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

他們讓馬里奧拍的恩菲爾德秋季紀錄片,一部分素材包括馬里奧腦袋上綁著一臺寶萊克斯h64攝影機在學校各個地方走來走去拍下的畫面,同軸電線連線到腳踏板上,腳踏板被他用一隻手抵在汗溼的胸前,另一隻手操作。晚上21:00的時候外面很冷。中央球場燈還亮著,但只有一塊場地有人在用,格蕾琴·霍爾特和喬林·克列伊斯從下午開始就在打某種馬拉松式的比賽,手腕附近已經都青了且汗溼的頭髮被凍成了觸電以後直起來的樣子,每打一分球就停下來用袖子擤鼻涕,她們穿著很多層運動服,看上去像兩個桶,馬里奧懶得調整需要透過施蒂特房間裡蒙著蒸汽的玻璃窗拍她們的感光度。房間裡的噪音震耳欲聾。

施蒂特的房間在106室,就在他生活行政樓一樓的辦公室旁邊,過了臘斯克的辦公室,從大廳走下一個兩角走廊就到了。

這是個大而空的房間,為它的立體聲系統裝修的。木地板需要打磨,還有一張木椅子和一把藤椅,以及一張行軍床。一張小小的矮桌子大小隻夠放施蒂特的菸斗架。另有一張摺疊撲克桌收起來靠在牆上。牆上有隔音層,但沒懸掛或安裝任何裝飾性的東西。天花板上也有隔音磚,吊燈以一根長鏈子掛在短鏈子的髒吊扇下面。吊扇從來不開但有時候會因為線路問題發出某種聲音。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神奇馬克筆的味道。床上沒有任何墊子,沒有枕頭,沒有任何柔軟到能吸收或阻隔地板上的裝置發出的聲音的東西,那套頂級音響系統有種黑色的德國氣質,房間每個角落都有個馬里奧大小的揚聲器,布罩拿掉了,所以揚聲器的喇叭露在外面,正在有力搏動。施蒂特的房間完全隔音。窗戶正對著中央球場,天橋和瞭望臺就在上方,使球場上燈光的陰影變得殘缺不全。窗戶就在暖氣片上面,音響關閉的時候暖氣片會發出某種空洞的叮叮咚咚聲,就像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人在用錘子敲管道。暖氣片上方的窗戶蒙著蒸汽,在華格納歌劇的男低音中微微顫抖。

格哈特·施蒂特在空房間正中的藤椅裡睡著了,腦袋後仰,胳膊下垂,手上的青筋能讓你看到他脈搏在慢慢跳動。他兩腳踩在地上,大腿張得很開,施蒂特平時的坐姿就是這樣,因為靜脈曲張。他的嘴微微張著,滅了的菸斗以令人憂心的角度還掛在嘴角。馬里奧拍了一會兒他的睡姿,看上去非常衰老,蒼白,虛弱,卻還是健壯得不得了。此刻播放的讓窗戶顫抖,讓上面的水珠聚在一起以某種子彈頭的線條滑下玻璃的音樂是音調和情緒都不斷升高的二重唱:德國次男高音和德國女高音不是都很快樂就是都很不快樂或者兩者兼有。馬里奧的耳朵極端敏感。施蒂特只能在響得震天的歐洲歌劇中才能睡著。他與馬里奧分享過很多有關他在某所寶馬贊助的「質量控制導向」奧地利學校裡的灰暗的童年經歷中的不同故事,他說這是他快速眼動不正常的原因。女高音離開了男中音,升到了高音d然後就停在那兒,不是內心崩潰就是極樂。施蒂特沒有醒,哪怕馬里奧摔了兩跤,聲音很大地摔了兩跤,嘗試雙手捂著耳朵走到門口的時候。

生活行政樓的樓梯很窄很不起眼。冰冷的鐵扶手上的紅色是一層紅色底漆。樓梯和牆面上都是粗糙的原色的水泥。沙沙的回聲讓你走樓梯的時候不由地加快速度。藥膏發出一種吮吸的聲音。樓上走廊裡沒人。二樓房間門縫底下傳出低沉的人聲和燈光。21:00還是自修時間。22:00以前不會出現太多活動,女孩們那個時候才會從一個房間移動到另一個房間,聚在一起,做隨便什麼一大群穿著睡衣和毛絨拖鞋的女孩子晚上做的事情,直到23:00左右在宿舍主斷路器上把所有宿舍燈熄掉。唯一不同的活動:走廊裡有扇門開啟又關上,沃特雙胞胎正前往走廊一頭的衛生間,只披著浴巾,兩個腦袋中有一個夾著捲髮筒。在施蒂特房間裡摔的某一跤摔在燒傷的屁股上,繃帶裡被擠出來的藥膏使得他燈芯絨褲子骨盆一側的地方顏色變深,雖然他一點都感覺不到痛。卡羅爾·斯伯戴克和肖莎娜·艾布拉姆門後傳出三個嚴肅的聲音,列出了角度和焦距,這是奧格威「折射思考」課明天考試前的學習小組。一個女孩的聲音,他聽不出從哪個房間裡傳來,連說了兩次「陡峭火熱的海灘大海」,很清晰,之後卻沒有任何聲音。馬里奧靠在走廊一面牆上,無聊地搖著鏡頭拍攝著。費莉西蒂·茨威格從樓梯旁邊門裡出來,拿著肥皂盤,裹著浴巾,在胸前打了結,好像她有胸一樣,往衛生間去的路上朝著馬里奧的方向走來。她把手伸出來擋在他腦袋上的攝影機前,走過的時候有種不友好的把他推開的動作:

「我只裹了浴巾。」

「我知道。」馬里奧說,一邊用手臂把自己轉過去,讓鏡頭對著光禿禿的牆壁。

「我只裹了浴巾。」

戴安娜·普林斯門後面有種尖銳又剋制的乾嘔聲。馬里奧拍了幾秒鐘裹著浴巾的茨威格小鳥一樣匆匆跑過的畫面,她看上去非常脆弱。

樓梯聞上去正是它們的原材料水泥的味道。

310房間,英格索爾和佩恩的門後面,是輕輕的橡膠咯吱聲,那是有人拄著柺杖走路的聲音。311裡有人在叫:「看雞雞!看雞雞!」三樓很多房間是給14歲以下男孩住的。這裡的走廊地毯有奇怪的汙漬,門與門之間的牆上貼滿了職業球員代言運動品牌的海報。有人在馬茨·維蘭德的老多奈海報上畫了山羊鬍子和尖牙,吉爾伯特·特列福特的海報寫上了反加拿大的髒話。奧蒂斯·洛德的門上,他的名字旁邊寫著醫務室。佩恩房間門上的卡片上,他的名字旁邊也寫著醫務室。有誰在比克、惠爾和維爾吉利奧的門後面跟一個正在哭的人低聲說話,馬里奧控制住了自己敲門的衝動。拉蒙特·朱的門旁邊那扇門上貼滿了雜誌上剪下來的各種比賽動態照片。馬里奧往後靠著想拍門上的素材,這個時候拉蒙特·朱從走廊那頭的衛生間出來,穿著浴袍和人字拖,頭髮全溼,吹著「迪克西」的曲子。

「馬里奧!」

馬里奧拍到他蹲下來,他的小腿光滑無毛,肌肉發達,每走一步頭髮上的水都滴到了浴袍肩上。「拉蒙特·朱!」

「發生什麼了?」

「什麼也沒發生!」

朱站在可以對話的距離內。他只比馬里奧高一點。走廊深處有扇門開啟,有個腦袋伸出來,看了看,又縮了回去。

「好吧,」朱挺了挺胸,直接看著馬里奧腦袋上的攝影機,「你要我給子孫後代說兩句嗎?」

「當然!」

「我應該說什麼?」

「隨便你說什麼!」

朱挺得筆筆直極富穿透力地看著鏡頭。馬里奧檢查了一下皮帶上的測光表又用腳踏板縮短了焦距然後把攝影機鏡頭角度微微調低一點,直接對著朱,寶萊克斯發出一點小小的摩擦聲。

朱還是站著。「我想不出說什麼。」

「我也經常這樣。」

「從你的邀請變得正式的那一刻起我腦袋就一片空白。」

「這挺正常。」

「就有種空空如也的感覺。」

「我完全知道你什麼意思。」

他們一言不發站著,攝影機的機械運動發出一點小小的轟鳴。

馬里奧說:「你剛洗完澡,我看得出來。」

「我在樓下跟老萊爾聊天。」

「萊爾真是個好人!」

「我本來想直接衝進淋浴間,但更衣室裡有一股,那種,味道。」

「跟老萊爾聊天總是很愉快。」

「所以我上來了。」

「你說的這些都很好。」

拉蒙特·朱站在那兒看著馬里奧,馬里奧笑著,朱知道他很想猛地點頭,但沒法做到,因為他要保持攝影機穩定。「我在做什麼,我在跟萊爾補充‘末世’災難的細節,告訴他真正的資訊,那些互相矛盾的謠言,說基滕布蘭和那些‘大夥伴’要遭殃。說‘大夥伴’要受處分什麼的。」

「你有心事的時候找萊爾說可是最好了。」馬里奧說,努力著不用力點頭。

「洛德的腦袋和佩恩的腿,‘郵遞員’骨折的鼻子。因克斯特會遭殃嗎?」

「你表現得很自然。很好。」

「我在問你有沒有聽哈爾說他們要怎樣,他是不是也會受到塔維斯指責。佩木利斯和基滕布蘭我可以肯定,但我很難想象斯特拉克和你弟弟也會因為發生的事情受處罰。整個事情中他們不過是在看而已。基滕布蘭的‘大夥伴’是斯伯戴克,她根本就不在那兒。」

「我都拍下來了,你應該很高興。」

朱現在看著馬里奧,對馬里奧來說很奇怪因為他正透過取景器往外看,也就是說朱低頭透過鏡頭看著馬里奧在馬里奧看來就像他正沿著馬里奧的胸腔往下看南邊某處。

「馬里奧,我在問你哈爾有沒有告訴你他們要怎麼處理所有人。」

「這是你要說的話,還是你在問我?」

「問你。」

朱的臉從魚眼鏡頭看出去有點橢圓凸起的感覺,一種凸出的樣子。「如果我把你說的用在我被要求拍的紀錄片裡可以嗎?」

「天哪,馬里奧,隨便你用什麼。我只是在說我對哈爾和特勒爾奇受罰有點良心上過不去。斯特拉克整個過程中看上去都沒意識。」

「我要告訴你我覺得我們捕捉下真正的拉蒙特·朱了。」

「馬里奧,把機器放一邊。我站在這兒渾身滴水就為了問問你哈爾對塔維斯把他們叫進去有什麼感想,我是說哈爾有沒有告訴你什麼感想。範弗萊克說他昨天看到佩木利斯和哈爾從塔維斯辦公室裡出來,跟那個協會做尿檢的人一起,那人揪著他們倆的耳朵。範弗萊克說哈爾臉上是考佩克泰特的顏色。

馬里奧把鏡頭對著朱的人字拖這樣他可以通過取景器看著朱。「你是在說這個,還是說這是真的發生的事情?」

「我是在問你啊,馬里奧,哈爾有沒有告訴你發生了什麼。」

「我懂了。」

「你問我是不是在問你,我是在問你啊。」

馬里奧拉近鏡頭:朱的臉色有點奶綠色,看不到一個毛囊。「拉蒙特,我會來找你告訴你哈爾告訴我的所有事情,這很好。」

「所以你還沒跟哈爾說過話?」

「什麼時候?」

「天哪,馬里奧,有時候跟你說話像跟石頭說話。」

「這真不錯!」

有人在漱口。古列爾莫·雷東多的聲音像在唸玫瑰經,聽上去,就在他和埃斯特班·雷內斯房間的門內。東樓的克里普頓套房曾經一個月都拉著波士頓警察局的亮黃色塑膠帶,他記得。男廁所門用的木料跟房間門的木料不同。克里普頓套房裡貼著一張照片,上面是羅斯·利特假裝在網前假裝親克里普頓的戒指。馬桶沖水的轟鳴聲和廁所隔間門的咯吱聲。學校用的是高壓水管。對馬里奧來說下樓梯比上樓梯需要花更多的時間。紅色底漆在他手心裡留下了汙跡,他不得不把欄杆抓得很緊。

大廳地毯有種特別的吸音效果,本森-赫奇斯煙的味道從大廳旁邊的接待處傳來。走廊小門總是關著但從來不上鎖。門把手上有橡膠防靜電環。本森-赫奇斯煙在山下的父子商店賣5.6北美組織元一盒。橫向艾麗絲·摩爾桌上那塊危險:第三軌道燈沒亮著,她的文書處理器上蓋著塊塑膠布。藍椅子上隱約有著人們臀部的印記。等候室沒人,燈光暗淡。只有些外面亮著燈的球場灑進來的光線。雙重門下面露出了燈光,被兩扇門削弱不少,從校長辦公室傳來,馬里奧不想去探索;塔維斯在馬里奧面前總是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讓各方都非常尷尬。316如果你問馬里奧是否跟他舅舅相處得好,他會說:當然。寶萊克斯的測光表在「不可能」的範圍裡。等候室裡大部分燈光都來自沒門的女生部主任辦公室。意味著媽媽們:在。

厚重的長絨地毯對馬里奧來說特別危險,尤其在他腦袋上戴著很重的裝置的時候。艾薇兒·因坎旦薩,燈光狂人,辦公室裡整排頂燈都開足了,加上兩個射燈和很多臺燈,一根本森-赫奇斯煙在馬里奧上林奇拉丁學校時給她做的大黏土菸灰缸裡燒著。她在轉椅裡轉著,面對桌子背後的大窗戶,聽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一邊像拉小提琴一樣把話筒夾在下巴下面,手裡拿著訂書機,檢查裡面還有多少釘子。她辦公桌上有著看上去天際線一般一堆一堆很整齊地交叉堆疊的資料夾和書;沒有東西在搖搖欲墜。最上面對著馬里奧開啟的一本書是道蒂、沃爾和彼得斯著名的《蒙塔古語義學入門》,317裡面有些很漂亮的插圖馬里奧現在不想看,只想拍他媽媽們歪著的頭和拔出來的電話天線從她頭髮上伸出來的樣子,在她沒意識到的情況下拍她的背影。

然而馬里奧哪怕走進鋪著吸音地毯的房間的聲音都很明顯,更何況她能從窗戶玻璃中看到他。

「馬里奧!」她兩條手臂張開成v形,手裡還拿著張開的訂書機,面朝窗戶。

「媽媽們!」這時候他已經走了差不多十米,經過會議桌、電視螢幕和可移動黑板,到了辦公室深處,也就是辦公桌所在的地方,在地毯上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馬里奧看上去很像個有脆骨症的老男人,或者提著易碎品從溼滑的斜坡上往下走的人。

「哈嘍!」她對著四等分的窗戶裡反射的他說,一邊看著他小心把腳踏板放在桌上,並掙扎著放下背包。「不是跟你說,」她對電話說,她用訂書機指著他腦袋上的寶萊克斯,「我們在直播嗎?」

馬里奧大笑:「你想嗎?」

她對著電話說她還在,只是馬里奧進來了。

「我不想打擾你打電話。」

「別瞎說。」她對著窗戶說話。她把椅子轉過來對著馬里奧,聽筒天線呈半月形,此刻指著她背後的窗戶。她辦公桌前還有兩把類似於接待處椅子的藍椅子;她沒有示意馬里奧坐下。馬里奧最舒服的狀態是站著,靠在他正想從背心上摘下來往下放一點的防盜鎖上,同時還想把背包放下來。艾薇兒看著他,像那種超凡的母親,哪怕看一眼她孩子都讓她身心愉快。她也沒主動要求幫他從背包裡把鎖的連線支架拿出來因為她知道他如果需要幫忙的話會毫不猶豫主動要求。似乎她覺得這兩個兒子是她人生中跟他們在一起沒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說的人,她喜歡這點。他額頭上的寶萊克斯和支架以及取景器讓馬里奧看起來像是在水下。他的動作,調整又重新架上防盜鎖的樣子,熟練卻沒有一絲優雅。開著燈的中央球場,現在沒人了,可以從艾薇兒窗戶左側清楚看到,如果你探身去看的話。有人把一個裝備包和一堆球拍落在了17號球場網柱旁邊。

兩人之間如果一言不發也沒有問題。馬里奧不知道電話那頭那個人是否還在說話或者只是艾薇兒還沒把電話機放下。她還拿著那個黑色訂書機。下巴張開的訂書機在她手裡像條鱷魚。

「你是路過我這裡探進頭來打個招呼嗎?還是我是拍攝物件,今天晚上?」

「你可以是一個物件,媽媽們。」他移動著大腦袋,艱難地畫著圓圈,「我戴這個久了會累。」

「挺重的,我提過。」

「但很好用。」

「我記得他做這玩意兒。他做得很用心。這是他最後一次真正享受做一件事,完全享受。」

「太好用了!」

「他花了幾個禮拜才裝起來的。」

他也喜歡看著她,所以身體前傾,想讓她知道他喜歡看。他們都是各自認識的所有人裡最不容易尷尬的人。她很少那麼晚還在這兒;她在校長房裡有個很大的書房。唯一能說明她有點疲倦的是她額頭前巨大的一團白色亂髮,碎浪一般的頭髮,且就在一邊,貼著聽筒的那邊,豎起來碰到天線。她的頭髮自從馬里奧最早從保溫箱裡看到她低頭看他的記憶開始就是純白色的。她自己父親照片上的頭髮也是這樣。頭髮垂到她靠在椅子上的背部中間,在靠近肘部的胳膊上披散著。頭髮縫展現出一點她粉色的頭皮。她頭髮很乾淨,梳得很整齊。脖子上掛著一隻德林特先生有的那種大口哨。那團亂髮在窗臺上投射下彎曲的影子。窗兩邊兩根銅旗杆上軟綿綿地掛著楓葉旗和50顆星的美國國旗;最裡邊的角落還有根擦亮的細杆子,上面掛著鳶尾三角旗。查·塔辦公室裡則有北美組織旗和49顆星的美國國旗。318

「我在樓上跟拉蒙特·朱進行了有意義的談話。但我讓那個女孩費莉西蒂,很瘦的那個——讓她不高興了。她說她只裹了浴巾。」

「費莉西蒂沒事的。你只不過隨處走走而已。逍遙派攝影。」她不願意調整句法,不想降低說話水平與他交流,這會讓他看低自己,雖然他似乎並不介意大部分人這麼做,放低說話水平。

她也不會問起他骨盆上的燒傷,除非他自己提起。她很注意讓自己不碰任何馬里奧的健康問題,除非他自己提起,為了不顯得侵入他的生活或者讓他感到壓抑。

「我看到你燈亮著。媽媽們為什麼還在這兒,我心裡想。」

她做了個抓腦袋的動作。「別問了。我要開始抱怨了。明天肯定會忙得不得了。」馬里奧沒聽到她放下電話的時候對電話那頭那個人說再見,天線現在對著馬里奧的胸。她把菸蒂掐滅在他曾經用力擠壓空手道一樣切出來成為碗中心的雞冠底上,當時他做的時候,她說她想要個菸灰缸。「你讓我真高興,站在這兒,裝備齊全為了工作,」她說,「潛行。」她把零星的火星捻出了碗外。她有種想法,認為在馬里奧周圍抽菸會讓他擔心,雖然他從來沒說過任何有關的話。「我早上7點就要與人吃早餐,也就是我必須現在準備明天早上的課,所以我不得不回這裡準備,因為不想把東西拿來拿去。」

「你累嗎?」

她只是對他笑笑。

「沒開,」指著他腦袋,「我關掉了。」

你看著這兩個人,肯定不會想到他們有血緣關係,一個坐著,一個身體前傾站著。

「你跟我們一起吃飯吧?我看到你前還沒想到應該吃晚餐了。我不知道有什麼可吃的。‘多種奇蹟’。319火雞軟骨。你的包在收音機旁邊。你留下來嗎?我相信查爾斯還在開會,他說的。」

「有關‘末世’和‘郵遞員’鼻子的慘劇?」

「一家雜誌來了個人要寫一篇你哥哥的報道。查爾斯正在代表這裡的學生跟她談話。你如果想跟她談奧林的話倒是可以。」

「她一直為了哈爾潛行,奧托說的。」

艾薇兒有種習慣性對著他點頭的動作。

「你可憐的查爾斯舅舅今天下午開始就一直跟蒂埃裡和這個雜誌社來的人在一起。」

「你跟他談過嗎?」

「我還想找你弟弟談談呢。他不在宿舍。那個佩木利斯被瑪麗·埃絲特看到在自修課前開著他們的拖車走了。哈爾跟他在一起嗎,馬里奧?」

「我從午餐之後就沒看到哈爾了。他說他牙齒出了問題。」

「我今天以前都完全不知道他去見過澤加雷利。」

「他問我骨盆上的燒傷怎樣了。」

「這事我不會過問,除非你願意跟我討論是不是好點了。」

「沒事。還有哈爾說他希望我回去跟他睡。」

「我留了兩次言叫他告訴我牙齒怎麼樣了。我愛他,我很抱歉不能幫他。哈爾和他的牙。」

「查·塔有沒有說發生了什麼?他有沒有不高興?剛才是不是查·塔在電話那頭?」馬里奧想不出為什麼媽媽們會打電話給查·塔,因為他就在走廊對面他的門後面。她不抽菸的時候會經常叼著一根筆;馬里奧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大學馬克杯裡大概有一百支藍圓珠筆,就在桌上。她喜歡在椅子上坐直,筆挺,以一種指揮的姿勢抓著椅子扶手。她這樣做的時候讓馬里奧想起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他不停想到颱風那個詞。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指揮他。

「你今天過得怎樣,我想知道。」

「嘿媽媽們?」

「幾年前我就決定我的觀點必須是相信我的孩子,我不會聽取任何來自第三方的謠言,因為我與我孩子之間的交流渠道永遠通暢且不帶任何偏見,很幸運真的如此。」

「這好像是個很好的觀點。嘿媽媽們?」

「所以我沒任何問題,可以等到從你弟弟自己嘴裡聽有關‘末世’、牙齒和尿液的事情,他會在對他合適的時間來找我談的。」

「嘿媽媽們?」

「我在,親愛的。」

形容她這種指揮式坐姿的詞其實是大亨,抓著椅子,牙齒像夾著商人的雪茄一樣夾著支筆。厚地毯上還有別的印子。

「媽媽們?」

「你說。」

「我能問你件事嗎?」

「問吧。」

「沒開。」他又一次指著腦袋上沒發出任何聲音的裝置。

「所以你要說的是個秘密嗎?」

「不是什麼秘密。我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在腦子裡。」

「我不管白天黑夜都在這兒,馬里奧,就像你對我也應該一樣,也像我對哈爾那樣,我們對彼此都該如此,」她做出一種難以描述的手勢,「就在這兒。」

「媽媽們?」

「我現在注意力百分之百都是你的。」

「你怎麼能看出一個人是不是難過?」

一個短暫的微笑。「你是說一個人是否難過。」

他也笑笑,但還是十分懇切:「這說得好多了。一個人是否難過,你怎麼能看出來且確保自己是對的?」

她的牙齒並沒有發黃;她經常去牙醫診所把它們洗乾淨,因為抽菸,一個她鄙視的習慣。哈爾從父親本人那裡遺傳了牙齒問題;父親本人有嚴重的牙病;他一半的牙齒都是假牙。

「你對人也沒有不敏感呀,親愛的。」她說。

「如果說,你,只是懷疑一個人難過。你怎麼能證實你的猜測呢?」

「證實你的猜測?」

「在你腦子裡。」地毯上有些印子是腳印,有些不是,更像手指關節的印子。他駝背的姿態讓他很容易注意到類似地毯印的東西。

「我怎麼,從我的角度,證實對別人難過的懷疑,你是說?」

「對。就是。沒錯。」

「好吧。這個你說的人可能會哭,抽泣,或者,在某些文化中,悲號,痛哭,或者撕碎他或者她的衣服。」

馬里奧鼓勵地點頭,頭上的裝置發出輕輕的撞擊聲。「但如果說他們不哭也不撕東西。但你還是懷疑他們難過。」

她用手轉嘴裡的筆,好像那是根高檔雪茄。「他或者她可能嘆氣、沮喪、皺眉頭、心不在焉地笑,看上去悶悶不樂、情緒低落,看地板的時間超出了合理的範圍。」

「但如果他們不呢。」

「那麼,他或者她可能會看上去注意力不集中,對之前有興趣的事情失去熱情。這個人可能會出現某種類似懶惰、嗜睡、疲勞、打不起精神,還有某種消極不願與你說話的樣子。遲鈍。」

「還有什麼?」

「他們可能會特別壓抑,特別安靜,字面意義上‘低落’。」

馬里奧身體重心全部壓在防盜鎖上,使得他的腦袋伸了出來,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困惑和努力用理論思考問題。佩木利斯把這叫作馬里奧的「資料搜尋」臉,馬里奧喜歡這叫法。

「如果他們有時候表現得沒有平時那麼低落。但你腦袋裡仍然有懷疑?」

她坐著跟馬里奧身體前傾站著差不多高。這個時候兩人都沒有正眼看對方,都偏了幾度。艾薇兒拍打著牙齒咬著的筆。她的電話燈在閃,但沒響。話筒天線還是指著馬里奧。她的雙手不像她這個年齡應該有的樣子。她把轉椅往後推了一步,為了交叉雙腿。

「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我們是在討論一個特定的人嗎?」

「嘿媽媽們?」

「是否有一個特定的人,你在他身上感覺到了悲傷?」

「媽媽們?」

「這是不是跟哈爾有關?哈爾是不是不高興但因為某種原因還沒能夠說出來?」

「我只是說怎麼樣才能基本上確定一件事。」

「你不知道他在哪兒或者他晚上離開校園的時候是不是難過?」

今天的午餐和昨天的一模一樣:金槍魚大蒜意麵,以及厚厚的全麥麵包,還有必須要吃的沙拉,還有牛奶或者果汁,以及裝在盤子裡的梨汁。克拉克夫人又請了一個早班假因為今天早上她來上班時,佩木利斯午餐時說,有個早餐班的女孩說牆上有擺成x形的兩把掃帚,不知道哪兒來的,在牆上,在她很早來上班開始燒大汽鍋的時候,沒人知道掃帚哪兒來的或者為什麼在那兒或者誰把它們粘在牆上的,這讓克拉克夫人精神緊張,她早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創辦之前就跟著因坎旦薩一家,她精神很容易緊張。

「我午餐後就沒見過哈爾。他吃了一個蘋果,把它切成塊然後往上面澆花生醬,而不是梨汁。」

艾薇兒用力點點頭。

「拉蒙特也不知道。施蒂特先生已經在房間椅子上睡著了。嘿媽媽們?」

艾薇兒·因坎旦薩可以不用手把嘴裡的圓珠筆從嘴巴一側挪到另一側;她這麼做的時候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這麼做。「我們是不是在討論某個特定的人,那麼。」

馬里奧對她笑笑。

「我們假設,那麼,你可能會從某個人身上看到一種與難過本身脫離的難過,可能,親愛的。」

「我不知道什麼叫脫離。」

「好吧,親愛的,但你知道那個說法‘不像你自己’——‘他今天不像他自己’,比如。」她彎起手指做出她說的話兩邊引號的形狀,馬里奧很喜歡。「有的人,顯然,非常害怕自己的情緒,特別是痛苦的那些情緒。悲傷、遺憾、難過。特別是難過,可能。多洛雷絲把這些人形容成害怕被抹除,害怕情感被吞噬。似乎他們感覺到真實而徹底的東西沒有止境也沒有底。會變得無窮無盡然後吞噬他們。」

「吞噬是抹除的意思。」

「我是在說這樣的人對自己作為人通常有種脆弱的感受。僅僅作為存在本身。這種解釋是‘存在主義的’,馬里奧,也就是說模糊,有點脆弱。但我覺得在一些情況下確實存在。我自己的父親經常講他父親的故事。我爺爺的農場在聖潘菲勒,比我父親的農場大得多。我爺爺有一年收成特別好,他想投資。這是1920年代初,創業和賣新的美國產品還能賺很多錢。於是他把選擇縮小到兩個領域——特拉華牌混合果汁,或者某種怪怪甜甜冒泡泡的代咖啡飲料,藥房的蘇打水機裡賣的,謠言說裡面有那麼一丁點的可卡因,那個時候也引起了很多爭議。我父親的父親選了特拉華牌混合果汁,那玩意兒據說味道很像壞了的紅莓汁,生產商很快就倒閉了。而他的後兩個土豆收穫季都因為蟲病不如意,最後只能把農場賣掉。可口可樂現在還是可口可樂。我父親說他父親對此沒表現出多少情緒或者生氣或者難過。某種意義上他做不到。我父親說他父親是個冷漠的人,只能在他喝醉酒的時候感覺到情緒。據說他每年喝醉四次,哭訴著他的生活,把我父親從客廳窗戶扔出去,然後消失好幾天,在里斯雷省的鄉下游蕩,喝醉了酒,怒氣衝衝。」

她說整段話的時候沒在看馬里奧,雖然馬里奧一直看著她。

她笑笑。「我父親,當然,自己也只有在喝醉的時候才能說這個故事。他倒是從來沒把任何人從窗戶扔出去。他只會坐在椅子上,喝啤酒,讀報,一連幾個小時,直到從椅子上摔下去。然後有一天他從椅子上摔下去就再也沒爬起來,你外公就是這樣死的。要不是他在我還是個小女孩時就死了,我根本沒法去上大學。他覺得教育對女孩來說是浪費。那是他那個年代的想法;不是他的錯。他留給我和查爾斯的錢給我們付了大學學費。」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愉快地笑著,一邊把菸灰缸裡的菸屁股倒到垃圾桶裡,又用紙巾擦菸灰缸底,然後把桌上的檔案堆疊整齊。垃圾桶邊上掉了幾根奇怪的捲曲的鮮紅色紙條,通常這個垃圾桶都是空且乾淨的。

艾薇兒·因坎旦薩是那種從來沒有達到過世界級、時尚雜誌級別那種美麗的高挑美女,但人生早期美麗程度就已經達到了一定高度,且在年齡增長的過程中還一直停留在那個點上,不像很多其他美麗女人,年齡增長以後會變得沒以前美麗。她56歲,馬里奧只是看著她的臉都會很高興,至今如此。她不覺得自己漂亮,他知道。奧林和哈爾都繼承了一點她的美麗,在不同的地方。馬里奧喜歡看著哈爾然後看著他們的母親然後想象五官的位置和胖瘦程度怎樣能讓男人的臉和女人完全不同,在長得漂亮的人臉上。男人的臉和你顯然可以看出是女人的臉。艾薇兒覺得自己太高了,因此談不上漂亮。她站在父親本人旁邊的時候顯得不那麼高,他是真的高。馬里奧穿著小小的特製鞋,基本是正方形的,腳跟上有特殊砝碼,綁的是維克羅尼龍帶而不是鞋帶,穿著條奧林·因坎旦薩上小學時穿過的燈芯絨褲子,馬里奧還是更喜歡這條褲子,而不是那些新褲子,他還穿著件圓領套頭毛衣,有著像跳蚤一樣的條紋。

「我要說的是某些型別的人害怕真實地去感受遺憾或者難過,或者生氣。這也意味著他們害怕活著。他們被囚禁在什麼地方,我想。內心是凍住的,感情上說。為什麼。沒人知道,親愛的。有時候這叫作‘壓抑’。」手又做出彎曲的手勢。「多洛雷絲認為這是從童年陰影裡來的,但我覺得並不總是這樣。有些人可能生來就被囚禁。諷刺的是,當然,那種不讓憂傷表達出來的自我囚禁本身顯然是種非常憂傷痛苦的感覺。對這個假設中的人來說。學校裡可能就有些人是這樣的,馬里奧,也許你對此很敏感。在人面前你倒不能說是不敏感的。」

馬里奧又抓抓嘴唇。

她說「我會做的是」——向前傾,用另一支筆,不是她嘴裡那支,在便籤紙上寫字——「把脫離、吞噬和壓抑幾個詞寫下來,壓抑我會寫在另一個詞,壓制旁邊,在兩個詞中間寫個不等號,然後畫下劃線,因為這兩個詞意思很不一樣,不應該被認為是同義詞。」

馬里奧往前轉動身體。「有時候你忘了跟我用簡單的詞說話我會害怕。」

「好吧那我很抱歉,同時也很感激你告訴我。我有時候是會忘記事情。尤其是累了的時候。我會忘了然後一直繼續下去。」她把便箋紙兩邊對齊折成一半又折成一半最後看也不看就扔進了垃圾桶。她的椅子是高階皮轉椅,但人往後靠或往前傾時會發出一點尖叫聲。馬里奧看得出來她在強迫自己不看錶,這很不錯。

「嘿媽媽們?」

「人們,難過卻不能讓自己覺得難過,或者表達那種難過,我用的詞很笨,這些人可能在敏感的人眼裡有點不正常。不到位。空洞。恍惚。冷淡。恍惚。迷糊是個伴著我們長大的美國詞語。麻木。僵硬。斷連。恍惚。也許他們會開始喝酒或者嗑藥。那種藥會鈍化真正的悲傷然後使這種悲傷的某種異化的形態表現出來,就像把什麼人從客廳窗戶扔到她上一次事故之後好不容易修整完畢的花壇裡。」

「媽媽們,我想我懂了。」

「這樣好點了嗎,還是你要我繼續嘮叨下去。」

她站起來從玻璃咖啡壺裡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咖啡。所以她站在小餐櫃前時幾乎是背對著他。國旗旁邊的檔案櫃上有條很舊的摺好的美國橄欖球褲和一個頭盔。她對奧林的一個紀念。奧林拒絕跟他們說話或者以任何方式聯絡他們。她的舊馬克杯上的卡通畫裡有個女人穿著裙子站在膝蓋高度的小麥或者黑麥田裡很遠的地方,小小的,上面寫著給在她的領域裡出色的女性。角落裡的金屬衣帽架上用木衣架非常整潔、平展地掛著一件印著北美組織網球協會徽章的藍西裝。她總是用出色女性馬克杯喝咖啡,還住在韋斯頓的時候就這樣。媽媽們掛襯衫或者西裝比任何人都更整潔,褶皺更少。馬克杯一側有條細如頭髮的棕色裂縫,但不髒也沒有汙漬,她從來不會像其他那些五十歲以上的女人一樣在杯沿留下口紅印。

馬里奧一直到十幾歲還大小便失禁。他父親,之後是哈爾幫他換了很多年尿布,從來沒抱怨或者皺眉頭或者表現出不快或者難過的樣子。

「但媽媽們?」

「我還在。」

艾薇兒不會換尿布。她會哭著跑到他面前,他那時候7歲,解釋,道歉。她就是不能換尿布。她沒法做到。她會哭著,請求他原諒她,向她保證他理解這不是因為她不愛他到死也不是因為她覺得他討厭。

「你能不能敏銳感覺到一個人難過哪怕這個人並沒有不是他自己?」

她尤其喜歡用雙手拿馬克杯。「你說什麼?」

「你解釋得很好。很有幫助。除了如果他們比平常甚至更像他們自己的話?比他們之前來說?如果他並不是麻木或者死了。如果他比難過的事情發生之前更像他自己。如果是這樣但你還是覺得他難過,在內心的某處?」

她超過50歲以後確實發生的一件事是她眼睛下面的皮膚上出現了一些小小的橫向皺紋,尤其在她不理解你說的話時。普特林古爾也有同樣的皺紋,她才28歲。「我不理解你說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太像他自己呢?」

「我在問你啊。」

「我們是在說你舅舅查爾斯嗎?」

「嘿媽媽們?」

她假裝拍自己的額頭表現自己的遲鈍。「馬里奧親愛的,你難過嗎?是不是你在測試我有沒有感覺到你自己難過?」

馬里奧的目光一直從艾薇兒身上轉移到她背後的窗戶上。他可以用手啟動寶萊克斯的腳踏板,如果需要的話。中央球場的大頂燈在球場上投射下一個奇怪的影子,延伸到夜色裡。天空中有風,又黑又薄又高的雲朵浮動形成的圖案像某種翻騰的波浪。這些都可以從亮著燈的房間的倒影中看到,而往上,網球燈的奇怪光束好像彼此交叉的斑點。

「當然如果我都猜不出你是來跟我說你難過的話連太陽都不會升起來了。這點直覺都不應該需要用。」

再往東,穿過所有球場,你可以看到下面的一些燈光,恩菲爾德海軍醫院大樓裡的燈光,以及聯邦大道的車燈和商店的燈光,以及聖伊麗莎白醫院頂上披著長袍低著頭的修女雕像的燈光。右邊往北,wyyy紅色旋轉發射機在很多不同的燈光之上,紅色軸心的倒影可以在查爾斯河裡看到,查爾斯河因為雨水與融化的雪水漲潮,被紀念大道和斯托羅500上的車燈一片片照亮,河水在漫開、上漲、隆起,水面上有著彩虹色的油漬和枯枝,海鷗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孵蛋,上下起伏,頭藏在翅膀下。

黑暗有種不可極目的形狀。房間天花板跟雲朵沒有什麼區別。

「茲剋剋克。」

「波波?」

「茲剋剋克。」

「馬里奧。」

「哈爾!」

「你剛睡著了嗎,波?」

「我覺得我沒有。」

「我不想吵醒你,如果你睡著了的話。」

「天黑了嗎,還是我的問題?」

「太陽還要一會兒才會升起來呢,我覺得。」

「所以是天黑了。」

「波波,我剛做了個真的很糟糕的噩夢。」

「你說了好幾遍‘謝謝你先生我可以再要一個嗎’。」

「不好意思波波。」

「好幾次。」

「對不起。」

「我覺得我其實完全睡過去了。」

「天哪,你在這裡就能聽到沙赫特打呼嚕的聲音。你肚子能感覺到呼嚕的震動。」

「我肯定睡過去了。我其實根本沒聽見你回來。」

「很大的驚喜,看到馬里奧形狀的墊著好幾個枕頭的人倒在床上。」

「……」

「我希望你不是因為我可能,請你,回來才回來的。」

「我發現有人有老的精神病夫人錄音帶,迴歸之前可以聽。我想請教你怎麼問一個不認識的人借磁帶,如果我們都是狂熱崇拜者的話。」

「……」

「嘿哈爾?」

「波波,我夢到我牙齒都掉光了。我夢到我牙齒爛成了頁岩,吃飯或者說話的時候都會碎成片,我到處在丟那些碎片,有個很長的鏡頭裡我在看假牙的價錢。」

「昨天一晚上都有人跑上來問哈爾在哪兒,見到哈爾了嗎,查·塔那兒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那個尿檢員和哈爾的尿。媽媽們問我哈爾在哪兒,我很驚訝因為她一直非常堅持不管我們。」

「然後,沒有任何夢境過渡的情況下,我坐在冰冷的房間那裡,跟個傻瓜一樣赤身裸體,坐在一把阻燃椅上,一直收到跟牙齒有關的賬單。有個郵遞員總是敲門然後不請自來地給我各種跟牙齒有關的賬單。」

「她想讓你知道她一直信任你,你太信得過了不用管。」

「但不是我的牙齒,波。賬單是另外一個人的牙齒的,不是我的牙齒,我似乎沒法跟那郵遞員說清楚這事情,但不是我的牙齒的賬單。」

「我跟拉蒙特·朱保證要告訴他隨便什麼你告訴我的事情,他很擔心。」

「賬單放在小信封裡,那種有個塑膠視窗顯示地址的信封。我都放在腿上,那沓東西越來越高最後從上面掉到了地上。」

「拉蒙特和我談了很久他的擔憂。我很喜歡拉蒙特。」

「波波,你還記得s.約翰遜嗎?」

「s.約翰遜是媽媽們以前養的那條狗。死掉的那條。」

「你記得它是怎麼死的嗎?」

「嘿哈爾,你記得有段時間,在韋斯頓的時候,我們那時還小,媽媽們去任何地方都會帶上s.約翰遜?她帶著它去上班,開的那輛沃爾沃裡還有個專門的座椅給它,這是在父親本人在那輛車上出車禍之前。車座是費雪公司的。我們一起去父親本入《光的種類》在海頓影院320的首映式,那個地方禁止煙和狗進入,媽媽們還是帶著s.約翰遜,給它綁上導盲犬的揹帶-項圈,一直繞到它胸口,狗繩上有個正方形的東西,媽媽們戴著太陽鏡,一直抬頭往右面看,這樣看起來她是法律意義上的盲人這樣他們才會讓s.約翰遜跟我們一起進海頓,因為一定要帶著它。後來父親本人覺得海頓不錯,他說過。」

「我一直在想奧林,他是如何站在那兒對她撒謊,有關約翰遜的地圖被抹除的事情。」

「她很難過。」

「查·塔叫我們進去之後我一直強迫症一般在想奧林。你想到奧林的時候想到什麼,波?」

「最有意思的是你記得嗎她要坐飛機但是不肯把它放到籠子裡,他們也不讓導盲犬上飛機,所以她就把s.約翰遜留下,把它拴在沃爾沃上,她會讓奧林白天把電話放在外面,把天線拔出來放在沃爾沃旁邊的s.約翰遜耳朵邊,她會打電話來然後讓鈴聲在s.約翰遜邊上響起因為她說s.約翰遜聽得懂她特別的鈴聲聽到鈴聲就知道有人在遠方想它愛它,她這麼說的?」

「在那條狗身上她可是堅不可摧,我記得。她給它買過什麼秘製食品。記得她多久給它洗一次澡?」

「……」

「她和那條狗是怎麼回事,波?」

「還有那天我們在外面停車道上玩球,奧林和馬龍也在,s.約翰遜躺在停車道上被拴在車頭上,電話就在那兒,不停響著,奧林接起來往電話裡學狗叫,然後馬上掛掉電話把電話關了?」

「……」

「所以她會以為那是s.約翰遜?這玩笑奧林覺得很好笑。」

「天哪,波,我一點都不記得這些。」

「然後他說如果她回來問我們為什麼對著電話學狗叫的時候我們如果不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話,手臂上都會有‘印第安燒傷’紅。」

「‘印第安燒傷’紅我記得太清楚了。」

「我們應該聳聳肩看著她,就像她手裡缺張牌一樣,還是什麼?」

「奧林成長過程中說謊成性,幾乎到了病態的程度,我一直記得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