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乎了那麼長時間,而如今這種在乎的感覺又再度襲來,一切很容易變成強迫症一般的擔心,在戒毒以後。唐·蓋特利受傷的災難發生幾天以前,喬艾爾開始強迫症一般擔心自己的牙齒。抽自制可卡因會吞噬牙齒,腐蝕牙齒,直接攻擊牙釉質。錢德勒·福斯在晚餐時把這一切解釋給她聽,向她展示自己完全爛掉的牙根。她的拉丁布包裡現在有把旅行牙刷和很貴的據說能復原牙釉質且防腐蝕的牙膏。恩內特之家幾個因為玻璃菸斗「觸底」的病人都沒牙齒或者牙齒髮黑碎裂;看到韋德·麥克達德或者錢德勒·福斯的牙齒比會議上的任何事情都要讓喬艾爾嚇得渾身發抖。這種牙膏最近才能不用處方買到,比普通的菸民潔齒牙膏有更上一個臺階的功效,也要貴得多。
她側身躺在凱特·貢佩爾的空床旁邊,面紗邊安全地壓在枕頭和下巴之間,夏洛特·特里特在亮著的房間另一頭已經睡著,這個時候喬艾爾夢到了唐·蓋特利,他沒有受傷且帶著中南部口音,正在處理她的牙齒。他穿著一身牙科醫生的白大褂,對自己輕輕哼歌,大手靈巧地從診療椅邊亮閃閃的托盤裡拿起工具。她的椅子是牙醫診所的椅子,往後倒,使她臉完全對著他,她腿並緊,伸直在身前。唐醫生眼裡有種抽象的善意,關心她的牙齒;他粗壯的手指,往她嘴裡塞東西的時候,沒戴手套且溫暖乾淨。連燈光也消過毒一般乾淨。沒有助手;牙醫一個人,俯身在她上方,一邊看她的牙齒一邊哼著小曲。他的腦袋巨大無比且有點方。夢裡她很擔心自己的牙齒且覺得蓋特利有同樣的憂慮。他沒說一句廢話,這讓她感覺不錯,很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她叫什麼。眼神交流非常少。他完全專注於她的牙齒。他是來幫忙的,如果可能的話,這是他整個舉止發出的訊號。他的口罩掛在小鐵球串成的項鍊上,白得不能再白,腦袋上如光暈一般套了一條帶子,帶子上有一個閃亮的金屬盤,就在他眼睛前方,是小小的不鏽鋼鏡子,跟旁邊的托盤一樣乾淨;夢境的平靜只被她出現在光暈鏡子裡的臉打破,這個金屬盤就像蓋特利乾淨的大額頭上的第三隻眼睛:因為她能看到自己的臉,變形得凸起,飽受多年的可卡因和疏於保養的摧殘,她臉上雙眼凸起兩頰凹陷,凸眼下面有著煤煙一般的黑眼圈;而牙醫溫暖粗壯的手指頭溫柔地把她的嘴唇合上的時候她看到他頭鏡裡一長排犬齒,又尖又利,後面還有幾排犬齒,排著隊。數不清的牙齒都很尖銳都很厲害都不黑可是牙尖上有種奇怪的紅色,像陳舊的血色,那種毫無顧忌撕咬肉的動物的牙齒。這些牙齒做過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她嘗試對著周圍的手指頭說。牙醫哼著歌,繼續探查。夢裡喬艾爾看著唐·蓋特利大額頭上牙醫鏡的圓盤,被一種對自己牙齒的恐懼抓緊,一種恐怖,當她張開嘴把嘴張得更大且大哭起來時她能看見的一切是小圓鏡子裡無止境的沾著紅色的一排又一排的牙齒沿著漆黑的管道向後延伸,而那麼多排牙齒的畫面把牙醫的大臉完全遮住,他仍然用鉤子探查著她的牙,對她說他保證這些牙還有救。
於是,福捷回到被翻得底朝天的商店時,他們已經找到了第三盤凸印著笑臉和否認追求幸福的需要的盒帶,而,經過一些令人遺憾的人員損失之後,他們拿到且確認了,這盤在迪普萊西之死中被偷去的「薩米茲達」「娛樂」盒帶。
他們告訴了福捷整個故事。團隊裡年輕的德雅爾丹被輪到去看盒帶,與年輕的塔西尼一起,在一天的凌晨時段坐在儲藏室裡,試看一部又一部就在存放安提圖瓦兄弟正在膨脹的屍體的廚房壁櫥裡找到的垃圾袋裡的尚未上架的娛樂。德雅爾丹在那之前正在抱怨在即將扔進垃圾箱的盒帶上浪費的時間。
與德雅爾丹當時一起坐在儲藏室的塔西尼,因為不得不離開房間更換自己結腸部分造瘻用的造口袋而逃過一劫。然而,馬哈特報告說,他們損失了德雅爾丹,還有年紀大點更重要的胡伯特,他違背命令把輪椅推進儲藏室想看看德雅爾丹為什麼不把盒帶送出來,好試看更多盒帶。兩人都損失了。他們沒損失更多人只是因為有人叫醒了布魯伊莫,福捷早已告訴過他一旦找到真正的「娛樂」之後的步驟。然而還是損失了兩個人——紅鬍子胡伯特,勤勤懇懇,喜歡錶演輪椅特技,還有年輕的德雅爾丹,充滿理想主義還那麼年輕,還能感覺到幻肢痛。雷米·馬哈特報告這兩人在損失以後已被允許舒舒服服待在儲藏室上鎖的房間裡一遍又一遍看「娛樂」,在門後一言不發,除了觀察小分隊報告說機器倒帶時會出現不耐煩的叫聲,要倒帶。馬哈特報告他們拒絕出來喝水或吃東西,以及胡伯特——他有糖尿病——拒絕出來注射胰島素。布魯伊莫先生估算胡伯特所剩的時間不過幾個小時,德雅爾丹大概一兩天。福捷悲哀地說了句「啊」然後接受現實,聳聳肩:所有人都知道必然會有犧牲:所有觀看小分隊的人都是隨機被輪到進去看的。
福捷歸來之時,馬哈特還傳達了找到盒帶之後意料之中的壞訊息:還沒必要去找高轉速複製硬體:找到的複製是隻讀的。303
福捷冷靜地提醒暗殺隊,他們現在確實令人鼓舞地知道具有如此力量的「娛樂」真的存在,對他們自己來說,這樣他們可以找到更多勇氣和力量放棄間接的拿到母帶複製的方法而努力找到最初的「母帶」,作者本人的盒帶,所有隻讀複製都是複製自它。
因此,他說,要開始更艱苦也更危險地對與「娛樂」有關的已知人員進行技術審訊,找到最初的可複製「母帶」。這一切都是不值得冒險的,如果他們不是已經通過胡伯特和德雅爾丹的英勇犧牲得知北美組織自我毀滅邏輯通往最終目的地的裝置就在他們艱難的掌握之中。
福捷下達了多條指令。輪椅暗殺隊的主要隊員仍然待在關著門的安提圖瓦娛樂商店,扁桃體形狀的窗簾後面。對令人憎惡的位於奧爾斯頓佈雷納德路的解放陣線中心局的監視——這一行動暫時停止,那些輪椅暗殺隊成員都會被指派來這個英曼廣場的商店指揮部,福捷和馬哈特和布魯伊莫先生在這裡協調下一個更艱苦的和間接階段中的各種活動,同時也要研究戰術。
已故作者導演的同事與親屬則一直處於監視之下。他們身處空間的集中使得工作容易很多。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一名僱員已被招募,加入了已經在學校參與監視的加拿大教師與學生的行列。在沙漠裡,可敬的呂里亞·p小姐——以其一貫的敏捷大獲成功。一個來自「物件」曾經就讀的麻省理工學院的昂貴訊息源已經證實「娛樂」可能的演員最後一份工作——一家馬哈特和博索萊伊讀成「weee」的坎布里奇小電臺——在那裡她一直戴著北美組織畸形者的面紗。
更多的注意力將放在影片的演員和屬於這位電影作者遺產的網球學校上。事實上學校學生將要打一支魁北克省隊的機會應該容易把握,如果輪椅暗殺隊擁有一名天分不錯且有下肢的網球選手的話。對魁北克隊的組成與旅行細節的詢問正在帕皮諾家鄉進行中。
與福捷迴歸當日同時發生的是演員供職電臺節目的技術工程師在一次公開但低風險的行動中被捕獲,這一行動的成功讓大家對下一階段抓到「娛樂」更直接的相關人員充滿了希望。這位美國電臺人士只在技術審訊員對審訊的描述性威脅下就已經吐露了所有他聲稱自己知道的一切。馬哈特是團隊裡對美國人誠實程度最好的判斷者,他相信工程師是誠實的;然而即便如此,技術審訊還是繼續了下去,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這個滿臉疹子的年輕人的報告在超越普通美國忍耐力兩個級別以後仍然與之前並無二致,唯一的變數是有關幾個令人好奇的有關麻省理工學院在床上是防禦姿態的說法。
今天,福捷本人,以及馬哈特、年輕的巴爾巴里和r.奧索維耶克—英語講得比較好的那些——因此正在走訪25公里半徑內所有醫院、精神病院和「半個家」的「物質-困難-康復」機構。用2和3的係數擴充套件搜尋半徑的公式則事先準備好,小分隊集合,所有的臺詞都排練妥當。胡伯特和之後的德雅爾丹都已經死了因此與安提圖瓦兄弟的屍體一起被貨車運往北方。那位美國學生電臺工程師,布魯伊莫在身體無法適應的訊問開始之前已確認他對「物件」下落有限供述的誠實度在正負0.35以內,他被允許花幾個小時恢復一下,然後成了輪椅暗殺隊針對「薩米茲達」盒帶的激勵範圍的實地測試的第一個測試物件。儲藏室再次被派上了用場。他腦袋被帶子固定住,測試「物件」已經隨性觀看了「娛樂」兩遍,沒有采用激發性的調查方法。為了監測影片激發的動力程度,布魯伊莫先生戴上眼罩把自己推進儲藏室,手裡拿著骨科鋸子,告知測試「物件」,從現在開始,每觀看一遍「娛樂」都必須付出被鋸掉一個手指或腳趾的代價。然後他把鋸子遞給了測試「物件」。布魯伊莫對福捷的解釋是這樣可以建立一個矩陣來計算(n)也就是「物件」反覆播放「娛樂」的次數與(t)也就是他決定為(n+1)次觀看犧牲指頭所用的時間之間的關係。最終目的是從統計學上證明「物件」對觀看和重新觀看的慾望是無法得到滿足的。在普通美國商品計量經濟學裡沒有有關慾望減弱的指數。要讓「薩米茲達」「娛樂」的誘惑力在宏觀政治上變得致命,第九個指頭必須和第二個指頭以同樣的速度和慾望被鋸掉。布魯伊莫,他個人其實對此抱有懷疑。然而這是布魯伊莫在組織里的作用:專業知識加上decoeur的懷疑精神。
然後自然需要更大範圍的實地測試「物件」,來證明這個「物件」的反應不只是主觀的且不侷限於某個「娛樂」消費者的典型感受。公交車窗上反射出一個模糊的幽靈一般的福捷,而,通過這個模糊的景象,可以看到公交車外城市生活的燈光。美國馬薩諸塞州薩默維爾的菲尼克斯之家的管理人員相當熱情地聽取了福捷的演講,然後耐心向他解釋他們無法收治英語是第二語言的成癮者。雖然他是在假裝失望。福捷可以看到菲尼克斯之家的癮君子們在辦公室外面的客廳裡舉行聚會:他們中間沒有戴著面紗的人,所以c’est【a。四個小分隊此刻正在安提圖瓦商店附近令人不適的街區裡那些街道、小街和小巷中推進,為了給布魯伊莫先生找到更多的受試者,在原本的受試者指頭全被鋸掉後起用他們。合適的「物件」必須是被動地沒有防備的,這樣才能在公眾場合被悄悄抓住,然而又不能有腦損傷或者受了這一區域各種醉人化合物的影響。輪椅暗殺隊的耐心與紀律性都極其訓練有素。
往南開的公交車,空蕩蕩的又(讓他討厭地)開著很多日光燈,會從北坎布里奇的溫特帕克爬上平緩的山坡,然後駛向英曼廣場和中央廣場。福捷看著窗外掠過的燈光。他可以聞到雪即將落下的味道;很快就要下雪了。他能從想象中看到新新英格蘭最大都市區三分之二的人一動不動,放縱地沉迷,目不轉睛,沒有任何肢體動作,困於家中,陷在他們的沙發裡或者能後仰的椅子上。他能看到商務區的摩天大樓和豪華公寓成了條紋狀因為每三層樓裡有兩層已經黑得絲毫不見光亮。在這裡那裡,昂貴的數字娛樂裝置微暗的藍色閃光在黑暗的窗戶裡忽隱忽現。他想象蒂內先生握著北美組織主席j.金特爾握著簽署宣戰書的鋼筆的手。他想象渥太華權力機構裡顫抖的手裡叮噹作響的茶杯。他調整了一下運動外套的領子,把它翻到毛衣外面,撫平自己在禿點周圍容易鼓起來的粗硬頭髮。他看著公交車司機的後頸,而司機則始終看著前方。
中國女人確實沒什麼力氣且體重很輕,她們像玩偶一樣飛到一邊,手裡的袋子則似乎裝滿了沉重的寶貝,很難提;但冷斯從南北向小巷往左拐的時候他已經可以提著袋子的合股繩拎手把袋子稍稍舉在他面前,重量似乎在拖著他往前。中央和英曼之間的小里斯本這些十字形的小巷很像第二個城市。冷斯在跑。他呼吸順暢,可以感覺到自己從頭到腳的每個細胞。牆邊排滿了綠色或者紅綠相間的垃圾箱,讓小巷變得非常狹窄。他跳過兩個穿著卡其布衣服坐在小巷地上分享一罐固體酒精的人。他穿過他們上方的臭氣,沒沾染到。他身後的聲音是他的腳步聲在垃圾箱和鐵製防火梯上發出的回聲。他的左手因為同時抓緊一隻袋子的拎手和他的大字書而微微作痛。前面一個垃圾箱已經被掛上帝國垃圾轉運的卡車,就這麼放著:大概是下班時間。那些帝國垃圾轉運公司的員工有非常了不起的工會。垃圾箱的掛鉤上小小的藍色閃光又很快消失。前面有十幾個垃圾箱。冷斯放慢速度開始走。他的外衣已經從一邊肩上滑下但他沒有空著的手去拉它,也沒時間放下一個袋子。他的左手有點抽筋。這是22:24和22:26之間的不明時段。小巷跟口袋一樣黑。南面一條條小巷中的小小撞擊聲其實是窮託尼·克勞斯在推用來絆倒露絲·範克里夫的鋼製垃圾桶發出的。小小的藍色火焰亮了起來,懸浮在空中,閃爍,移動,又停在那裡,最後消失。光芒在巨大的帝國垃圾轉運卡車上反射出一種深藍色。帝國卡車是不可拆卸的,鉤子值錢但被某種可利泰裝置鎖著你要用電焊工具才能切開。鉤子後面有小小的聲音。打火機再次打著的時候冷斯幾乎就在他們旁邊,兩個男孩站在鉤子上,還有兩個蹲在鉤子旁邊,對著他們,四個人,防火梯像舌頭一樣膨脹著,掛在他們上方。這些男孩子沒一個看上去超過12歲。他們用千禧年汽水瓶子代替菸斗,而燒過的塑膠味道則和過度碳化的可卡因那種甜絲絲的味道混在一起。男孩都很瘦小且不是黑人就是拉美裔,貪婪地前傾在火焰上方;他們看上去很邋遢。冷斯大步走過的時候用餘光看著他們,提著他的袋子,腰板挺直,顯得有模有樣。打火機又滅了。鉤子上的男孩們看著冷斯的袋子。蹲著的男孩子則回頭看。冷斯用餘光看他們。他們中沒有人戴錶。其中一個戴著針織帽子,一直在看他。他和冷斯的左眼對視,瘦手比出槍的姿勢,假裝在瞄準他。像是在表演給其他人看。冷斯以城市人的尊嚴走過,似乎他既看到了他們又沒看到。味道很濃但是真正的本地味道,那種可卡因和瓶子的味道。他要側過身子才能避免撞到大卡車的後視鏡。當卡車的護柵掉下時,他聽到他們在後面說著什麼,還有不懷好意的笑聲,然後有人大叫了一句少數族裔的罵人話,他聽不懂。他聽到打火機的火石聲。他內心想「一群混蛋」。他要找個空曠點也亮一點的地方翻袋子。而且要比這條南北向小巷乾淨一點,這地方聞上去有餿掉的垃圾和腐爛的皮膚的味道。他要把袋子裡值錢的東西和不值錢的東西分開,然後把值錢的轉移到一個袋子裡。他要把毋庸置疑值錢的東西在小里斯本賣掉來重新填滿自己醫學詞典裡挖空的地方,還要買雙好看點的鞋子。小巷裡沒有任何貓或者齧齒動物的蹤跡;他沒停下來想為什麼。一塊石頭或者磚頭從後面那幫未成年癮君子那裡扔過來,掉在他身後然後跳過他撞到了什麼東西,有人大叫一聲,一個看不出性別的身影躺在抵著垃圾箱的蛇皮袋或者布袋上,它的手憤怒地摸著腹股溝,腳指著巷子,往外翻著,像死人的腳,穿的鞋並不成雙,頭髮凝結成團掛在臉上,抬頭看著交界的更寬敞的巷子路燈下的冷斯,輕輕哼著,冷斯小心跨過他一股腐爛味道的腿時能聽得見的「好看,好看,好看」。冷斯低聲地自說自話:「上帝啊真是一幫完蛋的吃屎的垃圾。」
「我們的教派把錢當燃料燒。」
「你是說現金。」
「我們用一塊錢。‘半神’主張節儉的一塊錢紙幣。我們在爐子前把它們獻給‘他’。那裡有一隻爐子。我們要跪下來獻給‘他’但腳一點也不能碰到地。他坐在爐子前面蓋著我們的毯子然後餵它一塊錢紙幣。如果紙幣是新的我們會多挨一巴掌。」
「你是說又新又脆。」
「這是淨化。總有人會打鼓。」
「我們教派的‘神選領袖’開勞斯萊斯。總是掛在空擋。我們要把車推到他被‘召喚’去的隨便什麼地方。他從沒開起來過。那輛勞斯萊斯。所以我練出了一身肌肉。」
「夏天的時候他們讓我們在地上爬。我們要學會擁抱我們的蛇類天性。這也是淨化。」
「像蛇一樣爬行。」
「真的是爬行。他們會用鐵絲把我們的手腳都綁起來。」
「至少你們的鐵絲上沒刺。」
「最後我終於淨化得沒法待下去了。」
「意思是太純潔了,我能‘感同身受’,真的。」
「某種程度上是太多愛了簡直承受不了。」
「我簡直完完全全能‘感同身受’,這個——」
「加上我每天要抽三包,最後的時候。」
「然後我們‘神選愛小分隊’天冷的時候讓我們用牙齒砍木頭。在零下的冬天。」
「居然還讓你們保留牙齒?「
「只留下那些用來啃咬的。看到了嗎?」
「嘖嘖。」
「只有那些用來啃咬的。」
雷米·馬哈特戴著面紗,腿上蓋著毯子,坐在晚上的恩內特藥物與酒精康復之家都是人的客廳裡,這是他當天清單上的最後一個「半個家」。恩菲爾德的山造成了很大的問題,但這「半個家」本身卻有個輪椅坡道。一位管理人員正在「辦公室」裡進行面試,填補最近的空缺,可以從這裡看到辦公室鎖著的門。馬哈特和其他人被邀請坐到客廳裡,喝了一杯難喝的咖啡。被勸抽菸如果他想抽的話。其他人都在抽菸。客廳聞上去像個菸灰缸,而天花板黃得很像老菸民的手指。客廳的晚上很像用棍子攪過的蟻丘;人實在太多了,所有人都焦躁不安且聲音很大。「半個家」的病人們都在看一個功夫片,前病人和恩菲爾德地區的人在坐著聊天。一個殘疾女人,也像馬哈特一樣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靠在螢幕旁邊,而一個臉色高度慘白的男人則對著她一動不動的腦袋做出模仿功夫片的踢腿動作,想強迫那個女人做出尖叫或者抽搐的反應。還有一個沒手沒腳的人正試圖爬上樓梯。其他人,顯然都是癮君子,在等候室裡等待被康復之家收治。這房間又吵又熱。馬哈特可以聽到某個等待被收治的人在窗外的灌木叢裡嘔吐。馬哈特的輪椅固定在沙發扶手旁邊,正對著一扇窗。這面窗戶,人們真希望它能開啟不止一條縫,他覺得。顏色暗淡的地毯上一個看上去飽受折磨的人像螃蟹一樣爬著,兩個穿著皮衣的惡棍則在玩跳過他身體的殘酷遊戲。有人在看漫畫還有人在往四肢指甲上塗指甲油。一個頭發很高的女人把腳伸到面前吹著腳趾。另一個年輕女孩似乎已經把眼睛從頭上摘了下來放進了嘴裡。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戴著「娛樂」演員的醜陋且極度畸形聯盟的面紗。美國香菸的味道滲入他的面紗,讓馬哈特眼睛發酸,他也想嘔吐。另外兩面窗戶是開著的,但房間裡完全沒有新鮮空氣。
他坐著的時候,好幾個人上來跟馬哈特說話,但他們只會跟他說悄悄話比如「要摸狗」或者「一定要摸狗」,這樣的俗語不在馬哈特的美國俗語知識裡。
另外有個上來跟他說話的人臉上的皮膚某種程度上像在腐爛脫落,他問他,馬哈特,是不是被法院強制送來的。
馬哈特是少數幾個不抽菸的人之一。他注意到,房間裡沒有任何人認為他臉上的薄紗棉布面紗很奇怪或者令人好奇或者會被質疑。他穿著屬於德雅爾丹的高領毛衣,外面穿著一件舊運動外套,這讓馬哈特看上去比這裡其他申請入院的人穿得要正式一點。然而,兩個恩內特之家「半個家」的現病人打著領帶。馬哈特一直在假裝吸鼻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坐在仿絲絨的沙發旁邊,另一頭是兩個之前因為沉迷於宗教狂熱而尋求過救助的女人,正在討論各自在邪教組織里不愉快的經歷。
不管誰上來,馬哈特都小心背誦他和福捷事先快速準備好的自我介紹:「晚上好,我有毒癮而且毀了容,尋求入院治療毒癮,非常絕望。」人們對此的回應則很難理解。打著領帶的兩個年紀更大的男人中的一個一隻手拍著自己柔軟的臉頰,回答道:「你可真禮貌得不同凡響啊。」馬哈特能聽出其中諷刺的意思。兩個有過邪教經歷的女人在沙發上緊緊靠著對方。她們說話之中好幾次興奮地拍打對方的手臂。她們高興地笑起來時好像在咀嚼空氣。其中一個的笑聲裡夾雜著吸鼻子的聲音。一聲嘩啦和兩聲尖叫:這些來自餐廳的一頭,在「半個家」的平面圖上是個巨大的廚房。這些聲音之後冒出一陣蒸汽,從看不見的人那裡爆出一陣又一陣髒話。一個魁梧的穿著白色背心的禿頭黑人笑聲變成了咳嗽聲且停不下來。那兩個打領帶的病人和那個眼睛可以摘下來的女孩則在另一張沙發另一頭一起說話。
「但你要考慮到便攜性的其他方面,比如說,車。車便攜嗎?對車來說可以說我更便攜。」
「在半掛車上它們就是便攜的他們在半掛車上放十幾輛新車在車窗上面掛著價格然後在93號州際公路上到處亂開讓你覺得這些車在你想超車的時候都要掉到路上。」
那個諷刺馬哈特的臃腫的人點著頭:「或者,說,對拖車或者清障車來說,如果你的車壞了的話。你可以說那輛不能動彈的車是便攜的,當然如果對一輛能開的車來說確實我更便攜。」
女孩點頭的動作讓那個眼珠令人作嘔地在眼眶裡滾動。「我同意這個,戴。」
「如果我們要把便攜性的所有細節都琢磨出來,更確切地說。」
另一個人一直在用紙巾擦鞋子,領帶碰到了地板。
交談中的三人小組坐在房間裡傾斜程度不一的模擬皮沙發上,房間裡現在因為廚房那些蒸汽空氣更渾濁了,幾乎要滲入你的身體。正對著馬哈特坐在沙發旁靠牆的黃椅子上的是一個也在申請入院治療的人。這個人,他像在同時夾著幾根點著的煙。他手裡拿著放在腿上的一個金屬菸灰缸,二郎腿不停抖動。對馬哈特來說,很難無視這個癮君子正盯著他的事實。他注意到了,卻不理解這人在看什麼,但他並不關心。馬哈特早已準備好隨時慘烈犧牲,這也讓他可以自由地從所有情緒裡做出選擇。美國未指定服務局的史地普利已經證實美國人無法理解這點或者欣賞這點;這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面紗讓馬哈特可以平靜隨意地看著那個癮君子不讓他發覺,馬哈特發現他很享受這點。馬哈特覺得很噁心,因為房間裡的煙霧。馬哈特有過一次,還是孩子的時候,還有腿的時候,在森林裡彎下身子翻過一塊腐爛的木頭,森林位於他在四肢健全的童年時代生活的雙山湖地區,在加入「下一班火車」教之前。304溼木頭下面蠕動的東西的蒼白正是這個癮君子的臉色,他的下嘴唇和下巴之間的鬍子是方形的,且有一根針穿過一隻耳朵上方,這根針隨著抖動的靴子的節奏迅速閃光以及停止閃光。馬哈特平靜地透過面紗凝視著他,一邊在腦子裡排練自己準備好的開場白。更地道的說法會是這根針隨著抖動的靴子一起抖動,靴子是啞黑色且是方跟,那種沒有摩托車的人穿的有摩托車的人會穿的靴子。
癮君子慢慢站起來,拿著燃著煙的菸灰缸走到馬哈特面前,想跪下來。他的李維斯501牛仔褲有些地方破得露出白線,露出了膝蓋的蒼白之色;這些洞的大小和邊緣的破損讓馬哈特意識到它們是由小口徑獵槍造成的。馬哈特正嘗試記住所有細節,為了能更好地彙報。這個癮君子跪在他面前,靠得更近了,想要摘掉什麼他認為在馬哈特嘴唇上的東西。逼近中,隔著面紗的表情調整為瞪著眼睛:這個表情更像是一個慘烈而死的人眼睛裡那種空洞的專注。
那人輕輕說:「你是真的嗎?」馬哈特透過面紗看著他的臉部方形。「你是真的嗎?」那人又說。慢慢地越靠越近。
「你是真的我看得出來,不是嗎。」那人說。很快他看著他背後喧鬧的房間然後再一次靠了上去。「聽著。」
馬哈特雙手平靜地放在腿上,他的全自動槍牢牢綁在毯子下面的右殘肢上。這個悄聲說話的人摸索的手指在嘴唇上留下了點點髒東西。
「這些可憐的傢伙」——那人微微做了一個指向整個房間的手勢———「大部分不是真的。所以看好你的六點鐘方向。這些混蛋中的大部分都是:金屬人。」
「我是瑞士人。」馬哈特實驗性地說。這是他臺詞的第二句。
「到處走走,會讓你覺得他們是活人。」癮君子觀察周圍的方式有一種機警,讓馬哈特想到專業情報人員。他一隻眼睛裡有爆掉的血管。「但這只是表層。」他說。他靠得很近,馬哈特可以透過面紗看到他的毛孔。「有一層微薄的皮膚。但裡面,是金屬的。腦袋裡都是零件。在微薄的有機層下面。」慘烈而死的人的雙眼也很像冰桶裡死魚的眼睛,不在看任何東西。那人身上的味道讓人想到大熱天的牲畜,有點像羊,哪怕在這房間的煙霧裡。反式三甲二基己烯酸是一種物質,布魯伊莫先生曾經在長時間監視活動中出於消遣的目的指導過大家,一種嚴重精神病患者汗水中會有的化學物質。馬哈特,他完全可以做到控制自己的呼吸使他呼氣的節奏與癮君子一致,後者靠得更近了。
「有種方法可以分辨,」他說,「靠近一點。我是說幾乎能碰到的時候:你能聽到一種嗡嗡聲。微弱的聲音。這種嗡嗡聲。那是處理器齒輪的聲音。這是他們的缺陷。機器總會發出嗡嗡聲。他們很棒。他們能把嗡嗡聲降到最低。」
「我沒有六點鐘。」
「但他們不能———不能——完全消除這聲音。」
「我是瑞士人,在絕望中尋求入院治療。」
「在微薄的組織層下面不行。」如果這目光不是空洞的話也是十分陰鬱、令人害怕的。馬哈特依稀記得恐懼的情緒。
「你聽到她說什麼了嗎?」沙發上那個諷刺過他的人笑著,「可飲用是說可以喝。都不是一個詞根。你聽到她說什麼嗎?」
這人的呼吸,聞上去也很像反式三甲二基已烯酸。「我在告訴你秘密,」他低聲說,「他們都是在這兒騙你的。我們這些人真的都會受騙。超過99%的時間都是這樣。」膝蓋上洞裡露出來的肉是死了很久的那種慘白色。「但你,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他指了指面紗。「沒有微薄皮膚層。那些金屬人——都有臉。」他菸灰缸裡的煙呈螺旋形上升。「這也是為什麼」——還在摸嘴唇———「為什麼地鐵裡或者街上那些人——他們不會讓你靠近他們。試試看。他們從來不讓人靠近。這是電腦程式。他們知道怎麼做出看上去害怕的樣子然後——好像——像被冒犯了一樣然後走開去找新的座位。那些真正高階的,他們會給你零錢,甚至,會往後退。試試看。走上去——靠近——像這樣——靠近。」馬哈特在面紗後面平靜地坐著,感覺到面紗跟著那人的呼吸在動,耐心等待自己吸氣的機會。有邪教經歷的幾個女人也聞到了那人身上的反三味道,挪到了沙發上離他們更遠的地方。那人在嘴角露出一絲會意的微笑,表示知道她們離開的動作。他離得那麼近,當馬哈特終於吸了口氣時,他的鼻子碰到了馬哈特的面紗。馬哈特對各種形式的死亡都有所準備。那味道是反式三甲二基己烯酸和消化了的乳酪和腋窩的味道,來自面部皮膚。馬哈特抵抗住了自己想用兩根手指插入對方眼窩的慾望。這人手放在耳朵上做出一種認真聽的動作。他的微笑暴露了曾是牙齒所在的地方。「沒什麼,」他笑笑,「我就知道。什麼聲音也沒有。」
「瑞士人,我們是安靜的民族,而且比較保守。除了這些,我還毀了容。」
那人不耐煩地揮動手裡的煙。「聽著。這就是原因。你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我還以為是出於習慣。他們會騙你。」他又抓嘴唇。「我是來這裡告訴你的。聽著。你不在這裡。」
「我從瑞士老家移民來此。」
還在小聲說:「你不在這裡。那些混蛋是金屬做的。我們——我們是真的——已經不多了——他們在騙我們。我們都在一間房裡。真正的人。一直是在同一間房裡。每樣東西都是投影的。他們可以用機器做到這一點。他們投影。來騙我們。牆上的畫總是在變所以我們以為我們去了不同的地方。這裡那裡,這個那個。他們只是在換投影的東西。其實一直是同一個地方。他們用機器愚弄你的腦袋讓你相信你在移動,吃飯,做飯,做這個那個。」
「我絕望中來的這裡。」
「真正的世界是一間房。那些所謂的人,所謂的」——又一個揮舞的動作———「他們是你認識的每個人。你見過他們,幾百幾千次,不同的臉。其實只有26個。他們扮演不同的角色,你以為你認識他們。他們換著不同的臉,連同那些他們投到牆上的畫。懂了嗎?」
「這個康復之家很受推薦。」
「你懂嗎?數數。巧合嗎?這裡有26個人,加上樓梯上那個沒腳的。巧合?湊巧?這就是機器扮演過的所有你見過的人。你聽明白了嗎?他們騙我們。他們在後面房間裡操縱機器然後他們——他們——」
鎖上的「辦公室」門開啟了,一個病人與一名手裡拿著寫字夾板的人一起出來。病人瘸著腿,一直往一邊靠,然而屬於那種美國視覺文化裡受歡迎的金髮標準長相。
「——不停換。那些有機層。你認識的不同的人。所謂的。都是同樣的機器。」
「身體殘疾的名字念不出來的外國人!」拿著寫字夾板的行政人員叫道。
「說的是我。」馬哈特說,彎下腰鬆開輪椅輪子上的固定夾。
「——為什麼我在這個投一影中,跟你說這個秘密。現在你知道了。」
馬哈特用可靠的左輪往右轉。「請原諒我尋求治療。」
「靠近一些。」
「晚安。」越過左肩膀說。那個一動不動的女人似乎開始在輪椅裡微微抽搐。
「你以為你要去哪兒!」癮君子叫道,仍然半跪在地上。
馬哈特以最慢的速度推到行政人員面前,彎著腰縮在外套裡,裝出病態。拿著寫字夾板的這個魁梧女人似乎面對他的醜畸聯盟面紗毫不驚慌。馬哈特伸出他裝作顫抖的大手。「晚上好。」
那個有體味的瘋子還在地毯上叫:「一定要撫摸狗!」
喬艾爾以前喜歡先嗑藥再打掃。現在她發現自己只喜歡打掃。她把她和內爾·岡瑟共用的纖維板梳妝檯從上到下撣了一遍。她把梳妝檯上面鏡框的橢圓形頂部撣了一遍又儘可能地把鏡子擦乾淨。她用的是紙巾和凱特·貢佩爾床邊放了很久的水杯裡的水。她對穿上襪子和木底鞋到樓下廚房去拿真正的清潔用品感到極其不情願。她能聽到晚間會議以後下面所有病人和訪客以及申請人發出的噪音。她能從地板上感覺他們的聲音。當有關牙齒的噩夢把她驚醒時她的嘴巴都張圓了準備尖叫,然而尖叫的卻是下面客廳裡的內爾·g.,她笑的時候聽上去總像正被人掏出內臟。內爾搶先於喬艾爾叫了出來。然後喬艾爾開始打掃。打掃可能是康復早期那些一刻也坐不下來的病人的一種冥想方式。五人間女宿舍傷痕累累的木地板上到處都是沙粒,她用從布魯克萊恩青年小組贏來的保險槓貼紙都能掃出一堆。然後她能用溼紙巾擦掉這堆灰。她只開著凱特·g.的床頭燈,也沒在聽任何yyy的磁帶,這是考慮到夏洛特·特里特,特里特身體不適經帕特允許缺席了她的「週六晚間秀」會議,現在已經睡著了,戴著眼罩但沒有塞上泡沫耳塞。可膨脹的泡沫耳塞會在每個新病人入住時發給他們,出於工作人員說他們很快就能知曉的原因,然而喬艾爾不喜歡戴——它們隔絕了外部噪音,但讓你腦袋裡的血管跳動的聲音清晰可聞,而呼吸聲聽上去像穿著宇航服的人的呼吸聲——而夏洛特·特里特、凱特·貢佩爾、阿普麗爾·科特留以及曾經的住客艾米·約翰遜都有同樣的感受。阿普麗爾說這些泡沫耳塞讓她腦子發癢。
是從奧林·因坎旦薩開始的,這種打掃的習慣。在他們戀愛關係緊張的時候,或者她在後灣的合作公寓裡開始為關係的嚴肅性和可能的無常性感到焦慮時,嗑藥和打掃變成了重要的訓練,就像創意形象化一樣,某種對如果她必須一個人過的話要有的訓練和秩序的預演。她會嗑藥然後想象自己一個人在乾淨得一塵不染的空間裡,每處表面都熠熠生輝,每樣東西都各居其位。她能看到自己撿起,比如說,掉在地上的爆米花然後完全自信地吃下去。在她打掃公寓的時候,一種堅定的自主光環圍繞著她,甚至在她打掃到嗨時嘴裡會發出小小的嗚咽和焦急的抱怨聲。這公寓幾乎是由吉姆免費提供的,他在前幾次會面中沒對喬艾爾說幾句話,奧林不斷告訴她這不代表不認可她——父親本人缺乏人類大腦中允許一個人感知到他人不認可他們的那一部分,奧林說——或者不喜歡。瘋鸛就是這樣。奧林把吉姆叫作「父親本人」或者「瘋鸛」——家庭暱稱,兩個暱稱都讓喬艾爾覺得心裡發毛,哪怕是在那個時候。
是奧林把他父親的電影介紹給她的。那些「作品」那時候還非常晦澀,哪怕學嚴肅電影的當地學生都不知道名字。吉姆不斷成立自己的發行公司的原因是為了確保發行。他是在喬艾爾遇到他以後才開始出名的。那個時候她跟吉姆的關係已經比奧林任何時候跟吉姆的關係都更親近了,使得紅磚合作公寓保持一塵不染的部分壓力,部分來自這種關係。
在唐·蓋特利之前,她已經有四年沒怎麼想起過任何一位因坎旦薩家庭成員,因為某種原因,蓋特利總讓他們出現在她腦海裡。他們是喬艾爾見過的第二悲傷的家庭。奧林覺得吉姆不喜歡他且已經到了根本沒意識到他存在的程度。奧林曾經花了很長時間講述他的家庭故事,通常在晚上。有關作為棄踢手無論多成功都無法去除基本的不受父親喜歡的精神汙點,無法被看到或者被認可。奧林對自己同性別家長的問題的平常和普通絲毫沒有認識;他以為這是種可怕的特殊事情。喬艾爾知道自己的母親並不怎麼喜歡她,在她自己的私人爹地第一次告訴她他更希望帶波姬一個人去看電影的時候。奧林說的有關他家庭的那些話大多數都非常無聊,在多年無處訴苦之後已經變得了無新意。他讚許喬艾爾在他講述這些乏味事件時表現出的奇怪的寬容,沒有尖叫著逃離房間。波姬是喬艾爾的家庭暱稱,雖然她母親從來沒叫過她除了喬艾爾的其他名字。她最初認識的奧林覺得他母親是家庭的脈搏與中心,光的化身,有著深沉的愛和開放的母性關懷,可以彌補一個幾乎從不存在的父親,從家長的角度來說。吉姆的內心生活對奧林來說是個黑洞,奧林說,他父親的臉是任何一個房間的第五面牆。喬艾爾努力保持清醒與專注,認真聽他說話,讓奧林把那些憋得了無新意的話說完。奧林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想什麼或者感覺到什麼。他認為吉姆臉上總是帶著那種模糊的空洞表情,他母親會用法語開玩笑地稱之為面具。那個人如此空洞又如此無法挽回地藏匿在自己的世界裡奧林說他覺得他有點自閉,甚至可能是緊張症患者。吉姆只對奧林的母親敞開心扉。他們都會,他說。她對他們所有人敞開胸懷,從精神上說。她是他們家的光芒與脈搏,緊緊聯絡他們的中心。喬艾爾可以做到在床上打哈欠卻看上去不在打哈欠。孩子們對他們母親的叫法是「媽媽們'"。似乎她不止一個一樣。他弟弟是個不可救藥的弱智,奧林說。奧林記得媽媽們以前會告訴他她一天愛他一百次。幾乎能補足父親本人空洞的注視。奧林對吉姆最初的童年記憶是吉姆從高處投來的一個面無表情的凝視。他母親也很高,對女人來說。他說他覺得很奇怪的是兄弟三個沒有一個比父母高。他的弱智弟弟發育不良,甚至只有消防栓父母高,奧林說。喬艾爾會一直打掃到髒房間的暖氣片後面她能摸到的地方,小心不碰到暖氣片。奧林把他童年時的母親形容成情感太陽。喬艾爾記得她自己的私人爹地的叔叔談到她自己的私人爹地把他自己的媽咪形容成「掛著的該死的月亮」,他說。恩內特之家女宿舍的暖氣一直開著,365天7天24小時。一開始喬艾爾以為艾薇兒·因坎旦薩夫人的高瓦數母愛可能毀了奧林,因為它使吉姆有點冷漠又自我專注相比之下更加明顯,顯得忽視或者不喜歡。可能讓奧林情感上過度依賴他的母親——不然為什麼他會在弟弟突然出現、出生起就身體畸形,且比奧林更需要母愛時內心受到了巨大創傷呢?奧林,有天很晚時在公寓沙發上,向喬艾爾回憶道他曾悄悄潛入他弟弟的房間拖著一個垃圾桶到他弟弟的特製嬰兒床旁邊,把一大盒很沉的桂格燕麥片舉過頭頂,想把那個需要關愛的嬰兒砸死。喬艾爾在之前學期的發展心理學課上拿了a-。還有心理依賴,奧林,似乎,或者形而上來說——奧林說他是,一開始在韋斯頓一處普通房子後來在恩菲爾德的校園裡長大的,成長的過程中把人類世界分成開放、可讀、可信與封閉、隱藏、不知道他們怎麼看你且可以想象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不然為什麼要藏起來兩種。奧林回憶道他還是網球選手的時候,在初級運動生涯的末期覺得自己也變得封閉、漠然、隱藏了起來,哪怕媽媽們瘋狂阻止他自我封閉的行為。喬艾爾想起了波士頓大學尼克森球場三萬人公開咆哮的支援,聲音隨著球上升到一種純粹積極的噪音的羊膜脈搏。與網球場上嚴肅拘謹的鼓掌聲相比。一切很容易明白,那個時候,聽著,愛著奧林且對他有深深的感覺,可憐的有錢又有天賦的男孩——這都是在她認識吉姆和他的「作品」以前。
喬艾爾擦著電燈開關旁邊褪色的手指印,直到溼紙巾碎成了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