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17日

唐·蓋特利病休期間,約翰奈特·f.已經連上了五天晚班和「夢班」,8:30的時候正在行政辦公室裡寫前一天晚上的日誌,想找出無聊的同義詞且不斷把手指頭伸到滾燙的咖啡裡來保持清醒,她聽著遠處抽水馬桶的聲音和淋浴的嘶嘶聲還有沒睡醒的病人在廚房和餐廳裡咯吱咯吱走來走去等等,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忽然敲響了前門,這意味著這人是個新人或者是個陌生人,因為恩內特之家康復社群的人都知道前門會在8:00開鎖,在8:01的時候總會對所有執法機構以外的人敞開大門。

這裡的病人現在都知道有人敲門的時候別自己去開。

所以約翰奈特·f.一開始以為是一些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警察322,來找更多病人當冷斯-蓋特利-加拿大人搞出來的破事的證人或者類似的事情;而約翰奈特拿出上面寫著還有懸而未決的法律問題的病人名字的寫字夾板,這些人必須在警察進門前被趕上樓藏起來。名單上有幾個人現在在餐廳裡,眾目睽睽之下,吃著麥片,抽著煙。約翰奈特拿著記事本,把它當作職權的標誌,她走到前門旁邊去看看是誰在敲門或者類似的事情。

但門口這孩子不可能是警察或者法院來的人,約翰奈特開啟門讓他進來了,也懶得跟他解釋門本來就開著不需要敲。這是個跟約翰奈特差不多年齡甚至可能更年輕一點的有錢人家的孩子,對著早晨門廳裡的煙味咳嗽,說他想跟這裡的負責人在比較私下的場合說幾句,他說。這個孩子有種有錢人家孩子身上那種冷冷的鋁合金光澤,不是曬得很奇怪就是在曬傷上面還有一層風傷,而且穿著約翰奈特見過的最白的耐克高幫鞋,還有燙過的牛仔褲,是那種前面燙出條褲縫線的那種,還穿著件怪怪的白色羊毛外套,一隻袖子上寫著紅色的,另一隻袖子則是用灰色寫的。梳在腦後的深色頭髮是溼的,剛洗過澡那種溼,不是髮油,頭髮半凍住了,在早晨的冷風裡,前面都豎了起來,使他黝黑的臉看上去很小。他的耳朵像是被風吹得腫了起來。約翰奈特平靜地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用小拇指挖著耳朵。她看著那個男孩的臉,這個時候大衛·克朗像螃蟹一樣從他們身邊躥過對男孩上下眨了幾次眼睛最後躥上了樓,前額在每一級樓梯上咚咚亂撞。很顯然這個男孩不是任何一個病人的摯友或者來接某人去上班或幹類似事情的男朋友。這個男孩的模樣、站姿、說話的口吻以及類似的東西都散發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特權以及沒人帶槍的學校的氣息,對來自南切爾西之後是布羅克頓的埃德蒙·f.希尼女子少管所再之後是帕特辦公室的約翰奈特·瑪麗·福爾茨的星球來說簡直就是來自另一個特權星球,門半開的時候,約翰奈特給了這男孩一種她通常在沒文身的有錢男孩面前會有的空洞敵意表情,這些人在匿名戒毒會之外不會對她有任何興趣也不會認為她缺門牙和打鼻釘是他們比她優越的某種證明,不知為什麼。然而這男孩看上去沒任何精力判斷對方的身份甚至注意到他們的存在。他說話的樣子是那種約翰奈特最熟悉的冒著泡泡、口水過多的樣子,這是剛放下菸斗或者煙槍的人說話的樣子。這個孩子的頭髮在帕特辦公室的熱量下開始融化然後滴水最後耷拉在他腦袋上像被割破的輪胎一樣,使他的臉變大了。他看上去有點第四任福爾茨夫人所說的病懨懨的樣子。男孩筆直站著,手背在身後,說他住在附近,已經有很長時間以一種無所事事的、好奇的心態考慮來這裡參加某種「匿名物質」會議或者什麼的,只是為了找點事幹,跟那些沒牙齒的人一樣王顧左右而言他的「否認」,而他說他不知道在哪裡,那些「會議」,或者什麼時候有,但知道恩內特之家323就在附近,且直接與這一類的「匿名」組織打交道,他想知道能不能討一張——或者借一張去影印然後立即傳真或者寄快信回來,隨他們所願——某種會議時間表。他為自已不請自來感到抱歉且說他不知道應該打電話給誰。他和尤厄爾以及戴還有「如果你不是個雜誌封面模特就當你不存在」的肯·埃一樣是那種知道如何區分什麼時候說賓格的誰卻不會查黃頁的人。

很久以後,從即將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之後回眸,約翰奈特·f.可以清晰記得那個孩子凍住的頭髮一點點塌下來,那男孩說賓格誰的方式,還有透明的有錢人沒臭味的唾液在他掙扎著不咽口水說誰這個詞的時候幾乎要從他的下嘴唇裡流出來。324

未指定服務局局長r.「上」蒂內325手下的技術審訊員們還真會這麼做,把便攜高瓦數檯燈插上電源然後調整燈的脖子直到光直接打在被審訊物件臉上,審訊物件的小禮帽和足以遮陽的眉毛都已在禮貌但強硬的要求下被去除。正是這一點,這種直接照在她後馬克思主義臉上的強燈光,而不是小r.蒂內和另一個審訊員黑色電影式的粗暴審問,才讓麻省理工學院只差論文就能畢業的博士生莫莉·諾特金——剛從新紐約市的高鐵上下來,坐在她合作公寓暗幽幽、撬了鎖的客廳裡那張悉尼·彼得森導演椅上,在一堆行李中——吐出了她肚子裡所有的秘密,背叛了她的朋友,成了叛徒,徹底招供,說了所有她認為自己知道的事情:326

——莫莉·諾特金告訴美國未指定服務局特工她對後鋒作者電影導演因坎旦薩致命的娛樂電影《無盡的玩笑》(v或者6)的認識是,電影裡精神病夫人扮演某種「死亡」原型的母性實體,裸體坐著,身體絕美,令人傾倒,處於孕晚期,她極度醜陋畸形的臉不是戴著面紗就是被電腦生成的波浪形色塊遮住,或者用特效處理成某種看不出是任何臉的樣子,因為攝影機機用的顯然是某種奇怪新潮的鏡頭,赤身裸體坐在那兒,以簡單的、兒童般的語言向電影攝影機所代表的隨便什麼東西解釋「死亡」永遠是女性的,而女性永遠是母性的。比如,殺了你的女人永遠是你下輩子的母親。這些,莫莉·諾特金說,她聽到的時候,她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這正是精神病夫人要用嬰兒般的獨白向觀眾解釋的,經由那種特別的鏡頭處理。她獨白的過程中可能拿著刀也可能沒拿,而這電影最大的技術噱頭(那位作者導演的電影裡總有技術噱頭)包括某種適用於寶萊克斯h32旋轉盤的非常不一般的單鏡頭,327裡面毫無疑問包括讓精神病夫人看上去像是懷孕的特效,因為現實中的精神病夫人從來沒有被看到過懷孕,莫莉·諾特金見過她的裸體,328一個女人孕期過了前三個月以後看她的裸體可以明顯看出她是否懷過孕。329

——莫莉·諾特金告訴他們精神病夫人自己的母親正是用最普通的廚房垃圾粉碎機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自殺的,在塔克斯藥物冷敷墊之年的感恩節晚上,在作者導演自殺前四個月,後者用的也是廚房電器,方式同樣令人毛骨悚然,她說這兩起自殺事件之間的「林肯-肯尼迪」式的關係審訊員必須自己去找,因為據莫莉·諾特金所知,這兩位家長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而致命盒帶所用的寶萊克斯h32數字攝影機——已經是對改裝性很強的經典寶萊克斯h16rex5機型的某種魯布·戈德堡的升級進步——加拿大產品線,順便說,也是作者導演一生中最喜歡的產品因為鏡頭旋轉盤可以插入三種不同的c型鏡頭和轉換器——而《無盡的玩笑》(v)或者(6)配用最奇怪最突出的那類鏡頭,這臺攝影機,可以在拍攝的時候放在地上或者類似一張嬰兒床或床上,而作為死亡之母的精神病夫人可以靠在它上方,大著肚子,裸體,高它一等對它說話——字面意義上說,這也從批評角度來看給電影帶來了一種全新的聯覺雙關,聽覺和視覺兩者兼備——朝同時作為提喻與觀眾的攝影機訴說為什麼母親們總是那麼偏執,那麼充滿執念,有緊迫感,又同時相當自戀地愛著你,她們的孩子:母親總在為一場你們都不怎麼記得的謀殺瘋狂做著補償。

——莫莉·諾特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願意把那個可惡的檯燈關掉或者放到別的地方去的話,她可以對他們更有用一點,這是個徹底的謊言,馬上被小r.蒂內否決,因此燈光仍然直接照在莫莉·諾特金光潔而不快的臉上。

——而精神病夫人和電影的作者導演並未在性方面有所糾纏,其中的原因除了作者導演相信全世界的勃起次數總和是有限的,還有這種想法讓他總是要麼不舉要麼有負罪感。事實上精神病夫人只愛過且只與作者導演的兒子有過性關係,雖然莫莉·諾特金從未親眼見過他而精神病夫人總是很小心地從來不說他的壞話,然而這個兒子顯然從頭到尾是個混蛋,你能在整個白人男性群體裡找到這類縱慾、道德上怯懦、情感上欺騙的混蛋。

——而精神病夫人既沒有出現在作者導演自殺的現場也沒有出現在葬禮上。她錯過了葬禮是因為她的護照過期了。而精神病夫人同樣沒有出現在已故作者導演遺囑宣讀會上,哪怕她是遺囑的受益人之一。精神病夫人從未提到過那盤從未發行的叫作《無盡的玩笑》(v)或者《無盡的玩笑》(6)的盒帶的命運或者目前的下落,而只會從在其中裸體演出的經歷的角度討論它,且她從未看過這盤盒帶,但很難相信它有什麼娛樂性,更不用說致命的娛樂性了,而她更傾向於認為這只是一個人在其存在到了絕境的微弱哭聲——作者導演據說與他自己的母親非常親,童年的時候——而無疑作者導演很看重這一點——他雖然不是精神的汪洋大海里最平穩的那艘船但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個敏銳的讀者以及電影評論家,能夠輕易判斷真正的電影佳作和偽裝成電影的形式出現的可憐哭聲之間的區別,無論他的航海指南針的指標如何大幅度旋轉,拴繩上的指南針,且很可能會毀掉這部失敗作品的母帶,就像他同樣毀掉了前四或者五部對同一作品失敗的嘗試一樣,這些作品誠然選擇了神秘感和誘惑力都不及精神病夫人的女演員。

——而作者導演的葬禮在新魁北克的里斯雷省舉行,也是作者導演遺孀的老家,選擇的是土葬而不是火葬。

——而雖然她顯然沒資格告訴美國未指定服務局怎麼幹他們的活,但為什麼不直接去找詹·奧·因的遺孀驗證這盤傳說中的盒帶的存在和位置?

——……

——而似乎在她——莫莉·諾特金——看來,作者導演的遺孀與任何反美組織、游擊隊或者運動有關係的可能性並不大,無論她年輕時的檔案上有什麼汙點,因為從莫莉·諾特金聽到的故事來看這位女性對任何比她自己那些神經質計劃更宏大的計劃都沒有任何興趣,哪怕她在精神病夫人面前總是表現得很親熱。而精神病夫人曾對莫莉·諾特金坦白說遺孀在她看來很可能是「死亡」的化身——她恆久的微笑像某種死神一般的人物的咧嘴笑——而精神病夫人覺得非常奇怪的是:反而是她,精神病夫人,總是成為作者導演電影裡各種不同的死神化身,因為他自己鼻子底下就有死神本人,且她同樣非常上鏡,這個即將成為遺孀的女人,四十多歲仍然是美得讓整個餐廳鴉雀無聲的那種美人。

——而作者導演已經不再攝入蒸餾酒,這是精神病夫人同意出演她知道是她的但尚不知道也是他的最後一部電影的先決條件,而作者導演,據說令人難以置信地,330居然遵守了諾言——可能是因為他被精神病夫人同意再一次出現在鏡頭前的行為深深感動了,在她出了可怕的事故而毀容以後,又在那混蛋兒子藉口精神病夫人與他們的——這裡莫莉·諾特金說她當然指的是他的——父親,作者導演在性方面有所糾纏而卑鄙地中止了這段關係。而作者導演之後有三個半月滴酒不沾,從塔克斯藥物冷敷墊之年的聖誕一直到小包裝德芙巧克力棒之年的4月1日,他自殺的那一天。

——而那個完全秘密、隱蔽的物質濫用問題,那個如今讓精神病夫人被關在某個高階私人藥物依賴治機構裡的問題,治療機構高階得哪怕精神病夫人最要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在哪裡只知道它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藥物濫用的問題可能只是精神病夫人對作者導演的自殺感到愧疚的結果,自此形成了某種顯然是無意識的強迫症,要用與她強迫作者導演戒除的同樣的物質濫用行為懲罰自己,只是用麻醉品替代了野火雞威士忌,莫莉·諾特金可以作證,那確實是一種味道特別糟糕的烈酒。

——不,精神病夫人對作者導演自殺的愧疚感與所謂的致命的《無盡的玩笑v》或者《6》沒有一點關係,至少就精神病夫人拍攝這部電影的經歷來看它無非只是花哨的鏡頭和視角方面的新穎性串在一起的一些憂鬱症症狀大雜燴罷了。而,不,折磨她的愧疚感來自作者導演被迫放棄攝入烈酒,後來的事實證明,精神病夫人曾在自欺欺人的事後領悟中承認,是拴住那個人的最後一絲一縷,沒有了這種攝入,他完全無法承受總要把他推過邊界的精神病夫人說她和作者導演有時候叫作「自我抹除」行為的精神壓力。

——而就她,莫莉·諾特金看來,廚房檯面上微波爐旁邊的那瓶特製限量版火雞形狀的野火雞混合威士忌瓶子,脖子上繫著櫻桃色絲絨禮盒絲帶下面還有個蝴蝶結,也就是作者導演的遺體被發現以恐怖的姿勢倒在櫃子旁邊的微波爐前的那瓶威士忌,不是不可能由未來的遺孀放在那裡-—她很可能被作者導演從未願意「為她」戒酒卻願意「為」精神病夫人和她在他最後的作品裡裸體出鏡而戒酒的事實激怒。

——而所有的報道都證明,出奇美麗的精神病夫人在她母親用廚房電器自殺的同一個感恩節遭受了無法修復的臉部重傷,使她(精神病夫人)成了醜陋且極度畸形的人,因此她活躍於13步自助進階的醜陋且極度畸形聯盟不是任何隱喻或者騙局。

——而導致作者導演自我抹除的難以忍受的壓力可能跟電影和數字藝術並沒有多大關係——作者導演對這一媒介的反合流主義方法在莫莉·諾特金眼裡總是有些清高且技術上太考驗智力,更不用說那些天真的後馬克思主義傾向,失真碎片化和反流浪漢題材331靜態敘事自我滿足的結合——而與孕育了「觀眾滿足」這種天使般的怪物也沒有多大關係——任何神經系統完整的看過他一些作品的人都知道讓人髙興或者娛樂大眾在已故電影導演的優先事項清單上都排在最後幾名——而與他未來的遺孀願意與任何有y染色體的人發生性關係的事實關係更大,而這聽上去已經持續了很多年,包括可能與作者導演的兒子,夫人懦弱的戀人,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因為聽上去這個混蛋兒子似乎與他母親之間有足夠維也納忙很長時間的錯誤專注的問題。

——而因此——對作者導演自殺用普羅米修斯式愧疚的解釋角度似乎值得懷疑——在只差論文的諾特金博士腦海裡,這整個傳說中致命的最終盒帶作為「愛與死的完美娛樂」的神話只不過是後工業資本主義執行機制一種精神分裂二律背反的典型闡釋而已,這種邏輯把商品看作「逃避死亡帶來的焦慮這種逃避本身在心理上是致命的」,這在吉爾·德勒茲先生的遺作《資本主義娛樂的亂倫與死亡的生活》中有過清晰易懂、細節豐富的描述,她很樂意把這本書借給那些站在臺燈的白色火焰上方的人,其中一個人焦慮地敲打著檯燈的圓錐形金屬燈罩,如果他們保證看完還給她且不在上面做標記的話。

——而——回應那些禮貌又要她用事實回答問題不要浪費他們時間聽那些抽象的東西的要求——精神病夫人的毀容事故,是—系列巧合與惡意的結合,就像作者導演最糟糕最沒法看的原始亂倫災難電影裡的情節,比如《戴墨西哥帽的夜晚》《色慾請撥「c」》,或者《不幸的我》。而精神病夫人,作為獨生女,與她在肯塔基州一家試劑公司工作的低酸鹼度化學家父親非常非常親密,而他也顯然與自己的母親有非常親密的以一起看電影為主題的獨生子關係,因此他似乎在精神病夫人身上重現這種關係,幾乎每天都帶她去看電影,在肯塔基,他開車帶她去中南部地區參加青少年棒操比賽,而他的妻子,精神病夫人的母親,一個內心充滿傷痕、神經衰弱、害怕公共空間的虔誠教徒,總是留在農場的家裡,做果醬,管理農場之類。然而隨著精神病夫人進入青春期,事情一開始變得有點奇怪後來有點詭異;特別是這位低酸鹼度化學家父親開始變得詭異,表現得就像精神病夫人不是在越長越大而是越長越小:不斷帶她去周圍各種電影院看兒童電影,不願意理會與月經或者乳房有關的一切問題,強烈反對約會,等等。顯然事情的複雜性還在於精神病夫人經過了青春期以後成了一個有著驚人美貌的年輕女人,特別在美國的那個地區,糟糕的營養、對牙病的無視,以及不佳的衛生狀況使得外在的美麗成了非常稀有、讓人有點不適的狀況,且與精神病夫人沒有牙齒、消防栓形狀的母親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在她父親禁止任何從胸罩到婦科檢查的話題,用越發嬰兒化的語氣與日漸秀色可餐的精神病夫人說話且仍然使用她幼兒時期的暱稱比如波姬或者布蒂的時候一言不發,且父親不斷嘗試勸她不要接受來自波士頓大學電影與電影-盒帶研究專案的獎學金,那裡,據他說,都是「噁心的撲騰伍奇巴巴」,不知道這些家庭黑話是什麼意思。

——而——直奔重點,審訊員不耐煩的表情以及換上了瓦數更高的電燈泡的舉動證明他們非常想要直奔重點——像很多家庭一樣,直到精神病夫人上了大學,開始有了一些精神上的距離以及情感上的比較以後她才發現她的試劑一爹地多麼詭異,且一直到某位大體育明星的兒子簽在被刺破的橄欖球上的簽名只從肯塔基的家裡引來電子郵件發來的懷疑與嘲諷而非感激,她才開始意識到她整個青春期缺乏社交活動很可能不僅與她爹地侵入式的勸阻也與她能讓人變成阿克泰翁的青春期魅力有關。而——短暫停下來拼寫阿克泰翁——而這整件事在精神病夫人第三次帶作者導演那個混蛋兒子回肯塔基的家時徹底敲響了代際矛盾的警鐘,在塔克斯藥物冷敷墊之年的感恩節,她目睹了她爹地把她當成嬰兒的舉止以及她母親一言不發強迫症一般地裝罐和做飯,更不用說在精神病夫人嘗試把一些毛絨玩具從她房間裡搬出去好給作者導演兒子騰地方時氣氛多麼緊張,簡短地說,通過與作者導演的兒子有所糾纏的關係比較性地過濾,她的家和她的爹地讓精神病夫人陷入了積聚已久的必須「說出說不出口的那些」危機;而那是在感恩節晚餐上,在塔克斯之年11月24日下午,低酸鹼度爹地不僅幫精神病夫人把火雞切好還用他叉子的尖頭把肉搗成泥,這都在作者導演兒子挑起的眉毛之下發生,而精神病夫人終於問出了那不可問的為什麼,畢竟她現在已經到了法定年齡且和一個男性住在一起還從兒童時期的棒操運動中退役並給自己開創了可能在攝影機兩頭的成年事業,而她自己的私人爹地似乎還覺得她需要他的幫助才能咀嚼?此後的情緒爆發莫莉·諾特金只有二手訊息且細節不豐富,但她感到她可以相當自信地說這很可能對任何在高壓下沉寂相當一段時間的系統來說都一樣,當整個系統累積的壓力終於爆發的時候基本都是全面爆發。低酸鹼度爹地的高壓最終徹底爆發了,就在餐桌上,他成年女兒的白肉還在他的叉尖上,開始承認他從很早以前就默默愛上了精神病夫人;而那種愛真切、純粹、不可言說、卑躬屈膝、永恆,也無望;而他從來沒碰過她,也不會碰,也不會色眯眯看著她,與其說是害怕成為那種碰與看自己女兒的中南部父親不如說是出於對他每天像個情郎一樣驕傲地陪她去看電影的女兒的那種純粹而絕望的愛;而對自己純粹之愛的壓抑與掩飾在精神病夫人還小還沒有性魅力的時候並不那麼困難,然而在她青春期與身體發育之後壓力變得如此之大,以至於他只能通過讓孩子在精神上退回失禁和吃搗碎的肉的年紀來抵消,而他意識到自己對她成熟的否認是多麼怪異——雖然女兒和母親,此時一言不發嚼著糖漬紅薯,對這種否認和怪異都沒說什麼,雖然這個人深愛的狗此時在門口嗚咽著撓著門因為那種否認已經變得特別怪異(動物往往對情緒異常特別敏感,莫莉·諾特金的經驗如此)——已經使得他內心掌握情緒的邊緣系統壓力到了接近無法承受的程度;而他已在死亡的邊緣掙扎了將近十年,卻忽然不得不最終目睹波姬和小熊等等從她芭蕾舞演員牆紙房間裡消失,為了給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成熟男性騰出位置,這個男性的生理活力他能從小孔裡偷窺到,這位爹地用盡了所有的意志不在衛生間牆上水槽鏡子上方鑽一個洞,裡面的管道使精神病夫人床頭後面的牆叮咚作響,而深夜裡——假裝對母親說是因為吃了一整箱彩虹糖——他趴在水槽上,在精神病夫人和作者導演的兒子回來一起睡在那張使他被他無望而純粹的愛摧殘的沒有毛絨玩具的童年的床上以後的每個晚上——

——而正是在這個時候先是精神病夫人母親的叉子然後整個盤子掉在了地上,而在桌子底下的狗衝去搶盤子的一陣嘩啦啦聲音中,母親自己的否認系統的壓力爆發了,她開始發怒,公開在餐桌上表明她和那位爹地自從精神病夫人初潮以後就再也沒有以夫妻的方式接觸過對方,她知道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怪異的事情但拒絕承認,把自己的懷疑藏了起來放在她自己否認的鐘形罩的高壓下,因為,她承認——承認可能不是最準確的詞而更像是痛哭流涕或者歇斯底里或者口齒不清地說——她自己的父親——一個流動野營佈道會傳教士——在她的整個童年都在猥褻她和她妹妹,色眯眯地盯著看,觸碰,還做過更糟的,而這也是為什麼她16歲就結了婚,為了逃避,而現在她很清楚地認識到她嫁給了完全一樣的怪物,那種拋棄他們配偶而渴望自己女兒的怪物。

——而她說也許可能是她,她,這位母親,才是怪物,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不想在上帝和人的眼皮底下裝下去了。

——而這個時候她從她的座位上蹣跚著走了出來跨過三條狗跑到爹地在地窖裡的酸液實驗室裡,用酸液毀自己的面孔。

——而爹地在地窖裡藏著很多不同種類的世界級硫酸,放在木架子上的百麗玻璃瓶裡。

——而這個爹地,還有那個混蛋兒子,以及最後驚呆了的精神病夫人都跑下樓追那位母親然後就在母親剛把一個邊上畫著骷髏頭的百麗瓶子上的瓶塞拔掉時到了地窖裡,瓶子裡還漂著鮮紅色的石蕊試紙,表明這是酸鹼度極低的有腐蝕性的強酸。

——而精神病夫人現實中的名字其實是露西爾·杜克特、爹地的名字是厄爾或者阿爾·杜克特,來自肯塔基州的最東南部,接近田納西和弗吉尼亞的地方。

——而,雖然那個混蛋坦白自己對毀容事故的發生表示自責,聲稱愧疚與恐懼與拒絕承認相關的原諒互相纏繞的系統使得與精神病夫人繼續戀愛關係變得非常困難,但不需要性格混亂與懦弱方面的專家的看法你就明白這個傢伙為什麼在毀容事件發生幾個月內就拋棄了精神病夫人。

——而,就在這個時候,歇斯底里的內在憤怒容易轉化成外在憤怒的時候,這位母親把低酸鹼度玻璃瓶扔向了爹地,爹地本能地躲了過去;然後是那個混蛋,一個叫奧林的人,就站在他身後,這位曾經的網球冠軍有著超強的上半身肌肉力量,也本能地躲了過去,剩下精神病夫人——由於那麼多高壓家庭系統一起爆炸而神情恍惚動作遲緩——被直接擊中面部,結果是嚴重的毀容。而因為所有人都沒法指控這位母親,她從肯塔基東南部的警察局裡重獲自由最後又被允許進入了自己家的廚房,就在那裡,這位絕望的母親,把自己的肢體放進了垃圾粉碎機——一條手臂先進去,然後,如果你想想的話有點不可思議,是另一條手臂。

332

恩內特之家那個缺門牙戴鼻環的女孩給他的那本小小的白色《波士頓地區康復手冊》333上列出的最遠最不起眼的週二晚間會議看上去只許男性參加,17:30,在內蒂克,快到弗雷明漢,地址在27號公路旁邊的一個地方,康復手冊上只寫著「q.r.s.-32a」。哈爾沒有下午最後一節的課,急匆匆把訓練完成了,又很快在正式的熱身開始前就把訓練賽輸給了肖,然後跳過了健身房裡的左腿運動,也放棄了今晚的檸檬雞配土豆卷,就為了能快速去內蒂克趕上那個「反物質小組會議」,探個究竟。他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似乎無法自控的流口水並不是問題所在一一上週開始的三十天尿檢寬限期以來,他哪怕一毫克的「物質」都沒碰過。問題是他腦袋裡恐怖的感覺卻越發嚴重,自從徹底「放棄了所有希望」以後。334不僅僅是噩夢和口水。更像是他的腦袋如鳥一般整晚棲息在床柱上,凌晨最早的時候,只要哈爾眼睛睜開就馬上說「你終於起來了我已經想跟你說話很久了」,然後一整天都不放過他,像一把轉速很快的電鋸一樣折磨他一整天,一直到晚上他終於可以失去意識,爬回床上等待更多的噩夢。7天24小時都在感受痛苦與喪失。

黃昏來得早些了。哈爾在校門口簽字出去,然後衝到山下開著拖車一直從聯邦大道開到克利夫蘭瑟克爾,又往南經過哈蒙德,這是那令人麻木的網球學校的早間訓練跑步路線,但是他開到博伊爾斯頓街的時候往右拐,一直往西開。開過西牛頓以後,博伊爾斯頓街變成了9號公路輔路,這是能替代那條災難性的90號州際公路最寬的西郊主幹道,9號公路之後一直以蛇形往內蒂克和27號公路盤旋而去。

哈爾在一條曾經是牛道的大路上開始遭遇堵車。到韋爾斯利山的時候,天已經如烈焰一般呈鮮橙色,且顏色越來越深,成了火焰最後一絲灰燼那樣的地獄般的猩紅色。夜幕很快落下,哈爾的心情也一樣。他覺得自己哪怕只是去「匿名戒毒會議」探個究竟都很可悲又荒唐至極。

所有人總是對著拖車開大燈,因為拖車的車頭燈總是莫名其妙在很高的地方。

車裡那臺小小的移動隨身聽不是被佩木利斯就是被阿克斯福德拿走了,沒還回來。wyyy在一片汪洋一般的靜音噪聲裡放著一點點幽靈一般的爵士樂。短波里則只有流行搖滾樂和有關金特爾政府安排了未知主題、自動傳輸的向全國發表講話的特別節目之後又取消的報道。國家公共廣播電臺在放某種猜測致辭主題的圓桌談話節目——喬治·威爾做了喉頭切除術後的假聲非常難聽。哈爾寧可什麼也不放,聽車流聲。他吃了在克利夫蘭瑟爾克的高階麵包店買的三個4美元的麥芬裡的兩個,一邊咽一邊皺眉頭,因為忘了買配點心喝的湯力水,之後他往嘴裡塞了一大塊科迪亞克嚼煙,又不斷往他專用的nasa杯子裡吐口水,杯子正好可以插入變速器旁邊的杯託,最後15分鐘無聊的開車時段裡他一直在想「匿名」一詞的詞源,他猜想應該是從伊歐里斯語的δvμγα一直髮展到贊助年代前1580年錫恩所指的「不知名記載」;是不是更早的時候由根源於古英語的on-áne合併到撒克遜語;理論上意思是「一切合一」或者「合為一體」,也成為基涅武甫對古典文學當中佚名的統稱,也許。之後他喚醒了腦中對贊助年代前1935年最初的「匿名戒物質小組」的助記螢幕,《發散牛津英語詞典》裡有一個很長的詞條,哈爾幾乎不用參照外部資料庫裡其他資訊就覺得自己多少已經在事實上準備好去它的派生組織匿名戒毒會探個究竟了,至少快速看一下這玩意兒。哈爾可以喚起所有他讀過的東西的頭腦影印件,幾乎可以全部再讀一遍,隨心所欲,這項天賦在「拋棄希望」之後還未(目前為止)喪失,戒斷的影響多多少少是情感/唾液-消化上的。

27號公路通過的被炸開的山體,就在伯克希爾山的邊緣幽暗地帶,拖車兩側的石頭不是花崗岩就是片麻岩。

有段時間哈爾還在練習說「我的名字是邁克。」「邁克,你好。」「你好,我是邁克。」等等,對著拖車的後視鏡。

15分鐘以後到了內蒂克的東邊,這個時候手冊上的縮寫q.r.s.意味著什麼已經很明顯,它指的是一個叫作「誇賓康復系統」的機構,很好找,路邊所有的廣告牌從很遠的地方就開始宣佈它的存在,每塊牌子都有點不同,就像形成某種敘事使最終到達q.r.s.會成為故事的高潮。哪怕哈爾已故的父親年紀都沒大到能記得那些緬甸剃鬚膏廣告牌子。

「誇賓康復系統」在27號公路旁邊很遠的地方,在一條蜿蜒的石子小路上,兩邊是優雅的舊式立燈,路燈的玻璃罩子像糖果盤一樣有卵石形的多稜面,似乎更多的是為了營造氛圍而不是照明。之後通往這幢房子真正的車道則又是一條更彎曲的小路,幾乎像是一條穿過沉思的松樹和姿態不佳的倫巴第白楊樹之間的隧道。一旦下了高速公路,這種遠郊的夜景——波士頓真正的郊外——顯得很詭異,讓人心生警惕。哈爾的輪胎碾過路上的松果。某種鳥在他擋風玻璃上拉屎。車道逐漸變寬形成一個三角洲,然後是純白色的石子地停車場,而真正的q.r.s.正位於此,呈立方體且有點陰森。這座建築是那種未變形的新型立方體建築,由粗糙的磚牆和花崗岩牆角組成。感性地用更多老式路燈從下面照亮,整幢樓看上去像巨型幼兒玩具櫃裡的一塊積木。窗戶是可在日光下變成深色鏡子的那種棕色毛玻璃。在這種窗玻璃剛出現的時候,哈爾已故的父親曾在《鏡頭與玻璃》雜誌的訪談中公開抨擊過。如今,裡面的燈光讓窗戶有種血淋淋被汙染的樣子。

停車場裡三分之二的停車位上都寫著工作人員專用,這讓哈爾覺得有點奇怪。拖車熄火以後經常會漏油發出噪音,最後在令人顫抖的一聲屁響過後才真的停下來。這裡鴉雀無聲,除了27號公路上車輛經過那些樹發出的嘶嘶聲。只有普聯公司的工人和習慣馬拉松式上下班的人住在遠郊內蒂克。這裡要麼冷得多,要麼是哈爾開車的時候遇到了冷空氣。停車場裡松樹味道的空氣有種冬天的乙基刺痛感。

q.r.s.的大門和門梁更像是反射防曬玻璃。沒有看得見的門鈴,但門沒鎖。門像那些機構的門以增壓的方式開啟。熱帶草原顏色的大廳很寬,很安靜,有種隱約的醫院或牙科診所的味道。地毯是那種很厚的吸音棕色滌綸材質。有個圓形的高櫃檯護士站或者前臺,但沒人。

整個地方安靜得哈爾能聽見他腦袋裡血液流動的聲音。

那個女孩給的白色小冊子上的32a應該是房間號。哈爾穿著非網球學校外套拿著他用來吐口水的nasa杯。他哪怕不嚼任何東西也要吐口水;而科迪亞克幾乎是種掩飾或者藉口。

大廳裡沒有地圖或者那種「你在這裡」的導航。暖氣開得很足有點悶但似乎有點漏風;在與所有煙色玻璃窗戶透進來的輻射性冷氣進行某種不穩定的鬥爭。外面停車場和車道上的燈透過窗玻璃看上去是深褐色的一個個光斑。裡面,牆面和天花板上的內嵌燈散發出沒有影子且似乎從房間裡各樣東西內部直接發出的光線。哈爾試探的第一條長走廊裡的燈光和獅子顏色的地毯也都一樣。房間號一直到17,而哈爾急速轉了個彎以後從34a開始。房門都是淺色仿木做的,但看上去厚實且私密,在門框中齊平。還有不新鮮的咖啡的味道。牆的色調介於紫褐色和成熟的茄子皮之間,在地毯的沙褐色襯托下有點令人噁心。所有與健康有關的建築都有那種淡淡的噁心甜膩的牙科氣味。q.r.s.似乎還在通風系統里加了某種空氣清新劑,然而它沒法蓋過甜甜的醫療臭味或者機構食物的餿酸味。

哈爾從進門到現在沒聽到任何人聲。這個地方的安靜有種鴉雀無聲下常有的滴水聲。他的腳步在滌綸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覺得自己偷偷摸摸像個竊賊,一隻手拿著nasa杯子,另一隻手把匿名戒毒會手冊舉在身前,封皮朝外,像某種身份證明一樣。牆上掛著電腦合成的風景畫,旁邊是放著各種小冊子的桌子,還有帶畫框的畢加索《坐著的小丑》印刷畫,還有其他一些醫療機構裡常有的玩意兒,視覺化的背景音樂。腳下沒有聲音的情況下,好像所有的門都從他面前滑過。安靜裡有種威脅。整個立方體建築在哈爾看來似乎有種活著卻故意一動不動的東西身上緊張的威脅。如果你要哈爾描述他尋找32a房間時的心情,他能做到的最多是說他希望身在別處,有別樣的心情。他嘴裡口水直冒。杯子滿了三分之一,在他手裡很重,而且很不好看。他有好幾次吐口水的時候沒有對準,深色的口水弄髒了地上的棕色地毯。兩個90度轉彎之後,很明顯整個走廊是圍繞立方體底樓的正方形。他沒看到任何樓梯或者樓梯口。他把杯子裡黏稠的東西倒進一棵盆栽橡膠樹下面的土裡。q.r.s.樓可能是那種臭名昭著的魔方,雖然表面看上去沒有拓撲學意義上的變形但一旦進入了內部不可能找到出路。過了第三個轉彎以後數字從18開始,這個時候哈爾開始聽到不是從遠處傳來就是沉悶的人聲。他把匿名戒毒會手冊拿在身前,像拿著一個十字架。他身上有50美元和印著老鷹、楓葉和掃帚的100元的北美組織紙幣,他完全不知道入門費用是多少。q.r.s.買下這塊內蒂克黃金地段並高薪聘請某個聖保羅派幾何極簡主義建築師進行設計,並不僅僅出於利他主義,這毋庸置疑。

32a房間的木紋門就像其他門一樣緊閉,然而沉悶的人聲從門後傳來。手冊上寫會議17:30開始,然而現在才17:20,哈爾認為裡面的人聲可能是會議前對那些第一次來的人進行介紹,只是嘗試性地瞭解一下這個專案,所以他沒敲門。

他還戒不掉那個固執的習慣,走進陌生房間前做出像拉直領結的小動作。

除了沒有薄薄的橡膠絕緣護套,誇賓康復系統的門把手跟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一模一樣——銅杆用螺栓連線到門閂上,開門的時候要把銅杆往下按而不是轉動它。

然而會議顯然已經開始了。人數不夠多到產生一種匿名的氛圍或者隨意觀摩的可能。九個或者十個成年中產階級男性坐在溫暖的房間裡橙色的塑膠椅子上,椅子腿是模製鋼管。每個人都有鬍子,每個人都穿著斜紋棉布褲和毛衣,且都以同一種方式坐著,那種印度人盤腿的姿勢,手放在膝蓋上,腳在膝蓋下面,且都穿著襪子,看不到鞋子或者任何冬天的外套。哈爾輕輕把門關上,幾乎貼著牆邊找到一張空椅子坐下,過程中都顯眼地舉著手裡的會議手冊。椅子沒有任何你能看得出來的排列次序,且它們的橙色與房間本來的顏色不協調得厲害,牆壁和天花板都是千島沙拉醬的顏色——這種色調總給哈爾帶來無法確定但令人不安的聯想——以及更多的獅皮色滌綸地毯。32a裡的暖氣很悶,充滿二氧化碳,且帶著不穿鞋的柔軟中年男性身體讓人不快的氣味,一種變質的肉和乳酪的味道,比克拉克夫人的得克薩斯-墨西哥之夜以後的恩菲爾德更衣室還令人作嘔。

會議上唯一表示看到哈爾進入的是那個坐在房間前方的男人,一個哈爾會叫作圓得幾乎病態的男人,他身高几乎跟利思一樣卻是球一樣圓的身體上面還附帶一個小一點但一樣圓的腦袋,他的襪子有格子花紋,腿幾乎盤不起來所以看起來隨時會從椅子裡災難性地往後翻,他在哈爾溜進來坐下低頭的過程中對著哈爾的外套和nasa杯子親切微笑。圓滾滾男人的椅子在一塊神奇馬克筆小白板前面,而其他椅子都差不多對著它,那個人一隻手拿著馬克筆,另一隻手則在胸前抱著一個看上去有點像泰迪熊的東西,也穿著棉布褲和吐司顏色的粗針挪威式毛衣。他的頭髮是那種上過髮油的金色,還有金色的眉毛以及怪異的金色睫毛以及一個真正的金髮挪威人那種緋紅色的臉,小鬍子是那種打過蠟的皇帝鬍子,看起來像是被截斷的星形。這個圓到病態的金髮男人毫無疑問是會議的領頭人,可能是匿名戒毒會的高層人員,哈爾想之後可以隨意上去問問他應該買些什麼材料來學習。

房間前方的另一箇中年男人在哭,他也抱著看上去像熊的東西。

領頭人說話的時候金色眉毛忽上忽下,他說:「我建議我們所有男人抱緊我們的小熊,讓我們的‘內心嬰兒’不帶評價地聽凱文的‘內心嬰兒’表達他的悲傷與失落。」

他們與哈爾形成各種不同的角度,哈爾在倒數第二排靠牆的椅子上低著頭,而在一些微妙的漫不經心的扭動脖子到處看的動作以後,沒錯,所有這些至少三十歲的中產階級男人毛衣胸前都抱著熊——且是一模一樣的泰迪熊,胖乎乎的棕色小熊,四肢張開,紅色燈芯絨舌頭從嘴裡伸出,所以那些小熊看上去都好像奇怪地窒息了一般。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除了暖氣口的嘶嘶聲和那個抽泣中的凱文,還有哈爾的唾液觸到空杯子底發出的噗聲,比他希望的要響太多了。

那個哭泣的男人脖子後面越來越紅,他緊緊抱著他的熊,在大腿上左右搖晃。

哈爾把他的好腳踝架在膝蓋上,晃動著他的白色高幫鞋,看著自己長滿了老繭的手指,聽著那個凱文的抽泣聲和擤鼻子聲。那個人用掌根擦鼻子,跟恩菲爾德網球學校那些小弟弟一模一樣。哈爾想這些眼淚和小熊肯定跟放棄毒品有一定關係,而「會議」可能正在朝著公開討論毒品和如何在一個時期內不感到痛苦不堪的情況下放棄毒品,或者至少是提供一些資料,關於放棄毒品以後這種痛苦不堪的生活持續的時間,神經系統及唾液腺才會回到正常狀態的方向而去。雖然「內心嬰兒」聽上去跟多洛雷絲·臘斯克博士那可怕的「內心的孩子」有令人不安的相似之處,然而哈爾還是願意希望這是匿名戒毒會給「中樞神經系統的邊緣部分」或者「我們大腦皮層中那些沒有毒品也不會痛苦不堪且到現在為止悄悄讓我們度過每一天的部分」,或者其他什麼讓人歡欣鼓舞的東西取的綽號。哈爾希望自己客觀看待事物,不要在得到真正的資料之前形成任何評價,極度渴望某些積極的情緒出現。

胖葫蘆身材的領頭人十指交叉,放在泰迪熊腦袋上,呼吸很慢很平穩,從金色眉毛下親切地看著凱文,看起來更像是加州衝浪男子的佛像。領頭人慢慢吸了口氣,說:「我能在這個小組感到的能量是對凱文‘內心嬰兒’無條件的愛與接納的能量。」其他人都什麼也沒說,而領頭人似乎也不需要別人說什麼。他低頭看著自己在小熊腦袋上用手搭的籠子,且不斷微妙地改變籠子的形狀。那個凱文,脖子現在不只紅菜頭那麼紅且閃閃發亮,尷尬的汗水在襯衫領子和鬢角之間閃著光澤,愛與支援讓他哭得更厲害了。球形領頭人高亢嘶啞的聲音與臘斯克有同樣平靜又和藹的說教特點,一直像在跟一個不怎麼聰明的孩子說話。

更多的籠子游戲和深呼吸之後,領頭人抬起頭四處看看,對著空氣點頭.說:「也許我們現在能來訴說我們對凱文的感情,分享我們多麼愛護他和他的‘內心嬰兒’,在他最痛苦的時候。」

好幾個盤腿的有鬍子的男人開始說話:

「我愛你,凱文。」

「我一點都不怪你,凱文。」

「完全明白你和你‘內心嬰兒’的感受。」

「我覺得跟你很近。」

「我現在能感到很多對你的愛,凱文。」

「你在為兩個人哭,夥計。」

「凱文凱文凱文凱文凱文。」

「我一點也不覺得你哭有那麼一丁點不男人或者可憐的地方,哥們兒。」

正是在這個時候,哈爾開始失去了他強加給自己的客觀性以及開放的態度,開始對這個匿名戒毒會議產生了糟糕的個人情緒,會議似乎已經進行了很久且一點也不像他想象中積極向上的反毒品會議應有的樣子。更像某種美容心理體驗課。目前為止沒有人提到「物質」或者「物質戒除」的症狀。而這些人的樣子看起來也根本不像接觸過比酒精飲品更「物質」的東西,如果要他猜的話。

哈爾的心情更灰暗了,他看到那第一排的球形人現在身體歪歪扭扭前傾,開啟了白板下面他的椅子旁邊某個玩具盒子,從裡面拿出一個廉價塑膠便攜cd機,把它放在玩具盒子上面,它開始放一種低沉甜蜜的商場環境音樂,大提琴為主,還有零星的豎琴和鐘聲。這些聲音在悶熱的小房間裡像融化的黃油一樣蔓延開,他在橙色椅子上坐得更低了,使勁盯著他nasa杯子上的太空與太空飛船標誌。

「凱文?」領頭人在音樂聲中說,「凱文?」在哭的男人的手像蜘蛛一樣罩在臉上,他根本沒抬頭看,直到領頭人平靜又和藹地說了好幾遍:「凱文,你覺得可以抬頭看其他人了嗎?」

凱文的紅脖子在他抬頭透過手指的縫隙看金髮領頭人的時候起了褶皺。

領頭人又在那隻可憐的被壓扁的小熊腦袋上做起了籠子形狀。「你能跟我們分享你的感受嗎,凱文?」他說,「你說得出來嗎?」

凱文的聲音被他躲在其後的手擋住了。「我能感到我‘內心嬰兒’被拋棄與嚴重喪失的問題,哈爾夫,」他說,一邊渾身發抖地吸氣,淡紫色的毛衣肩膀在顫抖,「我覺得我的‘內心嬰兒’正站在他的嬰兒床裡握著欄杆透過欄杆往外看……他嬰兒床的欄杆,他哭著要他的媽咪和爹地來抱他疼他。」凱文以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連著抽泣兩次。一隻手緊緊抱著他腿上的熊,哈爾覺得能看到熊嘴裡舌頭周圍有填充物開始掉出來,而透明稀薄的淚水一樣的鼻涕從凱文的鼻子上垂下來,離那隻窒息小熊的腦袋只差毫釐。「而沒人會來!」他哭著,「沒人會來!和我的小熊和塑膠飛機和磨牙圈在一起,我感覺很孤獨。」

所有人都以一種肯定又痛苦的方式點頭。沒有兩個人的鬍子有同樣的濃密程度與形狀。房間裡出現了幾聲其他哭聲。所有人的熊都茫然地看著前方。

領頭人的點頭是緩慢而深沉的。「你能跟我們分享一下你的需求嗎,凱文?」

「分享一下,凱文。」黑色檔案櫃旁邊一個瘦子說,他看上去像是以印度式坐姿坐在硬塑膠椅子上的老手。

音樂還在放,沒有盡頭的樣子,像吃了安眠酮的菲利普·葛拉斯。

「我們在這裡做的,」領頭人在音樂聲中說,一隻手現在壓在他大臉一側,「是改變我們功能障礙的被動性以及只會安安靜靜等著‘內心嬰兒’的需求奇蹟般被滿足的傾向。我在這個小組現在能感到的能量是整個小組都非常支援凱文培養他的‘內心嬰兒’,他可以說出來,大聲與小組分享他的需求。而我能感到我們都很明白,對凱文來說,‘把需求大聲說出來’是多麼冒險多麼脆弱。」

每個人看上去都非常嚴肅。有幾個人像懷孕了一樣摸著他們的小熊肚子。哈爾此刻能感到的自己內心唯一真正的「嬰兒」,是兩個在沒有液體的情況下快速吞下的高麩質麥芬在肚子裡發出的咕嚕聲。凱文鼻子下面那串鼻涕顫抖晃動。那個要求凱文分享的瘦子像嬰兒那樣擺弄著他的泰迪熊的手臂。哈爾能感到一陣噁心的感覺伴隨新鮮唾液湧上了他嘴裡。

「我們要你說出‘內心嬰兒’此時此刻最想要的東西。」領頭人對凱文說。

「被愛及被抱!」凱文哀號道,哭得更厲害了。他的淚液鼻涕此刻是一根銀色的細線,連線著他的鼻子和他小熊腦袋毛茸茸的頭頂。小熊的表情在哈爾看來越來越詭異。哈爾在想匿名戒酒會議進行中一個人正在透露自己需求時起身離開的禮節是什麼。這個時候凱文說他的「內心嬰兒」一直希望有一天他的母親和父親可以在他面前,抱他,愛他。他說但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在場,把他和他兄弟留給拉美裔保姆,他們則專注於他們的工作和各種心理治療與互助小組。這花了很長時間才說出口,因為鼻塞和痙攣。然後凱文說但後來他8歲的時候他們終於一起走了,死了,去參加夫妻心理諮詢的路上被牙買加路上一架失控的交通廣播直升機壓扁了。

聽到這裡哈爾深埋的腦袋抬了起來,嘴巴因為驚恐成了橢圓形。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坐在某個角度之外他只能看到最側面的臉的一部分的人是凱文·貝恩,他哥哥奧林過去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雙打和化學實驗室惡作劇搭檔馬龍·貝恩的哥哥,凱文·貝恩,來自馬薩諸塞州戴德姆,哈爾最近一次聽說他在沃頓拿了工商管理碩士,在南岸開了一排「模擬現實」遊戲廳,這還是贊助年代前「模擬現實」風行的時候,後來因特雷斯螢幕和數字盒帶讓你自己在家按需「模擬」現實,使得那種新玩意兒逐漸過時之前。335這個凱文·貝恩的童年愛好是背誦國稅局的資本折舊表,作為成年人對撒野336的想法是在他每晚的熱巧克力裡放更多的棉花糖,哪怕別人走上去把毒品戳進他眼睛裡都不會知道消遣性毒品是怎麼一回事。哈爾開始找可能的出口。唯一一扇門是他剛才走進來的那扇,房間裡大多數人都看得見。根本沒有窗戶。

哈爾一下子醒悟了好幾件事,不禁打冷戰。這不是什麼匿名戒酒或者反「物質」會議。這是那種「男人的問題男人解決」的會議,k.d.科伊爾的繼父去的那種,科伊爾一直喜歡在訓練的時候模仿或者嘲諷,把球拍握把夾在兩條腿之間大叫:「培養它!為認識它感到驕傲!」

凱文·貝恩此刻在用他可憐的泰迪熊的腦袋擦鼻涕,說他「內心嬰兒」的願望看來是很難得到滿足了。傷感音樂里的大提琴聲聽上去像痛苦中的牛發出的哞哞聲,可能是對周邊環境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