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17日

當然了,那個球形男人,手已經在柔軟的臉頰上留下了印記,要求可憐的老凱文·貝恩尊重並說出他「內心嬰兒」受傷的願望,不管怎樣,說「媽咪爹地,來愛我,抱我」,大聲說,說好幾次,凱文·貝恩於是照做,在椅子上搖擺身體,聲音裡這會兒帶著讓成年人尷尬至極的歇斯底里,伴隨著痛苦的抽泣。房間裡其他幾個男人正用手裡的泰迪熊胳膊抹著自已亮晶晶沒有毒品痕跡的眼睛。哈爾此刻頗為痛苦地想起佩木利斯偶爾通過聯邦快遞從羅林山學校他商業同行那裡弄來的裝在密保諾拉鏈密封袋裡的稀有產品「洪堡縣密封袋」水培大麻,那種彎曲的褐色的又大又濃密的高德爾塔-9含量樹脂葉團,讓密封袋看起來像裝著小泰迪熊胳膊。他身後潮溼的聲音其實來自某個正從塑膠杯子裡吃著酸奶的面容平靜年紀偏大的男人。哈爾不斷檢視女孩給他的那本小手冊裡的會議資料。他注意到手冊裡有幾頁上有著很大的巧克力色大拇指印,而有兩頁則牢牢粘在一起,哈爾害怕粘著的部分是陳年鼻屎,而手冊封面上寫著美國鄉村奶製品之年1月,也就是差不多兩年前,當然也不是不可能,恩內特之家那個面無表情不懷好意沒有牙齒的女孩為了嚇他給了他一本早就過時無用的《波士頓地區康復手冊》。

凱文·貝恩以一種引人同情的語調不停重複「求求你們,媽咪和爹地,來愛我,抱我」。說「求求」的時候逐漸強烈的咬舌音顯然是某種「內心嬰兒」的表演。眼淚和其他液體流淌滾落。那個熱情的球形領頭人哈爾夫自己的眼睛也是一層潮溼透明的藍色。cd機裡的大提琴聲現在有種半爵士樂撥奏的感覺,與房間裡的情緒有點矛盾。哈爾一直聞到一陣噁心的甜臭味,意味著周圍某個人有運動員腳臭的問題,在他的襪子裡面。另外令人困惑的是32a房間沒有窗戶,而哈爾從q.r.s.外面看到很多棕色的窗戶。喝酸奶的人的鬍子是小小的長方形可以輕易避開酸奶杯邊的那種。凱文·貝恩頭髮背面和側面已經分成汗淋淋的一縷縷,由於房間的熱度和「嬰兒」的情緒。

哈爾自己的嬰兒期和童年,他不斷被舉起來晃來晃去,有很高的音量告訴他他被愛著,他覺得自己可以告訴貝恩的「內心嬰兒」有人抱你告訴你你被愛並不能自動讓你變得情緒上更堅強一點,或者更遠離「物質」一點。哈爾覺得他更羨慕一個覺得自己能解釋自己操蛋原因的人,可以怪他父母的人。連佩木利斯都不怪他已故的父親佩木利斯先生,他聽上去肯定不像是美國父親裡的弗萊德·麥克莫瑞。當然了佩木利斯並不認為自己在「物質」方面活得操蛋或者喪失了自由。

那個打坐的穿粗針毛衣的金髮哈爾夫一邊在膝蓋上晃著他的小熊,一邊平靜地問凱文·貝恩他的「內心嬰兒」是不是感覺到媽咪和爹地馬上會出現在嬰兒床邊,滿足他所有的需求。

「不,」凱文低聲說,「沒這種感覺,哈爾夫。」

領頭人正無所事事地擺弄他的小熊攤開的雙臂,看上去小熊不是在揮手就是在投降。「你覺得你今天能要求小組裡的哪個人來代替他們愛你、抱你嗎,凱文?」

凱文·貝恩的後腦勺一動不動。哈爾的消化道因為想到兩個穿毛衣和襪子的大鬍子成年男子要進行某種替代性質的嬰兒擁抱而痙攣不止。他開始問自己為什麼他不假裝咳嗽用拳頭罩在臉上從32a裡溜出去。

哈爾夫此刻來回擺動著小熊的手臂,嗓音變得很高亢,卡通人物一般,假裝讓他的小熊問凱文·貝恩的小熊是不是可以指著小組裡的某個凱文·貝恩最想來擁抱他培養他愛他的人inlocoparentis。哈爾悄悄往杯子裡吐口水,內心為自己開了五十多英里路飯也沒吃來聽一個穿格子襪的圓滾滾的男人假裝他的泰迪熊會說拉丁語的事實痛苦地思索著,而他抬頭時恐懼地發現凱文·貝恩保持印度式坐姿在椅子上扭動著,手裡託著他小熊的腋窩,就像一個父親在「公觀」或者遊行時舉著學步兒童的樣子,把那隻快窒息的小熊一會兒往這兒一會兒往那兒指,掃視著房間——而哈爾用手遮住一部分臉,假裝在抓眉毛,祈禱自己別被認出來——最後他把小熊毛茸茸的手直接指向了哈爾的方向。哈爾彎下腰痙攣一般咳嗽,只有一半是裝的,腦子裡運算著各種編逃跑理由的決策樹。

跟他弟弟馬龍·貝恩一樣,凱文·貝恩是個又矮又壯的人,有一張黑黝黝的臉。看上去像個發育過頭的山精。而他也擁有不斷出汗的本領,這種本領曾經使得馬龍·貝恩在哈爾眼裡,不管場上還是場下,都好像一隻溼漉漉的癩蛤蟆,在潮溼的陰影下眼睛都不眨。然而凱文·貝恩又小又亮的貝恩眼此刻因為在公開場合哭泣又紅又腫,他從太陽穴就開始禿的後腦勺給了他一種最標準的美人尖,他也完全沒認出來過了發育期的哈爾,手裡小熊粗粗的手哈爾在差點把科迪亞克吞下去之後發現指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背後那個方鬍子面容溫和的老男人,老男人此刻正舉著一勺鮮豔的粉色酸奶對著他小熊張開的嘴,差不多剛好碰到它伸出的舌頭上的紅色燈芯絨,假裝在喂熊。哈爾很隨意地把他的nasa杯子放在雙腿中間然後把雙手伸到椅子底下一點一點地把椅子拖到凱文·貝恩與酸奶男人之間的視線通道之外。哈爾夫,在臺上,對酸奶男人做出一個複雜的手勢要求他不管怎樣都別說話也別從他後排的橙色椅子上出來;而後來,當凱文·貝恩盤著腿又轉回正對前面的位置以後,哈爾夫熟練地把手勢轉化成一種像在捋頭髮的手勢。這一手勢顯然有誠懇且深思熟慮的意味,因為領頭人此刻深呼吸好幾次。音樂逐漸回到最初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麻醉狀態。

「凱文,」哈爾夫說,「既然這是個有關被動和‘內心嬰兒’需求的小組練習,既然你選擇了吉姆作為小組裡你有所求的人,我們需要你大聲請吉姆來滿足你的需求。請他上來,抱你,愛你,因為你父母永遠也不會來了。永遠不會,凱文。」

凱文·貝恩發出一陣羞愧的聲音,又用一隻手抓緊他黑黝黝的大臉。

「去吧,凱文。」前面布萊海報旁邊有人叫道。

「我們肯定你,支援你。」檔案櫃旁邊那個人說。

哈爾這時在往下翻閱一系列以字母排序的遙遠的他此刻更願意身在的地方。他都還沒數到亞的斯亞貝巴,凱文·貝恩就開始柔聲而猶豫地請面容溫和的吉姆起來,吉姆已經放下了酸奶但並沒有放下小熊,請他上來愛他抱他。這個時候哈爾已在想象自己身處一個生鏽的舊的有毒廢料處理桶,翻滾過大凹地西南邊緣的美國大瀑布,凱文·貝恩問了吉姆十一次,聲音一次比一次響亮,請他上來疼他抱他,但沒有用。那個老男人就坐著,手裡抓著他那隻舌頭上沾著酸奶的小熊,表情介於溫和與空洞之間。

哈爾以前從來沒真正見過噴射性哭泣。貝恩的眼淚真的直接從眼睛裡噴射出來,噴到他眼前幾釐米的地方才開始掉落。他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小孩絕對悲哀的時候皺成一團的樣子,脖子上青筋凸出,臉色暗沉,像某種特別大的棒球手套。他上嘴唇上掛著一團鼻涕,而下嘴唇則似乎在犯癲癇。哈爾覺得哭鬧的表情在大人臉上有點意思。到一定程度後歇斯底里的痛苦與歇斯底里的快樂從臉部表情上幾乎看不出區別。哈爾想象從某個涼爽昏暗的阿魯巴酒店陽臺上用望遠鏡看貝恩在白沙灘上哭。

「他不會來了!」凱文·貝恩終於痛哭著對領頭人說。

領頭人哈爾夫點點頭,抓了抓眉毛,確認這似乎是事實。他假裝困惑地捋自己的鬍子反問道問題究竟出在了哪裡,為什麼面容溫和的吉姆被叫到的時候不自動上來。

凱文·貝恩出於尷尬的挫敗感就快把手裡那可憐的小熊給肢解了。他此刻似乎深陷自己的「嬰兒」人格,哈爾暗暗希望這些人在貝恩不得不開車回家前把他帶回至少16歲。定音鼓一度加入了cd裡的音樂,還有俏皮的短號,音樂終於開始慢慢動起來,朝著不是高潮就是cd尾聲的方向而去。

這個時候小組裡好幾個人都開始對著凱文·貝恩大叫他的「內心嬰兒」需求沒有得到滿足,坐在那兒被動要求別人站起來疼他不可能使得需求得到滿足,凱文應該為自己的「內心嬰兒」想出使欲求得到滿足的積極方法。有人叫道「尊重‘嬰兒’!」,還有人叫道「滿足那些需求!」,哈爾腦內正在美好歐洲陽光下的亞壁古道上散步,吃著奶油煎餅卷,手裡像轉著手槍一樣轉動著他的鄧祿普球拍,享受著陽光和腦內的寂靜以及正常的唾液分泌。

很快這些人鼓舞的叫聲沸騰到房間裡除了哈爾夫、吉姆和哈爾的所有人身上,都叫著「滿足那些需求!滿足那些需求!」,用的是結群的男人叫「站好位置!」或者「擋住那腳球!」同樣的口氣。

凱文·貝恩拿袖子擦鼻子,問巨大無比的哈爾夫他要怎麼辦才能讓他「嬰兒」的需求得到滿足如果他選擇來滿足這些需求的人不會來的話。

領頭人這個時候雙手交叉在肚子上,靜坐著,面帶微笑,盤腿坐著,並不說話。他的小熊坐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它粗壯的雙腿伸在前面,你通常看到的架子上的小熊的樣子。在哈爾看來32a裡的氧氣正急速被消耗光。與南大西洋阿森松島上有股羊羶味的涼爽微風全然不同。房間裡的人還在反覆呼喊「滿足那些需求!」。

「你是說我要主動走到吉姆那裡,讓他來抱我。」凱文·貝恩說,用手指關節揉眼睛。

領頭人淡淡地笑笑。

「而不是你說的被動等待吉姆過來。」凱文·貝恩說,他眼淚已經大致上停止,身上的汗此刻閃耀著真正的冷汗的溼冷光澤。

哈爾夫是那種可以只挑起一條眉毛的人。「需要真正的勇氣與愛與對你‘內心嬰兒’的承諾才能冒險主動走向一個可以滿足你‘內心嬰兒’需求的人。」他輕聲說。cd機在某個時刻轉入了全大提琴版本的《我不知道(怎樣愛他)》,是從某部老歌劇裡來的,萊爾有時候問人借播放器深夜在健身房裡聽這首歌。萊爾和馬龍·貝恩以前曾經關係很親,哈爾記得。

男人三音步的呼喊簡化成了單音步低音量的「需,需,需,需,需」,凱文·貝恩這個時候慢慢地猶豫地鬆開交叉的雙腿,從橙色椅子裡站起來,轉過來面向哈爾和他身後那個一動不動的人,那個吉姆。貝恩開始慢慢朝他們走去,以一種啞劇演員對著龍捲風走路的啞劇表演式的腳步。哈爾想象自己在亞速爾群島懶散地仰泳,嘴裡噴出細胞流一樣清澈的水。他靠在椅背上快要滑下去的位置,儘可能遠離凱文·貝恩的行進路線,同時研究他杯底有點可疑的棕色懸浮物。他對別被退化中的凱文·貝恩認出來的祈禱是哈爾能記得的從他不再穿連襪睡褲以來最真誠最絕望的祈禱。

「凱文?」哈爾夫在臺上輕聲叫道,「是你在朝吉姆主動走去,還是你應該讓你內心的‘嬰兒’,那個有需求的人走去?」

「需,需,需。」大鬍子男人們都在唱,有些人有節奏地在空中舉起他們整齊的拳頭。

貝恩在哈爾夫和吉姆之間來回看,猶豫地啃著手指。

「這是‘嬰兒’朝自己需求移動的腳步嗎,凱文?」哈爾夫說。

「去吧,凱文!」一個絡腮鬍男人叫道。

「讓‘嬰兒’出來吧!」

「讓你的‘嬰兒’走過去,凱文。」

於是哈爾對他開了50公里唾液過多的路誤打誤撞去的這場非反「物質」會議最鮮活的彩色的記憶會是他哥哥雙打搭檔的哥哥趴在一塊滌綸地毯上,爬行著,一路艱難因為他胸前還抱著他的小熊,於是他只能上下匍匐,朝著哈爾和他身後的需求滿足者用三肢爬行,貝恩的膝蓋在地毯上留下兩道淺色的軌跡,腦袋架在顫抖的脖子上,不斷抬頭,越過哈爾往後面看,表情無法形容。

天花板在呼吸。彈出又收縮。鼓起又平復。房間在聖伊麗莎白醫院的創傷科。不管他什麼時候看,天花板都會鼓起來又癟下去,像肺一樣閃著光澤。唐還是個巨大學步兒童時他母親曾把他倆安置在貝弗利某個公共海灘沙丘後的一幢小海灘房裡。他們能住得起是因為屋頂有個巨大的洞。洞的來歷無人知曉。蓋特利超大的搖籃在海灘房的小客廳裡,就在那個洞底下。小房子的房東在屋頂上貼了厚的透明聚氨酯膜。為了處理那個洞。聚氨酯膜在北岸的海風裡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某種巨大的液泡在躺著睜大眼睛的小蓋特利上方,吸氣呼氣。隨著冬日漸深,風勢漸強,會呼吸的聚氨酯膜液泡似乎發展出了人格與性格。4歲的蓋特利,一直認為這個液泡是活物,給它起了名字叫赫爾曼,而且很怕它。他上半身右邊沒有知覺。他不能在任何真正意義上動彈。病房裡有種發燒的人總會感覺到的霧氣。蓋特利仰面躺著。鬼影在他視線邊界忽隱忽現。天花板鼓起來又癟下去。蓋特利自己的呼吸讓他喉嚨疼。他的喉嚨像被強姦過一樣。旁邊床上那個模糊的形狀一直坐得很直,頭上好像有個盒子。蓋特利有個不斷重複的有點種族優越感的噩夢,他在一個東方人的家裡搶劫,把他綁在椅子上,正嘗試用東方人廚房電話機下面抽屜裡的優質郵寄麻繩把他眼睛蒙起來。東方人總是能看到麻繩周圍的情況,總能平靜地看著蓋特利,高深莫測地眨眼。另外,東方人沒鼻子或嘴巴,只有一馬平川的下半邊臉的皮膚,穿著絲綢長衫和令人生畏的涼鞋,腿上沒有毛。

蓋特利眼裡不正常的光線迴圈和所有事件其實是蓋特利自己在意識中進進出出。蓋特利無法察覺到這點。在他看來,更像是他不斷浮上來吸氣又被推到某個東西的表面以下。某一次蓋特利浮上來呼吸時他看到微小尤厄爾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微小的小瘦手搭在床上嬰兒床一樣的圍欄上,手撐著下巴,臉離得很近。天花板鼓起來又癟下去。房間裡唯一的光線是從夜間的走廊裡灑進來的。護士在走廊裡穿著亞音速的鞋滑來滑去。一個高大且彎著身子的鬼影出現在蓋特利左側,在模糊的坐著的方頭男孩床的另一邊,低著頭身體飄蕩著,似乎將尾骨倚靠在黑暗窗戶的窗臺上。天花板往下凸出來又縮了回去。蓋特利轉動著眼睛看著尤厄爾。尤厄爾剃掉了白色山羊鬍子。他頭髮那麼幹淨那麼白,以至於顯現著頭皮的粉紅色。尤厄爾已經對他說了天知道多長時間的話。這是蓋特利在聖伊麗莎白醫院創傷科住院的第一個通宵。他不知道這是星期幾。他對晝夜的感知是他被打亂的個人節律中最不正常的。他的右半邊身子像是被埋在熱水泥裡。另外有一種陣痛他覺得來自腳指頭。他暗自想著上廁所,該不該去,什麼時候去。尤厄爾正在說話。蓋特利不知道尤厄爾是不是在說悄悄話。護士們在走廊的燈下滑行。她們的鞋子如此悄無聲息,就像她們腳底下裝著輪子。有個戴帽子的人一道遲鈍的影子歪斜地投在門外的地磚上,就像這個遲鈍的人就坐在門外,靠在牆上,戴著帽子。

「我老婆給靈魂起的名字叫個性,比如‘你個性裡有種不可救藥的陰暗面,埃爾德雷德·尤厄爾,帝王威士忌把它帶了出來’。」

外面走廊地板幾乎肯定是白色地磚,在外面明亮的熒光燈下有一種模糊的過度打蠟的光澤。走廊中間有條紅色還是粉色的線。蓋特利不知道微小尤厄爾是覺得他醒著還是昏迷還是怎樣。

「我是在還是孩子的時候,三年級上半學期,發現自己身上有壞因子的。學校裡有群粗野的藍領階層的愛爾蘭男孩,每天從東沃特敦的社保房坐校車來上學。老是流鼻涕,頭髮都是家裡自己剪的,袖口破破爛爛,拳頭動得很快,瘋狂喜歡運動,還喜歡在柏油地上玩運動鞋冰球,」尤厄爾說,「然而,很奇怪,我那時候在總統規定的體能測試課上一個引體向上都做不了,卻很快變成了這群人的頭頭。那些藍領男孩似乎都因為某種不清楚的原因崇拜我。我們組成了某種俱樂部。制服是灰色呢帽子。俱樂部設在一塊棒球小聯盟早就不用了的棒球場的球員休息區。我們的俱樂部叫作‘偷錢俱樂部’。在我的建議下我們選了這個描述性的名字而不是委婉的名字。名字是我起的。那些愛爾蘭小孩預設了。他們把我看作組織的大腦。我對他們有某種控制。這在很大程度上很可能是由於我在修辭上的天賦。哪怕最兇狠最野蠻的愛爾蘭小孩都尊敬擁有鍍金舌頭的人。我們俱樂部成立的目的是為了執行快速搶錢任務。我們下了課就跑去別人家裡,按門鈴,為‘希望小冰球隊’籌集捐款。這個組織根本不存在。我們的捐款箱是個上面貼著寫有希望小冰球隊字樣的膠帶紙纏起來的咖啡粉罐子。那個做罐子的男孩第一次把希望寫成了西望。我嘲笑了他的錯誤,整個俱樂部指著他哈哈大笑。很無情的那種。」尤厄爾一直盯著蓋特利小臂上那個粗糙藍色的監獄文身和傾斜的十字架圖案。「我們唯一能被認出來的能代表身份的東西是從體育儲藏室裡偷來的護膝和冰球棍。在我的指令下,所有人拿球棍時都小心藏起上面印著的小學名字。有個男孩灰帽子底下戴著守門員面具,其他人則戴著護膝拿著小心藏好字的棍子。出於同樣的原因,護膝都是裡外反過來戴的。我根本不會滑冰,我媽完全禁止我在柏油地上玩。我每次去討錢的時候都戴著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我是發言人。喉舌,男孩們這麼叫我。他們都是愛爾蘭裔天主教徒。沃特敦從東到西分別是天主教徒、亞美尼亞人,還有混居的人。東邊的男孩對我說瞎話的天賦膜拜不已。我跟大人打交道的時候特別油嘴滑舌。我去按門鈴,那些男孩整齊排在我後面。我談到家境貧困的年輕人以及團隊精神以及新鮮空氣以及競技體育的意義再加上街上比這糟糕的其他課餘活動。我談到在穿著護腿長筒襪的母親們和在戰爭中受傷以後裝著複雜假肢的哥哥們的歡呼下,這支貧困少年球隊打贏了裝備更好的球隊。我發現我有天賦,在成人修辭的情感說服力上。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個人權力。我從來都不排練,一直都富有創意感人心扉。那種兇巴巴的穿著無袖t恤手裡拿著大罐啤酒跌跌撞撞來開門臉上鬍子拉碴慈善表情少到極點的人在我們離開後經常不加掩飾地哭出來。他們說我是個好孩子,是我爸媽教得好。我的頭髮經常被他們揉亂所以我不得不隨身帶鏡子和梳子。咖啡粉罐子最後很難帶回我們的大本營,我們把它藏在某張長椅下面的煤渣磚後。到萬聖節的時候我們已經騙了超過一百塊錢了。那時候這可是一大筆錢。」

微小尤厄爾和天花板不停地退回去又鼓起來,圓鼓鼓地脹起來。蓋特利認不出來的人影不斷在房間裡各個角落飛進來又飛出去。他的床和另一張床之間的空間似乎在膨脹又以一種緩慢的彈簧收縮的樣子收緊。蓋特利不停轉著眼睛,他上嘴唇全是汗。「而我在這種騙局裡飄飄然,發現了自己的天賦,」尤厄爾在說,「我被腎上腺素衝昏了頭腦。我嚐到了權力的滋味,用詞語操控人心的權力。那些男孩叫我鍍金的扯謊專家。很快這個級別的騙局已經不夠用了。我開始悄悄從咖啡粉罐子裡偷錢。私吞。我說服了那些男孩,把罐子藏在露天的地方不安全,然後自已開始保管那個罐子。我把罐子藏在自己臥室裡,說服我母親說裡面放著跟聖誕節有關的禮物所以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能碰。對我俱樂部的跟班們我則說我把錢存在了某個我給我們開的高利息銀行定期賬戶裡,以一個叫作富蘭克林·w.迪克遜的人的名義。事實上我給自己買了帽子和巧克力和雜誌以及一個有六種顏色的橡皮泥玩具套裝。這是1970年代早期。一開始我還比較謹慎。雖然在揮霍但比較謹慎。一開始的挪用至少在控制之下。然而權力觸發了我個性中的陰暗面,腎上腺素讓我剎不了車。個人意志開始失去控制。很快俱樂部咖啡粉罐子每週末都會空掉。每週的工作最後都會變成失控的週六狂歡的幼稚消費。我偽造出很多讓人眼花繚亂的銀行對賬單給俱樂部成員們看,在我們的大本營。我開始變得話越來越多,對他們越來越傲慢。沒人想過要質疑我,或者質疑那些用紫色神奇馬克筆畫成的銀行對賬單。我面對的可不是什麼智力超群的人,我知道。他們除了惡意和肌肉什麼也沒有,學校的壞男孩裡最壞的那部分人。而我統領他們。控制。他們完全信任我,以及我的修辭天賦。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可能完全無法相信任何神志正常的戴著眼鏡和領帶的三年級小學生會騙他們,因為顯然後果會極其嚴重。任何神志正常的三年級小學生。但我已經不是個神志正常的三年級小學生了。我生活的意義只是滿足我性格中的陰暗面,它告訴我任何後果都可以用我的天賦和個人光環解決。

「當然最後聖誕節到了眼前。」蓋特利嘗試叫尤厄爾停下,他說「投入?」但驚恐地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壯實的東區天主教壞男孩現在要動用他們不存在的富蘭克林·w.迪克遜賬戶裡的錢給他們的藍領家人買護腿長筒襪和無袖t恤。我用各種利息損失和財政年的幌子儘可能地拖住他們。然而愛爾蘭人的天主教聖誕節可不是開玩笑的,第一次,他們的黑眼睛開始對我眯起來。學校裡的情況開始變得越來越緊張。某天下午,他們中塊頭最大膚色最深的那個在一場醜陋的大本營政變中奪去了罐子。這對我的權威是無法恢復的打擊。我開始感到一種折磨人的恐懼,我的自我否認終於破滅了:我意識到我逐漸挪用了遠遠超過我能彌補的數字。在家裡,我開始在飯桌上講起私立學校課程的好處。那個罐子每週能帶來的收入由於假期開支耗盡了房主們的零錢和耐心而急劇下降。這種籌款熊市被俱樂部裡那些深膚色男孩認為是我能力不濟。整個俱樂部開始在大本營裡發牢騷。我開始明白一個人可以在嚴寒的室外大汗淋漓。之後,在降臨節第一天,那個現在掌管罐子的人只拿出了一點點錢,然後宣佈整個俱樂部都想得到他們迪克遜賬戶裡積累下來的他們應得的那份。我只好含糊地用缺簽名和找不到存摺拖延時間。我回到家,牙齒打戰嘴唇發白,被我母親逼迫吞魚肝油。我被幼稚的恐懼吞噬。我覺得自己渺小脆弱又邪惡,充滿對挪用行為暴露的擔憂。更不用說殘酷的下場了。我聲稱腸胃不適不去上學。電話在半夜忽然響起來。我能聽見我父親說‘喂?喂?’,我睡不著。我個性中陰暗的部分長出了堅韌的翅膀和鳥嘴,開始攻擊我。離聖誕假期還有幾天。本該上學的時間,我躺在床上,在一堆用不法手段得來的橡皮泥人偶和雜誌之間,驚慌失措,聽著樓下街上救世軍聖誕老人孤獨的手搖鈴鐺的聲音,想著畏懼和毀滅的各種同義詞。我開始明白羞恥,知道這是揮霍不請自來的助手。我的不明腸胃問題仍然在持續,老師們寄來卡片和關心的信件。有些時候放學後門鈴會響起來而我母親會上樓說‘真不錯啊,埃爾德雷德’,然後說有些黑黝黝袖口破破爛爛但顯然好心腸的灰帽子男孩在樓下問候我且熱切地等待我回校上學。我開始每天早上在衛生間咬肥皂來給自己製造留在家裡的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母親被我嘔出來的大量泡沫弄得擔憂起來,嚇得要去找醫生。我覺得自己離一切都真相大白的懸崖邊越來越近。我渴望能夠埋入我母親的懷抱裡哭著承認這一切。我不能。因為羞恥感。偷錢俱樂部三四個硬茬每天下午排好隊站在我家對面教堂院子裡耶穌誕生場景的裝飾旁邊,一動不動盯著我臥室的窗戶,拳頭對著手心拍打著。我開始明白一個貝爾法斯特新教徒的感受。但比倒在愛爾蘭天主教徒手下更讓我生畏的是我父母發現我個性中有迫使我做這些無比邪惡事情的陰暗面,然後拋棄我。」

蓋特利不知道尤厄爾對自己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的感受如何,尤厄爾是不是不喜歡或者甚至沒注意到或者怎樣。他能呼吸,但像被強姦過的喉嚨口裡堵著什麼東西沒法讓該顫動的東西顫動。

「最後,就在我去見胃腸病醫生的前一天,我母親去街上做內窺鏡檢查,我悄悄地從我的病床上下樓,從我父親書房壁櫥裡一個寫著國際電工兄弟會517分會的鞋盒子裡偷了一百塊錢。我從來沒想過要求助於那個鞋盒子。從我自己的父母那裡偷錢。為了補償我從那些笨蛋那裡偷來的通過騙大人賺來的錢。我的恐懼和卑劣感越發嚴重。這個時候我真的覺得生病了。我在我頭頂上某個振翅懸停的生物的陰影下生活和行動。現在我不需要一點催吐劑就吐了,卻是偷偷地,這樣我可以回學校;我沒法面對整個聖誕節假期那些黑黝黝的哨兵們在我家外面拍打拳頭的場面。我把我父親工會的整錢換成了小票然後給了偷錢俱樂部那些人,但還是吃了他們的拳頭。似乎是基於某種壞男孩圈子的原則。我在我的追隨者中看到了潛伏的憤怒,以及領袖最終從暴徒的尊敬中跌落的命運。我被揍了一頓屁股上被野蠻地踢了幾腳又被掛在學校更衣室的一個鉤子上,我在那兒待了幾個小時,鼻青臉腫,想死的心都有。而回家則更糟糕;家不是避難所。家是第三級犯罪的現場。盜竊的立方。我睡不著。我輾轉反側。每天夜裡都驚醒。我吃不下飯,不管我晚餐後被迫在餐桌上坐多久。我父母越擔心我的狀況,我的羞恥感就越嚴重。我感到一種三年級小學生本不應該有的羞恥與卑劣感。假期一點也不快樂。我回顧整個秋天,無法認出那個叫小埃爾德雷德·k.尤厄爾的人。這已經不再是失去理智或者陰暗面的問題了。我偷了鄰居、貧民窟小孩、家人的錢,用來給自己買糖果和玩具。無論以哪種對壞的定義來看,我都是個壞人。我下決心再也不越過那條道德底線。那種羞恥與恐懼太糟糕了:我必須重塑自己。我下決心做一切我能做到的事情把自己變好,重塑。我之後再也沒犯過任何重罪。偷錢俱樂部那段羞恥的歷史都埋在我精神儲藏室深處。唐,我已經完全忘了它發生過。直到那天晚上。唐,那天晚上,在爭吵和你展現出來的不情願的seoffendendo之後,337在你受傷以及整件事情的後果之後……唐,我又一次夢到了壓抑瘋狂的背信棄義的三年級。鮮活完整。我醒來的時候,居然沒了山羊鬍,頭髮又以我已經有四十年不喜歡的樣子整整齊齊地中分了。床都溼透了,還有一塊像是被咬過的麥克達德祛痘肥皂在我手裡。」

蓋特利開始短暫想起他剛入院時被注射過4類藥物杜冷丁緩解槍傷帶來的疼痛,之後又被懶得讀他讓帕特·蒙特西安發誓她一定會用斜體字寫進他病歷卡或者隨便什麼檔案的麻醉藥依賴史不能注射c-4類管制藥物的輪班醫生注射過兩次。昨天晚上的急救手術是緩解性質的,沒有取出子彈,因為大手槍的子彈在擊發後碎成了碎片,穿過蓋特利的肱骨和肩胛骨關節附近的肌肉,沒擊中骨頭,但對軟組織造成了嚴重的不同程度的傷害。急診室創傷科醫生開了酮咯酸338,但警告他一旦手術的全身麻醉藥效退去以後的疼痛程度是蓋特利完全無法想象的。蓋特利能記得的下一件事是在樓上的創傷科病房裡,房間在陽光下顫抖,另外一位醫生對不知道是帕特·m.還是卡爾文·t.的人說他揣測侵入他身體的外國物質可能被不乾淨的東西事先處理過,可能,因為蓋特利出現了嚴重的感染,他們在觀察蓋特利是否有他聽起來是諾克斯澤馬實際上是毒血癥的症狀。蓋特利還想抗議說他的身體是百分百美國原裝,但他似乎暫時無法大聲發出聲音。後來到了晚上,尤厄爾出現了,自說自話中。完全不清楚尤厄爾想從蓋特利這裡得到什麼反應或者為什麼他選擇這個特殊的時間分享他的故事。蓋特利的右肩幾乎跟他的腦袋一樣大,他不得不把眼球轉上來又轉過去,像頭牛一樣,才能看到尤厄爾搭在圍欄上的手和漂浮在上面的臉。

「而如果我現在要做第九步贖罪的話要怎麼做?我怎麼才能做出補償?哪怕我還記得那些我騙過的人的地址,能有幾個仍然在那兒,還活著?那些俱樂部男孩無疑分散到了各種廉租區和沒前途的職業裡去了。我父親在維爾德政府時期失去了工會339賬戶,且1993年就死了。而如果說給我母親聽會要了她的命。我母親身體很虛弱。現在要拄柺杖才能走,關節炎幾乎已經讓她的腦袋在脖子上轉了一圈了。我妻子盡力不讓我母親聽到任何有關我的令人不快的事情。她說總得有人這麼做。我母親此刻以為我在阿爾薩斯參加為期九個月的由日內瓦銀行贊助的稅法研討會。她不停給我寄不合身的針織滑雪服,從養老院裡。

「唐,這段被埋葬的歷史帶來的稅負我一直揹負至今,可能影響了我的整個人生。為什麼我被稅法吸引,幫那些郊區富人保護他們合理得來的財產。我跟一個把我當作她孩子褲子屁股後面汙漬看待的女人結了婚。我陷入某種超越正常程度的飲酒行為可能都是埋葬三年級卑劣感的本能嘗試,讓它沒入更深的琥珀色大海里。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尤厄爾說。

蓋特利身體裡的酮咯酸讓他耳鳴,再加吊著的鹽水。340

「我不想記得我什麼也做不了的卑劣感。如果這是‘更多情況將被公佈’的例子我要提出控告。有些事情最好被淹沒。不是嗎?」

整個右半邊火燒一般。疼痛開始變成那種緊急型別的疼痛,就像一邊尖叫一邊把燒焦的手從火爐上甩掉那種疼。他身體的一部分不停把這種緊急疼痛傳遞到身體其他部分,他既不能動也不能叫。

「我很怕。」這是蓋特利聽到尤厄爾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像從頭上某個地方傳來且不斷上升,而天花板朝著他們鼓起來。蓋特利想告訴微小尤厄爾他完全可以他媽的感同身受,而如果他,微小,能堅持把那個包袱舉起來扛著把一隻小小的擦乾淨的皮鞋放在另一隻前面一切都會好的,尤厄爾「理解」的上帝會幫他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然後他就能讓那些卑劣的感覺消失,而不是用帝王威士忌把它們壓下去,但蓋特利沒法把說話的衝動與真正的言語聯絡在一起,仍然不能。他只能嘗試抬起左手想越過身體去拍拍尤厄爾在圍欄上的手。但他的體寬讓他無法伸過去。之後白色的天花板完全壓了下來,一切都變成了白色。

他似乎能睡著。他發燒的夢裡一陣黑暗中翻滾的暴風雨雲在黑暗中翻滾轟鳴著朝著貝弗利的沙灘襲來,風在他腦袋上越刮越大,直到赫爾曼,那個聚氨酯液泡受到外力而爆裂,留下猛吸氣的一個大洞拉扯著蓋特利的超大號登頓醫生連體睡衣。藍色雷龍玩偶從嬰兒床上被吸了出去然後消失在大洞裡,旋轉著。他母親剛在廚房裡被一個拿著牧羊曲柄杖的男人痛打了一頓,完全聽不見蓋特利呼救的大哭聲。他用自己的腦袋撞開嬰兒床的圍欄,走到前門跑到了外面。海灘邊的黑雲越來越低,洶湧翻滾,揚著沙子,蓋特利看到龍捲風的鼻子正從雲裡伸出,且越來越低。看起來雲不是在生孩子就是在拉屎。蓋特利跑過沙灘跑到水邊想逃離龍捲風。他跑過那些瘋狂的浪花跑進溫暖的深水裡,讓自己沒入水中,一直到他無法呼吸。這個時候他是小比米還是成年唐已經不清楚。他不斷浮上來吸一大口氣又沒入水中,那裡溫暖而平靜。龍捲風一直停在沙灘上同一個地方,鼓起又平復,像噴氣式飛機一樣轟鳴,一個吸氣的大洞,閃電像頭髮一樣從漏斗雲裡垂下。他能聽到他母親叫他名字的窸窣聲。龍捲風就在海灘房的地方,整幢房子都在顫抖。他母親從門口出來,蓬頭垢面,手裡拿著把帶血的金廚刀子,叫他的名字。蓋特利試著叫她也來深水裡,跟他一起,但連他自己都聽不到暴風雨的轟鳴中他的叫聲。她放下刀子抱著腦袋,漏斗尖頭上那個大洞正對著她。海灘房爆炸了,他母親被彈飛在空中直接朝著漏斗口飛去,胳膊和腿劇烈扭動著,像在風中游泳一般。她消失在大洞裡,被吸到龍捲風的旋渦中心旋轉起來。屋頂板和地板跟在她身後。那傷害她的男人的曲柄杖卻杳無蹤影。蓋特利的右肺燒得厲害。閃電照亮漏斗的時候,他最後一次看見母親。她像下水道里的東西一樣不停旋轉,浮上來,像是在游泳,背後有藍色的光。閃電的光亮是他自己睜開眼睛吸氣時房間裡陽光的白色。他母親微小的旋轉中的形象消失在天花板裡。感覺上像是重重吸氣的動作其實是他想尖叫。小床的床單早就溼透而他實在需要撒尿。現在是白天而他的右側一點也不麻木,他馬上開始懷念麻醉時那種溫暖水泥般的感覺。微小尤厄爾已經走了。他自己的每一次脈搏都是對右側的一記重擊。他覺得自己一刻也忍不下去。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他覺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了。

後來有個人,不是喬艾爾·範d.就是某個戴著極度畸形組織面紗的聖伊麗莎白護士用冷毛巾擦著他的臉。他的臉那麼大,要花點時間才能擦完。似乎如此溫柔的觸控不像是護士所為,可是蓋特利也能聽到換輸液瓶的叮噹聲。他沒辦法要求換床單或者去上廁所。面紗女子離開後一會兒他放棄了,直接尿了出來,但他沒感到溼熱而是床腳下什麼東西在發出被灌注的金屬聲。他沒法掀起被子看自己身上連著什麼玩意兒。百葉窗拉了上去,房間在陽光下那麼亮,一切看上去都像是被漂白又煮沸過。那個方形腦袋或頭上套著盒子的男人已經被帶到了別的地方,他的床還沒鋪好,嬰兒床的圍欄放了下來。霧中沒有鬼影或人影。走廊不比房間更亮,而蓋特利看不到任何戴帽子的人的影子。他甚至不知道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疼痛使他的眼皮跳動。他從四歲開始就沒再因為痛而哭過。他閉上眼瞼以抵禦房間過於耀眼的白色前的最後一個想法是他可能被閹割了,實際上是他一直誤以為導尿這個詞是閹割的意思。他能聞到醫用酒精和一種維生素的臭味,還有他自己。

後來一個可能是真的帕特·蒙特西安的人走了進來,她親他臉頰的時候頭髮進了他眼睛裡,她告訴他只要他堅持專注康復的話一切都會好的,恩內特之家的一切都已經恢復正常,差不多,基本上沒問題,她很抱歉他不得不一個人對付這樣的狀況,沒有任何幫助也沒有任何建議,她完全明白冷斯和那些加拿大暴徒肯定沒給他足夠的時間打電話叫任何人,他已經在有限的條件下做到最好了,他一點都不需要覺得糟糕,讓它過去吧,那種暴力不是什麼故態復發式的尋求刺激的暴力而只是在那時那刻盡己所能保護自己和恩內特之家的病人。帕特·蒙特西安像往常一樣一身黑衣服,但是正裝,像是要帶誰去法庭的樣子,她的正裝看上去像墨西哥寡婦穿的。她確實說了暴徒和糟糕兩個詞。她說別擔心,恩內特之家是個能保護自己的社群。她不斷問他是不是困了。她頭髮的紅色是種不那麼富有光澤的紅色,與喬艾爾·範d.的紅頭髮比起來。她左半邊臉很慈祥。蓋特利對她說的話幾乎一點也不明白。他有點驚訝警察還沒找上門來。帕特並不知道那位不屈不撓的助理檢察官或者那個窒息而死的加拿大佬:蓋特利儘可能坦率分享自己過去的碎片,然而有些事分享起來就有點屬於自殺性質了。帕特說蓋特利堅持不用比非麻醉性止痛藥更強效的藥的決心展示了相當的堅韌與意志力,但她希望他能記得他自己除了把一切放在「更高力量」手中並遵循內心指示並不能掌控任何事情。可待因或者皮爾可賽341或者甚至杜冷丁都不是舊病復發除非他內心認為自己動機不純。她的紅髮披在肩上,看上去沒梳過,在一邊亂成一團;她看起來疲憊不堪。蓋特利很想問那天晚上暴徒對戰的法律後果如何。他意識到她不斷問他是不是困是因為他每次嘗試說話都像在打哈欠。他仍然無法說話的事實很像噩夢裡的失語,缺氧且令人毛骨悚然,很糟糕。

使得整個過程不真實的原因在於在最後的時刻帕特·m.忽然莫名其妙哭了起來,蓋特利覺得十分尷尬,不得不假裝昏了過去,於是又睡了過去,可能又做了夢。

幾乎肯定是夢到,而不是真的是中間蓋特利醒來吸氣時看到的羅帕特女士,那個「庫房」裡的「工藝品」,被安置在恩內特之家的電視螢幕前,坐在金屬輪椅裡,臉部扭曲,腦袋歪斜,頭髮髒亂,不是看著他而更像是看著他巨大嬰兒床上方和後面掛著的各種輸液瓶子和監測器,所以雖然她不說話甚至都不是在看他卻仍然從某種意義上與他同在。哪怕她沒有任何可能性真的在這兒,但這是蓋特利第一次意識到緊張症患者羅女士與他經常看到的深夜裡在5號樓門口草坪上摸樹的是同一個人,在他剛成為工作人員的時候。她們是同一個人。這一發現真實確鑿,哪怕房間裡這位女士的存在並不真實,其中的複雜性使他眼球又在腦袋裡往上滾,他再次昏了過去。

後來喬艾爾·範戴恩坐在床邊一張椅子上,戴著面紗,穿著運動褲和解開紐扣的毛衣,戴著粉邊面紗,什麼也沒說,可能在看他,可能在想他其實睜大著眼睛昏迷不醒,或者因為「諾克斯澤馬」而神志不清。他的右側身體疼得不行,每吸口氣都像在做艱難的決定。他想像個小孩子那樣哭。女孩的一言不發加上她面紗的空白在一段時間後讓他感到恐懼,他真希望能告訴她晚點再來。

沒人給他吃任何東西,但他不餓。因為有輸液管通往他兩隻手背以及他的左胳膊彎。還有些管子則從他下身穿過。他不想知道。他一直在捫心自問僅僅用點可待因算不算復吸呢,在內心看來,但他的內心拒絕發表評論。

再後來恩內特之家畢業生及高階心理諮詢師卡爾文·瑟拉斯特大聲說著話走了進來,拿起張椅子就跨坐在他床邊,像那種跳慢舞的脫衣舞者,手臂垂掛在椅背上,用手裡一根沒點的羅德尼煙做手勢。他告訴蓋特利天啊他那屎樣就像重物掉在他身上。但他告訴蓋特利他應該看一眼其他人,那些穿著波利尼西亞式衣服的加拿大佬。瑟拉斯特和恩內特之家主管在海軍醫院保安把下面聯邦大道上那些貼午夜罰單的警察引過來之前就到場了,他告訴蓋特利。冷斯和格林還有阿方索·帕里亞斯-卡爾沃已經把昏迷的蓋特利半拖半提到屋裡,讓他躺在帕特辦公室的黑沙發上,而蓋特利這個時候醒了過來跟他們說不不不不能叫救護車車車然後叫他們過五分鐘把他叫醒,然後真的昏死了過去。帕里亞斯-卡爾沃似乎因為拖/提蓋特利得了輕微腸道疝氣,但他做出了真男人的樣子,在樓下急診室拒絕了可待因,對這一成長經歷表示感激,說凸出的腫塊正在慢慢收縮。卡爾文·瑟拉斯特的呼吸聞上去是煙和炒蛋的味道。蓋特利曾經看過一盤廉價私制盒帶,裡面年輕的卡爾文·瑟拉斯特跟一個只有一條手臂的女士在一個看起來粗糙的自制鞦韆上做愛。這個片子的燈光和製作絕對是最劣質的,而蓋特利看的時候正在杜冷丁的作用下意識不清,但他還是98%可以肯定那是年輕的卡爾文·瑟拉斯特。卡爾文·瑟拉斯特說在辦公室裡,就在不省人事的蓋特利上方,蘭迪·冷斯開始像女人一樣喋喋不休,他,蘭迪·冷斯,肯定要被指責蓋特利和加拿大佬的事是他的錯而也別再虛偽地走程式了為什麼他們不現在就把他一腳踢出去呢。布魯斯·格林把冷斯一下子推到帕特的檔案櫃上像搖瑪格麗特酒一樣搖他,但他拒絕出賣冷斯或者說出為什麼那些怒氣衝衝的加拿大人會覺得冷斯這麼沒骨氣的人會弄死他們的朋友。這一問題還在調查之中,然而瑟拉斯特承認對格林拒絕告發的行為表示敬仰。布魯斯·g.在打鬥中鼻樑骨斷了,如今有了一副烏青的眼眶。卡爾文·瑟拉斯特說,他,卡爾文·瑟拉斯特,以及主管在到達後就認為冷斯不是吸了可卡因就是嗑了德林類藥物,而瑟拉斯特說他喚起了清醒帶給他的每一滴自控能力把冷斯悄悄帶出辦公室帶到隔壁的殘疾人房間裡在伯特·f.史密斯睡夢中要把肺咳炸的咳嗽聲中讓冷斯選擇是馬上主動離開恩內特之家還是就地接受尿檢和房間搜查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還要接受警察盤問,而警察們現在無疑跟著來拉加拿大佬的救護車隊,正在來的路上。這個時候,瑟拉斯特說——拿煙當教鞭偶爾往前靠看看蓋特利是不是還醒著再告訴他他看上去很糟糕——蓋特利那時候已經昏過去了,旁邊夾著兩個檔案櫃以防他從比他人窄的沙發上掉下去,而且還在大出血,沒人知道怎麼做,比如說,往他肩膀上綁止血帶,那個身材火辣的新來的面紗女孩正彎著身子往蓋特利出血的地方壓毛巾,她半開的睡袍裡顯露的風景讓遭受疝氣疼痛以胎兒姿態躺在地上的阿方索回過神來,而瑟拉斯特和主管則輪流到處請求幫助,到底應該拿蓋特利怎麼辦,因為基本蓋特利處在嚴重犯罪緩刑期的事實眾所周知,而哪怕再信任再尊重唐,那個時候從外面街上以不同姿勢趴著的受傷的加拿大人來看誰也不可能搞清楚誰對誰做了什麼,是否為了保護什麼,而警察通常對帶著槍傷進入急診室的體格龐大的人尤其有興趣,而這個時候帕特·m.開著她的「冒險」車,幾分鐘以後她十分沉不住氣地對著瑟拉斯特大喊大叫說他早該自己把蓋特利送去聖伊醫院。瑟拉斯特說他原諒帕特對他大喊大叫,說帕特·m.肯定在家又遭受了什麼家庭重壓,他知道。他說但是蓋特利太重了在他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扛著走幾米都很困難,哪怕有面紗女孩代替帕里亞斯-卡爾沃,於是他們最終把還穿著溼了的保齡球衫的蓋特利搬到外面,讓他在人行道上躺了一會兒又用帕特的黑色羊皮夾克蓋住,而瑟拉斯特把他心愛的科爾維特車開到離蓋特利最近的地方。聯邦大道上的警笛聲,混雜在幾個嚴重受傷的加拿大人從不知道加拿大語言裡叫什麼的意識裡恢復過來呼喚他們叫作大夫的聲音裡,還有冷斯試圖發動他那輛生鏽的棕色杜斯特發出的瘋狂松鼠一樣的聲音,那輛車的螺線管壞了。他們把死沉的蓋特利搬進車裡,帕特·m.像個瘋婆子一樣開著她有渦輪增壓的「冒險」車穿越障礙。帕特讓那個面紗女孩坐在她車的副駕駛座因為那個女孩一直不停要求讓她跟著一起去。主管則留下來代表恩內特之家跟海軍醫院保安部門以及有點不那麼好說話的波士頓警察打交道。警笛聲越來越近,這也讓局面更加混亂,因為這時候4號樓和「庫房」裡的可移動植物人和精神病人都被吵鬧聲吸引到了冰冷的草坪上,各種不同的警報聲對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他們開始手舞足蹈大聲尖叫到處亂跑讓整個場面的醫療情況更為混亂,而到那個時候他和帕特已經開出去很久了,這樣。瑟拉斯特反問道唐他媽的體重到底多少,因為把駕駛座移到最前面也就是小矮人會放的位置再把蓋特利放進車後座用盡了所有人的手甚至包括伯特·f.s.的殘肢,像是把一個巨大的東西塞進比巨大的東西小得多的門裡,這樣。瑟拉斯特偶爾以為煙點著一樣彈菸灰。第一批警車就在他們開出海軍醫院大門上沃倫街的時候從沃倫和聯邦大道的街角擺尾開過來。帕特在她的車裡做了一種可以理解成冷靜地對路過的警察揮手或者不冷靜地抓自己腦袋的手臂動作。瑟拉斯特說他剛提到蓋特利的血了嗎?蓋特利的血流得到處都是,遍及帕特的沙發和檔案櫃和地毯,海軍醫院的小街,人行道,帕特·m.的黑色羊皮夾克,幾乎所有人的外套,還有瑟拉斯特心愛的科爾維特的坐墊,這個坐墊瑟拉斯特必須補充一句是全新的,且非常貴。但他說別擔心,瑟拉斯特說:血已經是最不成問題的問題了。蓋特利一點也不喜歡聽到這個,開始以一種粗略的程式碼對著他眨眼,想讓他注意到自己,但瑟拉斯特不是沒注意到就是認為這是手術後的痙攣。瑟拉斯特的頭髮永遠像黑幫分子一樣梳在腦後。瑟拉斯特說聖伊的急診室工作人員很快也很真誠地想把蓋特利從科爾維特里搬出來放上帶輪子的加寬擔架,雖然他們在把擔架抬到可以往下面裝輪子的過程中確實遇到了一些困難,這樣幾個白大褂可以把他推進去而更多的白大褂則在旁邊並排快速走著俯身在他上方施加壓力一邊用簡短的程式碼發出指令就像他們在急診室裡和諸如此類的緊急情況下會做的那樣。瑟拉斯特說他看不出來他們是不是馬上能看出來這是驚人的槍傷,沒人說帶「槍」字的話。瑟拉斯特嘴裡嘟噥了一句關於鏈鋸的話,而帕特猛點頭。蓋特利一直在有節奏地眨眼是因為他想知道兩件重要的事情:有人最後死了嗎,是說那些加拿大佬;有沒有一個總是戴帽子的埃塞克斯縣來的助理檢察官的人出現或者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得知了關於蓋特利的下落或者參與情況的訊息;以及——所以其實是三件事——恩內特之家有沒有一個自始至終在場的病人看上去比較可靠且有能充當法庭證人的可信度。另外他也不介意知道瑟拉斯特他媽的在想什麼,把冷斯嚇跑讓他流落在城市街頭讓蓋特利最後很可能不得不幫他頂罪。卡爾文·瑟拉斯特的大部分法律經驗都是跟電影有關的,不然就是小小的違法行為。瑟拉斯特最後形容了主管最重要的當機立斷的決定之一,那就是迅速在電腦上搜尋這裡現在混在一堆緊張症患者裡的病人中有多少還有懸而未決的法律問題也就是需要被關進恩內特之家禁閉區在波士頓警察局的警察到來時必須在他們視線之外。他說在他看來蓋特利真是很幸運因為他(蓋特利)實在塊頭太他媽大了且有那麼多血,因為哪怕蓋特利在坐墊上留下了那麼多血且處於休克之中等等,但到他被放上加寬擔架的時候,臉是乳酪顏色嘴唇發青且嘟噥著各種休克中的人嘟噥的東西,但哪怕如此,他(蓋特利),雖然離拍gq雜誌封面有一定距離,卻還在吸氣。瑟拉斯特說在樓下急診室的候診室裡,那裡也不讓工作的人抽根菸,他說那時候那個傲慢的戴白麵紗的新來的女孩站了起來教訓瑟拉斯特不該讓蘭迪·l.在蓋特利的法律問題解決前滾到不知什麼地方去,而帕特·m.雖然以一種無條件的愛的方式對待整件事但也很明顯對瑟拉斯特的方法並不讚許,這樣。蓋特利拼命眨眼,表示同意喬艾爾的立場。卡爾文·瑟拉斯特用他的香菸僵硬地做著手勢,說他告訴了帕特·m.真相:他從不撒謊,不管對他自己來說有多不愉快,今天:他說他說他勸冷斯滾出去因為不然他很怕他(瑟拉斯特)會當場抹除冷斯的地圖,出於憤怒。冷斯的螺線管可能徹底壞掉了,因為第二天早上很早的時候新來的病人艾米·j.看到那輛生鏽的杜斯特在3號樓門口不允許停車的那一邊被拖走了,艾米·j.那個時候醉醺醺渾渾噩噩潛回恩內特之家來取她裝滿了被扔出來的個人物品垃圾袋,冷斯顯然在警察們的混亂和救護車司機的罷工之中棄車走路逃離現場,誰又能怪他們不願意帶走加拿大人,因為加拿大人的「健康卡」和醫藥費報銷手續太麻煩了。主管甚至站在恩內特之家鎖住的大門口,用她不那麼小的手臂和腿堵住大門,十分確定地說不管警察怎樣想進門,恩內特之家是馬薩諸塞州聯邦法院授權的受保護機構,只有手持傳票才能進入且必須有三個工作日的規定時間讓恩內特之家申請禁令再等候裁決,就這樣警察甚至那些吃屎的海軍醫院保安都被成功擋在門外,全是因為她,一個人,帕特·m.正考慮獎勵主管在極端情況下的冷靜,下個月現任助理主任拿著馬薩諸塞州戒毒中心的補助金去「東海岸航空技術」公司考噴氣

發動機維修證書之後提拔她當助理主任。

蓋特利的眼睛不停往腦袋上方翻,部分原因是疼痛。

除非他手裡真有一根點著的煙,卡爾文·瑟拉斯特總有種只是肉身在場的感覺。總有種他馬上要站起來走開的感覺,就像一個身上的傳呼機即將響起的人。點著的煙對他來說是精神壓艙物或其他東西。他對蓋特利說的每句話都像是他看看手錶拍拍額頭走掉之前的最後一句。

瑟拉斯特說不管病人們聲稱開槍傷他的那個加拿大佬用的是什麼槍,都屬於重型槍械,因為小街上到處都是蓋特利的肩膀和保齡球衫碎片。瑟拉斯特指著巨大的綁帶問他們有沒有跟蓋特利談過他能不能保住這個殘缺的肩膀和手臂。蓋特利覺得他能發出的被人聽到的聲音都像被車撞了的貓咪發出的聲音。瑟拉斯特提到丹妮爾·s.已經陪伯特·f.s.一起去了馬薩諸塞州戒毒中心並報告這些天他們藉助假肢完成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蓋特利的眼睛在他腦袋裡轉來轉去,一邊發出可悲的小小的呼吸聲一邊想象自己裝著鉤子手臂帶著一隻鸚鵡戴著眼罩在匿名戒酒會講臺上發出模仿性質的「噴友們好」的聲音。他幾乎萬分肯定,所有連線人腦與喉嚨使得人們能夠尋求緊急法律與醫療反應的神經系統肯定都通過人類的右肩執行。各種該死的分流和瘋狂的神經互連,他就是知道。他想象自己必須(很可能是用鉤子)舉到喉嚨口的新型太陽能電動剃鬚刀喉頭。嘗試在講臺上「傳遞資訊」,聽上去像一臺自動取款機或者一個電腦上的音訊介面。蓋特利想知道第二天星期幾以及冷斯那幾個加拿大佬中有沒有人死了,且昨天晚上或者前天晚上坐在門外那個戴著帽子的人官方職務是什麼,他帽子的陰影在敞開的門口投射出平行四邊形,他還想知道那個人還在那兒嗎,前提是那個人戴著帽子的陰影是真實的而不是幻影,他想知道如果你的一隻肩膀殘缺不全且跟腦袋一樣大他們怎麼給你戴手銬。如果蓋特利吸入比半口氣多哪怕一點點氣,讓他大腦扭曲的疼痛就會從右側傳來。他呼吸的樣子也像受傷的貓咪,更像是抽搐而不是呼吸。瑟拉斯特說赫斯特·瑟拉爾在這場吵鬧中的某個時間消失了,再也沒回來。蓋特利能想起她尖叫著奔跑進了城市的夜色中。瑟拉斯特說她的阿爾法羅密歐車第二天早上跟冷斯的杜斯特一起被拖走了,而她的東西也被裝進袋子裡扔在門廊上,一切都是那麼熟悉。瑟拉斯特說他們在搜查冷斯的房間時發現了數量多到令人難以理解的高質量垃圾袋儲備,用作整個恩內特之家下一財年的垃圾袋和驅逐袋都夠了。被開除的病人打包好的所有物品會在門廊上放三天,蓋特利正嘗試根據這一事實計算現在的日期。瑟拉斯特說,埃米爾·明蒂,出於誰也不想揣測的原因,因為被看到從赫斯特·瑟拉爾的袋裡取出一件內衣而被「全樓禁閉」。凱特·貢佩爾和露絲·範克里夫據說去英曼廣場參加了某個匿名戒毒會議,據說路上被搶劫又被分開了,最後只有露絲·範克里夫回來了,帕特已經向貢佩爾發出了各種可能性警告,由於這個女孩的其他心理與自殺傾向問題。蓋特利發現他根本不怎麼在乎是否有人想到給沙特克的斯塔夫洛斯·l.打電話說蓋特利的白班工作的事。瑟拉斯特把頭髮向後捋了捋,說還有什麼我想想看。約翰奈特·福爾茨至今都幫蓋特利代班,說要告訴他,她每天為他祈禱。錢德勒·福斯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九個月,畢業了,但第二天早上又回來參加了「晨間冥想」,這對老錢德勒來說是一個清醒的好跡象。珍妮弗·貝爾賓在韋爾弗利特巡回法庭確實因為空頭支票被起訴,但他們會讓她在開庭前完成她在恩內特的居住期,她的公辯人說從這裡畢業能保證刑期減半。助理主任用非工作時間陪貝爾賓出庭。多尼·格靈還在因為憩室炎躺著,哄騙與威脅都無法讓他脫離胎兒睡姿,主管正嘗試突破衛生局的繁文縟節,讓他們同意送他進聖伊醫院,哪怕他有保險詐騙的前科,而這是他過往黑暗歷史的一部分。一個跟瑟拉斯特一起度過恩內特時光且在匿名戒酒會保持清醒整整四年的人忽然之間犯了渾,在冷斯帶來混亂的同一天「喝了第一口」,可預見的是喝得爛醉如泥,去了岬堡從碼頭上掉了下去——字面意義上在很短的碼頭上散了很長的步——像塊石頭—樣沉了下去,追悼會就是今天,這是為什麼瑟拉斯特馬上要走了,他說。那個新來的廷利現在可以從被櫥裡出來了,每次最多一小時,且開始吃固體食品,約翰奈特不再總是建議把這孩子送去精神病院。那個更新的新來的取代錢德勒·福斯位置的人叫戴夫·k.,他有更灰暗的人生故事,瑟拉斯特向他保證,來自阿特西姆空氣置換公司的級別不高的管理層人士,那種高階層的有大房子、小孩和頭髮燙得很高的妻子的那種人,這個戴夫·k.的低谷是他在某個阿特西姆互依日公司派對上喝了半升的龍舌蘭酒,然後跟一個對手管理層人士進行了瘋狂的酒後柔韌舞挑戰,嘗試在桌子或者椅子或者什麼很矮的東西下面跳舞,然後在某個卡住的柔韌姿勢裡把自己的脊椎弄壞了,很可能是永久性的:於是這個最新的新人在恩內特之家客廳裡像螃蟹一樣亂竄,頭貼著地板,膝蓋費力地顫抖著。丹妮爾·s.認為伯特·f.s.可能感染了氨細菌或者得了某種慢性肺病,傑夫·d.則在嘗試讓其他病人籤一份要求伯特禁入廚房和餐廳的請願書,因為伯特咳嗽起來沒法捂住嘴巴,這可以理解。瑟拉斯特說克萊奈特·h.和約蘭達·w.都在房間裡吃飯且被命令不得下樓或者接近任何窗戶,因為據說她們踩了那幾個加拿大佬,這樣。蓋特利發出貓叫似的聲音,且拼了命眨眼。瑟拉斯特說所有人都非常支援珍妮·b.且鼓勵她把法院起訴的問題交給「更高力量」。「庫房」的工作人員仍然按計劃早晨把緊張症女士的輪椅從「庫房」推到恩內特來,瑟拉斯特說約翰奈特不得不警告明蒂和迪爾,他們昨天把那種中間彎過來的玩具箭放在緊張症女士麻痺的腦袋上,看上去像有根箭穿過你腦袋那種,然後讓她就那樣耷拉著腦袋在電視電腦前一整天。再加上瑟拉爾的內褲;所以忽然間在十二小時內明蒂離被「踢」出去只差一次警告了,瑟拉斯特已經在擦他自己最尖的鞋子的鞋頭了,充滿期待。抱怨和投訴會上最大的問題是這周早些時候克萊奈特·h.從山上她上班的貴族網球學校拖下來一大堆她說他們本來要扔掉的盒帶,於是她偷偷弄了過來把它們拖到了山下,所有病人都摩拳擦掌因為帕特說工作人員必須先看過盒帶是否合適比如裡面有沒有性場面才能把它們發給病人們觀看,病人們則抱怨這肯定要很長很長時間且肯定只是工作人員自己想看這些新的娛樂而恩內特之家娛樂沙漠裡的電視電腦已經對新盒帶渴望到跪地乞求的地步。麥克達德在會議上抱怨說,如果他不得不再看一遍《猛鬼街22:衰老》的話他就從屋頂上跳下來。

瑟拉斯特還說布魯斯·格林沒跟工作人員分享任何一點有關冷斯或者蓋特利那場大混斗的感受;他只是坐在那兒等人讀懂他的想法;他的室友則抱怨他在睡夢中掙扎叫喊著堅果和雪茄之類的話。

卡爾文·瑟拉斯特,清醒四年,跨坐在椅子上,不斷前傾,做出一種隨時都會推開椅子走掉的姿勢。他說之前似乎傲慢到沒救的微小尤厄爾似乎忽然崩潰了,精神上說:這人剃掉了他的肯德基鬍子,在五人間男宿舍衛生間裡哭,約翰奈特看到他悄悄倒掉廚房的垃圾箱,哪怕他這周的打掃任務是擦辦公室窗戶。瑟拉斯特在清醒之後發現了各種美食因此漸漸有了雙下巴。他的頭髮總是用無色無味的髮膠往後梳,上嘴唇多多少少有塊永久的瘡疤。蓋特利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想象喬艾爾·範戴恩打扮成精神病夫人的樣子坐在三人間女宿舍的椅子上吃桃子,透過開著的窗子望著聖伊麗莎白醫院的長屋頂上的十字架。十字架本身不大,但很高,因此恩菲爾德-布賴頓地區大部分地方都能看到。看見喬艾爾優雅地掀開面紗,為了把桃子推進面紗。瑟拉斯特說夏洛特·特里特的淋巴細胞又減少了。她在給蓋特利繡著某種一天天更好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的小方巾,但進展緩慢,因為眼睛被一種出很多眼屎的病毒感染了,讓她撞到了牆上,她的諮詢師莫琳·n.在工作人員會議上希望帕特考慮把她轉送到埃弗列特某個艾滋病中途之家,那裡有一些正在康復的癮君子。莫里斯·漢利,說起淋巴細胞數,作為關懷,為蓋特利烤了一些奶油芝士布朗尼,但這裡創傷科護士站的那幫蠢人在瑟拉斯特來的時候把它們沒收了,但他開著沾滿血跡的科爾維特在來的路上吃了兩個,他向唐保證漢利的布朗尼值得你為了它殺掉一個自己深愛的人,諸如此類。蓋特利忽然感到一陣焦慮,不知道誰在他不在的時候負責做晚餐,他們會不會知道往肉餅裡放玉米片,增加口感。他覺得瑟拉斯特無比討厭,真希望他趕緊走,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有人在的時候他不太會意識到劇痛的存在,然而這很可能是因為無法提問或者對別人的話做出任何回應的壓倒一切的恐慌如此可怕,使得疼痛都相形見絀。瑟拉斯特把他沒點著的煙夾在耳朵後面,蓋特利猜測那些髮膠應該會讓煙沒法抽,他神秘地往自己兩邊肩膀背後看看,然後靠近,這樣他的臉在床邊圍欄的兩根欄杆間清晰可見,而且讓蓋特利的臉沐浴在老雞蛋和香菸的味道里,他俯身悄悄說蓋特利一定會很高興知道,所有在混鬥現場的恩內特病人——除了冷斯和瑟拉爾以及那些沒有法律地位的——他說他們中的大部分都站了出來並提供了證詞,那些波士頓警察,加上一些剃著過時平頭的更奇怪的聯邦人員,可能是因為涉及了加拿大佬的北美互依元素——這個時候蓋特利的大心臟跳了—下又沉了下去——都來了,且在帕特的書面同意下被請進門,他們都做出了口供,也就是說,紙上的證詞,這些證詞看上去110%都是支援唐·蓋特利的且都支援自衛或者保護冷斯是正當行為。其中幾份證詞認為加拿大佬給人一種受了侵襲性藥物影響的印象。現在唯一最大的問題,瑟拉斯特說帕特說,是那把「傢伙」不見了。就是說蓋特利被擊中的那把.44槍下落不明,瑟拉斯特說。最後一個在證詞中說看到它的是格林,格林說他把它從那個黑人女孩踩過的加拿大佬那裡拿了過來,之後他,格林,說他把槍扔在了草坪上。從此以後那把槍就消失在了法律視野裡。瑟拉斯特說從法律上看這「傢伙」是能決定局面的如山鐵證——是自衛還是場嚴重鬥毆,其中蓋特利在空手重新排列兩個加拿大人身體的某個不確定的瞬間不可思議地被子彈擊中。蓋特利的心臟現在已經到了他赤裸的體毛旺盛的小腿處,聽到聯邦平頭幾個字的時候。他試圖懇求瑟拉斯特直接說出他是否真的殺了人時,他的聲音聽起來又像一隻被車撞了的貓咪。恐懼帶來的疼痛已經超越可承受的程度,幫他投降,不再嘗試,這個時候他放鬆了雙腿,斷定瑟拉斯特肯定不會說出他想知道的事,因為這一秒鐘的現實是他是個啞巴,對瑟拉斯特無能為力。瑟拉斯特又往前靠,抱著椅背,說克萊奈特·亨德森和約蘭達·威利斯在她們房間裡被罰「全樓禁閉」,不許下樓,因為她們很可能會在提供證詞時把她們自己給出賣了。因為那個戴著帶護耳的格子帽、帶著據說消失的「傢伙」的加拿大佬當場被高跟鞋跟刺穿了右眼而死,他被踩死的方式只有女性黑人才能做到,這樣,而約蘭達·威利斯十分機靈地把鞋子和尖跟就留在那兒從那人臉上伸出來,她的腳趾印更是在裡面到處都是——這裡說的應該是鞋子裡面——所以找到「傢伙」應該也是符合她的法律利益的,瑟拉斯特對法律方面的形勢做出分析。瑟拉斯特說帕特一直跛著腳上上下下,跟每個病人親自談話,所有人都基本上自願接受了對房間和個人財物的搜查,這樣,然而仍然沒有大口徑傢伙出現,儘管內爾·岡瑟隱秘的東方刀具收藏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蓋特利應該想盡一切辦法搜刮腦袋裡剩下的東西找出他最後一次看見那把傳說中的槍是在什麼地方和在誰身上,瑟拉斯特預測這與他的法律-司法利益直接相關。太陽快要透過雙層封閉窗從西牛頓山上落下,此刻,它輕輕顫動,而照射在內牆上的窗外光線暗暗發紅,血淋淋的。暖氣片通風口總是發出一種遙遠的父母輕聲說話的聲音。外面天開始黑下來的時候是天花板呼吸的時候。就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到了晚上,被走廊燈從背後照亮的,是病人傑弗裡·戴的身影,他坐在瑟拉斯特之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已經被轉過來,他拘謹地交叉雙腿,吃著他說護士站免費發給人們吃的奶油芝士布朗尼。戴說約翰奈特·f.在廚藝上肯定不如唐·蓋特利。她似乎與世棒午餐肉罐頭製造商有某種串通回扣式的關係,戴說,這是他的觀點。這可能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晚上。夜晚的天花板不再隨著蓋特利微弱的呼吸凸起,他能發出的改進的聲音已經從貓科動物的聲音進化成更像是牛科動物的聲音。但右側疼得太厲害,他幾乎聽不見。疼痛從火燒轉換成了冰冷的深層緊繃的疼痛,裡面有種奇特的情感喪失的滋味。從內心深處他能聽見疼痛正在嘲笑輸液管裡90毫克的酮咯酸。和尤厄爾在的時候一樣,蓋特利從睡夢中醒來時無法得知戴在這裡待了多久,或者為什麼在這裡。戴正說到某個很長的有關他和他弟弟的成長關係的故事。蓋特利很難想象戴會與任何人有血緣關係。戴說他弟弟某些方面發育不良。他有著巨大的紅色溼潤鬆弛的嘴唇,戴很厚的眼鏡,以至於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螞蟻的眼睛,他就這樣長大。其中一個問題是戴的弟弟對樹葉有嚴重的恐懼。普通的樹葉,樹上掉的那種。戴正被他情感虐待自己弟弟的記憶折磨,僅僅是口頭上威脅要用葉子碰他。戴說話時有種託著臉頰和下巴的動作,讓他看上去像已故的j.貝尼的硬紙板人形照片。不清楚為什麼戴選擇與不能說話的發燒的半清醒的蓋特利分享這一切。似乎唐·蓋在事實上癱瘓變啞以後變得更受歡迎了。天花板還算正常,但在房間的暗淡光線中,蓋特利還是能辨認出一個高大的、沒有實體的鬼影,在他視野邊緣的霧中不斷出現和消失。這個身影的姿勢與過路護士無聲的滑步之間有種可怕的關聯。這身影顯然更喜歡夜晚而不是白天,雖然這個時候蓋特利很可能又睡著了,而戴則開始形容不同種類的拿在手裡的樹葉。

蓋特利自從「進門」戒毒以後反覆做的噩夢是一個小個子臉上都是痘印的東方女人低頭看他。沒什麼別的事情發生,她就這麼低頭看著他。她的痘印都沒那麼糟糕。問題是她個子非常小。她是那種波士頓地區到處可見的小小的無名東方女性中的一個,總是拎著好幾個購物袋。但這個反覆出現的夢裡她低頭看著他,從他的視角他在抬頭看,而她則低頭看,這意味著夢裡的蓋特利要麼(a)仰面躺著,無助地仰視著她,要麼(b)他自己比這個女人還要不可思議地小。這夢裡另一充滿威脅的畫面是總有條狗直直站在遠處,東方女人後面,一動不動,直挺挺,就是說,一動不動像玩具一樣站著。東方女性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說什麼,哪怕她臉上的疤痕顯現出一個難以描述的圖案,似乎要傳達什麼。蓋特利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傑弗裡·戴已經走了,他帶有圍欄和輸液瓶的病床被挪到了離旁邊那張不知道誰的病床很近的地方,所以蓋特利和那張床上不知名的病人像一對沒有性生活的老夫婦一樣睡在緊挨著的分開的床上,蓋特利的嘴成了橢圓形,眼睛因恐懼凸起,叫痛的努力足以讓他醒來,眼瞼上翻像日百葉窗一樣發出窸窸的聲音,這個時候病床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護士正在給另一張床上不知名的人打某種你可以想象是麻醉藥的深夜針,而那個病人,有著低沉嗓音的男人,在哭。之後,樓下華盛頓街上,午夜換邊停交響樂之前的幾個小時,他做了個細節豐富、令人不快的夢,夢中在房間裡進進出出的鬼影終於在一個地方時間停了足夠長的時間,讓蓋特利可以仔細看清楚。夢裡這是個很高的駝背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長袖運動衫和舊的棉布褲,隨意靠著要不就是頹喪地低著頭,尾骨靠在有些呼呼作響的窗臺通風口,長手臂垂在兩側,腳踝隨意交叉,因此蓋特利甚至能從細節裡看出那個鬼影的褲子相對於他的身高不夠長,這是那種蓋特利童年時代的小孩叫作「高水位」的褲子——小蓋特利的幾個野蠻夥伴會在操場上叫住某些穿著這種太短的褲子的柔弱小孩說:「小弟弟該死的洪水在哪兒?」然後摑一耳光或者胸前推一把最後不可避免的是小提琴在柏油路上摔了個底朝天。這個詭異的鬼影的手臂有時候似乎消失了,又出現在鼻樑上,以一種無力的無意的頹喪的方式把眼鏡推開,就像操場上那些穿著「高水位」褲子的小孩總是以虛弱頹喪的方式做的那樣,弄得蓋特利自己也很想野蠻地推他們一把。蓋特利在夢裡經歷了一種痛苦的腎上腺素閃現帶來的悔恨,想象這個鬼影可能代表著蓋特利未能阻止自己的野蠻夥伴們虐待的北岸拉小提琴的小孩中的一個,如今長大成人,在蓋特利自己虛弱失語的時候,來實施某種報復。鬼影聳聳瘦肩膀說,不是,不是那種,只是一個普通的老鬼魂,那種沒有任何仇要報也沒有任何計劃的,那種最普通平平無奇的鬼魂。蓋特利在夢裡諷刺地想,哦那好吧如果只是一般的鬼魂,只是這樣而已,哈,他媽的真是一個安慰。鬼魂抱歉地笑笑又聳聳肩,尾骨在通風口上稍稍挪了挪。夢裡它的動作有種奇怪的感覺:都是正常速度,那些動作,但奇怪的是並不連續,且十分刻意,不知怎麼地,似乎要使出超過必需的力氣。之後蓋特利想,在疼痛與發燒的夢境裡,對自稱普通的鬼魂來說,誰知道什麼是必需或者正常的呢。之後他想這是他記得的唯一一個哪怕在夢裡他都知道是個夢的那種夢,更不用說躺在這兒思考他正在思考他在做的這個夢明顯是個夢的事實這個事實了。層次迅速變得如此複雜混亂他的眼睛又轉回到腦袋裡。鬼魂做出一種疲倦頹喪的姿勢似乎不想進入任何複雜的是夢還是現實的爭論中。鬼魂說蓋特利最好還是不要多想,不如利用一下它的存在,鬼魂在房間裡或者夢裡的存在,不管是什麼,因為蓋特利,如果他願意注意並欣賞的話,至少不需要大聲說話就能與鬼魂交流;另外鬼魂說順便說對他(鬼魂)來說需要超常的耐心和毅力才能在一個位置停留足夠的時間這樣蓋特利才可以看清楚他與他對話,而鬼魂不能做出任何保證說之後他(鬼魂)能保持幾個月,因為毅力從來不是他的優點。城市聚集的夜間燈光從窗戶外照亮整個天空形成某種你閉上眼睛時能看到的深玫瑰色陰影,又為這夢中夢增添了少許含混的意味。蓋特利在夢裡做出最大努力假裝失去意識這樣鬼魂會消失,然而在這假裝失去意識的過程中他通常真的會睡著,在夢裡睡著一會兒,因為那個小個子的有痘印的東方女人又回來了,一言不發低頭看著他,加上那條一動不動的怪狗。再然後鄰床那個打了鎮靜劑的病人吵醒了蓋特利,在原來那個夢裡,伴隨著那種麻醉過的咯咯聲或者呼嚕,所謂的鬼魂還在那兒,仍然看得見,只是現在它站到了蓋特利床邊圍欄上,從圍欄加上本來高度的高度低頭看著他,不得不彎下本來就彎的腰才能不碰上天花板。蓋特利能清晰地看到它的鼻毛,如果他抬頭看進鬼魂的鼻孔的話,另外還能橫向看著鬼魂的瘦腳踝,它的踝骨似乎在「高水位」褲管下面從棕色襪子裡凸起來。蓋特利的肩膀,小腿,腳趾,還有整個右側都疼,他想到,你平時想到鬼魂或者鬼影的時候不會想到它們是高還是矮,或者有不好的姿勢,或者穿某種顏色的襪子。更不用說有沒有伸出來的鼻毛。夢裡的鬼影有種獨特性,蓋特利感到不安。更不用說還有令人不快的東方老女人出現在這夢裡的夢裡。他開始希望自己能求助什麼人把他叫醒。但此刻喵或者哞都發不出來,他能做的只有大口喘氣,就像空氣徹底從他的聲帶裡消失了,或者肩膀裡的神經損傷使他的聲帶徹底消失如今只是枯萎地掛著像個老馬蜂窩而空氣在蓋特利的喉嚨裡到處亂竄。他的喉嚨仍然感覺糟糕。在夢裡,在噩夢裡,這是種令人窒息的失語,蓋特利意識到。這既讓他害怕又讓他安心,不知為什麼。夢境的證據等等諸如此類。鬼魂低頭看著他,同情地點點頭。鬼魂完全能理解,它說。鬼魂說「哪怕」普通鬼魂也能以量子的速度運動,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聽到活人腦袋裡所有交響樂一般的想法,但它一般無法影響任何人或者任何有形的物體,且永遠不能與任何人直接交談,鬼魂自己不能響亮地發出聲音,想要與人交流的話不得不用別人內在的大腦聲音,這是為什麼從鬼魂那裡來的想法或者真知灼見聽上去總像你自己的聲音,來自你自己大腦裡面,如果一個鬼魂想與你交流的話。鬼魂說「為了」讓你更明白比如直覺或者靈感或者預感之類的現象,或者當有人「腦子裡有個小聲音」告訴他們要憑直覺做這個那個之類。蓋特利現在可以吸三分之一正常的氣而不至於痛得想吐。鬼魂把眼鏡推上去說「另外」,需要超常的自制力和毅力和耐力才能待在同一個地方足夠久,讓活人能看到你且不管以什麼方式被鬼魂影響,而很少有鬼魂有重要到願意在同一個地方停頓那麼久來交流的事情,它們通常更喜歡以不可見的量子速度到處亂飛。鬼魂說蓋特利知不知道量子是什麼意思無關緊要。他說「鬼魂」大體上來說存在(慢慢伸出手臂在說存在的時候用手指做出兩個小小的引號)於完全不同的海森堡式的速度變化與時間通道的維度上。舉個例子,他接著說,普通活人的動作與行為,在鬼魂眼裡,是時針的速度,觀看的趣味程度也相當。蓋特利在想他媽的這算是倒了什麼黴,現在哪怕在倒霉的高燒夢裡也有人要跟他傾訴煩惱而蓋特利卻不能走開或者以任何自身經歷做出回應。他通常根本不能讓尤厄爾和戴坐下來進行任何形式的真誠或誠實的分享,現在他徹底不能說話不能動彈變得聽之任之而忽然之間所有人都認為他有同情的耳朵,或者甚至不是真的同情的耳朵,更像是一隻木雕或者雕塑的耳朵。空的懺悔室。唐·蓋是個巨大的空懺悔窒。鬼魂消失了,立刻又出現在房間遠處的角落,朝他揮手。這有一點讓蓋特利想起小時候看的電視劇《女巫》裡的場景。鬼魂又一次消失,又一次立刻出現,此時手裡拿著蓋特利髒亂的恩內特之家地下室工作人員臥室裡玻璃膠剪貼名人圖片裡的一張,這張是美國元首約翰尼·金特爾,著名低吟歌手的老照片,他在臺上,一身絲絨,轉動著麥克風,這是他戴上銅色假髮之前,還用刮身板而不是紫外線消毒間的時候,且僅僅只是個拉斯維加斯的低吟歌手。鬼魂又一次消失又立即出現,手裡拿著一聽可口可樂,上面是可口可樂標誌性的紅白色法式弧線但上面是陌生的東方文字而不是熟悉的coca-cola和coke。可樂罐子上陌生的文字是整個夢最糟糕的瞬間。在地上歪歪扭扭走得過於用力,又爬上牆,偶爾消失又出現,有點飄忽不定,最後倒立在醫院房間的天花板上,就在蓋特利頭上,一隻膝蓋頂在凹陷的胸口,做著蓋特利如果看過一次芭蕾會知道的單腳尖旋轉的動作,轉得越來越快最後快到這個鬼魂只剩一道運動衫和可樂罐子顏色組成的光線,似乎從天花板上擠出來;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可以跟可樂罐子時刻相比的又一個令人不快的時刻,在蓋特利自己的腦袋裡,只在蓋特利自己的腦聲裡但響聲震天且有著非自願的力量,出現了「單腳尖旋轉」這個詞,蓋特利知道他完全不知道這詞什麼意思且沒理由用巨大的力氣思考這問題,於是這感覺不僅令人毛骨悚然甚至有點侵犯意味,好像某種詞彙上的強姦。蓋特利認為這個但願不會再現的夢比小個子痘印東方女人夢還要令人不快,總的來說。其他蓋特利知道他一無所知的片語和詞語此刻以同樣可怕的侵入性力量闖入他的腦海,比如,短倚音和蒸餾器、黑寡婦和中性密度點、明暗對比和本體感受以及龜甲形和環形和拼貼以及強直性昏厥者和版圖重劃和窺陰癖和雷歐提斯——蓋特利突然想到之前想到過的擠壓、刮身板和詞彙——還有脊柱前凸和稅款和左利手和彎月透鏡和時值以及可憐的約裡克和盧庫勒斯和櫻桃色蒙特克萊爾還有德西卡的新現實移動攝影車和環繞氛圍拾來戲劇寡婦與亡夫兄弟結婚還有更多片語和詞語像花栗鼠一樣窸窸窣窣加速而來接著是日光浴然後上升到聽上去像一隻蚊子在加速的聲音,之後蓋特利嘗試用一隻手同時抓兩個太陽穴,一邊大聲尖叫,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鬼魂重新出現,坐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蓋特利得把眼睛在腦袋裡轉一整圈才能看到他,而現實是蓋特利的心臟接受醫學監測而鬼魂就坐在心臟監測器上,以一種奇怪的盤腿姿勢,褲腳卷得很高,蓋特利甚至能看到鬼魂襪子上面沒毛的皮膚,在創傷科走廊透進來的燈光下微微發光。東方可樂罐子現在躺在蓋特利的大額頭上。有點涼又有點難聞,好像低潮,這罐子。走廊裡有更多的腳步聲和吹泡泡的聲音。有個護工拿手電筒照蓋特利且在蓋特利和那個被麻醉的室友及周圍環境裡到處照,接著一邊吹了個橙色小泡泡一邊在寫字夾板上寫字。光線穿過鬼魂的時候倒不是說什麼戲劇性的事情會發生——鬼魂只會在看到光線照亮心臟監測器的那一刻消失然後在它移開的那一刻重新出現。蓋特利令人不快的夢境通常並不包括具體的泡泡顏色和強烈的身體不適以及他完全不認識的詞彙湧入。蓋特利開始總結,心臟監測器上那個普通鬼魂,雖然通常意義上不存在,可能是蓋特利自己對上帝困惑的理解過程中的頓悟,一種「更高力量」或者其他東西,也許這正是匿名戒酒會創立者比爾·w.說的奇蹟般的「悸動的藍光」,在他最後一次戒酒的時候,據說上帝告訴他怎麼通過創立匿名戒酒會和「傳遞資訊」來保持清醒。鬼魂憂傷地笑笑說「我們都希望如此,年輕人。」蓋特利的額頭因為他不停轉眼睛而起皺紋,使那個外國罐子不停搖晃:當然也可能這高個子駝背速度飛快的鬼魂代表的是「秩序維持者」和「頑疾」,利用蓋特利被燒昏了的腦袋的鬆散防衛,有著所有的動機說服他接受杜冷丁,就這一次,這最後一次,用來治療完全正當的病理疼痛。蓋特利讓自己想那會怎樣,可以以量子的速度立即離開任何地方,站在天花板上,且顯然能以超越任何竊賊想象的方式入室盜竊,卻又不影響任何事情或者跟任何人交流,也沒人知道你在那兒,讓人們平時匆忙的日常生活看起來跟行星和太陽的運動差不多,不得不在同一個地方耐心靜坐很久才可能會有個倒霉蛋感覺到你在那兒。那將是真正的自由,但也會難以置信地孤獨,他想象。蓋特利對孤獨略知一二,他覺得。鬼魂和鬼是一回事嗎,也就是說死了?這是不是「更高力量」帶來的有關清醒與死亡的資訊?試著跟別人說話那個人卻覺得是他自己的腦子在說話是種怎樣的感受?蓋特利也許能「感同身受」,從某種意義上說,他這麼覺得。這是他在24歲睡在格洛斯特冰冷海灘邊生了一場時間很短的肋膜炎性喉炎以後唯一一次徹底失聲,他一點也不喜歡失聲的感覺。像是看不見和被活埋結合在一起,感覺上說。就像你體內某個比你脖子更深的地方卡住了。蓋特利想象自己的手臂上是海盜鉤子,無法在「承諾」活動上發言因為他只會發出咯咯聲喘氣,註定要過由菸灰缸和大咖啡桶構成的匿名戒酒會人生。鬼魂從蓋特利的額頭上移開那罐非美國產汽水又告訴蓋特利他完全能對活人的交流無能與失聲窒息「感同身受」。蓋特利的想法在他嘗試精神上大叫他從來沒說過關於無能這件該死的事情的時候越來越激動。他對鬼魂極端的鼻毛狀況有了比他想知道的更清楚、更直接的瞭解。鬼魂心不在焉地掂了掂罐子,說28歲的年紀,蓋特利應該能記得美國廣播電視在贊助年代前80和90年代的情景喜劇。蓋特利只能對鬼魂的無知報以微笑:蓋特利本質上還是個癮君子啊,而癮君子第二重要的情感關係永遠是與家庭娛樂系統建立的,電視/錄影機或者高畫質電視電腦。癮君子可能是唯——個視野自帶「垂直同步」功能的人種,看在老天分上,他想。而蓋特利,哪怕在康復期,也能隨時背出大量藥物成癮的青春期攝入的《宋飛正傳》和《萊恩與史丁比》和《他在家是誰》還有《暴露北方人》但還要加上重播的《女巫》和《黑茲爾》當然要加上隨處可見的《陸軍野戰醫院》的臺詞,他正是在這些電視劇前面長成了巨大的兒童時期的體格,特別是他家鄉的群戲電視劇《乾杯酒吧》,既包括廣播電視晚期版本,裡面全是棕發女人,也包括重播的都是平胸金髮女人的老版本,蓋特利哪怕在轉到因特雷斯和高畫質電視電腦以後都覺得與《乾杯酒吧》有情感聯絡,不只是因為這部劇裡的所有人手裡都拿著冰啤酒,像現實生活中一樣,也是因為他與劇中那個沒脖子的猴子眉毛會計諾姆的長相驚人相似,諾姆看上去差不多就在酒吧生活,雖然並不善良但也談不上殘忍,且一杯接著一杯喝啤酒卻從來沒跟誰的媽媽調情或者倒在街邊或者昏倒在別人要打掃的嘔吐物裡,他看上去——從巨大的方頭到尼安德特眉毛到船槳大小的大拇指——都和兒童比姆·蓋特利有驚人相似之處,笨重、沒脖子,很害羞,騎在掃帚柄上,特里弗爾的奧西斯爵士。心臟監測器上的鬼魂像是倒立過來審視著蓋特利,問蓋特利還記不記得比如說他最心愛的《乾杯酒吧》裡那些龍套演員,不是舞臺中央的山姆、卡拉和諾姆,而是那些無名的總是坐在桌前、撐滿酒吧場面、製造現實假象、不斷被安排到前景和背景裡的人;總是進行完全無聲的對話;他們的臉會忽然生動起來,嘴巴真實地動著,但沒有聲音;只有在吧檯上那些有名氣的演員才能被聽見。鬼魂說這些不重要的演員,人組成的佈景,可以在大多數娛樂節目中被看到(但無法被聽到)。而蓋特利記得他們,那些公共場景裡的龍套演員,尤其是酒吧或者餐廳的場景,或者至少記得他不太記得他們,他迷亂的腦袋從來沒想到過這些人的嘴巴在動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的事實如此超現實,而這對一個演員來說肯定是多麼可悲的他媽的底層工作,成了人形傢俱,龍套演員,鬼魂說,是他們的稱謂,這些超現實啞巴背景的存在只為了展現攝影機,像眼睛一樣,有感知的角落,對誰重要到能被看到以及被聽見而不是隻能被看見有一個分類法。最早從芭蕾舞借來的稱謂,龍套演員,鬼魂解釋道。鬼魂以一種小孩剛在操場上被扇了一巴掌的姿勢推起眼鏡,說他自己曾是活人的時候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做龍套演員,最接近他眼睛邊緣的傢俱,這是個很糟糕的活法。蓋特利,他漸長的自憐已經沒多少空間或者耐心容忍別人的自憐了,他嘗試舉起左手扭動小手指,模擬世界上最小的中提琴如何演奏《悲哀與憐憫》主題曲,但哪怕舉起左手都讓他差點昏過去。要麼是這個鬼魂在說,要麼就是蓋特利開始意識到:你要不是自己被困在,被囚禁於他如今所在的啞巴與邊緣狀態下,是無法體會一個龍套演員那種戲劇性感染力的,因為比如說在《乾杯酒吧》的某個場景裡如果哪個酒吧裡的龍套演員突然決定他再也不能忍受了於是站起來大喊大叫張牙舞爪嘗試在電視劇裡吸引別人的注意或者找到非邊緣的地位,蓋特利意識到,會發生的只是劇中那些能被聽到的「著名」演員從舞臺中心衝出去不是去控制他就是對他實施海姆立克急救或者心肺復甦,認為這個無聲地張牙舞爪的龍套演員吃酒吧堅果或別的東西噎住了,而《乾杯酒吧》的其他演員會開這位著名演員英勇救人的玩笑,要不然就是笑他給一個並沒有被堅果噎住的人進行了海姆立克急救。龍套演員沒有勝利的可能。對牢籠中的龍套演員來說,得到聲音或者注意都絲毫沒有可能。蓋特利短暫推測了一下底層演員的自殺資料。鬼魂消失又重新出現在床腳圍欄旁邊的椅子上,身體前傾,下巴支在手上,手放在圍欄上,做出了蓋特利認為典型的「對沒法打斷你也逃不掉的重傷病人訴苦」的動作。鬼魂說他自己,鬼魂,在活著的時候,也曾經嘗試過娛樂電影,創作的意思,創作電影,蓋特利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但在鬼魂自己拍過的電影裡,他說他可一定會確保整部片子都是無聲的,要不然你就能聽到每個演員的聲音,不管他們在離鏡頭或者敘事中心多遠的地方;而不是施伍爾斯特或者阿爾特曼那種裝腔作勢的電影裡自我意識重疊的對話,也就是說,不只是對混亂聲音背景的後期模擬:而是現實生活中真正的平等主義無龍套演員的人群的自說自話342,活人世界真正的阿哥拉,人群中每個人都在中心,都是有臺詞的電影主人公。蓋特利現在想到他從來沒做過任何裡面有人說相當程度這樣的詞,更不用說阿哥拉的夢,蓋特利認為「市集」可能是種昂貴的毛衣。這也是為什麼,鬼魂接著說,無龍套的平等主義聲音現實主義使得主流電影評論家總是抱怨鬼魂的電影的公共場所場景無比沉悶,陷入自我意識,讓人煩躁,他們永遠聽不到真正有意義的中心敘事的對話,由於那些未經過濾的邊緣人群的自說自話,他們以為這自說自話(或者巴別塔式自說自話)是某種充滿自我意識的有意與觀眾為敵的重藝術導演姿態,而不是激進現實主義。鬼魂憂傷的微笑剛出現就消失了。蓋特利回了一個微微緊張的笑容,你總能看出他沒有真正在聽。他在回憶他曾經假想《乾杯酒吧》裡那個非暴力有點刻薄的會計諾姆是他的親生父親,他小心翼翼懷抱著年輕的比米,讓他在吧檯水印裡用手指畫畫,而他生蓋特利母親氣時只會講點刻薄的小笑話而不是把她弄倒在地上以美國海軍陸戰隊審訊室裡的方式把她痛打一頓,這種打法讓人痛得不得了但什麼傷痕也不會留下。外國可樂罐子在他額頭上留下比周圍發熱的皮膚冷得多的一個圈,蓋特利嘗試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圈而不是他右側身體致命的疼痛上——右撇子——或者他清醒記憶裡自己的母親蓋特利夫人那些前生活伴侶,那個喜歡穿卡其色汗衫的小眼睛前憲兵,醉醺醺地趴在他的筆記本上記錄當天他喝了多少瓶喜力的地方,舌頭耷拉在嘴角,眼睛眯著,試圖找到一個足夠完整的筆記本來寫字,蓋特利的母親在地板上以最輕的聲音往帶鎖的衛生間裡爬,以不引起憲兵的注意。鬼魂說「只是」給蓋特利做個參考,他,鬼魂,為了出現在蓋特利面前並跟他對話,他,鬼魂,一動不動,坐在蓋特利床邊的椅子上三個鬼魂時間的禮拜了,蓋特利對此根本無法想象。蓋特利發現所有這些來跟他訴苦的人裡沒有一個人告訴他他在這個創傷科待了多少天了,或者天亮了是禮拜幾,蓋特利因此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去參加匿名戒酒會議了。蓋特利希望來看他的人是擔保人兇殘弗朗西斯·g.,而不是這些要討論壓艙物的恩內特工作人員,也不是這些來跟一個他們根本不知道能聽到他們話的人分享他們記憶殘骸的恩內特病人,就像一個小孩對著一隻狗傾訴一樣。他甚至不讓自己去想為什麼還沒有警察或者聯邦平頭來找他,如果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的話,如果他們已經像麥子上的倉鼠一樣遍佈恩內特的話,正如瑟拉斯特所說。那個戴帽子的坐著的陰影仍然在外面走廊裡,但如果這個插曲都是一場夢的話,那也意味著它不存在且從未存在,蓋特利意識到,他眯起眼睛嘗試確認那個陰影是帽子的陰影而不是走廊牆上的滅火器或者其他東西。鬼魂說了聲抱歉然後消失但眨兩下眼睛的工夫又回來了,回到同樣的位置。「這也值得說‘抱歉’?」蓋特利對著鬼魂乾巴巴地想,簡直要笑出來。這個笑的嘗試帶來的疼痛差點又讓他的眼睛翻進了腦袋。心臟監測器上的底座那麼窄,看上去都支撐不住一個鬼魂的屁股。這臺心臟監測器是那種無聲的。上面有條移動的有著速度變化的白線穿過螢幕,監測蓋特利的脈搏,但不是老的醫療劇裡那種嘟嘟響的。醫療劇裡的病人通常是無意識的龍套演員,蓋特利想。鬼魂說他剛跟布賴頓兩層樓房裡那個兇殘弗朗西斯·格漢尼通了個小小的量子電話,從老「鱷魚」颳了鬍子穿上乾淨白t恤的樣子來看,鬼魂說,他預測兇殘弗朗西斯馬上就會來到創傷科給予蓋特利無條件的同情與友誼與辛辣的老「鱷魚」人生指南。除非這只是蓋特利自己想出來讓自己保持向上的僵硬姿勢,蓋特利想。鬼魂憂傷地推了推眼鏡。你永遠不會想到鬼魂看上去憂傷或者不憂傷,但這個夢中的鬼魂展現出了完整的情感範圍。蓋特利能聽到華盛頓街上的車喇叭和提高嗓門的說話聲以及車掉頭的聲音,這意味著0:00到了,換邊停的時段。他想知道如此短暫的車喇叭聲對需要靜坐三個禮拜才能被看到的龍套演員來說是種怎樣的聲響。鬼魂,不是龍套演員,蓋特利說的是,他糾正自己。他躺在那兒糾正自己的想法,好像他在說話一樣。他想知道自己腦內的聲音語速是不是快到鬼魂不必在每兩個詞之間用腳輕打節拍看手錶。如果它們只存在於你腦袋裡,還能算是詞語嗎?鬼魂用顯然見過更好時光的手帕擤他的鼻子,說他,鬼魂,在仍然存活在活人世界中時,見過他自己最小的後代,一個兒子,那個最像他的,最讓他驚喜也最讓他恐懼的孩子,成了一個龍套演員,在最後的時刻。他最後的時刻,不是兒子最後的時刻,鬼魂要澄清這點。蓋特利想知道如果他有時候在頭腦中把他想成它是否是種冒犯。鬼魂把用過的手帕開啟看了看,就像個活人無法自控的那樣,然後說地球上或其他地方「沒有」任何恐怖可以與看到你自己的後代張開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相比。鬼魂說這讓他生命最後時刻的記憶有了汙點,當這個孩子朝人生鏡頭的邊緣退去。鬼魂承認他曾經,在某個時刻,把孩子的一言不發怪罪於他的母親。但這有什麼用呢,他說,做了個模糊的類似聳肩的動作。蓋特利記得那位前海軍憲兵告訴蓋特利的母親為什麼他丟了在海鮮罐頭廠的工作是她的錯。「怨恨是第一宗罪」是又一個蓋特利曾經相信的波士頓匿名戒酒會陳詞濫調。這種指責是欺騙的把戲。這倒不是說他不會介意在沒門的房間裡和蘭迪·冷斯待上幾分鐘,在他能站起來且恢復正常之後。

鬼魂再次出現時,跌坐在椅子上,重心在尾骨上,雙腿以埃爾德迪那種高階人士的方式交叉。他說「就」想象一下那種恐懼,你在西南部和西海岸漂泊的整個孤獨的少年時代,都在毫無結果地嘗試讓你父親相信你的存在,想做出一些出色到能讓你父親聽到、看到的事情,但又不足以讓你成為他自己(你父親自己)失敗與自我厭惡的投影,從未真正被看到,在一片蒸汽的迷霧裡張牙舞爪,因此成年以後你仍然揹負著你未能讓他聽到你真正說的話的潮溼綿軟的負擔,在那些活人的歲月裡揹負於你日漸塌縮的肩膀上——最後發現,在最後的時刻,你自己的孩子也變得漠然、內向、無聲、可怕、一言不發。也就是說,你兒子變成了他(鬼魂)兒時恐懼自己成為的他(鬼魂)自己的樣子。蓋特利的眼睛翻進了腦袋。那孩子,什麼都能幹,有種天生的鬼魂自己總是缺乏的不駝背的優雅,鬼魂那麼想要看到聽到且一直讓他(兒子)知道他被看到聽到,但兒子卻變成了一個日漸躲藏的男孩,在鬼魂人生的盡頭;而鬼魂以及孩子的核心家庭中,沒有一個成員願意承認這點,那個優雅優秀的男孩正消失在他們眼前。他們看著卻沒有看到他的隱身。他們聽著卻沒有聽到鬼魂發出的警告。蓋特利臉上又出現了微微緊張的心不在焉的微笑。鬼魂說核心家庭認為他(鬼魂)情緒不穩定且用自己(鬼魂)的童年陰影讓這孩子困惑,或者鬼魂用他自己父親的父親讓這小孩困惑,那個漠然木訥的據家庭傳說把鬼魂的父親「逼」到「酒瓶」裡,讓他無法發揮潛力以及過早腦出血的男人。在他生命的盡頭,他開始私下裡害怕自己的兒子正在嘗試「物質」。鬼魂需要不斷把眼鏡推上去。鬼魂幾乎是痛苦地說當他站起來揮舞雙臂讓他們都看到他最小也最有前途的兒子正消失在他們面前的事即時,他們都認為他的焦躁意味著他因為野火雞攝入而瘋了,需要嘗試戒酒,再次,又一次。

這吸引了蓋特利的注意。這個夢的令人不快和混亂終於有了某種意義。「你戒過酒?」他想,對著鬼魂翻白眼,「還不止一次,你試過?空手道?343你有沒有嘗試過‘投降’並‘進門’?」

鬼魂摸著自己的長下巴說他在活人生命的最後90個清醒的日子裡孜孜不倦地設計某種讓他與他不說話的兒子可以簡單交流的媒介。製作這個天賦異稟的男孩無法完全掌握因此無法從這裡跑去另一座高原的東西。一種能讓這個孩子喜歡到張開嘴說出話來的東西——哪怕只是還想要更多。遊戲不行,專業人士不行,假冒專業人士也不行。他最後的辦法:娛樂。拍一部吸引人到能將一個年輕人逆向推入唯我主義、快感缺乏、雖生猶死的子宮裡的東西。神奇的娛樂玩具,能對著在那個孩子身體某處活著的嬰兒晃動,讓他的兩眼放光,還沒長牙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笑起來。把他「從他自己身體中帶出來」,正如他們說的。子宮可以有雙重用途。一種說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讓人聽到這句話。一生的夢想。學者以及基金會還有發行方從未看出他最真摯的願望:娛樂。

蓋特利還沒痛苦焦躁到意識不到這些話裡嚴重的自憐情緒,不管是不是來自鬼魂。就像那句口號「可憐我,可憐我,給我倒杯飲料」。無意胃犯,很難想象這個鬼魂可以保持清醒,如果他需要保持清醒的話,在夢裡流露出心不在焉與「我被悲劇性地誤解了」相結合的態度。

他像一個門諾派縫被子的信徒一樣清醒了89天,在他生命的盡頭,鬼魂堅稱,他又爬回到無聲的心臟監測器上,而波士頓匿名戒酒會有種毫無幽默感的福音派狂熱,總讓他不想參加那些會議。而他從來沒法忍受那些乏味的陳詞濫調以及對抽象概念的鄙視。更不要說煙味了。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像地獄裡的牌局,這是他的印象。鬼魂停下來說他打賭蓋特利肯定隱藏不住好奇心,想知道他有沒有成功拍出一部沒有龍套演員的娛樂電影,能讓一個內向的龍套演員男孩笑出來又哭鬧著想要更多。

父親般的人這方面,蓋特利在之前幾個清醒的月份裡儘可能抵抗那些不請自來的與前憲兵有過的令人不快的記憶和交流的記憶。

監測器上的鬼魂現在大幅度彎著腰,身體前傾,所以他的臉離蓋特利的臉只有幾釐米的距離——鬼魂的臉只有蓋特利臉一半大,且沒有氣味——激動地回答道:「不!不!」任何對話或者交流都比沒有要好,相信他,最糟糕的那種讓人心如刀割的代際交流都比任何一方的退縮與隱藏要好。鬼魂顯然無法分辨蓋特利自己思考與蓋特利用他的頭腦聲音對著鬼魂思考的區別。蓋特利肩膀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讓他害怕自己會大便失禁。鬼魂倒抽一口氣,差點從監測器上掉下來就像他能完全感受到來自右側的疼痛。蓋特利想知道鬼魂是不是為了聽到他的頭腦聲音並與他進行對話,必須與蓋特利一起忍受同樣的痛苦。哪怕在夢裡,這可比任何人為與蓋特利對話所付出的代價都大。也許疼痛是為了讓鬼魂為杜冷丁所做的關於「頑疾」的論證更具可信性。蓋特利感到如果問鬼魂他是不是代表「更高力量」或者「頑疾」而來有點太刻意或者說太蠢了,他為了不這麼想,只能集中注意力假裝問自己為什麼這個鬼魂會在這裡花上幾個月的鬼魂時間在醫院房間裡飛來飛去用低吟歌手的照片和外國汽水罐子做單腳尖旋轉的展示,在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癮君子的天花板上而不是量子飄移到那個所謂的最小的兒子所在的地方坐上幾個鬼魂月嘗試跟那個操蛋兒子進行交流。雖然看到自己已故生父變成鬼或者鬼魂的樣子可能會把那最小的兒子逼瘋,可能會這樣。那個兒子聽上去並不像舊的精神操縱桿上那隻最穩健的手,從那個鬼魂分享的內容來看的話。當然這是假設這個龍套演員兒子存在,假設這不是「頑疾」讓蓋特利屈服於一針杜冷丁的誘惑的迂迴曲折的方式。他嘗試集中所有注意力想所有這些事,而不是去回憶杜冷丁帶來的絕對幸福的溫暖快感,回憶他的下巴抵在胸口發出的令人舒適的沉悶的聲音。也不去回憶他與他母親同居男友前憲兵的幾次對話。清醒最大的代價之一是無法阻止自己記起那些你不想記得的事情,比如尤厄爾童年時期的欺詐-自大的事情。前憲兵曾經把小孩和學步兒童叫作「地毯老鼠」。這不是粗魯的愛稱。憲兵讓學步兒童唐·蓋特利幫他去酒類專賣店退喜力瓶子,然後拿著瓶子押金準時回來,用美國海軍發的計時器掐秒。他從來沒直接動手打過蓋特利,至少唐不記得。但他還是怕憲兵。憲兵幾乎每天都打他母親一頓。對蓋特利的母親來說,最危險的時間在第八瓶喜力和第十瓶喜力之間。這個時候憲兵會把她扔到地上,專注地跪在她身前,找到位置然後專注地打她,他看上去像拉著船外繩索的捕龍蝦漁民。憲兵比蓋特利夫人要矮一點,但肌肉發達,且為他的肌肉自豪,只要有可能就會裸露上身。或者穿著無袖卡其軍裝t恤。他有槓鈴槓、槓鈴片和健身凳,教會了兒童唐·蓋特利基本的舉重訓練技巧,特別強調控制和姿態而不是貿然舉起儘可能多的重量。那些啞鈴又舊又油,磅數是在換成公制之前的。憲兵做事精準,處理事情十分有控制力,這是一種讓蓋特利不自覺地把它和金髮男人聯絡在一起的做事方式。蓋特利,在10歲的時候,開始可以臥推比憲兵更重的重量,憲兵沒能愉快地接受這一事實,開始拒絕幫他做保護。憲兵把他自己的舉重重量和重複次數記錄在小筆記本上,每做一組都要暫停下來記。他寫字前總會舔鉛筆尖,蓋特利至今都覺得這個習慣令人作嘔。在另一本筆記本里,憲兵寫下每次喝下喜力的日期和時間。他是那種把事無鉅細記筆記當作控制力的人。也就是說,他本質是個糞便計數員。蓋特利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了這點,這一切都很操蛋且很可能瘋狂。憲兵很可能是個瘋子。他離開海軍的情形非常:隱晦。蓋特利不自願地回憶憲兵,現在他又想起來——且想知道為什麼,還感到很憂傷——他從未問過他母親有關憲兵的事情,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他媽的在那兒,她是不是真的愛他,為什麼她在他那麼多年或多或少每天都把她拖在地上打一頓的情況下還愛他,蓋特利閉上的眼瞼下面逐漸變深的玫瑰紅色來自變亮的病房,窗外的光線變得如甘草一般,正是破曉時分。蓋特利躺在無人佔領的心臟監測器下面打著呼嚕,聲音響得床兩邊的圍欄都顫抖起來。憲兵在睡覺或者出門的時候,唐·蓋特利和蓋特利夫人從未討論過他。他對此的記憶是清晰的。他們不只是從沒討論過他,沒討論過筆記本、槓鈴和計時器和他打蓋特利夫入這一切。而且憲兵的名字從沒被提起。憲兵經常上夜班——他給乳酪王公司開運雞蛋和乳酪的貨車,直到因為貪汙銷贓了好幾圈的斯蒂爾頓乳酪被開除,後來有段時間他在一條基本是自動化的流水線上工作,拉一個槓桿機,嘭的一聲把新英格蘭海鮮湯從幾百個龍頭裡送進幾百個無蓋罐頭——而蓋特利家在憲兵上班和不上班的時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似乎憲兵出門的那一刻,把唐和他母親不只是留下,還留住了,他們一起,在晚上,她在沙發上他在地上,都逐漸在廣播電視的最後一季前漸漸失去意識。蓋特利特別努力不去想為什麼他從來沒想到過走上去把憲兵從他母親身上拉開,哪怕他已經可以臥推比憲兵更多的重量。每日精準的毆打總似乎有種與他無關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過任何感覺,他記得,看著他打她。憲兵對在蓋特利面前打他母親完全不害羞。就像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形成了共識,這件事與比米無關。當他還是個學步兒童時會逃離房間大哭,他似乎記得。到了一定年紀,他只會把電視音量調高,甚至懶得看毆打的情況,看著《乾杯酒吧》。有時候他會離開房間跑去車庫裡舉槓鈴,但他離開房間的時候並不像在逃離現場。他還小的時候,有時聽到上午他們床上的彈簧和聲音,擔心憲兵是不是又在床上把她打了一頓,但到一定時候,在沒人把他拉到一邊跟他解釋的情況下,他意識到那聲音並不意味著她受到了傷害。她在廚房和客廳裡感到疼痛的聲音和透過石棉纖維板的臥室牆傳到蓋特利耳中的做愛聲音的相似性讓他很困擾,他現在想到,這是他清醒時總是不願回憶的原因之一。

夏天上身赤裸——且皮膚蒼白,他有金髮男人那種對陽光的厭惡——憲兵會坐在小廚房裡,坐在廚房桌前,光腳踩在木紋瓷磚上,扎著條愛國主題的頭巾,在他的小筆記本上記錄喜力。前一個租客有次把某件重物從廚房窗戶裡扔了出去,因此紗窗完全壞了,而且修不好,蒼蠅到處飛,幾乎自由自在。蓋特利在很小的時候,會跟憲兵一起在廚房裡;瓷磚對他的小童車來說比凹凸不平的地毯要好一些。在疼痛中,睡眠中眼瞼下冒泡的蓋特利記得的是憲兵對付飛進來的蒼蠅那種精準、獨到的方法。他不用蒼蠅拍或者捲起來的報紙。他有雙快手,這個憲兵,又厚又白又快。他會在它們停在廚房桌上時猛打過去。打那些蒼蠅。但以一種有控制力的方式。沒用力到能直接打死。他對此既有控制力又非常用心。他會把它們打到殘廢。然後他會非常精準地把它們撿起來,扯掉一個翅膀或者一條腿之類,重要的可以用來飛的部分。他會把翅膀或者腿扔進肉色的廚房垃圾桶裡,非常小心地踩腳踏板,開啟桶蓋,然後把小翅膀或者腿扔進垃圾桶,彎著腰。記憶不請自來卻清晰無誤。然後憲兵在廚房水槽裡洗手,用那種最普通的綠色洗潔精。他完全無視殘廢的蒼蠅在桌上瘋狂轉圈直到被粘在桌上黏糊糊的地方或者從桌邊掉下去。蓋特利此刻正在夢裡以最細枝末節的方式重新經歷的與憲兵的對話是在憲兵喝了大概五瓶喜力的時候,他解釋道把蒼蠅弄殘廢比打死它們更有效,對蒼蠅來說。蒼蠅粘在喜力幹掉之後黏糊糊的地方拍打翅膀,而憲兵則會解釋嚴重殘廢的蒼蠅會發出小小的蒼蠅尖叫。人類聽不到殘廢蒼蠅的尖叫,但你可以賭你這小胖地毯老鼠的屁股周圍的其他蒼蠅聽得見,它們殘廢同類的尖叫能把它們嚇跑。這個時候憲兵會把腦袋枕在他又粗又白的手臂上,在太陽底下桌子上的喜力瓶子之間小眯一會兒,上面總有好幾只蒼蠅不是被粘在黏稠的東西里就是在桌上瘋狂轉圈,有時候小跳幾下,嘗試用一個翅膀或者在沒有翅膀的情況下飛走。這些蒼蠅可能在「否認」,對它們的身體狀況。掉到地上的那些,蓋特利可以手腳並用趴在地上,讓一隻紅色的大耳朵儘可能地貼近那些蒼蠅,聽著,他寬闊的粉色額頭上滿是褶皺。此刻他在這醫院早晨的檸檬光下嘗試醒來時最讓他感到不適的卻是他不記得自己曾經把這些殘廢的蒼蠅從它們的痛苦中解救出來,從來沒有,在憲兵睡過去之後,他沒法想象自己踩它們或者把它們包在衛生紙裡扔進馬桶或者什麼的,但他覺得自己肯定這麼做過;似乎能想起自己做了什麼而不是趴在地上他的變形金剛中間那麼用心看自己能不能聽見那些微小的痛苦的尖叫,這似乎是真正重要的。但他實在想不出努力聽以外的事情,而嘗試強迫想起某種更高尚的行為所帶來的腦壓應該能把他喚醒,從右側疼痛中;但他還是沒能在自己的大嬰兒床裡完全醒過來,直到記憶中現實夢境墜入了更糟糕的虛構夢境中,他穿著冷斯的精紡大衣非常精準小心地把頭探到那個腦袋被他不斷撞向車頭擋風玻璃的那個穿夏威夷風格服裝加拿大佬一動不動的身體上方,他把重心轉到好的左手上,手撐在溫暖震動的車頭上,彎著腰非常靠近那個殘缺的腦袋,他的耳朵貼著血流不止的臉,認真地聽。頭張開了紅嘴巴。

蓋特利從溼夢中醒來顫動了他的肩膀觸發一陣黃色的劇痛差點讓他對著窗外的光線尖叫起來。有那麼一年,20歲的他住在莫爾登,大部分時候都睡在莫爾登某個註冊護士培訓專案宿舍自建的閣樓裡,跟一個易怒的癮君子護士一起,你要用五級階梯的梯子才能爬到閣樓裡而且閣樓離天花板只有幾英尺距離,每天早晨蓋特利從噩夢裡驚醒都會坐起來直接腦袋撞到天花板上,直到一段時間以後,天花板上有了個永久的凹坑,而他額頭的曲線上有塊他現在躺著,用左手抓緊腦袋都能感覺得到的被磨平的地方。有那麼一瞬間,他眨著眼睛,被上午的發熱燒得通紅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看到了兇殘弗朗西斯·g.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下巴刮乾淨了鬍子,上面還沾著一點點紙巾屑,身板挺直,老年人下垂的胸部在乾淨白t恤裡凸起,他對著藍色管子憂傷地笑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夾在牙齒間,說「好吧孩子至少你還他媽在這一邊,我想有人對此有話可說。你至少還清醒吧,哦?」「鱷魚」平靜地說著,然後消失了,眨幾眼的工夫以後並沒有再次出現。

房間的裡的輪廓和聲音其實是三個蓋特利從來不怎麼了解或者談不上關係很好的白旗成員,他們顯然是在去上班的路上停下來,來表達同情與支援,巴德·o.、格倫·k.和傑克·j.。格倫·k.在白天穿著灰色的連身工作褲,繫著一條複雜的冰箱維修工裝置帶。

「外面戴帽子的傢伙是誰?」他問。

蓋特利瘋狂地咕噥著類似「Ü」的聲音。

「高個子,穿得不錯,不大高興,傲慢,豬眼睛,戴著一頂帽子。看起來像公務員。黑襪子棕皮鞋。」格倫·k.說,往門口偶爾出現帽子不祥陰影的地方指著。

蓋特利的牙有很久沒刷過的味道。

「看著要待很久的樣子,周圍全是體育版報紙還有很多來自不同文化的外賣飯盒,年輕人。」巴德·o.說,這人在蓋特利認識他之前的故事是他「進門」是因為自己在斷片時把老婆鼻子打斷了還把它完全壓在她臉上,他叫她永遠別修復,作為每天的視覺提醒,提醒他酗酒讓他墮落到何種程度,於是o.夫人只能每天鼻子平放在左臉頰上——巴德·o.給了她一記左勾拳——直到醜畸聯盟把她介紹去了「酗酒者家屬」小組,小組最終培養支援o.夫人到她最後叫巴德·o.滾到月球上去然後把鼻子重新調整到前面,然後離開他跟一個穿著勃肯鞋的酗酒者家屬好上了。蓋特利的膀胱因為恐懼膨脹:他對某個不屈不撓的裡維爾助理檢察官的棕色皮鞋豬眼睛帶羽毛的斯泰森牛仔帽以及對第三世界國家外賣的愛好都有清晰的記憶。他不斷可憐地咕噥著。

因為不知道怎麼表達對蓋特利的支援,過了一會兒白旗成員想通過講與心肺復甦有關的笑話來逗他笑。「心肺復甦」是他們對酗酒者家屬的稱呼,對波士頓匿名戒酒會來說是「永久復仇教會」。

「酗酒者家屬的復發是什麼樣的?」格倫·k.問。

「是情感的陣痛,」傑克·j.說,他有種習慣性的臉部抽搐,「但酗酒者家屬禮是什麼樣的?」傑克·j.回問。

三人都停頓了一下,接著傑克·j.把手背放在眉毛上,殉道似的對著天花板撲閃著眼睛。三人都笑了。他們完全不知道蓋特利如果笑的話會把肩膀上的縫合線都崩開。傑克·j.的半邊臉總是在一種受到折磨的扭曲表情中進進出出,卻完全不影響另外半邊臉,蓋特利看到總覺得害怕。巴德·o.不以為然地對格倫·k.晃手指頭,代表酗酒者家屬的握手姿勢。格倫·k.做了很長一段酗酒者家屬母親,看著她酗酒的小孩在遊行隊伍裡齊步走,但越來越憤怒因為,除了她兒子所有人都走錯了步子。蓋特利閉上眼睛,以表禮貌,胸部上下起伏了幾次表示笑,這樣他們會以為他們讓他高興了就會離開。小小的胸部動作造成的右側區域疼痛讓他想咬自己的手。就像一隻大木勺總把他推下睡眠的表面又把他舀上來讓某個巨大的東西嘗他一口,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