放著企業員工模樣的傢伙帶來的盒帶,螢幕上是一張扭曲的臉,那是白鬼索金,索金允許某個神經痛畫家給他在城裡國家顱面疼痛基金會畫了張他頭疼時的肖像,用於阿司匹林系列廣告。盒帶似乎持續播放著一張靜態畫像,看上去索金就在牆上,以痛苦無言的方式主持了這場聚會。那個圖書管理員一樣的小個子女人正在穿針線,嘴抿得緊緊的。藥劑師助手的皮屑沾滿了整個黑包,他彎下腰從包裡拿出幾個注射器,把它們注滿2500國際單位劑量遞給大家。那張國家顱面疼痛基金會畫像裡,一隻紅色拳頭從索金頭骨上方抓起一把腦漿,而索金的臉朝著螢幕外面,那種典型的偏頭痛病人緊張思考的表情,更像在沉思,而不是痛苦的表情。一個東方小孩以那種中國人喜歡的方式蹲在角落裡,喝著傑克,另一個則在掃落了一地的層壓材料,用大同箱子的蓋子當簸箕。中國人真的很會掃地,蓋特利想到。又一個女孩把她的酒瓶往牆上扔。蓋特利忽然意識到這些穿皮夾克和廉價絲襪的人是打扮成女孩的男同性戀,也就是易裝癖,因為c根本不讓蓋特利面對他們。博比·c滿面笑容。蓋特利能感到第一絲真正的個人恐懼的時候是當他意識到這些人看上去主要是博比·c圈子裡的成員,而不是索金派自己的人來討債然後自己很快會來的情況下會派來的人,而索金在牆上的畫像意味著他自己不會來,索金已經把這一痛苦的任務全權交給了博比·c。藥劑師助手從包裡拿出兩支預充式注射器,拆開它們皺巴巴的塑膠包裝。c悄悄對蓋特利說白鬼跟他說他知道唐尼不是法克爾曼搞索金和「八十年代比爾」的幫手。他什麼也不需要做,就放輕鬆,享受這派對,讓法克爾曼面對事情的後果,別讓什麼19世紀的保護弱者和可憐人的觀念把蓋特利也捲進去。c說他很抱歉剛才打他,但他必須保證蓋特利沒有在他下去開門的時候幫法克爾曼從窗戶裡逃出去。他希望蓋特利不要記恨他,因為他並不希望他受到傷害,也不希望以後他有怨言。c說這一切的時候非常小聲但又有力,而兩個剛摔了瓶子的假髮男同性戀此刻坐在箱子上,把佳能垃圾袋裡的葉子裝在graphix的巨大派對碗裡,垃圾袋裡都是葉子。德斯蒙蒂斯坐在一張導演椅裡。其他人都喝著方瓶子裡的酒,以人比座位多的尷尬姿勢站在陽光充足的房間裡。他們的手臂蒼白且光滑。兩個東方混混在互相給對方捆紮胳膊。透過窗戶上拳頭砸出的洞吹進的風讓蓋特利發抖。另一個男同性戀正對蓋特利的體形做出什麼評論。蓋特利輕輕問c他和法克爾曼可不可以快速把自己清理一下,然後大家一起去見索金,這樣白鬼和金可以面對面談談,達成一個協議。法克爾曼終於找回了聲音,大聲地問有沒有人想徒步到氫嗎啡酮山這兒來,好好爽一把。蓋特利倒抽一口冷氣。博比·c對法克爾曼笑笑,說看上去法克斯應該爽夠了。但就在這個時候,牛皮癬藥劑師助手走到法克爾曼面前,用小手電筒檢查他的瞳孔,然後給了他一管預充式的藥劑,從他頸動脈注射進去。法克爾曼的後腦勺撞到牆上好幾次,他的臉漲得通紅,這是納洛酮的典型臨床反應。386藥劑師助手這個時候往c和蓋特利的方向走來。便攜cd播放器開始放可憐的老琳達·麥卡特尼,c抓住蓋特利,藥劑師助手拿橡膠管捆住他,蓋特利略微彎腰站著。法克爾曼發出那種淹沒在水中很久的人上來透氣的聲音。c對蓋特利說繫好安全帶。尿液已經把公寓的高階硬木地板的表面泡軟泡白了,像肥皂浮渣一樣。播放器裡放的是每次蓋特利和他在車裡時c都會放的那張該死的cd:有人拿了張麥卡特尼和羽翼樂隊的老唱片——也就是歷史上披頭士樂隊的麥卡特尼——拿了那張唱片,用庫茲韋爾混音器重新弄了一遍,把所有的音軌全去掉,只剩下可憐的老琳達·麥卡特尼夫人的伴唱和敲手鼓的音軌。男同性戀們把葉子叫「鮑勃」時讓人困擾,因為他們也叫c「鮑勃」。可憐的老琳達·麥卡特尼夫人真的不會唱歌,讓她顫抖的走調小聲音從光鮮亮麗的多音軌大公司成品的掩蓋裡衝出來變成獨唱對蓋特利來說是無法言說的抑鬱——她的聲音聽上去那麼迷惘,試圖讓自己躲藏、掩藏在職業伴唱聲音裡面;蓋特利想象著琳達·麥卡特尼——在他工作人員房間的牆上是個滿臉皺紋的金髮女郎——想象她站在那兒,迷失在她丈夫的職業聲音裡,感到自卑,走調地輕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應該搖她的小手鼓:c這張讓人抑鬱的cd過於殘酷,某種程度上有點虐待狂,就像在殘疾人浴室的牆上鑽個偷窺孔一樣。兩個易裝癖在清掃過的地板中央跟著那糟糕的音樂跳「游泳」迪斯科舞;另一個則抓緊法克爾曼的一隻胳膊,那個系溫布利領帶打扮普通的人抓著另一隻,在氫嗎啡酮對抗納洛酮的過程中輕輕拍打著法克爾曼。他們讓法克爾曼坐在蓋特利專用的杜冷丁椅子裡。蓋特利的蛋蛋隨著脈搏一起跳動。藥劑師助手的臉正對著蓋特利的臉。他的臉頰和下巴上滿是銀色皮屑,油額頭在他對蓋特利不好意思笑笑的時候反射著窗外的陽光。
「我都快醒了,c哥們兒,在那針之後,」蓋特利說,「你就別浪費納洛酮了。」
「哦這可不是納洛酮。」c輕輕說,抓著蓋特利的胳膊。
「真不四。」藥劑師助手說,一邊拔注射器的頭。
c說「準備好。」他胳膊肘戳了下助理的肩膀,「告訴他。」
「這是藥用級別的‘陽光’。」387助手說,輕輕拍打著尋找還能用的靜脈。
「心臟也抓緊了。」c說,看著針頭進去。藥劑師把針推入的動作十分專業,針頭幾乎與皮膚平行。蓋特利從來沒用過「陽光」。這在加拿大醫院以外的地方都弄不到。藥劑師用大拇指壓住皮膚好把針頭抽出來的時候,他看著自己的血液與藥劑混合。這個藥劑師助手真會打針。c看著他們的時候舌頭舔著嘴角。企業員工模樣的傢伙緊緊抓著法克爾曼的胳膊,一個易裝癖在椅子後面抱著他下巴和頭髮,那位嚴肅女士則跪在他前面穿針線。蓋特利沒法控制自己看那東西進入體內。沒有一點痛感。他想了片刻這是不是置他於死地的一針:如果只是為了讓他享受享受,這似乎太麻煩了。藥劑師的大拇指指甲長進了肉裡。那傢伙往蓋特利身上靠的時候,好幾顆皮屑掉在他手臂上。你會開始喜歡看到你自己的血,過段時間之後。藥劑師打針打到一半的時候法克爾曼開始尖叫。尖叫的音調隨著時間推進越來越高。當蓋特利可以把視線從進入身體的東西上移開時,他看到那個圖書管理員樣子的女士正把法克爾曼的眼瞼縫到他眉毛上面的皮膚上。也就是說,他們在用縫眼皮的方式把可憐的老法克斯拉的眼睛撐開。操場上有過一個小孩喜歡對著女孩子用手把眼皮翻出來,就像他們現在對可憐的老法克斯特做的那樣。蓋特利反射性地朝他猛地一湊,c一隻手緊緊抱住他。
「放鬆。」c非常溫柔地說道。
「陽光」裡的鹽酸鹽味道是一樣的,非常可口,是各地每個醫生辦公室的味道。他從來沒弄到過px鎮痛新。弄不到,px是種加拿大藥方;美國鎮痛新388裡只有5毫克的納洛酮,用來減弱興奮作用,因此蓋特利只在蹦蹦之外注射納洛酮。他現在明白他們為什麼給法克爾曼注射抗鎮靜劑,因為他們想要他在他們縫眼皮的時候感覺到針的存在。殘忍這個詞裡有字母u,他想到。那兩個東方人在c的指示下走出了房間。琳達·麥卡特尼聽上去接近精神錯亂的邊緣。小個子嚴肅女士動作很快。已經被縫完的眼睛可怕地凸了出來。房間裡除了c和企業員工模樣的男人及嚴肅女士,其他人都開始注射麻醉劑。兩個同性戀閉上眼睛,臉對著天花板,好像無法忍受看著自己在對手臂做什麼一樣。藥劑師在給昏迷的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捆紮,似乎在傷痛之上又加了層羞辱的成分。各種不同風格和水平的注射和推進都上演了。法克爾曼的臉還是尖叫臉的樣子。企業員工模樣的男人往法克爾曼被縫上去的眼睛裡用滴管滴著液體,女士則在重新穿線。在蓋特利看來,他曾在前憲兵喜歡的一盤盒帶或電影中看到過液體滴入眼睛的情節,那時他還是在海邊的印花棉布沙發上玩球的比姆,陽光越過障礙物,出現在他眼前。
你能理解為什麼美國藥監局勒令他們減輕藥效。房間裡的空氣變得過於清澈,一種甘油一般的亮色,顏色亮得厲害。如果顏色能著火的話。c-2類px鎮痛新的評價是效果十分強烈,但作用時間不長,過於昂貴。沒有任何有關它與大量殘留的靜脈注射氫嗎啡酮相互作用的評價。蓋特利在他還能思考的時候絞盡腦汁。如果他們要他用藥過量來抹除他的地圖,肯定會用更便宜的東西。以及如果圖書管理員要把他的眼皮縫上去。蓋特利在努力思考。他們也會來弄他。他。弄他。
房間裡的空氣都開始膨脹。吹氣球一般。法克爾曼那些有關騙人的尖叫聲連續不斷,在「陽光」的動脈咆哮中很難聽見。麥卡特尼正在努力減弱咳嗽聲。蓋特利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他感覺得到c的手臂環著他,承受著他越來越多的重量。c手臂上的肌肉凸起,變硬:他感覺得到。他的雙腿,就像:選擇退出了。來自地板與人行道的襲擊。基特以前喜歡唱首小歌,叫《酒精爐的32種用法》。c開始讓他放鬆躺下。身體真夠強壯。大多數海洛因癮君子你可以用一根大麻打倒。c:c身上有種溫柔感,對一個有蜥蜴般眼睛的孩子來說。他正把蓋特利慢慢放下。c要保護比米·唐不受地板襲擊。得到支撐的暈眩讓蓋特利轉了一圈,c在蓋特利旁邊像個舞者一樣移動,為了放慢他倒地的速度。蓋特利以一種幾乎沒法形容的專注看到了整個房間360度旋轉的全景。普安特格拉夫正大口吐著。兩個同性戀正從他們背對的牆上往下滑。他們的紅色皮夾克著火了一般。一閃而過的窗戶上光線在爆炸。要不然就是德斯蒙蒂斯在吐而普安特格拉夫在把螢幕從牆上摘下來,把後面的電線往法克爾曼背後的牆上拉去。法克斯的一隻眼睛跟他嘴巴一樣張開,眼睛暴露的部分比你想在一個人身上看到的要多。他已經不再掙扎了。他像個海盜一樣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圖書管理員開始縫他另一隻眼睛。打扮普通的男人在翻領上插著一枝玫瑰,他戴上了金屬色鏡片的眼鏡,極度興奮,給法克斯滴眼藥水的時候大半都漏出了他的眼睛,並跟普安特格拉夫說著話。有個易裝癖掀起帕梅拉破碎的裙襬,把蜘蛛般的手放在她肉色的大腿上。帕梅拉的臉又灰又藍。地板慢慢上升。博比·c的胖寬臉看上去甚至有點漂亮,有點悲劇性,被窗戶的光照亮了一半,在蓋特利旋轉中的肩膀下掩藏著。蓋特利覺得自己並不是興奮,而是靈魂出竅。一切都極其令人愉快。他的腦袋離開了肩膀。金和琳達都在尖叫。那盤有關被撐開的眼睛和眼藥水的盒帶跟極端暴力與施虐癖有關。基特的最愛。蓋特利認為施虐癖讀成「傷感癖」。最後一個旋轉中的景象是東方人從門外回來,拿著房間裡閃亮的大方塊。當地板飄起來的時候,c最終鬆開了手,蓋特利最後看到的是一個東方人拿著一個方塊彎腰在他面前,他往那個方塊裡看,清楚地看到自己巨大的正方形的慘白腦袋,眼睛在地板最終猛撲過來時閉上了。當他醒過來的時候,他平躺在沙灘上冰冷的沙子裡,低垂的天空正下著雨,潮水已經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