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20日

老蒂內先生湯姆。巴斯特。莫。

維爾斯先生老羅。

伊先生羅德。

老蒂內先生朋友們。

小蒂內先生下午好,長官!

老蒂內先生嗯哼。

胡利女士很高興你終於過來了,羅德。我能說我們都感到非常激動嗎,我們這邊。

老蒂內先生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雪。你們有誰見過這樣的雪嗎?

維爾斯先生【打噴嚏。】這鬼地方。

伊先生外面像在一個全然不同的維度。比它自己的維度還少一個要素。

某人【鞋子在桌子底下發出咯吱聲。】

伊先生有它自己的規則、定理。令人生畏。令人恐懼。

維爾斯先生冷。溼。深。滑。更像是。

小蒂內先生【用一根尺子的邊緣拍打桌面。】他們的豪華車從洛根開過來在斯托羅路上打了180度的轉彎。伊先生剛才在說——

老蒂內先生【拿著根可伸縮的天氣預報員教鞭敲桌邊。】所以有什麼進展。那玩意兒怎麼樣了。我們在討論什麼。

胡利女士廣告預覽介面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需要你的指示。我是從菲尼克斯途經新紐約過來的。

伊先生我從俄亥俄來的。跟莫一起從新紐約坐直升機來。

胡利女士母帶正在維與維公司後期工作室裡。都好了除了最後遮片出現了一點點小問題。

維爾斯先生莫琳說我們需要你和巴斯特為播出開綠燈。

胡利女士你和我們這裡名義上的贊助商開綠燈,我們到這週末最後就能播出了。

維爾斯先生【打噴嚏。】假設這該死的雪不會讓我們停電。

老蒂內先生【用天氣預報員教鞭對未指定服務局速記員表示要逐字記錄。】你看過了嗎,巴斯特?

伊先生沒有,羅德。剛跟這些人一起過來。肯尼迪機場完全關閉了。莫不得不包了一架直升機。我也是第一次看。

小蒂內先生【拿著尺邊拍桌面。】你怎麼來到這兒的,先生,如果我能問的話。

老蒂內先生山終於來找穆罕默德了,哦湯姆?

維爾斯先生為什麼我只是從兩公里外的地方來而我他媽是唯一一個感冒的?

小蒂內先生我也在波士頓。

維爾斯先生【檢查因菲爾納特龍210-y數字播放器和顯示器的連線情況。】可以開始了嗎?

老蒂內先生好的,記錄一下。莫。目標人群?

胡利女士6到10歲,對4到6歲和10到13歲人群效果略弱。我們就說目標人群是4到12歲,白人,英語母語,中等及以上收入家庭,克魯格抽象能力標準三級及以上。【查筆記。】可被廣告影響的注意力跨度為16秒且在第13秒開始有幾何級數遞減。

老蒂內先生廣告長度?

胡利女士30秒,第14秒會出現創傷性影像。

維爾斯先生【咳痰。】

伊先生建議插入的物件節目,莫?

胡利女士《跳跳先生秀》,週一至週五16:00播出,中部及山地時間的15:00。最好的時段。這個時段有82%自發接收率。

伊先生這個時段總收視率中「自發」相比「錄製」的百分比你們有資料嗎?

胡利女士一直到玉石玉2007年的資料是47%,誤差在正負2%。這是最後一個有完整資料的年份。

老蒂內先生也就是說廣告有40%的收視率。

伊先生差不多。你真厲害。

老蒂內先生所以都對上了。我們成本大概多少?

伊先生製作成本剛過50萬。後期製作——

維爾斯先生啥都算不上。遮片前一共15萬。

伊先生我要補充一句,湯姆主動免掉了他那一部分的製作成本。

維爾斯先生所以你們都準備好看一下還是怎樣?

胡利女士因為,《跳跳先生》合同裡寫著是非公共服務類廣告節目,播出費用每時段大概會有18萬。

伊先生從我們角度看還是有點貴。

小蒂內先生明年是佳能之年,巴斯特。是你們要的這一年。你們難道想要佳能之年成為這樣的一年:半個國家的人什麼也不幹眼球都快突出來地盯著那盤邪惡的盒帶,旋渦在眼睛裡轉來轉去直到他們餓死在自己的排——?

老蒂內先生閉嘴,羅德尼。別拍尺子了。巴斯特肯定知道贊助了有史以來最重要的公共服務廣告是多麼驕傲的一件事,畢竟我們面臨著潛在的威脅。

維爾斯先生【突然連續打了兩個噴嚏。】【說的話無法讓人聽懂。】

老蒂內先生【拿著可伸縮天氣預報員教鞭敲桌邊。】那好了。那麼回到廣告本身。那個發言人偶什麼東西的。還是會唱歌的舒潔紙巾?

伊先生那個叫什麼來著,「弗蘭巾不謝謝紙巾」,警告小孩對無標籤或者可疑的盒帶說「不謝謝」?

胡利女士【清嗓。】湯姆?

小蒂內先生【拿著尺子敲桌邊。】

維爾斯先生【咳嗽。】不是。跳舞的舒潔紙巾我們早就扔到垃圾桶裡了,在響應組測試資料分析完之後。有很多問題。比如「不謝謝」這個說法本身已經被認為過時了。不時髦了。想法奇怪的成年人會這麼說。太新英格蘭了還是什麼。讓人聯想到一個穿工裝的面容粗糙的老傢伙的形象。把他們應該說「不謝謝」的物件的注意力完全移開。加上這句話的認知資料遠遠低於最低的口號引數。

胡利先生人偶本身也有問題。

維爾斯先生【分開擤兩隻鼻孔。】小孩非常討厭弗蘭巾紙巾。超正反情感並存狀態的那種討厭。他們把紙巾和鼻涕聯絡在一起,基本上。鼻屎這個詞不斷出現。唱歌也沒用。

胡利女士這是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感謝上帝有響應組測試。

伊先生幹這行會讓你變老。

維爾斯先生不得不回到起點重新想。

伊先生有人聞到一種很奇怪的柑橘類花香的味道嗎?

胡利女士湯姆的人7天24小時都在想。我們對結果感到非常興奮。

維爾斯先生現在可以預覽但還是粗剪。還沒完全好。第一條菲兒數字帶有個瑕疵。

小蒂內先生菲兒?

維爾斯先生小瑕疵,但很麻煩。圖形編碼產生的渦輪病毒的殘餘。菲兒的腦袋一直在脫離並往右上角漂浮。完全不是什麼好的效果,考慮到我們要傳遞的資訊。

伊先生好像橙樹花開一樣,但有種噁心的甜味。

胡利女士天啊。

維爾斯先生【打噴嚏。】重新除錯的時候我們丟了幾種字型,所以你們要運用一點想象力。這個210機器有沒有下載過遮片示意圖?

小蒂內先生對不起。菲兒?

維爾斯先生請認識好好菲兒,一頭跳跳驢。

胡利女士更像是頭騾子,驢子。驢。

小蒂內先生【瘋狂拍尺。】驢?

胡利女士馬的角色的版權都在「兒童搜尋」。他們那個「拍拍對陌生人說不的小馬」廣告。

小蒂內先生跳跳驢?

胡利女士騾子形象表現出天真與笨拙的看法在我們的響應組裡激起了一種共鳴。菲兒不是作為權威人物—快樂殺手的形象出現的。更像是小夥伴。所以他對那盤盒帶的警告不會因為被權威人物警告而讓人產生偷吃禁果的衝動。

維爾斯先生另外兒童市場真他媽恐怖啊。幾乎所有物種都被版權保護了。加菲貓。偵探狗米克格拉夫。大嘴鳥山姆。北美組織的那隻食肉鳥。更不要提熊啊兔子啊之類。所以要不是驢就是蟑螂。我再也不做兒童市場上帝為證。【噴嚏。】

胡利女士一旦我們選擇驢以後,湯姆決定強調笨拙無能那一面。幾乎是反諷的形象。齙牙,鬥雞眼——

維爾斯先生鬥雞眼非常嚴重。就像他被一隻裝滿鎳幣的襪子打過一樣。反應小組的反應非常好。

胡利女士耳朵立不起來。想跳起來的時候腿軟綿綿地纏在一起。

維爾斯先生但他是會跳的。

伊先生但它顯然不會自認為是頭蠢驢吧。總不可能一邊跳一邊說,「聽我的,聽我這頭蠢驢的。」

維爾斯先生一頭好好蠢驢。

胡利女士湯姆很巧妙地從好好的角度渲染。能量與活力衝抵消極的角度。他從來不只是菲兒。他是好好菲兒。他是各種兒童活動的集合體——上學、玩耍、用電視電腦、跳躍。湯姆給他寫了一系列30秒小小冒險活動的指令碼。他是個有點笨的孩子,那種典型的孩子,但他也很活躍。他代表能力、主動和抉擇的迷人之處。作為對比,我們在廣告裡看到那些坐在沙發椅裡看某盤加拿大盒帶的動畫成人,小小螺旋在他眼睛裡不停旋轉身體似乎融化了腦袋開始變大膨脹直到被動觀看的成人形象只是沙發椅上五點鐘陰影下巨大的腦袋,眼球巨大且不停旋轉著。

小蒂內先生【拿著尺子拍打桌邊。】

維爾斯先生我們就給他們放放吧,莫。

老蒂內先生我要說我可以預見說服某位首席指揮官跳跳驢比會唱歌的更好不會是件容易的事情。

胡利女士菲兒要傳遞的資訊是並不是每盤娛樂盒帶都是又好又安全事先準發的因特雷斯電視娛樂產品。他會說他在他充滿歡樂的好好日常興趣活動中聽說了一盤邪惡且在地下流傳的盒子上有小小笑臉的盒帶的存在,你一開始看的時候會覺得它似乎會給你帶來比你曾經對著星星或者生日蛋糕上的蠟燭許的願多得多的歡樂。當菲兒的兩隻耳朵再次耷拉下來時,一個思維泡泡出現了——

維爾斯先生【噴嚏。】還沒有完全做好蒙版。

老蒂內先生你知道他最喜歡紙巾。

胡利女士——將會出現一個標誌性的盒帶的形象,有著友好的笑臉以及無害的皮爾斯伯裡面團寶寶的胳膊和腿。

伊先生【鬆了鬆領子。】但不是版權保護的皮爾斯伯裡的標誌性肢體的動畫形象吧?

維爾斯先生放輕鬆。只是指引而已。對胖乎乎,可愛的某種暗示。胖鼓鼓看上去無害的四肢。

小蒂內先生【用尺子拍桌邊。】

老蒂內先生【用天氣預報員教鞭指著拍打中的尺子。】你是手不要了是嗎。

胡利女士【翻筆記本。】之後菲兒抬起頭用一根針戳破思維泡泡然後說「但這是個騙子」,這盤微笑的盒帶,它是個壞東西,會撒謊,就像那些從車裡探出頭來說要讓你搭車回家見媽咪爹地的陌生人,其實他是想抓住你,用他的汗手捂住你的嘴,把你關在車裡帶到你再也見不到媽咪、爹地,或者跳跳先生的地方。

維爾斯先生這裡會出現第14秒的創傷性影像,一個黑框新思維泡泡出現在菲兒頭上,裡面盒帶的四肢像碼頭工人那種,黑黝黝眼神狡詐的盒帶長著黃色尖牙和很長的指甲戴著格子帽子穿著連體工裝褲開著車,車裡有個動畫小孩張開雙臂貼著後窗恐懼地尖叫,旋渦開始在孩子眼睛裡旋轉。等會兒看了就知道了。

胡利女士很恐怖因此很吸引人。

維爾斯先生【打了兩個噴嚏。】噩夢一般的東西。

伊先生嗚。嗚嗚。嗚嗚嗚。咔咔。【從椅子上掉下去。】

小蒂內先生怎麼了。

老蒂內先生巴斯特?巴斯特?

胡利女士伊先生有癲癇症。嚴重的那種。無藥可救。在直升機上已經發作兩次了。緊張或者窘迫會讓他發作。他過一分鐘就會好的。他起來的時候大家表現得自然一些就好了。

伊先生【腳跟敲著州議院副樓水磨石地板。】啊哦。咔。

老蒂內先生天啊。

小蒂內先生【拿尺子拍著桌邊。】耶穌·w.基督。

老蒂內先生【站起來,把天氣預報員教鞭拉出來指著尺子。】好了,該死的。把那東西給我。放這裡。

小蒂內先生但局——

老蒂內先生你聽到我說了嗎該死的。你知道這要讓我瘋了。我們結束了你可以拿回去。讓我精神崩潰。一直如此。你跟那把尺子到底什麼關係。

胡利女士他馬上就會恢復正常。他根本不記得發作。別提就好。提的話尷尬又會讓他發作。這就是為什麼直升機上他發作了兩次。我可是受了苦才知道的。

伊先生啊啦啦。咔。

維爾斯先生【咳嗽。】上帝啊。

胡利女士【翻筆記本。】思維泡泡裡那個盒帶開著車把張開雙臂的小孩帶走了。菲兒跳了會兒警告我們都不知道這個需要防備的盒帶裡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呢。他警告說警察只知道那是一個看上去你真的很想看的那種東西。他說我們都知道它很好看。但它其實只想把你好好的生活毀掉。他說我們知道它是……加拿大來的。

維爾斯先生這是創傷性影像中有格子帽的原因。響應組的資料顯示帶耳罩的格子帽對70%的廣告目標觀眾意味著「大加國」。工裝褲能讓人產生聯想。

胡利女士19秒處,「好好菲兒」跳著他的「警告舞」,一種我們希望能在年輕人中流行起來的印第安加霹靂舞的舞蹈。他會開始說要保持好好保持安全看你沒看過的盒帶前都要經過媽咪或者爹地的確認。也就是說,不要接收任何自動傳輸也不要在未經權威人士確認的情況下播放任何郵局寄來的娛樂產品。

小蒂內先生但是作為一個同伴。更像是,「我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如果我要繼續好好生活的話。」

伊先生【坐回到椅子上。】有人說起過翻耳帽子和塑膠齙牙衍生產品。

小蒂內先生天啊伊先生,你確定你沒事吧?

胡利女士別別別。

伊先生【滿頭大汗,環顧四周。】你說什麼?他不是在說……?

老蒂內先生我的天啊,羅德尼。

伊先生呃。啪啦。【從椅子上掉下去。】

胡利女士【清清嗓子。】最後,可怕的是——我能說可怕嗎?

維爾斯先生在25.35秒處。

胡利女士著重強調如果媽咪或者爹地或者兩個人都保持一個姿勢坐在家庭播放器前很長一段時間——

維爾斯先生——不說話。對任何刺激沒有反應。

胡利女士——或者對播放器裡播放的娛樂有任何不尋常或者注意力渙散或者詭異或者陰森可怕的反應——

維爾斯先生我們最後一版已經把陰森可怕剪掉了。

伊先生咔拉。嗯。

胡利女士——好好小孩絕不可以嘗試自己叫醒他們,這個時候「好好菲兒」會在魚眼鏡頭的特寫中湊近來說「不不不能」坐下來一秒鐘看一眼讓他父母如此安靜、詭異地沉醉其中的是什麼玩意兒,而是應該馬上離開家裡,以最快的速度找警察,他們會知道怎麼把電源切掉來幫助媽媽和爸爸。

維爾斯先生他的標誌性口頭禪是「不不不能」,只要有可能就會插進這句。

小蒂內先生跟紙巾的「不謝謝」差不多。

老蒂內先生我們可以看了,我覺得。

伊先生【重新回到座位上,領帶現在像飛行員的圍巾一樣纏在脖子上。】我們還在跟孩之寶以及其他公司一起策劃衍生產品。

維爾斯先生都倒好帶可以看了。

老蒂內先生我們就看看這玩意兒吧。

胡利女士湯姆太謙虛了不好意思說,我來告訴大家湯姆已經寫好了日標為青少年的另一部非常精彩的好好菲兒指令碼,用來當音樂錄影帶和軟色情片,菲兒會更懂得自嘲,那個版本里他的口頭禪會變成「你的好驢來了」。

小蒂內先生我們來看看這傢伙吧。

老蒂內先生孩子,你從現在開始唯一的工作是消停,你懂——?

伊先生為了文字整理需要我被要求說佳能軟塑膠容器公司非常高興能在可能出現的嚴峻時期扮演重要角色,我們非常驕傲——

維爾斯先生【看著因菲爾納特龍210播放器。】孩子,把你身後的燈都關了。

小蒂內先生這會讓速記員很難記下,我得插一句。

伊先生這個廣告裡不會有任何光學上的快跳或者閃光吧?

維爾斯先生都準備好了嗎?

老蒂內先生趕快給我把燈關了。

蓋特利此刻對《乾杯酒吧》裡諾姆的記憶比對任何鬼魂夢或者那個說死亡只是你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特別慢的旋轉鬼魂的記憶都要更清晰更鮮活。這意味著在任何特定的時間任何房間裡,都可能有一群群鬼魂在醫院裡飛來飛去,做一些不會影響到任何活人的事情,它們速度太快了根本看不見,而且還會停下來看著蓋特利的胸口以太陽昇起落下的頻率起伏,這些都還不足以讓他發出號叫,至少在喬艾爾來訪之後,在各種與浪漫和救贖和隨之而來的羞恥有關的想象之後。窗戶上現在有種雨夾雪一般的沙沙聲,另外還有暖氣片的嘶嘶聲,以及其他房間電視電腦螢幕上傳來的炮火聲和軍樂聲。房間裡另一張床仍然空著且被子疊得很整齊。內線廣播每幾分鐘就會發出三次嘀嘀,他想他們這麼做是不是隻是為了讓人心煩。他想自己十年級英語課上都讀不完《伊坦·從哪兒來》,根本不知道那些鬼詞比如左利手或者愛之死是什麼意思,更不用說「有眼柄的」了,他就要恢復意識的時候一隻冰冷的手拍拍他肩膀,他睜開眼睛。不用說鬼詞,這是真實而深奧的詞語。他又一次漂浮在睡眠的眼瞼之下。喬艾爾·範d.已經走了。手來自那個剛換了導尿袋的護士。她看上去行色匆匆,並不平靜,一邊顴骨比另一邊突出更多,小小的嘴周圍都是因為常年抿緊造成的垂直皺紋,不是不像基本已死的g.夫人緊閉的小嘴。

「探望的人說你要這個,管子的關係。」一本小速寫筆記本和圓珠筆。「你是左撇子嗎?」護士的意思是左利手。她的輪廓像企鵝且聞上去是廉價肥皂的味道。筆記本是速寫本因為翻頁是往上的而不是往左的。蓋特利慢慢搖搖頭然後張開左手拿東西。這讓他有點好的感覺因為喬艾爾聽懂了他的意思。她並不只是跑來跟無法發出人類聲音的人傾訴她自己的問題。慢慢搖頭讓他視線越過護士的白屁股。兇殘弗朗西斯此刻正坐在那張鬼魂、尤厄爾和卡爾文·瑟拉斯特都坐過的椅子上,兩條瘦腿分開,手指扭曲變形,剃了平頭,眼鏡後面目光炯炯,整個人非常放鬆,手裡提著他的便攜氧氣罐,胸口以電話鈴聲的頻率起伏,看著護士緊張地搖擺著走出去。蓋特利可以看到兇殘弗朗西斯沒扣扣子的法蘭絨襯衫裡有件乾淨的白t恤。咳嗽是打招呼的方式。

「我看你還在喘氣呢。」兇殘弗朗西斯咳完一陣後說,一邊確保藍色的氧氣管子還貼在他鼻子下面。

蓋特利艱難地用一隻手把筆記本翻開然後用大寫字母寫下「你!」。然而並沒有什麼東西讓他寫字的時候可以支在筆記本後面,他只能把它平放在大腿上,所以他根本看不見自己在寫什麼,且用左手寫字讓他感受到中風病人有的感覺,所以他舉到他擔保人眼前的更像50.

「你那天晚上能感到上帝都需要點你的幫助吧?」弗朗西斯說,側身到一邊從屁股口袋裡掏出塊紅色印花大手帕,「我聽說的。」

蓋特利嘗試聳肩,但不行,於是只能無力地笑笑。他整個右肩被繃帶緊緊包住,看上去像包了頭巾的腦袋。那個老男人挖完一隻鼻孔,饒有興趣地檢查手帕,跟夢中的鬼魂一模一樣。他的手指腫脹變形,指甲又長又方,是龜殼色的。

「那個倒霉的變態到處弄死別人的寵物,弄死了不能惹的人的寵物。我聽說是這樣。」

蓋特利想告訴兇殘弗朗西斯他發現並沒有一秒鐘哪怕是不用麻醉藥的後創傷感染疼痛是真的無法忍受的。他可以「忍受」,如果必須如此的話。他想與他的「鱷魚」擔保人分享這一體驗。另外,他認為此刻自己需要的人在場,他想哭訴這疼痛多麼糟糕,他覺得自己一秒鐘也忍受不下去了。

「你覺得自己需要負責。覺得應該站出來。保護你的同胞免於遭受後果。哪個倒霉的恩內特混蛋那是?」

蓋特利掙扎著把腿支起來這樣可以看到自己寫「冷斯。白色假髮。總是朝著北面。總是打電話」,然而還是看上去像楔形文字,無法看懂。兇殘弗朗西斯又擤另一隻鼻孔,替換了管子。腿上的氧氣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上面有個小閥門但沒刻度盤或者指標。

「你站出來面對六個帶武器的夏威夷人,我聽說。馬歇爾計劃。勇敢的船長。上帝自己的原野奇俠。」喜歡從鼻子的管子裡吹出一股不歡愉的氣流,像一種反大笑。他鼻子很大,黃瓜形狀,鼻孔很寬,整個血液迴圈系統都清晰可見。「格倫尼·庫比茨打電話給我跟我把事情一縷一縷都說明白了。說我應該去看看其他人。說你打斷了一個夏威夷人的鼻子,然後把碎片都推進對方腦子裡去了。他說是老式的‘切擊和直臂推擋’招法。大塊頭唐·g.是惡魔一樣的狠角色:這是他的評價。說他聽到的說法是你可以像出生在酒吧毆鬥中一樣去跟人打架。我跟格倫尼說你聽到他那麼說一定很自豪。」

蓋特利嘗試用他令人惱火的左利手寫:「受傷了嗎?死了人嗎?警察?誰在走廊裡?」與其說是寫,不如說是在畫,此時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有個白班創傷科醫生走了進來,全身散發著生機勃勃的健康和無痛的歡快氣息。蓋特利記得幾天前手術後的迷糊中與這位醫生打過交道。這位醫生不是印度人就是巴基斯坦人,皮膚黑得發亮,但有著張古怪的古典白種人臉,你可以很容易想象到出現在硬幣上的那種,加上你能通過閃光數得清楚的牙齒。蓋特利很討厭他。

「我又跟你在這間病房相遇了!」醫生像在唱歌一樣,在他說話時。白大褂名牌的金字上寫著個一個d和一個k以及一長串母音。手術後蓋特利幾乎要爬起來打這個醫生不讓他掛上杜冷丁吊瓶。那是在差不多四天到八天之間前。可能是出於「若非上帝的恩典」,他的鱷魚擔保人兇殘弗朗西斯·g.在巴基斯坦醫生進來的時候只是面無表情坐在那兒。

另外他們都有這種醫學博士的手勢,把蓋特利的病歷卡從他們屁股底下迅速拿出來然後舉著看的習慣。巴基斯坦人嘟著嘴漫不經心地吐氣,然後吮了會兒筆。

「二級毒血癥。滑膜發炎。今天傷口疼得更厲害了,是嗎?」醫生對著病歷卡說。他抬頭,牙齒出現。「滑膜發炎:棘手得很。滑膜炎的疼痛在醫學文獻中會被與腎結石和宮外孕相比。」部分原因是這張古典面孔皮膚之黑才讓牙齒看上去如此高瓦數。笑容逐漸擴大但好像能暴露在外的牙齒並非源源不斷。「你現在準備好讓我們換上創傷需要的比酮咯酸和普通的頭疼藥布洛芬厲害一點的鎮痛藥了嗎?老實說這些藥相當於一個男孩承擔了大男人的職責不是嗎?你應該在這個層面上考慮過了吧?是嗎?」

蓋特利往筆記本上無限仔細地寫了個巨大的母音字母。

「我要告訴你合成退熱鎮痛劑的藥物依賴性絕不會超過c-3354。」蓋特利想象醫生在揮舞牧羊鉤的時候一定也笑得同樣燦爛。這人有種電影裡山上瘦骨嶙峋裹著纏腰布的人那種急促的聲音高低起伏的古怪的說話方式。蓋特利在這張光亮的臉上疊上大骷髏頭和十字骨,腦子裡。他舉起顫抖著的筆記本朝著醫生揮舞,然後把筆記本放下又舉起來,為了說清楚,他想兇殘弗朗西斯一定會站出來幫他跟這個「頑疾」的廣告代言人說清楚,這樣蓋特利再也不必在下次沒人支援他的情況下面對來自巴基斯坦的誘惑了。c-3個屁。他媽的鎮痛新也是c-3。

「比如說緩釋口服嗎啡。很安全,藥效很好。快速緩解。」

這只是換了個好聽名字的硫酸嗎啡,蓋特利知道。這個臭小子不知道他在跟誰打交道,或者跟什麼打交道。

「當然我要說說,我會把鹽酸氫嗎啡酮滴定液作為個人的第一選擇,在這種情況下——」

天啊,這是氫嗎啡酮。藍調。法克爾曼的末日之山。基特的俯衝墜落。死在麗思酒店。藍色海灣。金·法克爾曼的殺手,總的來說。蓋特利還想起老「怒氣」,瘦高個文尼·努奇,來自塞勒姆的海灘,也喜歡氫嗎啡酮,曾經有超過一年的時間沒摘下過手臂上的帶子,用繩子晚上從奧斯科的天窗中下降,帶子一直緊緊綁在胳膊肘上方,努奇從來不吃東西越來越瘦直到他似乎由兩塊顴骨抬上了寂靜高處,甚至他的眼白都變成了海灣的藍色;還有對索金實施的瘋狂詐騙和兩晚的氫嗎啡酮之後法克爾曼被抹除的地圖,當索金——

「——當然我要說是的,事實上這是c-2類藥物,我當然能尊重病人所有的意願與關切。」醫生半唱半說,腰現在靠在蓋特利的床圍欄上,仔細看著他肩膀上的繃帶但並沒有任何要哪怕碰它一下的意思,他的雙手背在身後。屁股多多少少直接對著兇殘弗朗西斯的臉,後者就坐在那裡。醫生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清醒了34年的兇殘弗朗西斯在那兒。而弗朗西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蓋特利忽然想到深奧是另一個他根本沒權利亂用的鬼詞,哪怕在腦子裡。

「因為我作為穆斯林,必須守戒,根據教規,不能濫用任何合成藥物,」醫生說,「然而如果我遭受了創傷,或者我的牙醫要進行痛苦的治療的話,我的穆斯林的身份會屈服於疼痛也會接受止疼藥物,因為我知道沒有任何已確立宗教中的上帝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承受毫無必要的痛苦。」

蓋特利在後一張紙上寫了兩個小一點的歪歪扭扭的a且用圓珠筆不斷強調性地戳著紙。他希望這個醫生如果不能閉嘴的話至少可以離開,這樣蓋特利可以對兇殘弗朗西斯投去一個絕望的「請說點什麼打斷他」的眼神。藥物問題與已確立的上帝無關。

醫生俯身時來回晃動,臉靠近又退回去。「我們這間病房裡處理的是二級創傷。讓我解釋一下,此刻的不適只會在滑膜神經復甦的時候加重。創傷的規律決定了疼痛必然在康復開始的時候加劇。我在我的崗位上是職業人員,也是個穆斯林。酒石酸氫可酮355——c-3。酒石酸左啡諾356——c-3。鹽酸羥嗎啡酮357——我承認,是c-2,但對解除此刻毫無必要的痛苦顯然也是必要的。」

蓋特利能聽到兇殘弗朗西斯在醫生身後再次擤鼻子。蓋特利的嘴裡因為他想起注射一劑杜冷丁上升到舌頭上的鹽酸鹽那種防腐劑一般的腥甜味道而口水直流,這個味道基特、女同性戀扒手甚至埃奎斯·「願意把任何東西插進身體任何部位」·里斯都覺得噁心但老努奇與金·法克爾曼與蓋特利自己都深深愛著,像愛母親溫暖的手一般愛。蓋特利的眼睛到處亂轉舌頭從發亮的嘴角一側伸出來,他畫了個粗糙的注射器和手臂和帶子然後想在這個歪歪扭扭的畫面上再疊加骷髏和骨頭,但骷髏看上去更像是笑臉。他還是舉給外國人看。右側疼得他想吐,不管喉嚨裡有沒有管子。

醫生研究了這幅顫抖中畫下來的圖,以蓋特利以前對那位讓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古巴人阿方索·帕里亞斯-卡爾沃點頭的方式對著他點頭。「羥考酮和納洛酮合成劑,358半衰期短,但藥物依賴性確實是c·3級別。」這人顯然不可能故意讓自己的聲音那麼尖;肯定是蓋特利自己的「頑疾」問題。「蜘蛛」。蓋特利想象自己的腦子在蠶繭中掙扎。他不停讓自己想兇殘弗朗西斯在「承諾」講臺上講的戒毒小故事,他們如何給他用利眠寧359幫助「戒斷」,而他把利眠寧用力往左肩膀後面扔了出去,以求好運,自此以後運氣確實不錯。

「當然還有久經試驗的乳酸噴他佐辛,我以一個穆斯林創傷科職業醫生的身份在你床邊向你保證可以安全提供給你。」

乳酸噴他佐辛就是鎮痛新,蓋特利還在「外面」的時候第二信任的標準藥物,空腹服用120毫克就像漂在跟你身體溫度一樣的油上,跟波考賽特360一樣但沒有波考賽特帶來興奮時那種讓人發狂的眼球裡側發癢的感覺。

「放棄你對藥物依賴勇敢的恐懼,讓我們專業人員幫助你吧,年輕的先生。」巴基斯坦人總結道,站在床邊,左側,他的職業白大褂遮住了背後的,雙手背在身後,蓋特利病歷的金屬一角的暗淡光澤在他雙腿之間可見,他身體姿態完美無瑕,笑容陽光快樂,眼白和他牙齒一樣白得不可思議。鎮痛新的記憶讓蓋特利身體上他以前不知道會流口水的地方都在流口水。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蓋特利知道。如果巴基斯坦人馬上給他杜冷丁蓋特利不會反抗。誰他媽又能怪他呢。為什麼他要反抗?他已經身受隨便什麼級別的右側滑膜創傷。被專業改裝過的.44「傢伙」打中。他處於後創傷期,疼痛難忍,而所有人都在聽那傢伙說:一切只會更糟糕,疼痛方面。這裡有個穿著白大褂的創傷專家在做該死的合法用藥的保證。格漢尼聽到了他的話;他媽的這些白旗成員又能拿他怎麼辦呢?這並不是拿著注射器和優能洗眼液偷偷潛入7號樓。這是應急措施,短期措施,可能是一個富有同情心而公正的上帝插手介入。迅速見效的處方杜冷丁——最多兩三天的杜冷丁輸液,甚至可能只要一天,如果他們把連著點滴的橡膠球放到他手裡讓他「按需」控制杜冷丁的話。可能是「頑疾」自己在害怕有醫學上必要的注射會再次引爆他的舊觸發物,讓他回到牢籠中。蓋特利想象自己用一隻手和一個鉤子嘗試關掉電磁防盜系統。然而如果兇殘弗朗西斯認為醫學上建議短期注射有問題的話,有任何問題的話,這老壞蛋肯定會說句什麼,做好他作為「鱷魚」和擔保人的工作,而不是坐在那兒玩他自己鼻孔裡的非侵入性管子。

「聽著孩子,我現在要走了讓你自己把這事解決然後再來。」弗朗西斯的聲音,低沉且不帶感情色彩,不露聲色,之後是椅子腿的窸窸空空聲以及每次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總是伴隨著他的一連串咕噥聲。他的白色平頭好像月亮一般緩慢從巴基斯坦人肩膀上升起,醫生承認弗朗西斯存在的唯一表現是像個小提琴手似的把下巴縮到肩膀上,與蓋特利的擔保人第一次打招呼:

「也許你能說服他,老蓋特利先生,如果你願意,幫我們幫幫你這個勇敢不安的孩子,我認為他的輕率態度低估了即將到來的不適程度,整件事很不幸都非常不必要,如果他能讓我們幫他,那就完全沒必要去承受了,先生。」巴基斯坦人從肩膀上方對著兇殘弗朗西斯唱著,似乎他倆是房間裡僅有的成年人一般。他以為兇殘弗朗西斯是蓋特利的親生父親。

蓋特利知道「鱷魚」從不浪費時間糾正別人的錯誤印象。他已經快走到門口了,像往常一樣動作慢得讓人發狂,好像在冰面上走路一樣,身體扭曲,兩條腿似乎一瘸一拐,且穿著他總穿的寬鬆的能被座椅磨亮的老年人燈芯絨褲子,屁股扁得讓人心碎,紅脖子後腦勺隨著他漸漸走遠露出複雜的褶皺,他舉起一隻手錶示聽到並不予考慮醫生的請求:

「做決定這件事跟我無關。孩子自己應該決定他自己需要的東西。他是在那兒感受這一切的人。他是唯一能做決定的人。」他不是停了一下就是繼續對著開著的門放慢腳步,回過頭看蓋特利,但沒有直視他睜大的眼睛,「你繼續振作精神,孩子,我回頭會再帶幾個狗孃養的來看你。」他還加了一句,「可能需要‘請求’幫助,做決定的時候。」最後這句話是從白色走廊裡傳來的,此時巴基斯坦人油光光的腦袋又靠了過來,此刻掛著緊繃的耐心微笑,蓋特利能聽到他吸了口氣準備好說,當然了對於這類如此嚴重的二級創傷,更好的藥方是公認的c-2類依賴性較高的藥物但如果嚴格控制給藥,每次在稀釋的生理鹽水中加入50毫克,3—4小時一次——

蓋特利好的左手從床邊的圍欄間伸出了個指節直接戳在醫生的白大褂下方,抓住那傢伙的蛋蛋然後往下扯。巴基斯坦藥劑師像女人一樣尖叫起來。並不是出於憤怒或者他想傷害對方,而是他實在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讓這傢伙別再提供他知道自己此刻無法拒絕的東西了。突然的用力給蓋特利帶來一陣藍綠色的疼痛,讓他的眼球在他把蛋蛋往下扯的時候又一次翻了上去,但沒到讓他昏過去的程度。巴基斯坦人膝蓋一屈往前彎腰,倒在蓋特利的手附近,露出所有的112顆牙齒,尖叫聲越來越高,直到他發出一聲尖銳的高音,如同一個戴著維京頭盔的豐滿的歌劇女演員,聲音如此有穿透力,圍欄和窗玻璃都顫抖了起來,於是一下子驚醒了蓋特利,他的左臂穿過圍欄因為嘗試坐起來而扭曲,疼痛此刻讓他跟夢裡的外國醫生一樣幾乎發出了最高音。窗外的天空很美,氫嗎啡酮的顏色;房間裡灑滿了晨光,窗戶上沒了雪霜。天花板顫動了一下但沒呼吸。唯一一把訪客椅靠在牆邊。他往下看。要麼是速寫本和筆已經掉到了床下要麼這段也是個夢。鄰床還是空的且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忽然他明白為什麼他們管這種被子疊法叫病房角。然而喬艾爾·範d.穿著埃爾德迪的運動褲為了坐在床邊而翻下的圍欄還是翻在下面,另一側的圍欄則立著。因此這好像某種證據,她真的來過,給他看過照片。蓋特利把他擦破皮的手小心翼翼縮回到圍欄裡面,想摸一下是不是還有巨大的侵入性管子在他嘴裡,確實有。他雙眼可以往後翻得很高,能看到自己的心臟監測器無聲地發瘋。他渾身都在出汗,在創傷科這是他第一次想拉屎,但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準備,又想這肯定很倒胃口。秒。秒。他想要「忍受」。沒有哪一秒是不能忍受的。廣播還在發出三聲嘀嘀嘀。確實有其他房間傳來的聯網電視機的聲音,還有走廊裡餐車推動的聲音,以及給能進食的病人準備的食物金屬一般的味道。他看不到走廊裡有帽子影子似的東西,但可能是陽光的關係。

這個夢的生動性要麼是因為發燒要麼是因為「頑疾」,但不管怎樣都重重晃動了他的牢籠。他聽到那唱歌的聲音告訴他不適只會加重。他的肩膀像顆大心臟一樣跳動,疼痛越發令人作嘔。每一秒都無法忍受。對美好的舊日杜冷丁的記憶又一次出現在他腦海裡,鬧著要被「款待」。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嘗試教會你接受偶爾的渴望,那種突然之間出現的對「物質」想法;他們告訴你這種突然出現的「物質」渴望會像嬰兒洗澡時的泡沫一樣不由自主地出現在一個真正的癮君子腦海裡。這是一種終生「頑疾」:你無法阻止這些想法突然冒出來。他們嘗試教你的是如何「讓它們去」,讓那些想法。讓它們隨心所欲地來,但不要「保留」它們。不要把「物質」有關的想法或者記憶請進門,不要給它倒杯湯力水讓它在你最喜歡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也不要跟它聊過去的時光。杜冷丁的問題是它不只帶來麻醉藥那種子宮般溫暖的興奮。更像是,怎麼說,興奮的美學。蓋特利總覺得杜冷丁加上一點鎮痛新作為開胃菜是一種如此平和正常的興奮。某種不知道為什麼如此可口對稱的興奮:思想漂浮在大腦的正中心而大腦則漂浮在溫暖的頭骨中而頭骨本身則位於肩膀上方沒有脖子的一定距離之外柔軟的空氣軟墊上,裡面是一種催眠的低吟。胸部自行上下起伏,在遠處。腦袋裡血液的輕鬆咯吱聲就像友好距離中的彈簧床聲音。太陽本身似乎在微笑。當你打瞌睡時,睡得像個蠟人,醒過來時的姿勢和你記得你睡著時的一模一樣。

因此各種形式的疼痛成為一種理論存在,某種你低吟時產生的溫暖空氣下方遠處更冷的地方播報的新聞,你的感覺基本是對自己與任何不坐在同心圓圈裡的東西保持距離感到無窮的感激,且對一切充滿愛意。

蓋特利充分利用自己已經面對天花板的事實十分強烈地「請求幫助」對付自己的軟肋。他努力思索著其他任何事情。比如與老加里·卡蒂一起出去,在破曉前的貝弗利的退潮中把捕蝦籠拖上來。憲兵和蒼蠅。他母親張著嘴睡在印花棉布沙發上。打掃沙特克收容所最噁心的角落。戴面紗的女孩面紗鼓起來。金屬條交叉做成的小籠子,龍蝦的眼柄總是從方格中伸出來望著空曠的大海。或者憲兵老福特車的保險槓上貼著的話——再再再會會會!和別擋我路要不我會往你擋風玻璃上彈鼻屎!和失蹤:_還有注意:我已經很久沒做愛了我都忘了誰該被綁起來!魚問什麼是水。那個高鼻子圓臉大眼無神有奇怪德國口音的護士會給蓋特利推銷小小的樣品賽諾菲-溫思羅普杜冷丁糖漿,一瓶80毫升,令人討厭的香蕉味,然後會放鬆躺著大眼無神等著蓋特利睡她,幾乎不喘氣,在那個空氣汙濁的伊普斯維奇公寓裡,奇怪的棕色窗簾使得整個屋子充滿淡茶色光亮。她叫伊格德或伊格特,她最後告訴蓋特利他如果不用香菸燙她的話她根本不可能高潮,那是蓋特利第一次認真嘗試戒菸。

此刻一個黑人外線後衛一般的聖伊醫院護士轟隆隆地進來檢查他的吊瓶然後在病歷卡上寫著什麼然後胸部對著他問他感覺怎樣,還叫他「寶貝」,沒人介意這個來自身形龐大的黑人護士的稱呼。蓋特利指著他結腸部位的下腹部,嘗試用一隻手做出爆炸的手勢,這至少比面對一個正常身材的白人護士要少尷尬一點。

蓋特利23歲的時候偶然用上了杜冷丁,當時眼內發癢最終讓他放棄了波考賽特開始探索新世界。杜冷丁按毫克算比其他麻醉藥都要貴,但更容易弄到,因為它是手術後劇烈疼痛的治療用藥。蓋特利實在想不起來是在塞勒姆的什麼地方或者是誰讓他初次接觸到北岸那些男孩叫作「小石頭」和「砰砰」的玩意兒的,50和100毫克的杜冷丁片,很小很小,一面是粉筆一樣白的,另一面是賽諾菲-溫思羅普公司後來很出名的商標,一種☑,那個瀟灑的✔一下子穿透了讓人眼睛發癢的北岸生活框框。哪怕想起【d35】都像在沉迷。他知道大概是努奇的葬禮之後不久,因為那時他一個人沒有小團伙,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給了他兩片對他的手來說實在太小的50毫克藥片,取代了他要的別的什麼東西,那人在蓋特利說「這他媽是什麼」或者「看上去像給螞蟻吃的百服寧」之類話的時候笑著說:相信我。

肯定是他第23個在「外面」的夏天,因為他記得自己沒穿上衣,在93號公路上開著車,吃完了自己有的所有東西,最後只能開進肯尼迪圖書館停車場吃藥片,那麼小且一點味道也沒有,他不得不從後視鏡裡看自己張開的嘴才知道有沒有吃下去。他記得自己沒穿上衣是因為他後來注視了很長一段時間自己巨大而光禿禿的胸口。從停車場那個昏昏欲睡的下午開始他就成了杜冷丁神廟女神的忠誠追隨者,一直到最後。

蓋特利記得結夥——波考賽特和杜冷丁兩個時期的大部分事情都與結夥有關——跟另外兩個北岸麻醉藥癮君子,蓋特利跟其中一個一起長大跟另一個一起給開地下賭局的偏頭痛患者白鬼索金當打手。他們不是扒手,兩個人都不是,那兩個:法克爾曼和基特。法克爾曼的背景是偽造支票,加上他能弄到做假身份證件的裝置,而基特以前是塞勒姆州立大學的網管,直到他因為把某個深陷麻煩的人打了超過900個色情熱線的電話費賬單黑進了塞勒姆州立大學管理層的長途電話服務賬單而被開除,他們自然而然就一起合作了,f.和k.還有個他們自己的不費功夫但很優雅的騙局,蓋特利從來都只是稍稍參與其中。法克爾曼和基特所做的是,他們偽造一個身份和信用記錄,足以讓他們租到一套帶傢俱的豪華公寓,然後他們會從波士頓的「租賃中心」或者「租來用」公司租來各種高階家用電器,接著把傢俱和電器賣給一個可靠的銷贓販子,最後再把自已的氣墊床、睡袋、帆布椅、小小的合法買來的電視電腦、顯示器和音箱搬進來,在空蕩蕩的豪華公寓裡露營,把賣租來東西得來的錢用來嗑藥,直到他們收到第二張「房租欠繳通知」為止;之後他們會再偽造一個身份,再重複之前的行為。蓋特利也會輪到扮演那個洗好澡刮好鬍子穿上一身借來的雅痞衣服跟豪華公寓房地產中介見面的角色,用身份證和信用記錄讓他們完全相信他,最後在租約上隨便編個名字,然後他通常會在公寓裡睡覺、嗑藥,跟法克爾曼和基特一起,雖然他,蓋特利,有他自己的弄斷別人手指和之後的入室盜竊事業,也有他自己的銷贓販子,因此更習慣自己去弄錢以及弄他自己的波考賽特和之後的杜冷丁。

躺在那兒,努力「忍受」而不去「抱有想法」時,蓋特利想起倒霉的金·法克爾曼——對一個麻醉藥癮君子來說他的性慾確實很旺盛——總會帶不同的女孩回到不管哪個他們當時騙來住的公寓,而法克斯每次開啟門總會用假裝驚訝的口氣看著空蕩蕩的連地毯都沒有的豪華公寓太叫:「他媽的我們被偷了!」

對法克爾曼和基特來說,蓋特利的美譽是他是個出色及(對麻醉藥癮君子來說,理性的信任是有限度的)正直的人,且還是個好朋友和好的合作伙伴,但他們一直也沒搞明白為什麼蓋特利選擇當個麻醉藥癮君子,為什麼這些是他選擇的「物質」,因為他是個那麼好那麼快樂那麼正直那麼會插科打諢的人,而他在「小石頭」或者任何麻醉藥物的影響下就會變成那個沉默寡言死人一樣的人,他們一直說,一個完全不同的蓋特利,會在帆布椅上情緒低落地一連坐上幾個小時,幾乎是躺在椅子上,帆布因此鼓起來,他的腿蜷著,一言不發,除了必要的一兩個字,幾乎看不到他張嘴。他讓跟他一起嗑藥的人都會感到孤獨。他會變得非常,好比說,內陷。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對此的說法是「丟了魂」。更糟糕的是他注射了什麼東西時。你幾乎要把他下巴從他胸口撬開。基特以前說似乎蓋特利注射的是水泥而不是麻醉藥。

麥克達德和迪爾大約11:00的時候進來,剛從消化科的某處看望了多尼·格靈過來,他們開玩笑對著蓋特利的左手做出個過時的擊掌動作還說那個醫生給格靈掛上了裡面都是賴維新361可待因憩室炎合成藥的點滴瓶,而杜恩跟這種合成藥進行了某種深刻的面對面精神交流,和他們擊掌還說腸道問題醫生說他這情況很可能無法動手術且是慢性病杜恩可能一輩子要掛這種合成點滴,附帶「自我管理」橡膠球,而一度呈胎兒姿勢的杜恩終於起身以蓮花坐姿坐著,看上去真像個快樂的人。蓋特利從飼管旁邊發出可憐的聲音,麥克達德和迪爾開始互相打斷對方為他們有可能沒法站出來為蓋特利作證道歉,他們說其實他們一百個願意為蓋特利作證如果不是因為還處在各種法律問題的陰影下,他們各自的辯護律師和假釋官說主動走進位於恩菲爾德的諾福克地區法院無異於刑法意義上的自殺,他們被告知。

迪爾看著麥克達德然後說關於那把.44也有些不好的訊息,根據所有人對事件的重建,很有可能冷斯在警察來之前往恩菲爾德海軍醫院大樓逃跑時從草坪上把那「傢伙」偷走了。因為它徹底消失了,沒人會把它藏起來不拿出來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東西對蓋特利至關重要。蓋特利發出一陣全新的聲音。

麥克達德說也有好訊息那就是似乎有人看到了冷斯,肯·e.和伯特·f.史密斯看到一個很像r.冷斯或是c.羅梅羅的人,在他們送伯特·f.s.去肯莫爾廣場開會結束往回開的時候,雖然只看到個背影,他穿著燕尾服,戴著頂上有小圓球的那種墨西哥帽,顯然已經舊病復發了,回到了「外面」,喝得跟個白痴一樣,爛醉如泥,他們看到他的時候他在進行醉鬼經典的颶風行走,踉蹌著從一個停車計時器走到另一個,緊緊抓著每個停車計時器。韋德·麥克達德認為應該補充一點,那就是恩菲爾德海軍醫院已經準備好把3號樓租給治療廣場恐懼症的長療程心理健康機構,恩內特里每個人都在猜測那地方會多麼擁擠多麼幽閉,且糟糕的冬天就要如期而至。迪爾說他的鼻子總是能判斷出什麼時候會下雪,而他的鼻子此刻預測至少今晚開始就會下點小雪。他們從來沒想到要告訴蓋特利今天是哪天。蓋特利都不能進行最基本溝通的事實讓他想大叫。麥克達德,對著這位顯然沒有制止任何事情發生能力的工作人員,要麼想表達親暱要麼就是故意挑釁,承認他和埃米爾·明蒂在跟帕里亞斯-卡爾沃一起安排——後者在傑克遜曼學校旁邊一家列印店為一個恩內特老病友工作——印很多壓凹的正式邀請函寄給對面3號樓的廣場恐懼症患者,邀請他們都出來到恩內特之家參加擁擠嘈雜的戶外歡迎會。而現在蓋特利很肯定地知道是麥克達德和明蒂把那塊救命牌子掛到4號樓那位總是大叫救命的女士窗戶底下的。房間裡的緊張程度逐漸加深。加文·迪爾清了清嗓子說所有人都在說大家都在說「怎麼樣了」所有人都叫他們代為問好希望蓋特利馬上回來把大家管得服服帖帖;麥克達德從口袋裡拿出張沒簽過名的「康復順利」卡片小心地穿過床圍欄放下,它就在蓋特利手臂邊上開始因為被摺疊後塞在口袋裡而慢慢展開。很顯然那玩意兒是從商店裡偷來的。

很可能是因為這張可憐的沒有簽名的折著的祝福卡,蓋特利忽然感到一陣陣自憐與憎惡的熱浪襲來,不僅因為賀卡還因為這些吃鼻屎的小丑都不願意站出來給他的合理自衛作證而他卻剛保護過他們中的一個,此刻躺在床上右側疼痛不斷加劇這兩隻軟柿子肯定是不能想象的,必須做好準備隨時在管子一直插到喉嚨口的情況下拒絕那咧嘴笑的巴基斯坦醫生給他「頑疾」開的首選藥物,要筆記本卻又沒有,還想拉屎想知道今天星期幾且見不到魁梧的黑人護士,還不能動——突然間,這一切看起來過於樂觀了,如果把這一系列事件看作是「更高力量」保護照顧你的證據——很難想象為什麼那個所謂愛你的上帝會讓他經歷完絞肉機一般折磨的戒毒過程之後還要躺在這兒疼痛難忍必須對醫生建議的「物質」說不,還要準備好去坐牢就因為帕特·m.沒本事讓這些自私自利的小人站出來做件好事,一件也好。憎惡與恐懼讓蓋特利脖子上青筋凸出,看上去十分激動但一點也不愉快——因為說不定「上帝」真是那個殘忍且報復心重的龍套演員呢,儘管波士頓匿名戒酒會反覆發誓「他」不是。且「他」讓你在戒毒完畢之後能感覺到「他」給你安排好的懲罰中每一絲一毫的痛苦——因為如果這是清醒以及活躍於匿名戒酒的獎勵的話,那為什麼不對那一個橡膠球的杜冷丁帶來的昏昏欲睡的低吟說好?憎惡、恐懼及自憐幾乎讓他昏迷。比他被那個倒霉的加拿大人拳打或者開槍擊中的時候糟糕得多。這是一種突如其來且絕對痛苦的約伯式無能狂怒,這種狂怒總能讓任何清醒的癮君子後退且在他內心深處升騰而起,好像煙囪上方的蒸汽。迪爾和麥克達德在後退。他們他媽的也一樣。蓋特利的大腦袋感覺忽冷忽熱,頭上監測器上的脈搏線開始變得像落基山脈。

那兩個恩內特病人,在蓋特利和門之間,睜大了雙眼,此刻忽然分開讓某個人從他們之間通過。一開始蓋特利只能看到他們之間有個腎臟形狀的塑膠便盆和有圓柱形注射器的番茄醬瓶子之類的東西,邊上用活潑的綠色寫著艦隊。裝置用了一秒才呈現出自身的意義。之後他看到那個端著這些玩意兒過來的護士,他劇烈跳動的心臟砰的一聲從他身上掉了出來。迪爾和麥克達德發出熱情告別的聲音然後帶著久經歷練的癮君子的隱約渴望消失在門外。護士既不是有投幣口的企鵝那個也不是大胸媽咪那個。這個護士看上去好像是從某本性感護士服目錄裡出來的,午餐時間必須繞道幾個街區躲開建築工地的那種人。蓋特利對自己與這位女神護士結合的想象畫面很快變得十分生動:他在門廊鞦韆上趴著,撅起屁股,而她一頭白髮,像天使一樣,端著這隻腎臟形狀的盆往身後養老小屋後面的一堆東西里倒。他身體裡所有的憤怒都蒸發了,他已經準備好就這樣死於窘迫。護士站在那兒用一根手指頭轉了下便盆,然後彎了幾次「艦隊」灌腸器,清澈的液體呈一道弧線從頂端流出,懸浮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中,像哪個神槍手漫不經心地在空中轉手槍炫耀一樣,以能把蓋特利脊椎拗斷的樣子對著他微笑。他開始默唸起了「寧靜禱文」。他一動就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酸味。更不用說往左翻身把屁股露出來且用一條手臂把膝蓋拉到胸前的時間與疼痛了——「把膝蓋當你自己的甜心來抱,我們一般都這麼講。」她說,將自己柔軟的手放在蓋特利的屁股上——一點也沒碰到導尿管或者輸液管或者從他嘴裡通往天知道什麼地方的那根粗管子。

我正要上去看看斯蒂斯被丟擲窗外的情況,再看一眼馬里奧,然後換掉襪子並檢查我自己鏡子裡的表情是否存在無心的喜色,再聽奧林的電話留言以及聽一兩遍《托斯卡》裡死亡過程被拉長的詠歎調部分。沒有比《托斯卡》更適合無處不在的不幸的音樂了。

我正在潮溼的走廊裡走著的時候發作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那是望遠鏡下自我意識裡恐慌的某種變體,這種感覺在一場比賽期間是毀滅性的。我之前從來沒有在場下有過這樣的感覺。倒並不能說完全令人不快。無法解釋的恐慌會使人的感覺敏銳到幾乎無法忍受。萊爾早就教過我們這點。你感知事物的方式極為敏銳。萊爾的建議是把所有的感知和注意力都轉移到恐懼本身之上,但他只教過我們怎麼在場上這麼做,在比賽中。一切都以每秒幀數過多的方式襲來。一切都有過多的面向。但並不讓人暈頭轉向。這種強烈的感覺並非不能控制。只是強烈而鮮活。跟嗑藥不同,仍然鮮明。非常鮮明。整個世界彷彿突然變得可食用,可被攝取。踢腳線光澤面上方那層稀薄的光線。天花板上隔音磚的奶油色。房間門深色門板上鹿皮棕的縱向紋路。門把手上的暗棕色閃光。沒有任何大麻或者星星那種抽象、認知的特徵。樓梯井亮起的「出口」標誌上轉向指示燈一樣的紅色。瞌睡蟲t.p.彼得森穿著耀眼的格子浴袍從衛生間裡出來,他的臉和腳都因為淋浴間的熱氣變成了鮭魚的顏色,沒看到腳底發軟靠在走廊薄荷色牆壁上的我,就穿過走廊消失在了他房間門後。

但恐慌也在,內分泌性的,麻痺性的,帶有一種超出認知、類似糟糕旅行的成分,我沒有從非常直觀的場上恐懼襲擊中識別出來。陰影一樣的東西邊上有世界的鮮活與清晰。集中注意力有點效果。看起來並不新鮮和陌生的東西突然跟石頭一樣古老。一切都在幾秒鐘內發生。熟悉的學校生活日常忽然產生了毀滅性的累積效應。我曾在粗糙的水泥臺階上走過,曾看到我暗淡的紅臉出現在防火門油漆的倒影中,走過56級臺階回到我們的房間,開啟門輕輕把鎖插回槽為了不吵醒馬里奧,總共有很多次。我重新經歷了這些年來所有走過的臺階、做過的動作、呼吸和跳動的脈搏的總數。而我不得不重複同樣的過程,日復一日,直到畢業,搬走,然後開始在某所有網球強隊的大學的某間宿舍裡進行同樣令人筋疲力盡的進進出出。可能我認知到的最糟糕的事是我餘生必須消耗的驚人的食物數量。一頓接一頓,加上零食。一天又一天,日復一日。一遍又一遍吃這些食物。只想想肉。一百萬克?兩百萬克?我生動地看到了這樣的畫面,一個寬敞涼爽、光線充足的房間裡,從天花板到地板除了我未來六十年要吃的雞排什麼也沒有。我這一生中要吃肉,得有多少隻雞被宰殺。我身體裡不斷製造又吸收的鹽酸及膽紅素及葡萄糖及糖原。而另一間,暗一點的房間裡,堆滿了我產生的排洩物,不斷增高,房間帶雙鎖的鋼門在越來越大的壓力下向外彎曲……我不得不把手按在牆上,彎著腰站著直到最糟糕的瞬間過去。我看著地面變幹。它暗淡的光澤在從我身後東窗透入的雪光下慢慢變亮。牆上的粉藍色裡夾雜著很多突起的小包和油漆斑。肯克爾一口沒被拖掉的痰在5號放映室門邊上的角落裡,門在門框裡顫動的時候它也一起跟著輕微顫抖。樓上有扭打和重擊的聲音。雪還是下得很猛。

我仰面躺在5號放映室的地毯上,還在二樓,與一種不是我從來沒來過這裡就是已經在這裡待了幾輩子的感覺作鬥爭。房間的護牆板都有一層叫作凱威濃的黃色發亮材料。螢幕佔了半面南牆,關閉狀態下呈灰綠色。地毯的綠色也接近這個顏色。教學和勵志盒帶都放在一個大玻璃書架上,中間的架子很長,上面和下面則短到幾乎不存在。「卵形」一詞能形容架子的形狀。我把我那隻裡面裝著牙刷的nasa杯子抵在胸口。每吸口氣它都會被抬高。我很小開始就有了這隻杯子,上面那幾個戴著白頭盔的透過太空梭模型窗戶以權威人士模樣揮手的人物貼紙已經褪色而且不完整了。

過了一會兒,瞌睡蟲t.p.彼得森把他溼漉漉的腦袋伸進門裡來說拉蒙特·朱想知道窗外的情況可否被稱為暴風雪。超過一分鐘的時間裡,我什麼也沒說,他才走了。天花板上細節十分豐富。它們對著你的樣子就像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贊助人在派對上把你堵在牆邊一樣。腳踝在雪暴的低壓下隱隱抽搐。我放鬆了喉嚨,就讓分泌過多的唾液從鼻腔後方流回去。媽媽們的母親是土生土長的魁北克人,父親則是英裔加拿大人。《耶魯酒精研究學刊》對這個人的稱呼是酗酒者。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已去世。父親本人的中間名是奧林,他父親的父親的名字。放映室裡的娛樂盒帶都排列在一整面牆的半透明聚乙烯架子上。它們各自的盒子不是透明塑膠就是閃亮的黑色塑膠。我的全名是哈羅德·詹姆斯·因坎旦薩,我不穿鞋子高183.6釐米。父親本人親自設計了整個學校的間接照明,十分精巧,接近全光譜。5號放映室裡有一張很大的沙發、四張沙發椅、一張中等大小的躺椅,角落裡堆著六個綠色燈芯絨帶扶手的抱枕;三張茶几,還有一張嵌著杯墊的聚酯桌面咖啡桌。每個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房間的頂上照明都來自一個小小的碳石墨聚光燈,由這個燈朝上打在上方複雜的合金反射板上。不需要變阻器,一根小小的控制桿通過改變燈照射反射板的角度來調節亮度。父親本人的電影放在娛樂架子的第三層。媽媽們的全名是艾薇兒·蒙德拉貢·塔維斯·因坎旦薩,教育學博士,哲學博士。她穿平底鞋時的身高是197釐米,但仍然只到父親本人耳朵處,在他站直的時候。有那麼一個月在健身房裡,萊爾一直在說最高層次的毗缽舍那或者「內觀」冥想都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坐著思考自己的死亡。我整個9月都在5號放映室裡開「大夥伴」的會議。媽媽們成長過程中沒有中間名。暴風雪一詞的詞源基本上是未知的。全光譜照明系統是父親本人對媽媽們愛的表示,因為她同意離開布蘭代斯大學來這裡主管教學,而她有著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對日光燈天然的恐懼;但當整個系統裝好又除錯完畢時,媽媽們的燈光恐懼格式塔已經擴大到對一切頂燈的恐懼,因此她從來沒用過她辦公室裡的聚光燈加反射板照明系統。

佩特羅波利斯·卡恩把他亂蓬蓬的腦袋也伸了進來問樓上到底在搞什麼,那些砰砰聲和哭聲。他問我是不是要去吃早餐。小道訊息說今天早餐是人造肉腸和帶果肉的橙汁,他說。我閉上眼睛想起我已經認識佩特羅波利斯·卡恩三年零三個月了。卡恩走了。我能感覺到他的腦袋從門口退出:把房間裡的空氣也吸走了那麼一點。我想放屁但到現在都沒有放出來。碳的原子重量是12.01,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一個小範圍且嚴密監督下的「末世」遊戲本來計劃在上午晚些時候進行,(傳言說)佩木利斯自己擔任遊戲管理員,肯定會因為下雪被取消。週二從內蒂克開回來的時候,我開始想到,如果要在競技網球和繼續嗑藥之間做出選擇的話,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一事實以某種疏離的方式讓我不快本身又讓我不快。14歲以下隧道俱樂部的創始人是還是個小孩的希思·皮爾遜。佩木利斯將親自擔任遊戲管理員的傳言來自肯特·布洛特。佩木利斯自從我週二從內蒂克回來以後就在躲我——似乎他感覺到了什麼一樣。那天晚上殼牌加油站收費處的女人在我加油前把卡遞給她時退縮了一下,似乎她也從我的表情中看到了我自己不知道存在的東西。《北美大學詞典》聲稱任何「非常大」的雪暴加上「大風」都可以叫作「暴風雪」。父親本人,在他去世前兩年裡,有種我說話時在沉默的錯覺:我相信我在說話而他相信我不在說話。馬里奧肯定地說父親本人從未指責過他不說話。我嘗試回憶自己是否跟媽媽們提過這一話題。媽媽們盡力在所有問題上都保持和藹可親除了父親本人以及父親本人越來越沉默寡言以後她與父親本人之間的關係。她從不禁止別人問問題;她只是表情變得痛苦焦慮,讓你覺得問她任何問題都很殘酷。我想佩木利斯停止輔導我數學可能是種間接的肯定,某種「你已經準備好了」的意思。佩木利斯經常用一種小圈子才知道的密碼交流。當然我從週二開始基本都在房間裡也是事實。《簡明牛津英語詞典》以少見的花哨而不精確的方式把暴風雪定義成「刺骨的風與刺目的雪咆哮而來,人和野獸經常因此喪命」,聲稱這個詞要麼是新造詞要麼就是法語「傷害」的變體,最早在贊助年代前1864年由來自艾奧瓦《北方信報》的一位記者用英語創造。奧林聲稱在塔克斯藥物冷敷墊之年他早上開媽媽們的車有時候會看到髒的人的光腳印出現在擋風玻璃內側。5號放映室的暖氣片發出某種乾枯的嘶嘶聲。走廊上上下下都是學校恢復生氣的聲音,搶著洗漱,對窗外可能出現的暴風雪發洩焦慮和抱怨——想打球。我頭上三樓走廊有很重的腳步聲。奧林經歷過一個階段,他只對有小小孩的年輕母親有興趣。某種彎下腰的方式:她彎腰;你也彎腰。約翰·韋恩對減充血劑有嚴重的過敏反應,一度強行控制了恩菲爾德廣播臺的麥克風且在特勒爾奇的週二廣播節目裡公開出醜且之後被送去聖伊麗莎白醫院住院觀察了一夜,但很快恢復出院,在週三的晨跑中甚至跑過了斯蒂斯。我錯過了整個過程,從內蒂克回來之後聽馬里奧說的——據說韋恩說了一些關於恩菲爾德工作人員和管理層的刻薄話,當然沒有任何認識韋恩和他立場的人會把這些話當真。為他沒事感到寬慰佔據了每個人講述這個事件最重要的部分;媽媽們據說一直在聖伊醫院守候在韋恩身邊直到深夜,波波覺得這猜也猜得出來,完全是媽媽們會做的事。哪怕想想我的胸口起伏的次數。如果你想要最精確的描述的話你要去找最嚴肅的東西:希特尼和施納文德的《環境科學詞典》認為必須有每小時12釐米連續的降雪,每小時最低60公里的風速,以及能見度小於500米,且所有這些條件必須同時滿足超過三個小時才能叫「暴風雪」,三小時以內應該被叫作「c-4級颶」。真正的權威與專業需要那麼多的獻身精神與持續的專注,讓人想想就疲憊不堪。

最近有時我覺得人們可以對某個主題或者某種追求如此在乎且可以一直保持這種在乎那麼多年簡直是個黑色奇蹟。把生命都奉獻給它。似乎令人欽佩但同時又非常可悲。我們都渴望把自己的生命獻給某些東西,可能。上帝或者撒旦,政治或者語法,拓撲學或者集郵——奉獻的物件似乎與這種徹底奉獻自己的意願相伴而生。獻給遊戲或者針頭,獻給某個人。這有點可悲。一種以投入的形式逃離的行為。從哪裡逃離?那些無聊地堆滿了排洩物和肉的房間?為了什麼目的?這是為什麼他們讓我們那麼小就開始在這裡上學:在問為什麼以及奉獻給什麼物件,在長出真正的喙和爪子的年紀到來之前就把我們自己奉獻出去。這很仁慈,從某種意義上說。現代德語比它的雜種表親更有能力結合介詞與詞性為形容詞的現在分詞。上癮最早的意思是約束,是獻身,法律意義和精神意義上都是。獻出自己的生命,投入其中。我研究過這個。斯蒂斯問過我相不相信鬼魂。有點荒謬的是哈姆雷特對一切都有無能為力的懷疑,卻從沒懷疑過鬼魂的存在。從未懷疑過他自身的瘋狂是一種偽裝。斯蒂斯曾發誓自己看到了讓人難以置信的東西。還是說,哈姆雷特是否只是在偽裝自己的偽裝。我總會想到《電影與盒帶研究》裡一位教授在父親本人未完成的《智慧小房間裡以讓人難以置信的效率利用每釐米空間的帥氣男人》結尾的獨白,媽媽們曾認為裡面對學院酸澀的諷刺是對她個人的批評。我不斷想我真的應該上樓去看看「黑暗」怎麼樣了。但想到坐起來站起來離開5號放映室再走取決於步長的步數上樓,沒完沒了,僅僅是站起來這個念頭就讓我很高興我躺在地上。

我躺在地上。用雙手手背感受著尼羅河綠色的地毯。我完全處於水平狀態。我這麼躺著一動不動看天花板非常舒服。我很享受在一間充滿了水平狀態的房間裡成為一個水平物體。查爾斯·塔維斯很可能與媽媽們並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她極其高大的法裔加拿大母親在她8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她父親幾個月之後「出差」離開家裡的土豆農場消失了好幾個禮拜。他經常這個樣子。酗酒者。最後總會有個來自某個遙遠的省份或者美國某個州的電話,一個僱工會跑去把他保釋出來。這次消失之後,他帶回來一個媽媽們一無所知的新娘,一個叫伊麗莎白·塔維斯的美國寡婦,從她踩高蹺一般的佛蒙特婚禮照片上看幾乎可以肯定是個侏儒——巨大的方腦袋,與腿相比較長的軀幹,凹陷的鼻樑和突出的眼睛,短肢畸形的手臂只能抱到蒙德拉貢的右大腿,卡其色的面頰熱情地貼著他的皮帶扣。查·塔是她帶到新婚姻裡的嬰兒,他父親是個無所事事的人,在布拉特爾伯勒—家酒館裡玩競技飛鏢時死於意外,就在醫生為軟骨發育不全的塔維斯夫人在產房裡調整分娩腳鐙的時候。她在婚禮照片上的微笑十分同型齒。據奧林說,雖然查·塔和媽媽們聲稱塔維斯夫人並非真正的同型齒——比如——馬里奧是真正的同型齒。馬里奧的每顆牙齒都是雙尖牙。所以一切都無法證實。消失,飛鏢事故,以及牙齒畸形的故事都來自奧林,奧林聲稱他從一段與心急如焚的查·塔在布里格姆女子醫院婦產科候診室進行的長時間單向對話裡推斷出所有這一切,當時媽媽們正在生產早產的馬里奧。奧林那時候7歲;父親本人在產房裡,顯然馬里奧的出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奧林是我們唯一的訊息源這一事實讓整件事情變得更加朦朧,至少從我的角度來看。精確性從來不是奧林的強項。婚禮照片確實有據可查,當然了,也證實了塔維斯夫人確實有個巨大的腦袋且矮得嚇人。馬里奧和我都沒有跟媽媽們談起這件事,可能因為害怕重新揭開聽上去就很不快樂的童年心靈創傷。我肯定的是我從來沒與她談起過這件事。

從他們的行為來看,媽媽們和查·塔在並無血緣但非常親近的關係之外,從未表現出其他關係。

恐慌發作與預防性集中注意力帶來的痙攣此刻突然幾乎控制了我,讓我感到周圍放映室裡強烈的水平狀態——天花板、地板、地毯、桌面、所有椅子的座位以及架子的上表面與下表面。還有更多——凱威濃牆布上閃閃發光的水平線,螢幕長長的上邊,門的上下邊,那些枕頭,螢幕的下邊,黑色盒帶驅動器的上下邊,以及像發育不良的舌頭一樣往外凸出的按鈕。沙發和椅子和躺椅幾乎無止境的水平狀態,架子上的每一根線條、卵形盒子的各種水平狀態的架子、每個盒帶盒子四面中的兩面,等等等等。我躺在我小小的石棺一般的空間裡。各種水平性壓迫在我身上。我像這房間三明治裡的一塊肉。我意識到了作為直立動物站立、奔跑、停下、跳躍、從球場一側到另一側無休無止進行直立行走運動多年以來完全無視的一種基本維度。多年來我一直認為自己從根本上說是垂直的,是一根奇怪的分叉的血肉之杆。我現在覺得自己很笨;我覺得自己似乎更結實了,變成水平狀態以後。我不可能被打倒。

蓋特利小時候以及後來在公立學校上學時的綽號叫比姆或者比米,或者「比擬器」,等等,這些綽號是從「堅不可摧的大塊頭白痴」縮寫而來的。這是在波士頓的北岸,貝弗利和塞勒姆。他的腦袋巨大,哪怕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也一樣。他12歲到了發育期腦袋似乎有一碼寬。普通的橄欖球頭盔戴在他腦袋上像無簷小圓帽。他的教練不得不給他定製特殊頭盔。蓋特利是值得花錢的。六年級以後的每個教練都告訴他只要他好好努力想著拿獎,以後一定能進一流大學橄欖球隊。半打不同的沒脖子、圓板寸、有血管梗塞前兆的教練都不斷強調要好好努力且為唐·g.,比米·g.,預測了無量的前途,一直到他高三那年退學為止。

蓋特利兩邊都行——進攻的時候可以當後衛,防守的時候可以當外線衛。他魁梧得足夠當線衛,但速度快得待在那兒有點浪費。當時已經體重230磅且能臥推遠超這個重量的蓋特利,到了七年級40碼能跑進4.4秒,傳說貝弗利初中教練跑進更衣室對著秒錶高潮的速度比這更快。他最大的優勢還是他特大號的腦袋。蓋特利的腦袋。腦袋堅不可摧。需要碼數的時候,他們會移動位置,讓蓋特利孤軍作戰,然後把球傳給他,而他會低下頭往前跑,眼睛盯著草皮。他特製頭盔的頂部就像火車頭上的排障器一樣向你衝過來。防守球員、護肩、頭盔和鞋釘都從腦袋上被彈出去,經常往不同方向。這個腦袋無所畏懼。就像它沒有任何神經末梢或者疼痛感受器一樣。蓋特利讓隊友把他的腦袋往開閤中的電梯門裡塞來逗樂他們。他還讓別人在他腦袋上砸東西——午餐盒、餐廳托盤、四眼書呆子的小提琴盒子、曲棍球棒。到13歲時他再也不用自己買啤酒了:他會跟某個小孩賭半打啤酒他可以用這個或那個東西打腦袋。他的左耳因為電梯門的撞擊有點永久性的外翻,因此蓋特利喜歡用鬢角很長的豪邁王子一般的髮型來遮住畸形的耳朵。一塊顴骨上還留有十年級時某個北雷丁的小孩在派對上跟他賭一打啤酒讓他砸破裝滿鎳幣的襪子結果沒砸在頭骨上卻砸在他眼睛下面而造成的一塊紫色凹坑。貝弗利高中橄欖球隊的整條進攻線全上才把蓋特利從那孩子身上拉了下來。少年線衛對蓋特利的評價是他一定程度上脾氣很好非常隨和但如果你想惹他的話最好40碼跑進4.4秒。

他一直是那種男孩中的男孩。他身上那種樂呵呵的兇猛總是把女孩都嚇跑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跟女孩子打交道除了通過讓她們看別人往他腦袋上砸東西來吸引她們的注意力以外。他從來不是那種討女人喜歡的男人。在派對上他總在那些喝酒而不是跳舞的人群中心。

考慮到蓋特利的身材與家庭狀況,他沒成為校霸可能是件讓人驚訝的事情。他並不善良也不英勇,也不是保護弱者的人;他不會好心站出來保護四眼書呆子和怪孩子免受校霸們的欺凌。他只是對摺磨弱者沒有興趣。他現在還是不知道這是個優點還是什麼。如果憲兵曾經對蓋特利拳打腳踢,而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日漸虛弱的g.夫人身上,事情可能會有所不同。

他9歲第一次抽大麻,從某個初中黑人小孩那裡買來的自己卷的針那麼細的一根,還是跟另外三個小學橄欖球隊員一起抽的,躲在某處閒置的夏天度假屋裡,其中一人有鑰匙,看著電視裡的黑人們在燃燒著的洛杉磯街道上瘋狂奔跑,在一個警察被家用錄影機拍下來對某個黑人下了狠手以後。幾個月以後他第一次喝醉,和幾個隊友一起認識了某個奧金公司的喜歡給小孩子喝螺絲刀雞尾酒讓他們變遲鈍的男人,他不上班時喜歡穿棕色襯衫和高筒靴,在孩子們喝完他給他們買的橙汁和伏特加以後跟他們講左格和《特納日記》之類的東西,小孩子總是面無表情看著他同時互相翻白眼。很快跟蓋特利一起玩的這些橄欖球員對很多事情都沒有了興趣,除了嗑藥、舉行彈空氣吉他和撒尿比賽以及對睡爆炸頭北岸女孩進行理論探討,以及想出新的能砸在蓋特利腦袋上的東西。他們也都有類似的家庭情況。蓋特利是其中唯一真正獻身於橄欖球的人,這也只是因為他被反覆告知他有過人的天賦和無量的前途。他被歸為注意力缺陷,需要接受特殊教育,小學開始就這樣,且在「語言藝術」方面有特殊缺陷,但這其實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蓋夫人基本不認字而蓋特利不想讓她更難過。但在打球上他沒有任何注意力問題,在啤酒螺絲刀高脂大麻之類的東西上也沒有,特別是在臨床藥物上也沒有,自從他13歲時第一次吃安眠酮362以後就再也沒有過。

就像蓋特利總會把螺絲刀與無籽大麻的開始階段的回憶壓縮成一段有關往大西洋裡尿橙汁的故事(他和那些愣頭青貝弗利球員以及他一起玩的那些校霸腳埋在沙子裡站在北岸岸邊一口氣喝完整夸脫讓人喉嚨發癢的橙汁,面向東,往漲潮的海浪中射入拍紙本一樣黃很快又回潮圍攏到他們腳邊的尿液弧線,混合了他們尿液的海水泡沫很溫暖,呈黃色——就像迎風吐痰一樣——蓋特利在講臺上一開始就說事實上他之前就已經尿了褲子,喝酒的時候),以同樣的方式,他把發現口服麻醉藥之前的那幾年,他作為安眠酮和海芬牌啤酒的狂熱愛好者的13到15歲的那幾年的那段回憶稱作「殺手人行道的襲擊」。安眠酮和海芬啤酒也讓蓋特利加入了一些貝弗利初中非運動型也更邪惡的社交圈,其中就包括特倫特·基特363,一個穿印染毛衣夾著筆記型電腦的書呆子,沒下巴,貘鼻子,也是整個美國東海岸40歲以下人群裡最後一個狂熱的「感恩至死」迷,他在邪惡的貝弗利初中藥物圈子裡得到至高榮耀完全是因為他能把任何出去度假的家長的廚房改造成簡陋的製藥實驗室,用烤肉醬瓶子之類的東西當愛倫美氏燒瓶,拿微波爐把氫氧根和碳粉環化成三環化合物,把肉豆蔻和黃樟油當原料合成亞甲二氧基迷幻藥364,乙醚來自木炭,用色氨酸和l-組氨酸合成自制冰毒,有時候甚至只用煤氣灶和家用廚具,就可以從pvc管道清潔劑裡提煉出可用濃度的四氫呋喃——那個時候從任何化工公司弄到四氫呋喃算走狗屎運,48個美國州6個加拿大省沒有一個地方不會有穿三件套西裝戴著反光太陽鏡的緝毒局探員馬上出現在你面前——然後用四氫呋喃和乙醇以及蛋白結合催化劑把最普通的抗組胺藥變成離經典的兩相安眠酮只差一個甲基分子的東西,也即無畏的安眠酮。基特把他的安眠酮同位素叫作「你往何處去」,是13—15歲時期的比米·蓋以及與他一起吃「你往何處去」和美沙酮的那群懶洋洋頭髮豎起的邪惡小團體的最愛,和海芬啤酒一起下肚其結果是某種記憶力衰退,這兩年——也正是前憲兵找了別人的那幾年,一個紐伯里港的離婚女人,顯然比蓋夫人更有對抗精神,然後憲兵開著他滿是貼紙的福特車帶著他的海員包和大衣離開了——這段日子在蓋特利清醒之後的記憶裡被模糊地概括成「殺手人行道的襲擊」時期。安眠酮和16盎司海芬啤酒喚醒了蓋特利和他的新朋友們對通常沒有動靜但時刻潛伏著危機的看似安全的公共人行道的恐懼。你不需要像特倫特·基特一樣聰明就能知道(安眠酮)+(甚至不需要那麼多啤酒)=在離你最近的人行道上被放倒——就像你好好走在人行道上,不知發生了什麼人行道突然朝你襲來:放倒。他媽的發生了一次又一次。這讓整個小團體十分牴觸在吃了「你往何處去」的情況下走去任何地方,理由是他們那時候還沒有駕照,這也給了你一點「襲擊」問題影響下的智商總和有了一點概念。左眼上一處小小的永久傷疤和一處看上去像下巴溝的傷疤是蓋特利轉向波考賽特之前那段時間的遺留物,往更深層的口服麻醉藥移動的一大好處是波考賽特+海芬啤酒根本不能給你足夠的直立移動能力去人行道上面對潛伏危機。

令人驚訝的是這一切都沒有影響蓋特利打球的表現,但他那時候對橄欖球的投入程度與對口服中樞神經抑制劑的投入程度相當。至少有那麼一段時間如此。他給自己定了規矩。只在晚上攝入「物質」,在訓練之後。有訓練和比賽的賽季裡,9:00到18:00之間連一口啤酒都不喝,只在週四晚上正式比賽之前允許自己抽一根大麻。橄欖球賽季中他用鐵腕控制自己直到日落,然後讓自己聽憑人行道和讓人昏昏欲睡的嗡嗡聲支配。他用上課的時間補充快速眼動睡眠。到九年級他已經是貝弗利塞勒姆高中民兵隊的主力,同時處於留校察看期。跟他混在一起的大部分邪惡小團體成員高二的時候都因為逃學或者販毒被開除了。蓋特利還是堅持到了17歲。

但安眠酮和「你往何處去」以及波考賽特對做功課來說是致命的,尤其在用海芬啤酒送服的情況下,尤其在你對學業有矛盾情緒有多動症把每一分自制力都用來保護橄欖球不受「物質」影響的情況下。而——讓人遺憾的是——高中不像大學,大體育專案的教練對教師、運動員和成績方面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力。基特幫蓋特利通過了數學和特殊教育科學考試,而法語老師被民兵隊那個皮膚曬黑的花花公子進攻協調員代表蓋特利和一個半白痴的邊鋒操翻上天去了。但英語徹底讓他完蛋,蓋特利。體育部讓蓋特利嘗試的全部四個英語老師都有種「只為勝利歡呼」的想法,認為讓通不過考試的蓋特利通過是殘忍的行為。而體育部向他們指出蓋特利的家庭狀況極具挑戰性因此不讓蓋特利及格取消他打球的資格會使他喪失留在學校的唯一理由——這些努力都毫無用處。英語是他成敗的關鍵,他那時候把它叫作他的「滑鐵爐」。學期報告他多少還能寫;橄欖球教練手上有很多書呆子可用。但隨堂討論和考試讓蓋特利備受折磨,他根本不可能在天黑之後在「你往何處去」和海芬與枯燥乏味的《伊坦·從哪兒來》之間選擇後者。加上此時三個不同學校的負責人已經讓他確信自己基本上是個傻子了。但大部分原因還是「物質」。有個貝弗利高中體育部請的書呆子英語學生家教整個高二的三月份每個晚上都和蓋特利在一起,到了復活節那孩子體重只剩下95磅,打了鼻環,手開始發抖,被他瘋狂的正常的父母送進了青少年康復中心,在那裡,書呆子第一個禮拜的「戒斷」都在角落裡用喬叟式的英語高聲背誦《嚎叫》。蓋特利5月的高二作文考試不及格,丟掉了秋季打球的資格,然後休了一年學為了保留高三賽季打球資格。但後來,沒了另一件他投身其中的事情,精神上的緊急剎車已經沒用了,蓋特利人生的第16年幾乎是個灰色空白地帶,除了他母親新買的紅色的看電視沙發,還認識了一個樂於助人、長著毀容性皮疹、有鉅額賭債的來愛德藥店藥劑師助手。另外還記得可怕的眼內瘙癢以及來自便利店的一日三餐,加上他母親伏特加杯子裡的蔬菜,在她睡著以後。當他終於要回學校上高二課程打高三橄欖球的時候,17歲284磅的蓋特利變得虛弱、肥胖,看起來有發作性睡病,有不可動搖的需求計劃,他需要每三個小時從口袋裡的泰諾藥瓶裡取出15毫克的鹽酸羥考酮保持鎮定。他在場上像一隻巨大的糊里糊塗的貓——教練讓他去做正電子發射斷層掃描,擔心他得多發性硬化症或者盧·葛利格病_—哪怕漫畫版的《伊坦·從哪兒來》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而基特在贊助年代前最後一年的9月離開了這裡,被塞勒姆州立大學計算機系以全額獎學金提前錄取,這也意味著蓋特利必須自己學數學和化學了。進攻上,蓋特利第三場比賽就丟掉了首發位置,輸給了一個教練說他潛力無限的大塊頭眼神清澈的新生。之後蓋特利夫人在10月底經歷了肝硬化大出血和腦溢血,就在蓋特利準備好不及格的期中考試前。眼神厭煩的白大褂吹著藍色的口香糖泡泡把她抬上了一輛沒帶警報燈的救護車,先把她送到醫院然後又送到了跨越伊瑞爾海灘一直到雪莉角的社會福利長期療養所365。蓋特利眼睛癢得都沒法站在滿是紅色斑點的前門臺階上揮手說再見。他抽的第一根菸是在那一天,他母親留下的,抽了一半的一包加長版香菸裡的一根。他甚至沒有回過貝弗利高中清理過自己的儲物櫃。他之後再也沒正式打過球。

我可能一直在打瞌睡。又有幾個腦袋伸進來等我回應又離開。我可能已經打了個盹了。我突然想到,如果不餓就不用吃飯。這對我來說幾乎是個重大發現。我已經有一個多禮拜沒有餓過了。我記得我以前一直很餓,總是很餓。

然後某個時刻佩木利斯的腦袋出現在門口,他一頭奇特的雙子塔般的起床亂髮晃動著,他越過兩隻肩膀往後面走廊裡看。他的右眼不是痙攣就是因為睡覺腫了起來;它有點問題。

「哈驢。」他說。

我假裝罩住自己的眼睛。「你好啊陌生人。」

道歉或者解釋或者擔心你對他有意見從來不是佩木利斯為人處世的方式。這點上他讓我想到馬里奧。這種近乎王者氣質的毫無不安全感讓人很難與他在場上嚴重的神經衰弱症聯絡到一起。

「怎麼了?」他說,沒從門口進來或者出去。

我可以預見到自己問他這禮拜都去哪兒了以及會出現的各種可能的回答和之後更多的問題,這種預測幾乎讓人無法承受,我身上的力氣只夠說我一直躺在地上這一事實。

「就躺在這兒而已。」我告訴他。

「我剛剛聽說了,」他說,「佩特羅傳聲筒說到了歇斯底里。」

平躺在很厚的地毯上讓人幾乎不能聳肩。「你自己親眼看吧。」我說。

佩木利斯這時候全身進門了。他成了房間裡唯一認為自己基本上是垂直的東西。他看上去很不好;氣色不對。他沒刮鬍子,下巴上長出十幾根小小的黑胡茬。他給人一種在嚼口香糖的印象,儘管他並沒有在嚼口香糖。

他說:「想事呢?」

「正相反。預防思考。」

「覺得有點朋克?」

「沒啥可抱怨的。」我對他翻了個白眼。

他忽然停了下來。往我視線的邊界移動然後把自己塞進了我身後兩面牆之間的縫裡;我聽到他滑下來,採取他有時候喜歡的背靠牆的蹲姿。

佩特羅傳聲筒是佩特羅波利斯·卡恩。我在想關於《智慧小房間裡的帥氣男人……》的最後一堂電影課之後是查·塔在父親本人葬禮上的不幸遭遇。媽媽們把父親本人葬在里斯雷省她的家族墓地裡。我能聽到頭頂上傳來一聲大叫和兩記碰撞聲。我的胸腔收縮又舒展開。

「因克斯特?」佩木利斯過了一會兒說。

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是,新填的墳墓上的土堆似乎很鬆散,隆起且蓬鬆,像麵糰一樣。

「哈爾?」佩木利斯說。

「什麼事。」

「我們需要討論很多事情,兄弟。」

我什麼也沒說。有太多可能出現的回答,有的俏皮有的坦誠。我能聽到佩木利斯的亂髮在他往兩邊看的時候擦過兩面牆,還有他玩短拉鏈的微弱聲音。

「我覺得我們應該去個更私密的適合說話的地方。」

「我是一根躺在這兒接收到你資訊的高度靈敏的水平天線。」

「我是說我們應該去個什麼地方。」

「為什麼現在突然這麼緊急?」我嘗試讓我的語調聽上去有種猶太母親的感覺,那種旋律性的抑-揚-抑。「整個禮拜: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一張卡片。現在我倒要來聽你的緊急事件了?」

「你最近見到過你媽媽們了嗎?」

「一週沒見她了。毫無疑問她在幫查·塔安排一個天氣影響下的場地,」我停頓了一下,「我也一週沒見到他了,想起來的話。」我說。

「末世今天不行了,」佩木利斯說,「外面的地圖上一塌糊塗。」

「我們很快就能聽到有關魁北克小孩的訊息了吧,我感覺得到,」我說,「我在這個姿勢中非常靈敏。」

「你說我們跳過人造肉腸去‘牛排與聖代’吃飯怎麼樣。」

有很長一段停頓,我在腦子裡執行決策樹。佩木利斯在不斷拉上又拉開一個短拉鏈。我沒法決定。我最後不得不做出隨機選擇。「我想減少去那些名字裡有‘與’字的地方消費。」

「聽著,」我能聽到他身體湊到我腦袋上方時膝蓋發出的咔咔聲,「有關tu-savez-quoi(1】_」

「那個愛德愛姆愛賊。合成狂歡派對。肯定不成了,邁克。說到地圖上一塌糊塗。」

「這是我們要討論的事情,如果你能抬起屁股的話。」

我花了一分鐘看著nasa杯子抬高落下。「別說了,m.m.」

「說什麼了?」

「我們在間歇期,記得嗎?我們要像什葉派穆斯林一樣度過你奇蹟般哄騙那個人給我們的三十天。」

「哄騙不是我們得到三十天的原因,因克。」

「而現在,還有,多少,二十天。我們要像毛拉的孩子一樣提供尿液,我們答應的。」

「這不是——」佩木利斯說。

我放了個屁,但沒發出聲音。我覺得無聊。我不記得有過佩木利斯讓我覺得無聊的時刻。「我不需要你用誘惑的語言給我描述。」我說。

基思·弗里爾出現在門口,靠在門框上,光著的兩條手臂交叉在胸口。他還穿著他睡覺穿的奇怪的連體衣,使他看上去好像哪個雜耍表演裡專門把電話本撕成兩半的人。

「有人能解釋為什麼樓上走廊窗戶上有人肉嗎?」他說。

「我們在說話呢。」佩木利斯對他說。

我半坐了起來。「肉?」

弗里爾低頭看看我。「這可不是說笑哈爾。我向上帝發誓走廊窗戶上有一條人類額頭肉,還有看上去像兩條眉毛的東西,和一點點鼻子的部分。高保羅說在大廳裡看到斯蒂斯從醫務室出來戴著一個像是佐羅頭上戴的東西。」

佩木利斯完全垂直,又站了起來;我能聽到他站起來時膝蓋發出的聲響。「這像是真正的面對面,兄弟。我們被困在這裡,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