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米·馬哈特和奧索維耶克之後,巴爾巴里同樣報告沒有發現面紗演員的跡象,福捷與馬哈特終於開始討論這次尋找「娛樂母帶」行動最終也最極端的一步。那就是捕獲作者導演的直系親屬,也許是在公共場所。
馬哈特負責這次行動的細節,布魯伊莫如今進入了更深入的觀眾意願度方面的現場試驗的技術問題中;因為新抓來的測試物件之一——某個著裝古怪令人討厭戴著白色假髮拎著幾個裝滿了外國廚具及超小號女性內衣的大袋子的流浪漢——被發現在被切斷手指的過程中把第二個新招來的測試物件的斷指推到儲藏室緊閉的門下——這是個穿著不得體且極度虛弱或嚴重成癮的男人穿著笨拙女人的衣服,帶著各種來路可疑的女包——而不是他自己的手指,這對布魯伊莫的現場試驗資料產生了很大影響,福捷被迫考慮是不是允許布魯伊莫對這個假髮換手指人進行致命的技術審訊,哪怕只是出於洩憤。另外,一場更重要的技術審訊將在美國南部的菲尼克斯市進行,這個城市的名字福捷覺得好笑。他將在惡劣天氣到來之前出發,由呂里亞·p小姐陪同參加審訊——留下深受信任的雷米·馬哈特負責抓人行動的前期準備。
馬哈特,已然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做了他力所能及的。直接襲擊網球學校本身不可能。輪椅暗殺隊在這半球最怕的莫過於高聳陡峭的山坡。他們的襲擊因此不能是直接的。因此前期準備是要抓到魁北克的網球少年並調包,輪椅暗殺隊此時知道他們已在去往美國領土參加表演賽的路上。馬哈特選擇了年輕的巴爾巴里,仍然有雙腿的那個——哪怕它們早已癱瘓萎縮——負責這場阻截網球少年的行動。馬哈特自己,他留在安提圖瓦的坎布里奇店裡,經常抽身去附近的賴爾餐廳參加爵士之夜。巴爾巴里開著一輛改裝過的道奇貨車向北駛入越來越大的暴雪中。他們繞過了馬薩諸塞州梅休因的檢查站。他們會在空無一人的公路中央放一面巨大的鏡子欺騙網球隊大巴,大巴為了避免撞擊必須開下公路;它自己的車頭燈就能騙過它。輪椅暗殺隊的老伎倆。
貨車後面兩個小組會負責組裝鏡子的部件。巴爾巴里不會允許他們停下來組裝;南方的那些風扇使大凸地裡的降雪更加嚴重。曾經屬於佛蒙特州的蒙彼利埃在帝國垃圾轉運的網格之間,但這裡遭遇了尚普蘭地區的放射性墜塵,因此無人居住,下雪後更顯得恐怖。巴爾巴里允許在蒙彼利埃短暫停留進行最終組裝。也讓那些失禁的人更換結腸造瘻袋。巴爾巴里加速開往曾經的聖約翰斯伯裡,鏡子在南向的美國91號州際公路上安裝完畢。巴爾巴里沒有抱怨被雪覆蓋的路上無任何輪胎印可循。他從不抱怨。他們提前很久就開到了55號省道與91號州際公路交會處的檢查站以南。有那麼一陣緊張,因為雙筒望遠鏡的夜視部件似乎被放錯了位置。巴爾巴里保持了冷靜,很快找出了問題所在。計劃是要截住旅行中的球員隊伍,讓輪椅暗殺隊代替他們到達在他們應當到達的地方。馬哈特保證自己會想出完美的計謀解釋假選手的輪椅和成年人鬍子。他們等待自己國家的兒童網球選手出現在檢查站的時候沒人抽菸。大巴不得不在檢查站停了幾分鐘。大巴很大,是包車,看上去裡面很暖和。擋風玻璃上方長方形的目的地顯示燈上寫著「包車」的英語詞。如果大巴挺過高速公路鏡子帶來的急轉彎之後還能開動的話,巴爾巴里會開這輛大巴。就誰應該開貨車有過短暫的爭論,因為巴爾巴里拒絕把貨車留在那裡,哪怕大巴仍能開動。如果大巴不能開動,貨車只能裝下不超過六個倖存的青少年。其他人只好被允許「為國捐軀」。巴爾巴里,他對兩種情況沒有表示任何偏好。
蓋特利夢到自己與恩內特之家病人喬艾爾·範戴恩在美國南部一家汽車旅館裡,旅館餐廳十分專制的廣告牌上只寫著一個詞吃,在美國南部,正值盛夏,酷熱難耐,而房間破紗窗外面的樹葉是於枯的卡其色,空氣因為熱浪凝滯,天花板電風扇以秒針的速度旋轉,房間裡的床是一張豪華的四柱床,又高又軟,床罩凹凸不平,蓋特利平躺著,身體一側感覺著火一般,而新來的喬艾爾·v.d.稍稍掀起面紗,舔幹他眼瞼與太陽穴上的汗水,輕聲細語著,讓面紗在他面前拍打、扇風,她保證他會有一下午接近極限的歡愉,她在高大的舊床腳下脫衣,慢慢地,她寬鬆淺色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很快掉在光禿禿的地上,美妙絕倫的女性身體,非人類的身體,蓋特利只在中縫有書釘的地方看到過的身體,中彩票才能中到的那種身體;四柱床上立起了第五根柱子,姑且這麼說,而那豎起的休眠已久的柱子高度徹底擋住了裸體新病人的身體;而當她從悸動的陰影裡挪出來靠近他,把她非人之身的臉緊緊壓在他臉上的時候,她掀開了面紗,在這具讓人慾仙欲死的身體上面,是摘了面紗的溫斯頓·丘吉爾的歷史肖像,連同雪茄和下巴垂肉和鬥牛犬一般的怒容,這種衝擊讓蓋特利身體其他部分變得僵硬,這疼痛把他驚醒,他試圖坐起來,這本身又引起了一陣讓他幾乎又昏過去的巨大疼痛,他只能躺在那兒轉眼睛,嘴巴張成一個圓。
蓋特利同樣無法擺脫他和他母親以及憲兵同住一個屋簷下時有關隔壁那個鄰居老太太的記憶。韋特夫人,但沒有韋特先生。那個憲兵放自己槓鈴的空車庫髒兮兮的玻璃窗正對著韋特夫人在兩幢房子之間狹小的縫裡常年無人看管亂草叢生的花園。韋特夫人的房子容我們說疏於維護。韋特夫人的房子讓蓋特利家的房子看上去像泰姬陵。韋特夫人有點什麼毛病。所有父母都不說是什麼,但所有小孩都不被允許在她院子裡玩或者萬聖節的時候按她的門鈴。蓋特利從來沒搞清楚她到底有什麼毛病,但整個小小的貧困街區的神經都對韋特夫人有種緊張感。大一點的孩子開車經過她草坪會大叫些蓋特利一直沒聽明白的話,在晚上。小一點的孩子覺得他們搞清楚了:韋特夫人是個老巫婆。是的,她確實看上去有點巫婆的樣子,但五十歲以上的人哪個不像?但重要的是,她把自己做的罐裝食品放在她的小車庫裡,棕綠色的黏稠的不知名植物的東西,裝在蛋黃醬罐子裡,疊放在鐵架子上,蓋子早已生鏽,落滿灰塵。小一點的孩子會偷偷進去摔破幾個罐子再偷上一個然後在極度驚恐中逃跑再在別的地方把罐子摔破再跑。他們互相挑戰誰敢在她草坪邊上騎腳踏車畫小對角線。他們互相講看到韋特夫人戴著尖帽子烤牛奶盒子上有他們照片的那些失蹤的小孩,然後把油汁倒進罐子裡的故事。大點的孩子當然還試過那種不可避免的把一紙袋狗屎扔在她門前臺階上再點火的惡作劇。那似乎是對韋特夫人進一步的控訴,但她從來沒抱怨過。她很少出門。蓋特利夫人從來不說韋特夫人怎麼回事但絕對禁止唐以任何方式惹她。似乎蓋特利夫人有任何執行力似的,還禁止呢。蓋特利從來沒惹過韋特夫人儲藏的罐子或者騎車穿過她的草坪,也從來沒參與過那些巫婆故事,對他來說哪裡需要什麼巫婆的故事來恐懼厭惡,廚房桌子旁就坐著憲兵呢。但他還是怕她。有天下午,他任由憲兵打蓋特利夫人而自己跑到外面來舉重,看到她長著瘤形眼的臉從毛玻璃車庫窗子後面出現,他尖叫一聲差點讓臥推槓直接掉在自己喉結上。然而在那段冗長而低刺激的北岸童年歲月中,他逐漸與韋特夫人發展出了小小的友誼。他從來不怎麼喜歡她;她不是什麼可愛但被人誤解的老夫人;也不是說他會跑去她那破舊的家裡跟她談心。但他去過一兩次,大概,原因他已經不記得,坐在她廚房裡,多少進行了一點對話。她頭腦很清楚,韋特夫人,顯然也能自理大小便,且房間裡沒有任何尖帽子,但她家裡味道很重,而韋特夫人本人腳踝青筋凸起,嘴角沾著白乎乎的幹掉的醬汁,還有一百萬份報紙堆滿了廚房的每個角落,這位老太太顯然散發著某種讓你想對人殘忍的可憎與脆弱的混合物。蓋特利從來沒對她殘忍過,但也不能說他喜歡她。蓋特利去的那幾次主要是因為憲兵在裝海鮮罐頭而他母親昏倒在她想要別人打掃的嘔吐物裡,他可能想通過做蓋特利夫人可憐地試圖禁止的事情來發洩自己兒童的憤怒。他沒吃過多少韋特夫人給他吃的東西。她從來沒給過他罐子裡的黏稠物。他對他們討論的事記憶很模糊。她最後上吊了,韋特夫人——就是說抹除了自己的地圖——而因為當時是秋天,天氣涼爽,好幾個禮拜都沒人發現。發現她的不是蓋特利。一個抄電錶的人在蓋特利8歲還是9歲生日之後的幾個禮拜後發現了她。蓋特利的生日和街坊裡另外幾個小孩的生日在同一個禮拜,出於巧合。通常蓋特利總會去那幾個過生日的小孩的生日派對上過生日。那些有扭扭樂、《x戰警》動畫片、裝在瓷盤子上的蛋糕等等的派對。蓋特利夫人有那麼幾次清醒到可以出現。回顧過往,其他孩子的家長讓蓋特利跟他們一起過生日是因為他們可憐他,他現在不自願地想到。但在某個清醒的鄰居家裡的派對上,在他8歲或者9歲生日的時候,他記得韋特夫人出了家門按下這位鄰居的門鈴,且帶了一個生日蛋糕。給生日派對的。作為鄰居的表示。蓋特利在她廚房裡進行的對話中提到了這個每年一次的大派對。蛋糕不對稱,倒向一邊,但它是黑巧克力做的,上面寫著四個斜體名字,顯然費了很大的心思。韋特夫人為了不讓蓋特利感到難堪,沒有把他一個人的名字寫在蛋糕上,好像蛋糕是專門給他的。但確實是給他的。韋特夫人存了很長時間的錢才夠做這個蛋糕,蓋特利知道。他知道她是個煙鬼,好幾個禮拜不抽菸才能存夠錢乾點什麼;她不告訴他是什麼;她不肯說的時候嚇人的眼睛閃閃發光;但他也看到一摞報紙上放著一個裝滿25美分硬幣的蛋黃醬罐子且與自己鬥爭了很久是不是要偷,最後終於贏了。然而派對女主人把蛋糕拿進來的時候上面插著九根蠟燭,好幾個過生日的小孩大概12歲,這蛋糕是給誰的也就無須贅述。派對女主人把蛋糕拿進來說「謝謝」但沒有邀請韋特夫人進來。蓋特利正在車庫裡玩扭扭樂,看到韋特夫人走回家,緩慢但非常筆直且有尊嚴地挺著身板。很多小孩都到車庫門口看:少有人目睹過韋特夫人出門,且從來沒看到過她離開住宅周圍。清醒的女主人把蛋糕拿到車庫裡說這是對面韋特夫人「感人的表示」,但她不讓任何人吃蛋糕或者走到能吹滅那九根蠟燭的地方。蠟燭不是一個顏色。蠟燭上的蠟流到你能聞到一股燒焦的糖霜的時候自己熄滅了。蛋糕獨自在乾淨整潔的車庫一角倒向一側。蓋特利沒有為了去吃那一塊蛋糕而冒犯那位清醒的女主人以及其他孩子;他甚至沒走近它。他也沒參與那些討論這蛋糕裡有多少醫療廢物或者被烤焦的小孩的肢體的悄悄話,但他同樣沒有挺身而出與其他那些孩子爭論投毒的事實。在派對高潮,也就是那些拿到禮物的小孩拆禮物的時刻之前,清醒的女主人把蛋糕拿進廚房裡,在她認為沒人在看的時候,把它扔進了垃圾桶。蓋特利記得蛋糕肯定是正面朝下,因為他偷偷進去看了一眼那蛋糕,不帶糖霜的一面朝天。韋特夫人在女主人把蛋糕扔掉前就消失了,回到她自己家裡。她不可能看到女主人把沒吃過的蛋糕拿進房子。幾天以後蓋特利從24小時超市偷了幾包本森-赫奇斯煙放在韋特夫人郵箱裡,那裡垃圾郵件和賬單已經堆起了小山。他有時候按門鈴,但再也沒看到她。她的門鈴是那種蜂鳴器的聲音而不是鈴聲,他記得。不知道多少個禮拜之後她被一名沮喪的抄表員發現。她的死亡及被發現死亡的情況在小小孩群體裡成了更黑暗的神話。蓋特利不至於喜歡自我折磨到會認為那無人問津最後被扔掉的蛋糕與韋特夫人上吊自殺有任何關係。所有人都有自己私人的問題,蓋特利夫人向他解釋,哪怕在那個年齡他也理解她這話的意思。倒不是說他懷念韋特夫人,或者想念她,或者在之後那麼多年哪怕想到她一次。
這也使他的下一個,更令人不快的喬艾爾·範戴恩疼痛高燒夢更糟糕,因為它不可避免也毋庸置疑地,發生在韋特夫人的廚房裡,充滿了細節,一直精確到天花板上裝滿了死蟲子的電燈罩子,滿到溢位的菸灰缸,《波士頓環球報》堆出的柱形圖,廚房水池裡讓人發狂的沒有節奏的水滴聲還有那糟糕的臭味——黴味與爛水果混合的味道。蓋特利坐在他曾經坐過的那把梯背式的廚房椅上,一根橫擋壞了的那把,而韋特夫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在他當時以為是奇怪的粉紅甜甜圈而不是痔瘡坐墊的東西上,韋特夫人由恩內特戴面紗的極度畸形病人喬艾爾·範戴恩扮演,只是並沒有戴面紗,更可怕的是沒穿任何衣服,也就是裸體,絕美,有著跟剛才一樣曼妙的身材,除了這次她的臉不是雙下巴英國首相的臉,而是女性天使,與其說性感不如說天使一般,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光線聚在一起組合成了一張臉的形狀。或者別的什麼。看上去像某個人,喬艾爾的臉,但蓋特利實在想不起來是誰,不只是因為下面那具絕美到非人的裸體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因為這個夢不是個春夢。因為這個夢裡,韋特夫人,也就是喬艾爾,是「死神」。也就是「死亡」的人形。「死亡」的化身。沒人出來這麼說;但能被理解:蓋特利就這麼坐在沉悶的廚房裡與死神對話。死神正在解釋「死亡」一次又一次發生,你有很多條命,而每一條(命)的最後都有個女人把你殺瞭然後讓你進入下一條命裡。蓋特利不太清楚這是對方的獨白還是他問她答的問答模式。死神說這個殺了你的女人總是你下一條命裡的母親。就是這樣運作的:他難道不知道嗎?夢裡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這點,除了蓋特利,似乎他在學校裡錯過了教這個知識點的那堂課,所以死神不得不一絲不掛坐在這裡,天使一般跟他解釋,非常耐心地解釋,多少有點像貝弗利高中的「矯正閱讀」課。死神說不管有意還是無意殺了你的女人總是你愛的人,而她永遠是你下一條命裡的母親。這是為什麼「媽媽們」總是愛得那麼執著,為什麼她們那麼拼命,不管她們自己有什麼私人煩惱或者困擾或者成癮問題,為什麼她們似乎把你的幸福看得比自己的還重要,也是為什麼在她們的母愛裡總會有一點點自私的成分:她們在對你們都不怎麼記得,除非可能在夢裡出現的謀殺做出補償。在死神解釋「死亡」的過程中,蓋特利逐漸理解真正重要而模糊的事情,但他理解得越多,就越難過,越難過,就越無法集中注意力,因此他視線裡作為死神出現的坐在粉色塑膠圈上的裸體喬艾爾也就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他似乎透過一種光雲看到了她,一層奶白色的濾鏡,跟嬰兒看到他俯身在嬰兒床上方的父母的臉那種晃動的模糊感一樣,他哭得胸口發疼,問死神能否放了他並做他的母親,而喬艾爾不是點點就是搖搖她可愛的模糊腦袋說: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