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高跟鞋奔跑的訣竅,窮託尼·克勞斯知道,是踮著腳走,身體大幅度前傾,往前的動力足以讓人完全踮著腳前進而鞋跟根本不發生任何阻礙作用。顯然他身後那個該死的「怪物」也深諳這個秘密。他們在前程街上全速奔跑,「怪物」緊抓的手離他屁股後面的長圍巾只有幾毫米。窮託尼把兩個包貼在身體一側拿著,就像拿的是美式足球的球。路人們熟練地讓到一邊,經驗豐富。窮託尼的臭味像衝擊波一樣在他身前擴散,他能清楚看到路人的臉。一個穿著短大衣的男人做出聞到臭味的表情然後做出技藝嫻熟的鬥牛士揮斗篷的動作讓開他們。窮託尼大口喘著粗氣。他可沒想到會出現受害者反追自己的狀況。他感覺到那個「怪物」的手在摸索著要抓他的長圍巾。多尼戈爾帽飛走了他也沒有覺得遺憾。那「怪物」自己的呼吸也不均勻,然而她跑步時嘴裡大聲罵出的粗話還是從隔膜裡來的,鏗鏘有力。而另一個「怪物」撞上了一根柱子,發出的肉的聲響讓窮託尼聽得渾身發抖。他自己的父親悼念象徵性死掉的兒子時拍打自己腦袋和肩膀的聲音。撞擊的那個瞬間包帶終於脫手的時候,託尼正踮起了腳全速往前,完全沒想到另一個人會來追他,那黑「怪物」一邊尖叫一邊緊追。追出前兩個街區的時候那「怪物」在大叫「救命」和「把那婊子抓住」,而窮託尼,那時候還有相當大的領先優勢,反過來也喊著「救命!」以及「上帝啊抓住她」,為了迷惑好心市民。混跡於哈佛廣場的人古老的生存之道。然而這個黑色「怪物」已經逼近到幾毫米以內,在他們踮著腳全速往前大口喘氣的時候它真的抓住了圍巾,而克勞斯此刻把那玩意兒用誇張的動作從脖子上解開獻給了那「怪物」,但討厭的「怪物」的手馬上又伸了回來,抓著他皮領子上方的空氣,她急促的呼吸就在他耳邊,在咒罵他。窮託尼步子邁到空中的時候非常傷心,因為想到「怪物」毫無疑問已經把他的圍巾隨意扔到街上或者下水道里。他們的鞋頭在人行道上形成了複雜而變化多端的節奏;有時候他們落腳的聲音一致,有時候則不然。那東西緊跟不放。活殺鮮雞和徹底拆遷的粗體字廣告牌一閃而過;安提圖瓦娛樂商店就在南北方向兩個街區之外。克勞斯和他的追逐者都闖紅燈跑過一個堵得密密麻麻的路口。窮託尼大叫「救命!」和「幫幫忙!」他身後的手和嘶嘶作響的呼吸聲像一個可怕的夢境,夢裡有某種你無法想象的怪物在追你,追完一公里又一公里,而就在爪子快要摸到你領子後面時你會猛地驚坐起來;然而這個恐怖的「怪物」在背後緊抓著他的真實景象卻一直在繼續,店面和人行道和跳起的路人都在右側外圍融為一體。安提圖瓦娛樂商店的不起眼後門可以不到百老匯街之前從前程街往西一條停車用的後街小巷抄進去,然後再往西穿過條更小的擺滿垃圾箱的南北方向小巷,其中一個垃圾箱(窮託尼有時候會睡在裡面,如果出來得晚身上又沒乘車錢的話)離加拿大兄弟的後門只有下手拋球的距離。窮託尼,一隻手夾著包另一隻手緊緊壓著假髮,盤算著如果自己到那條更小的巷子裡時能保持可觀領先優勢的話,那垃圾箱可以阻礙「它」看到那扇窮託尼意欲尋求基本的人類友善的庇護但願沒鎖上的後門。他繞著某個雜貨店擺在路上的水果攤轉了一圈然後快速往後瞄了一眼,希望那個「怪物」會屁股像茶壺嘴一樣一頭撞進堆起的水果裡。「它」沒有。「它」還在那兒,還有氣。「它」踮著腳繞過兩箱科德角紅莓的動作之輕巧讓人絕望。這東西很顯然以前追過人。「它」的呼吸有種不均勻卻無情的意味。很顯然這一切短時間裡結束不了。「它」不再叫「站住」或者罵罵咧咧。窮託尼的呼吸快要燒起來。聽上去就像他在哭,差不多。他嘗試叫「救命!」但叫不出來;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氣息了;黑點在眼前浮動;只有部分路燈正常工作;他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窮託尼跨過一塊放得非常奇怪的輪椅產品紙板廣告牌,聽到那個「怪物」也一樣跳了過去然後輕巧地腳尖著地。他腳上的鞋子腳踝上沒有帶子因此不能像好的艾格納鞋一樣腳尖鑽得很深;託尼能感覺到自己腳上的血。西面停車小巷的入口在一家報稅事務所和另一傢什麼店之間;就在附近;克勞斯眯起眼睛;小黑點像小小的有著半透明中心的環形,氣球一樣在他視野中從下往上飄,懶懶地;窮託尼處於癲癇發作後時期,身體虛弱,更不用說正處在「戒斷」期;他的呼吸帶著刺痛,幾乎在啜泣;他幾乎沒法腳著地;進到圖書館男廁所的隔間之前就沒有吃東西,這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一片模糊的店面從他眼前飛速掠過;一個老年人重重摔在地上,此時「怪物」把他的手拗到了背後;某個地方一聲防強姦口哨;報稅事務所奇怪的店門口用法語寫著這裡說葡萄牙語。「它」的手指頭隨著每個腳步聲都觸碰著託尼皮領子的邊緣一直到窮託尼能感到手指在他用一隻手緊緊按著的假髮髻裡。窮託尼的父親以前在完成一整天的剖宮產手術後,回到沃特敦奧本山街412號的家裡,坐在黑暗的廚房裡的椅子上,撓著頭上被口罩的綠繩勒住的地方。「它」那些毫無疑問可怕的有著長指甲的手指在他假髮裡緊緊抓著,這個時候他們撞到了事務所的門而託尼突然往右側急轉,斷了一隻鞋跟卻在「怪物」的動能使它跑過小巷口時得到幾步領先優勢。克勞斯蹣跚著往西面逃,踮在他流血的腳指頭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在兩側牆上回響,成功從一地碎玻璃和仰臥的流浪漢中間穿過,聽著他後面幾步之遙的地方迴盪著的「站住該死的站住!」,而克勞斯跳過的一個癱在地上的人從小巷地上伸出一個虛弱的腦袋說:「快走。」
當已經追蹤到——通過他們對某位古怪的顱面疼痛專家一系列緊張的技術審訊,這個人又是他們通過對一個年輕竊賊300令人遺憾的致命的技術審訊找到的,事實證明這個竊賊對電湧的承受能力比他房間裡的電腦要低很多——已經追蹤到他們拿到複製的最佳機會是在那個倒霉的安提圖瓦商店之後,又花了輪椅暗殺隊好幾天時間才找到它,真正的「娛樂」。
輪椅暗殺隊美國分部的隊長,福捷,格蘭阿爾蒙德吹玻璃匠的兒子,不允許任何鏡子被打碎或者拆掉。但從其他方面來看,整個搜尋過程有條不紊且徹底。這是一場非常利落的搜尋且十分有序,花了不少時間。由於店鋪的螢幕已經壞了,他們購買了一臺家用電視電腦裝在店鋪後面的儲藏室供志願者觀看。店鋪巨大架子上無窮無盡的盒帶由一位志願者試看,然後被扔到後門外面小巷子裡一個巨大的金屬垃圾箱裡。另一個小分隊被安排把已被解決的安提圖瓦兄弟用建築塑膠包起來放到後面房間的儲藏室裡。這是出於衛生原因。另一個小分隊為店鋪前窗弄到了油紙做的窗簾,還有些印刷好的告示,上面用英語、葡萄牙語和法語寫著關門。因此,之後的前幾個小時沒人敲門。
很快,在第一天的時候,在一個又潮又臭的酒箱子裡,他們發現了競爭對手魁北克解放陣線的戰術性街頭展示盒帶的樣品,上面粗糙地印著一個笑臉,凸印著你不再需要追求幸福的字樣。年輕的塔西尼尤為勇猛,他主動要求被推進儲藏室,去驗證這片子的真實性,福捷同意了。所有人都向塔西尼舉杯,承諾會照料他年邁的父親和狩獵陷阱,福捷先生擁抱了這個年輕志願者,吻了他兩邊的臉頰,然後他被推進去,布魯伊莫先生給他連上了腦電波檢測儀,然後他被綁在儲藏室裡的螢幕前。
但這盤街頭展示的盒帶卻是空白的,什麼也沒有。然後箱子裡另一盤,也是溼的:也是空白的。兩盤空帶。看完了。好吧。福捷冷靜地勸大家不要因為挫折而失望或受到影響一一他和馬哈特一直認為魁北克解放陣線對「娛樂」的展示和坐輪椅的人很可能都是騙局,只是為了灌輸恐懼而已。展示輪椅的事實,對輪椅暗殺隊成員的睪丸是重重一擊——完全被無視。輪椅暗殺隊只想重新得到這個「娛樂」複製。以及,主要的是,為了確定:迪普萊西的這個複製本身是不是也是複製?這是真正的目的:一盤母帶。301和解放陣線不一樣,輪椅暗殺隊對脅迫或者在地圖意義上強行奪回凸地毫無興趣。對版圖重劃後的北美組織甚至章程的終止也沒有興趣。輪椅暗殺隊只對處理這一型別的睪丸暴擊有興趣:給美國自身利益的薄弱下腹來上一擊,這樣能使加拿大不願意面對美國對此的報復——如果輪椅暗殺隊可以弄到、複製然後傳播這盤「娛樂」,魁北克不會被渥太華允許而是會被要求獨立,被要求獨自面對無法對致死的歡愉說「不」的鄰居的憤怒。302
福捷有條理地指導暗殺隊繼續搜尋。年輕志願者輪流被推進儲藏室看每盤樣帶。除了針對一些葡萄牙語色情片的口角,輪班在勇敢和謹慎中進行。塑膠包起來的屍體開始膨脹,然而也把衛生狀況維持在足夠看儲藏室裡那些盒帶的程度。搜尋與分類以十分縝密而緩慢的方式進行。
在搜尋工作進行的過程中,福捷先生被要求離開一段時間,來幫助推動西南地區的行動,即滲透到作者的那位親屬身上,讓人強烈感覺到(據馬哈特說)他知道或擁有一個可複製的複製。有理由相信迪普萊西先生是從這位親屬———位運動員那裡得到的原始複製。馬哈特感到美國未指定服務局感到此人可能對美國伯克利與波士頓發生的騷亂負有責任。來自美國的特工,挺著假胸,像惡臭一樣緊緊纏著這位人士。
美國這個國家對坐輪椅的人表現出一種過分的擔憂,弱者會把這誤認為是尊重。好像他是個病孩子,福捷。公交車會放下一條平穩的坡道,乘務員在用腿站立的人滿懷擔憂的視線下把他推上坡道。福捷擁有可連線的肉色聚酯塑膠假腿,內部線路對來自他殘肢上的大面積神經刺激可以做出反應,加上金屬柺杖卡在他手腕上的手鍊,可以被看作某種對行走的旋轉式模仿。然而福捷,他很少戴假肢,在美國也不戴,且從來不戴著假肢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他喜歡這種屈尊感,喜歡這種假裝的習以為常的對他「平等享用」的「權利」的「關切」;這讓他的使命感越發得到磨鍊。像他們所有人一樣,福捷願意做出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