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統計學笑話。你要知道什麼是中間平均值和眾數。」
「我聽懂笑話了,奧斯。問題是你為什麼一直這樣把額頭貼在玻璃窗上,你自己呼吸的氣讓你什麼也看不到。你到底在看什麼?你就不覺得額頭冷嗎?」
斯蒂斯沒點頭。他又發出馬叫聲。他纖瘦的身體上長著一張胖子的臉。我之前沒意識到他右頜骨下方有塊淚水一樣的贅肉,就像有痣的皮膚。他說:「額頭幾個小時前就不覺得冷了,我那時候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所以你已經光著腳額頭貼著玻璃窗好幾個小時了?」
「大概四小時吧,我覺得。」
我能聽到一組夜班清潔工在我們下面說笑,水桶丁零噹啷響著。只有一個人在笑。是肯克爾和勃蘭特。
「那麼,我的下一個問題應該很明顯了,奧斯。」
他又尷尬地聳聳肩,頭不動。「好吧。有點尷尬,因克,」他說,他停頓了一下,「事實是我被粘住了。」
「你額頭粘在窗戶上了?」
「我能記得的是我醒過來的時候,剛好過1:00,他媽的科伊爾又開始大便失禁了這樣一晚上別想睡。」
「我不敢想象,奧斯。」
「而科伊爾甚至都不開燈只是從他床底下拿出乾淨床單換上就繼續打呼嚕了。這時候我徹底醒了,接下來就沒法回到被子底下了。」
「沒法繼續睡了。」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能感覺到。」「黑暗」說。
「籌款活動前的緊張?沃特伯格快要到了?你覺得自己開始攀登一個個高原,開始打出那種你來這裡時希望有一天能打出來的球,有一部分的你不相信,覺得不對勁。我也經歷過這些。相信我,我能理——」
斯蒂斯無意識地試圖搖頭,這帶來一陣疼痛的哭泣。「不是那些。根本與那些無關。這個故事很長。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想讓別人相信我。忘了吧。關鍵是我本來在床上——渾身是汗又熱又煩躁。我跳下來搬了一把椅子到這個冷一點的地方。」
「到一個你不用躺在那兒思考科伊爾的床單是不是在他床底下緩慢熟成的地方。」我說,身體有點顫抖。
「剛開始下雪,那時候,外面。大概1:00的時候。我想我就坐在這兒看看雪安靜一下然後到下面放映室裡去睡。」他又抓了抓頭皮越來越紅的後腦勺。
「你一邊看,一邊若有所思地把額頭貼上玻璃窗就那麼一秒鐘。」
「而這就是希望的終結。忘了額頭上都是汗。就這麼發生了。嚇到了我自己。跟那次一樣你記得嗎,去年新年雷德他們騙英格索爾伸舌頭舔網柱?就跟那舌頭一樣粘住了,哈爾。粘住的面積可要大多了,比起英格索爾。他只被粘掉了舌尖上那麼一丁點。因克,我在2:30的時候試著從上面扯下來,然後就有了這個該死的……聲音。這個聲音和一種感覺,就像皮膚會先於這個窘境認輸。凍住了。這裡的皮膚比我想要告別的要多一點,不管怎樣。」他說話的聲音比悄悄話只大那麼一點。
「天啊,你就一直坐在這兒。」
「是啊他媽的我好尷尬。但沒糟糕到要叫出來的地步。我一直在想如果情況變糟我就開始叫出來。然而到3:00左右我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我的額頭了。」
「你就坐在這兒等有人來。嘴裡唸唸有詞給自己壯膽。」
「我只是拼命祈禱不是佩木利斯。只有上帝知道那婊子養的會對無能為力一動也不能動的我做什麼。而特勒爾奇就在那扇門裡面打呼嚕,帶著他該死的麥克風和電線以及野心。我也祈禱他別醒過來。更不要說那狗孃養的弗里爾了。」
我看了看那扇門。「但那是斧柄的單人間。特勒爾奇為什麼會在斧柄的房間裡睡?」
奧托聳聳肩。「相信我我有足夠的時間傾聽與識別不同人的呼嚕聲,因克。」
我看看斯蒂斯又看向阿克斯福德的門。「所以你一直坐在這兒聽各種睡眠噪音看著你自己撥出來的氣在窗戶上擴散結冰?」我說。整個場景想想都受不了:就坐在那兒,粘在那兒,離日出還有很久,一個人,尷尬得不敢叫出來,我自己的呼吸弄髒了窗戶,不給我看一點能讓我從恐懼中分散注意力的風景。我驚恐地站在那裡,對「黑暗」的沉得住氣表示十分敬佩。
「有那麼最糟糕的半小時我上嘴唇也粘住了,在呼吸的時候,那口氣凍住了。但我靠呼氣把它吹開了。我呼得又熱又快。都快窒息了。我很怕如果我昏過去的話會整個人往前倒然後整張臉都會凍住。他媽的額頭已經夠糟糕了。」
我把牙刷和nasa杯子放到懸臂式的暖氣片上。房間裡的暖氣片嵌入牆內,走廊裡的是突出的。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環形供暖系統會發出一種我現在已經好幾年都聽不見的嗡嗡聲。校長房仍然用的是充油供暖;聽上去總像有個瘋子在下面敲管道。
「黑,做好心理準備,」我說,「我來幫你拉開。」
斯蒂斯似乎並沒有聽見。對於一個跟冰凍的窗戶貼得嚴絲合縫的人來說,他顯得出奇地入神。他用力抓著後腦勺,這是他每次入神的時候都會做的動作。「你相信那些玩意兒嗎,哈爾?
「那些玩意兒?」
「我不知道。小小孩的玩意兒。特異功能。鬼。靈異的玩意兒。」
「我會走到你身後然後猛拉一下然後我們馬上把你扯下來。」我說。
「有人之前來過,」他說,「大概一個小時之前有個人在我後面站著。但他只是站在那兒。然後他走了。或者……它。」渾身發抖。
「就像腳踝繃帶上最後一點。我們用點力,速度快一些你什麼感覺也不會有。」
「我現在記起了英格索爾那一小片舌頭在9號場地的網柱上一直凍到春天的真切的讓人不快的回憶。」
「這不是什麼唾液和零度以下金屬之間的反應,黑。這是特殊的閉塞性粘連。玻璃並不像金屬那樣傳導熱量。」
「這窗戶上可沒什麼熱量可傳導,兄弟。」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靈異。我小時候相信有吸血鬼。據說父親本人以前會在樓梯上看到他父親的鬼魂,但到最後他還會經常在自己頭髮裡看到黑寡婦蜘蛛,還會在我跟他說話的時候硬說我不說話。所以這些也不可信。奧斯。我要說的是我不知道我對靈異事件是什麼看法。」
「另外我覺得什麼東西咬了我一口。在我後腦勺那裡,什麼蟲子,知道我毫無反擊能力且看不見。」斯蒂斯又搔他耳朵後面紅色的那塊地方。上面有一個紅色的凸起。不是吸血鬼會咬的那部分脖子。
「但馬里奧說他看到過靈異的影子,他不是開玩笑,馬里奧從不撒謊,」我說,「所以你問我信不信我不知道怎麼想。低強子顆粒的運動方式很像鬼。我想我還是對這整件事保留意見比較好。」
「那麼好吧。還好來的是你。」
「重要的是挺直脖子,黑,避免拉傷。我們要像拔酩悅香檳的軟木塞一樣把你從那兒拔下來。」
「把倒霉的我拔下來,因克,然後我會帶你去看能把你生命之樹搖斷的靈異的東西,但不是壞的東西,」斯蒂斯說,一邊抖擻精神,「我還沒跟除了萊爾的任何人說過這事,我完全受不了在這事上保密。你不會預先做出任何判斷的,因克,我知道的。」
「你不會有事的。」我說。我走到斯蒂斯背後,略微彎腰,一個胳膊環住他。他的木椅子在我用膝蓋抵住椅背的時候咯吱作響。斯蒂斯開始呼吸得又快又重。他呼氣時腮幫子微微顫動著。我們的臉頰幾乎貼在一起。我告訴他我要數到三把他拉下來。實際上我數到二就拉了,這樣他不會抵抗。我用了我最大的力氣,抵抗了一會兒之後斯蒂斯跟我一起往後拉。
確實有可怕的聲音。他額頭上的皮膚在我們往後拉的時候被撐開了。伸展撐開的過程中有半米長的額頭肉連著他的腦袋和窗戶。那個聲音就像來自地獄的橡皮筋。斯蒂斯額頭上的皮膚還緊緊貼著,然而他鬥牛犬臉上鬆散的肉此刻卻都被拉了起來聚在一起伸展開把他的腦袋連線在窗戶上。有那麼一刻我覺得自己看見了斯蒂斯真正的臉,如果沒被包裹在鬆弛的、有著雙下巴的草原動物的肉裡,五官會是什麼樣子:每一毫米的贅肉都被拉到額頭上且伸展出去,我得以一瞥斯蒂斯倘若進行徹底的拉皮手術會有的樣子:一張瘦長、五官精緻且略帶齧齒類動物特徵的臉,因為某種意外的事情而兩頰緋紅,從他被拉長的多餘皮膚的粉色遮陽帽下望向窗外。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秒鐘之內。有那麼一瞬間我們停止不動,往後拉緊,聽著他皮膚裡的膠原蛋白伸長又爆開發出的米酥一般的聲音。他椅子已經往後倒到只剩兩根後腿著地。接著斯蒂斯痛得尖叫起來:「上帝啊放回去吧!」小小的第二張臉上的藍眼睛像動畫片裡的眼睛一樣彈出來。小小的薄唇的第二張嘴是痛苦與恐懼的圓形硬幣。
「放開放開放開!」斯蒂斯大叫。
我沒法就那麼放開,我害怕彈力會讓斯蒂斯撞到窗戶上,臉直接從玻璃裡穿過去。我慢慢讓他往前,看著椅子的前腿逐漸著地;額頭皮膚的張力減小了,斯蒂斯的大胖圓臉又重新出現在第二張小臉上,覆蓋了它,直到我們把他往前放,直到幾釐米長的喪失膠原蛋白的額頭皮膚在眼睫毛的位置垂掛下來,作為過度拉伸的證明。
「上帝。」斯蒂斯大口喘氣說。
「你真的確實是被粘住了,奧斯。」
「操這真是痛得我。」
我轉了下肩膀關節。「我們要把它解凍了,黑。」
「你可不許拿鋸子來靠近我,兄弟。我在這兒一直待到春天,你看看我做不做得到。」
這個時候先是吉姆·特勒爾奇的剛起床的亂髮,然後是他的臉和拳頭從阿克斯福德的門口露出來,出現在斯蒂斯肩膀的正上方。斯蒂斯說得沒錯。「熄燈」後還在別人房間裡是違反校規的;而在那兒過夜校規里根本都沒提過。「我們的目擊者新聞中心收到了關於尖叫聲的報告。」特勒爾奇對著自己的拳頭說。
「滾開,特勒爾奇。」斯蒂斯說。
「解凍,奧托。用溫水。給窗戶加熱。熱水。把粘連物融化了。用發熱墊。或者洛克辦公室裡那些熱貼片什麼的。」
「洛克的門不能去破壞,」斯蒂斯說,「可別在籌款日把他吵醒。」
特勒爾奇伸出拳頭。「高分貝尖叫聲的報告促使記者看到了一個正在發生的戲劇性危機現場,我們正要問問處於混亂正中心的這位年輕人他的看法。」
「叫他別說話收回那隻手什麼的天啊幫我,哈爾。」
「‘黑暗’不小心把他額頭貼在了這扇窗子上,那時候窗戶是溼的然後凍住了所以他被困在這兒一晚上了。」我告訴特勒爾奇,無視他伸到我面前的拳頭。我捏了捏斯蒂斯的肩膀,「我去找勃蘭特來弄點暖和的東西。」
似乎有種心照不宣的共識是我們完全不談特勒爾奇在阿克斯福德房間裡或者阿克斯福德去了哪兒的事情。很難說哪種可能更讓人不安。阿克斯福德一整晚不在房間裡還是阿克斯福德正在不遠處的門後面,也意味著特勒爾奇和阿克斯福德在一個只有一張床的小單人間裡共度了一個晚上。整個宇宙似乎把自己調整到哪怕指出這個事實都會違反什麼隱晦的原則的狀態。特勒爾奇對任何不恰當或者無法想象的可能性都不在意。很難想象如果他覺得自己有什麼秘密要遮掩的話還會那麼招人厭。他踮著腳越過窗戶上的呼吸線往外看,一隻手罩在耳朵上就像他戴著耳機一樣。他輕輕吹著口哨。「另外新的報告抵達新聞中心,外面正下著暴雪。」
我從暖氣片上拿起牙刷和nasa杯子,自從檳榔惡作劇352以後,只有最天真的人才會把牙刷在無人看管的情況下留在學校公共區域。
「你看著斯蒂斯和我的杯子,吉姆,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能對你痛苦、寒冷、尷尬和天氣混合有關的混合感受做出評論嗎,這位,斯蒂斯先生是不是?」
「別讓不能動彈的我單獨跟特勒爾奇待在一起,夥計,哈爾。他會讓我跟他的手說話。」
「一場與天氣有關的戲劇性事件,圍繞著一位尷尬中的男士被他自己的額頭困住的原始困境展開。」特勒爾奇對著自己拳頭說,面對著玻璃窗上自己的映象,嘗試用另一隻大手撫平亂髮,此時我穿著襪子一路小跑,經過樓梯井門口時停了下來。
肯克爾和勃蘭特有種清潔工特有的乾枯樣子讓人完全看不出年齡,在35歲到60歲之間。他們形影不離,本質上無法勝任這份工作。多年前無聊使得我們看了橫向艾麗絲·摩爾加密保護程度最低的員工檔案,勃蘭特的檔案裡寫著他的智商在次低能到低能之間。他頭髮全禿,體重超標,卻精幹有力。左右太陽穴上都有來源不明的紅色鋸齒狀手術疤痕。他的情感範圍由各種不同程度的咧嘴笑組成。他跟肯克爾同住在羅克斯伯裡街口一處閣樓公寓裡,那裡能俯瞰麥迪遜公園高中被警戒線封鎖的操場,那是裴頓超級雞之年尚未破解的儀式性自殘行為發生地。肯克爾被他吸引最大的原因是他在肯克爾說話的時候既不會走開也不會打斷。哪怕在樓梯井我都聽到肯克爾自言自語著他們感恩節的打算同時在指導勃蘭特的拖地工作。嚴格來說肯克爾是個黑人,指的是他有黑人特徵,雖然他皮膚的顏色更像爛南瓜那種深褐色。但他的頭髮是那種黑人的頭髮,梳著厚厚的髒辮看上去像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雪茄。在十分危險的羅克斯伯裡街口地區,肯克爾是一顆學院鑽石,他21歲就從馬薩諸塞大學拿到了低溫物理學博士學位且在美國海軍研究辦公室得到一份頗有聲望的閒職,然而在23歲的時候他被軍事法庭判處離開研究辦公室,罪名你每次問他都不一樣。因此21歲到23歲之間的某件事似乎在各種戰略意義上把他給毀了,這樣他從貝塞斯達回到了自己過去在羅克斯伯裡街口的公寓樓門口臺階上,在那裡他讀著用報紙複雜地包好封面的巴哈伊教書籍,對著新達德利街吐著拋物線驚人的顫抖的痰。他臉上佈滿雀斑,伴隨著酒刺,深受痰液過多的困擾。他吐痰技術十分高超,聲稱自己不存在的門牙是「為了方便吐-痰」而拔掉的。我們都懷疑他不是個輕度躁狂症患者就是德林癮君子或者兩者皆是。他的表情永遠都很嚴肅。他不停跟可憐的勃蘭特說話,把吐痰作為兩句話之間的從句連詞。他說話聲音很響因為他倆都戴著海綿耳塞——別人噩夢裡的號叫很讓他們害怕。他們打掃衛生的技術包括肯克爾不斷極準確地往某個表面吐痰而勃蘭特則要去擦乾淨因此勃蘭特像條優秀的獵犬一樣從一口痰奔向另一口,一邊聽一邊咧嘴笑,適時笑出聲。他們往我的反方向朝著二樓東窗走去,勃蘭特的娃娃頭拖把畫出閃亮的弧線,肯克爾則拖著炮銅色水桶越過勃蘭特彎下的背吐出髙飄的痰液。
「接下來是聖誕季了,勃蘭特我的朋友勃蘭特——聖誕節——聖誕節早晨——聖誕節早晨的本質難道不相當於兒童性交嗎,對孩子來說?——禮物,勃蘭特——一樣你買不起的且之前不屬於你的東西現在屬-於你了——你能說在拆開聖誕禮物和脫光一名年輕女士之間沒有象徵性的關-系嗎?」
勃蘭特快速移動拖把拖著地,不確定是否該笑出聲。
「本人」是在t線地鐵上遇到的肯克爾和勃蘭特(肯克爾和勃蘭特據說晚上會去坐t線,作為娛樂活動),他試圖從後灣坐橙線回到恩菲爾德,353且有點疲憊。肯克爾和勃蘭特不僅把父親本人送上了顏色正確的列車且把他夾在中間坐了很長時間到聯邦大道,他們看著他安全地走下車站很陡的鐵樓梯然後穿過車流走上山上的蛇形車道再走到吊閘門口,因此在2:00的時候受本人邀請進去繼續他和肯克爾之前進行的有關低溫的討論,而勃蘭特則以消防員的姿勢把本人扛起來(肯克爾記得那晚的對話有關作為勃起器官的人類鼻子,但我們可以想象對話是單方面的);兩人最後被父親本人邀請在他的《失重茶道》中飾演兩位戴黑麵紗的能劇風格的侍者,也自此開始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做校工,雖然總是排他們上夜班,因為哈爾德先生對肯克爾極為厭惡。
肯克爾咳出一口痰,落在拖把的弧線沒有觸及的踢腳線與地板之間小縫隙裡一條灰塵帶上。「因為我是個傳教士一樣的男人,勃蘭特,我真是這樣——勃蘭特——要不給我最直接的傳教士體位性交要不就什麼也別給——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你告訴我還有什麼更好的體位,勃蘭特——勃蘭特——對我來說,從我的角度來看,對後-入我會拒絕,你可能也聽到過那種狗或者犬式的說法,據說在號子、色情盒-帶和密-宗寶典裡最受歡迎的姿勢——勃蘭特,可這是獸-性的——為什麼?——為什麼你說?——勃蘭特,因為本-質上這是一種彎腰駝背的體位——她彎著,你在她後面彎著——彎得過度了,對我自己的——」
是勃蘭特聽到我穿著襪子來到他們身後,試圖走在幹一點的地上。我有兩次差點滑倒。外面東窗外,雪還下得很大。
「我是奧托·勃蘭特!」勃蘭特叫我,伸出一隻手,哪怕我還在好幾米之外。
肯克爾的髒辮從格子帽子裡伸出來。他隨著勃蘭特轉身然後印度人一般舉起手打招呼。「哈爾王子。黎明時分您已穿衣起身。」
「容我介紹自己。」勃蘭特說。我握他的手。
「穿著襪子拿著牙刷。恩菲爾德的王-子,勃蘭特,我也許會願意偶-爾為他彎腰。」
「‘黑暗’在樓上現在就需要你們,越快越好,」我說,想在一根褲管上把襪子蹭幹,「黑的臉粘在窗戶上他疼得不得了我們拉不下來需要熱水,但不能太熱。」我指了指肯克爾腳下的水桶。我注意到肯克爾的兩隻鞋子不一樣。
「不禁要問,發生了什麼這麼好笑?」肯克爾問。
「我叫勃蘭特,很高興見到你。」勃蘭特說,又伸出手。他把拖把放到肯克爾指的地方。
「特勒爾奇跟他在一起,他情況真的很糟糕。」我說,握著勃蘭特的手。
「我們在路上了,」肯克爾說,「但是什麼讓你笑逐顏開?」
「什麼笑逐顏開?」
肯克爾看看我又看看勃蘭特又看看我。「什麼笑逐顏開他說。你的臉是張歡笑的臉。它正傳遞著歡笑的表情。一開始只是看起來很愉-快。現在是放-聲大-笑。你都快笑得直不起腰來。你幾乎說不出話來。你就要笑得拍大腿了。這麼好笑,我親愛的哈爾王子。我以為你們球員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好夥伴好朋友呢。」
勃蘭特一邊沿著走廊往回走了幾步,一邊笑著。肯克爾把格子帽子推上去為了抓髮根處什麼瘙癢的地方。我努力站直,有意識地讓自已的臉呈現出極度憂鬱的表情。「現在怎樣?」
勃蘭特把工具壁櫥開啟。壁櫥裡發出工業水龍頭往金屬水桶裡注水的聲音。
肯克爾又把帽子推回來,眯著眼睛看我。他靠得很近。眼睫毛上都是小小的黃色碎片。他有跟斯特拉克一樣的各發展階段的面部囊腫。肯克爾的口氣聞上去總有隱隱的雞蛋沙拉的味道。他若有所思地摸了一下嘴唇,說:「現在介於笑逐顏開與放聲大笑之間。高-興,可能是。起皺的眼角。愉悅的酒窩。暴露的牙齦。我們可以讓勃蘭特也來想想,如果——」
從我們頭頂上傳來斯蒂斯讓天花板都格格作響的「啊啊啊啊啊啊」。我摸摸自己的臉。走廊裡有幾扇門開啟,幾個腦袋伸了出來。勃蘭特提著滿滿一桶水,正要跑向樓梯井,桶的重量使得他肩膀歪向一邊,熱氣騰騰的水灑到了乾淨的地面上。他停下來,手搭在樓梯井的門上,回頭看我們,不願在沒有肯克爾的情況下繼續往前走。
「我選擇高興。」肯克爾說,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捏了捏我的肩膀。我聽到他經過走廊時對伸出的腦袋說著不同的話。
「天啊。」我說。不管穿沒穿襪子,我只能往前走到一片拖過的溼地板上,嘗試在東窗裡看清自己臉上的表情。現在外面太亮了,光線通過雪花反射。我在自己眼裡粗略又模糊,在那閃耀的白色背景中,顯得猶疑和蒼白。
天氣原因推遲的會議部分記錄,與會人包括:
(1)老羅德尼·蒂內先生,未指定服務局局長及白宮互依關係特別參謀;
(2)莫琳·胡利女士,因特雷斯電視娛樂公司兒童電影部副總經理;
(3)卡爾·e.「巴斯特」伊先生,佳能軟容器公司市場與產品感受部總經理;
(4)小羅德尼·蒂內先生,美國未指定服務局區域統籌員;以及
(5)p.湯姆·維爾斯先生,維尼與維爾斯聯合廣告有限公司
美國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州議會大樓8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