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要相信一個男人對自己父母的判斷。哪怕是這樣一個外表高大而聲音低沉的男人,他仍然是從一個小小孩的角度看待自己父母的,而且永遠都會是這樣。而他的童年越不幸福,他的視角就變得越頑固。她是從自身經驗得出的結論。
片片是她自己的母親用來形容睡覺醒來眼角眼屎的詞。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則把它們叫作「眼鼻涕」,會用他手帕的一角幫她擦掉。
當然你也不能相信任何父母對自己孩子的記憶。
天花板燈外面廉價的玻璃罩子因為裡面的汙垢和死蟲子而發黑。有些蟲子看上去屬於某種早已絕跡的種類。這些鬆散的汙垢就已經裝滿了半個空嬌爽衛生巾盒子。更頑固的汙漬需要清潔擦和氨水。喬艾爾把燈罩放在一邊等她之後下樓去廚房扔掉那幾盒子汙垢和溼紙巾再從水池下面拿些真正的家務清潔用品之後再處理。
奧林說過她是他認識的第三有潔癖的人,排在他媽媽們和一個以前跟他一起打球的強迫症患者之後,這種雙重診斷在醜畸聯盟成員中十分常見。然而那個時候她沒有理解其中的意思。那個時候她完全沒想到奧林對她的感覺在好或者壞的方面可能與他母親有任何關係。她最大的憂慮是奧林只是喜歡她的長相,她自己的私人爹地早就警告過她,最甜的糖漿總是吸引最討厭的蒼蠅,所以得小心。
奧林和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則一點也不像。當奧林不在房間裡時她從來沒覺得是種解脫。她在家的時候,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幾乎一刻都不離開房間。她母親說只要他的波姬在家她幾乎從來不跟他說話。他幾乎是跟著她從一間房間到另一間房間,可憐兮兮的樣子,討論著棒操或者低酸鹼度化學。似乎她呼氣時他吸氣,反之亦然。他在家裡一直就是這樣。他無時無刻不在。他的存在滲入房間且在他離開以後猶存。奧林的不在場,不管是去上課還是訓練,把整個公寓都掏空了。房間似乎在打掃之前就已經吸過塵消過毒,在他離開的時候。她並不會在他不在時感到孤獨,但她的確覺得孤單,那種孤單的感覺,而她,不好糊弄的她,305早就開始築造防禦工事了。
當然是奧林,介紹他們認識的。他有種頑固的想法,認為父親本人想用她拍電影。在「作品」裡。她確實太漂亮,很難讓人不想佈景、拍攝。比起某個軟弱的學者來說還不如是父親本人呢。喬艾爾抗議這個想法。她有那種有腦子的女孩對自己美貌和美貌對別人產生的影響的不適感,這種小心因為她私人爹地的反覆警告而加強。更甚的是截止到目前,她對電影的興趣僅限於鏡頭之後。她自己會拍攝謝謝你。她想創作,而不是出現在作品裡。她有種學生電影製作人的對演員隱約的鄙視。最糟糕的是,奧林對這整件事的想法從發育角度來看非常明顯:他以為他可以通過她接觸他父親。他想象自己與父親本人進行那種深沉的、手指相對的談話,喬艾爾的長相與表演只是話題而已。三人關係。讓她非常不安。她私下得出結論,奧林希望她能夠在他本人和「父親本人」之間進行調解,像他母親過去那樣。她對奧林預測自己的父親無法「抗拒用」她時的興奮感到不安。她對奧林把自己父親叫作「父親本人」更加不安。似乎明顯得不加掩飾,從發育停滯的角度來說。加上她覺得——只是比她說出口的要好一點,在沙發上的那個晚上,反對著——她對將要與那個傷害過奧林的男人產生任何形式的聯絡都感到不安,那個高得嚇人,冷酷,把自己深深隱藏起來的人。喬艾爾聽到樓下廚房裡發出一陣咆哮和東西打碎的聲音,跟著是麥克達德結核病人的笑聲。夏洛特·特里特兩次都在夢裡坐了起來,渾身燒得發亮,以一種陰沉的聲音說著什麼,全世界都會理解為「她無法呼吸的恍惚」,然後倒下去,又睡死過去。喬艾爾想找出一股奇怪的發臭的肉桂味的來源,像是從放滿了行李的壁櫥裡傳來的。在你不被允許碰其他病人東西的情況下打掃尤其困難。
她應該能從「作品」裡知道。那人的「作品」有點業餘,她看過的那些,有時候奧林會讓他弟弟——不痴呆的那個——借給他們幾盤「瘋鸛」的只讀複製。業餘是正確的說法嗎?更像是一個技法高妙的光學家和技術人員的作品,而他在真正的溝通上非常業餘。技術上完美,那些「作品」,燈光和角度都是根據鏡頭佈置的。然而空洞得奇怪,空白,沒有任何關於戲劇的感覺——沒有任何通往真正故事的敘事活動;沒有任何朝向觀眾的情感活動。好像在用電話跟那種塑膠板後面的囚犯通話,高年級學生莫莉·諾特金對因坎旦薩的早期作品如此評價。喬艾爾則認為這更像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在與自己對話。她想到那個叫作「本人」的綽號的意思。冷漠。《天堂與地獄的婚前協議》——尖刻、複雜、做作、時髦、悲觀,準確來說令人費解,但冷漠、業餘、隱藏:沒人會同情那個約伯一般的主人公,她覺得觀眾被誘導著認為這人是個遊樂場裡那種籃球打人頭遊戲裡坐在籃筐上的人。「顛覆」型別的諷刺性:調皮好笑,有時候頗有見地,但總有點即興的感覺,就像那種前途無量卻拒絕坐下來彈首能證明自己大有前途的曲子的人手指空彈的動作。哪怕還是本科生,喬艾爾已經很明白戲仿者跟戴著反諷面具的跟風者並無二致,而諷刺則通常是那些自己沒什麼新鮮事要說的人的作風。306《美杜莎對奧達麗斯克》——冰冷、暗諷、內耗、敵對:對觀眾唯一的感情是蔑視,電影中劇場裡那些元觀眾被變成石頭之前很久就已經作為物件存在了。
然而其中還閃現著些別的東西。哪怕在早期作品裡,在「父親本人」一躍進入她本人幫助加長戲劇弧線的敘事反合流主義又不帶反諷的情節劇之前,他放棄了炫技而嘗試讓人物動起來,不管結局如何,且展現出了勇氣,放棄了所有他之前擅長的東西且主動冒著顯得業餘的風險(他確實看上去業餘)。然而哪怕在早期「作品」裡———也閃現著什麼東西。藏得很深且迅速消失。幾乎是偷偷摸摸的。她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注意到他們,一個人看片的時候,沒有奧林和他的變阻器明暗開關,客廳裡像她喜歡的那樣燈光明亮,她喜歡和螢幕一起看到她自己和房間裡所有東西——奧林則喜歡坐在黑暗裡,進入他在看的東西,下巴放鬆,像一個成長在多頻道廣播電視前的小孩。然而喬艾爾開始——在重複觀看之後,其本來的目的是研究那人怎麼設定場景的,某節「高階故事板」課的額外功課——她開始看到那些閃現的東西。《美對奧》裡三處快切到美麗的作戰者的臉,扭曲得讓人認不出來且飽受折磨。每次切到痛苦的臉時都會有一個石化的觀眾從椅子上掉下來。三秒鐘,沒有更多,臉部疼痛表情的驚鴻一瞥。且不是傷痛——她們從沒真的碰到對方,只是晃動著鏡子和刀鋒;兩人的防守都滴水不漏。更像是她們自身的美對觀眾產生的效用正在活活吞噬她們,就在這舞臺上,那些閃過的鏡頭似乎在暗示這一點。然而只有三個閃過的畫面,每個都快得像潛意識。是失誤?然而這部奇怪而冰冷的電影裡沒有任何一個鏡頭或者切換是失誤——它們顯然是一幀幀插進去的。肯定需要幾百個小時才能做到。驚人的技術能力。喬艾爾不斷嘗試按暫停鍵看閃現的臉部痛苦的畫面,然而這是早期因特雷斯盒帶,按暫停鍵會讓畫面扭曲得正好看不到她想看到的東西。另外她有種令人不安的感覺,那個人可能還加快了這些有人的畫面的膠片速度,就是為了阻礙這樣的研究。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想把這些有人的畫面插進去,卻只想用最快最無法被人研究的速度插進去,似乎它們在某種程度上讓他違背了自己的原則。
奧林·因坎旦薩是第二個從男女關係的角度追求她的人。307第一個是個下巴油光光潘趣酒喝到半瞎的人,一個遠在老家肯塔基州閃光之獎城的閃光之獎城豬仔橄欖球隊線衛,他們是在野餐會上認識的,啦啦隊和棒操隊的女孩子受到了邀請;這個線衛看上去像個羞澀的小男孩,在他為差點吐到她身上而道歉時,他承認:她實在太他媽的好看了沒有喝到不省人事以外的接近方法。這個線衛承認整個球隊都對啦啦隊第一棒操選手喬艾爾的美貌有著讓人動彈不得的恐懼。奧林也對她同樣坦白過。那個高中下午的記憶非常強烈。她能聞到牧豆樹的煙燻味、藍色的松樹和防蚊液的味道,聽到他們為了準備對北帕迪尤卡技術高中河人隊賽季開場比賽而象徵性屠宰並清洗的牲畜的尖叫聲。她能看到那個醉醺醺的線衛,嘴唇溼潤地表白,為了能站直手撐著一棵沒長大的藍松樹直到樹幹咔嚓一聲斷掉。
在那次野餐會與表白之前,她一直以為是她的私人爹地在阻止她約會以及男女接觸。整件事都很奇怪,很孤獨,直到她遇到了奧林,他十分大方地承認自己在追求漂亮女孩這件事上有鋼鐵般不可摧毀的鬥志。
但並不是她主觀上的感同身受才讓她在觀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對那些背叛冰冷前衛的技術抽象化的閃現和非連續場景有感情。比如,那個拍攝吉安洛倫佐·貝爾尼尼《聖特雷莎的極樂》240秒低角度的靜止鏡頭,它——是的——讓人惱火地突然中斷了《……婚前協議》的情節發展且完全沒有新增任何東西,而15或30秒的靜止鏡頭也不能新增什麼東西;然而看到第五六遍的時候喬艾爾開始認為這四分鐘靜止鏡頭的重要性在於其中沒有的東西:整部電影是從酗酒的三明治保鮮袋推銷員pov拍攝的,308而這位酗酒的三明治保鮮袋推銷員——或者說他的腦袋——每時每刻都在鏡頭裡,哪怕在分屏馬拉松長度的「七張牌塔羅牌」遊戲裡——他翻著的白眼、太陽穴的凹陷和上嘴唇的汗珠不停被強加在螢幕和觀眾身上……除了那四分鐘,這位酗酒的三明治保鮮袋推銷員站在維托里奧大教堂的貝爾尼尼室裡,那座著名的雕像佔據了整個螢幕且壓住了四條邊。這座雕像,這充滿美感的存在,讓三明治保鮮袋推銷員逃離了自己,逃離了他令人厭煩又無處不在的內陷的腦袋,她認為,是意義所在。這四分鐘的靜止鏡頭並不是什麼嚴肅藝術的姿態或者對觀眾的敵意。從一個人的腦袋,無法逃避的視角中逃離的自由一一喬艾爾開始看到,偏斜到被隱藏的地步,一股情感推力,因為對自我的經過深思熟慮的超越正是那位極樂中的修女的明顯是墮落的雕像的主題。之後,在專心致志(雖然有點無聊)地反覆觀看之後,這部做作、抽象又刻薄的電影裡有種絲毫不帶反諷的,甚至有點道德感的主題:電影中雕像的靜態把影片的理論主題當作情感效果展示——以忘記自我為目標——而——以—種幾乎帶有道德性的隱秘姿態,喬艾爾想,當她瞥見室內燈光下的螢幕,嗑得很嗨、嘴巴嚅動著大掃除的時候——把酒精帶來的忘記自我表現得不如宗教/藝術帶來的忘記自我(因為喝下去的威士忌主讓推銷員的腦袋越發膨脹,有點恐怖,電影結束時腦袋的大小超出了畫框,他不得不以一種糟糕丟臉的姿態擠出維托里奧的前門)。
然而,這一切在她見了那家人以後就沒什麼意義了。「作品」及其觀看只能給你一丁點——通常需要在可控的少量可卡因幫助下,讓她看得更深入、更仔細,也因此可能根本不是對「作品」客觀的見解——某種下腹裡的直覺告訴她棄踢手對自己父親的傷痛敘事是被限制、被抑止且可能是不真實的。
喬艾爾沒化妝、完全清醒且頭髮鬆鬆垮垮紮在腦後,與奧林和「父親本人」在布魯克萊恩「合法海鮮」餐廳309裡吃的那頓介紹性晚餐沒有透露出多少真實性,除了導演似乎完全能夠剋制以任何方式「用」喬艾爾的衝動——她看到這個高個子男人在奧林告訴他史上最漂亮的姑娘主修電影藝術310時身子倒向一邊顯出無奈的表情——吉姆後來告訴她他認為她漂亮得太主流,太商業,因此讓他沒法考慮用在那一階段的「作品」裡,那段時間的整個理論框架正是反抗被接受的美國主流的商業的漂亮——而奧林在「父親本人」在場的情況下實在過於緊張,以至於餐桌上沒有空間讓其他情感流露出來,因此奧林逐漸開始用越來越快而從不停頓的絮絮叨叨填滿寂靜,直到喬艾爾和吉姆都很尷尬地發現棄踢手根本沒碰他的蒸石斑魚或者給其他人回答的機會。
吉姆後來告訴喬艾爾他只是完全不知道怎麼在他們母親不在場調解的情況下與兩個身體健全的兒子交流。奧林怎麼都不肯住嘴,而哈爾則在吉姆在場的時候完全處於自閉狀態,安靜得讓人難受。吉姆說他懷疑他和馬里奧相處得愉快只是因為這孩子殘疾且發育遲緩,6歲以前根本無法與之對話,這樣他和吉姆有足夠的時間習慣共同的寂靜,雖然馬里奧確實對鏡頭和電影有著與父親或者取悅別人無關的興趣,所以興趣是他們真正共享的東西,他們倆;而哪怕馬里奧後來可以作為團隊成員加入吉姆晚期「作品」的工作,整個過程也沒有任何通過拍攝來交流或者溝通的壓力,不像跟奧林和哈爾和網球那樣,吉姆(奧林告訴她)曾經是個晚熟的青少年選手卻是一個優秀的高校學生。
吉姆把「作品」裡的很多片子叫作「娛樂」。他這麼說的時候一半時間是帶有反諷意味的。
在計程車裡(吉姆幫他們叫的),從「合法海鮮」回家的路上,奧林把他美好的額頭重重砸向塑膠分隔板且一邊哭一邊說他在母親不在場調解的情況下完全不知道如何與父親本人溝通。不清楚媽媽們是如何調解或者促進各個家庭成員之間的溝通的,他說。但她就是能做到。他一點也不知道父親本人對他放棄十多年的網球生涯選擇棄踢有什麼看法,奧林邊哭邊說。或者是對奧林真的擅長這個,擅長一件事,終於擅長一件事的看法。他是不是很驕傲,還是嫉妒地覺得受到了威脅,還是對奧林放棄網球感到遺憾,或者什麼?
五人間女宿舍的床墊比起床架都太窄,床架和床墊之間的板條上則掛滿了噁心的灰塵、在灰塵中纏繞打結的女性頭髮,用了一整張溼巾才能把這些東西擦掉,加上幾張乾的把汙垢也抹掉。夏洛特·特里特已經好幾天病得不能洗澡,她的床架和板條難以接近。
喬艾爾與整個傷感的家庭第一次的面對面——感恩節,校長房,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就在聯邦大道上坡的恩菲爾德——奧林的媽媽們因坎旦薩夫人(「請就叫我艾薇兒,喬艾爾」)優雅、溫和,對人關心又不冒犯,她十分不冒犯地努力讓所有人自由自在,且不斷促進交流,也讓喬艾爾感到自己是家庭聚會中受歡迎且受尊敬的一部分——這個女人身上的什麼氣質讓喬艾爾每個毛囊都凸起膨脹。不是因為艾薇兒·因坎旦薩是喬艾爾見過的最高的女人之一,而且肯定是她見過的最高的有著完美身體姿態(因坎旦薩博士的身體則歪歪扭扭)的漂亮中年婦女。也不是因為她的句法那麼樸實流暢令人難忘。也不是因為這房子底樓接近無菌狀態的乾淨(衛生間馬桶不僅被擦洗過,而且還打了蠟,閃著光澤)。也不是因為艾薇兒的優雅從任何通常的標準來看有什麼假的地方。喬艾爾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理解為什麼奧林的母親讓她感到極度恐懼。晚餐本身——沒有火雞;出現了某種有關家庭政治的為什麼感恩節沒有火雞的家庭內部笑話——好吃但不豐盛。他們甚至等到23:00才坐下來吃。艾薇兒從小小的帶凹槽的酒杯裡喝著香檳,不知道為什麼杯子裡的液體似乎從來沒下去過。因坎旦薩博士(沒請她叫他吉姆,她注意到)從一個三稜玻璃杯裡喝著什麼東西,酒杯上方的空氣閃著微光。艾薇兒讓所有人自由自在。奧林表演了模仿幾個名人。他和小哈爾對艾薇兒的某些雙母音的加拿大口音開了幾個不好笑的玩笑。艾薇兒和因坎旦薩博士輪流幫馬里奧切三文魚。喬艾爾有種奇怪的想象,艾薇兒會舉起刀柄往前插到喬艾爾胸脯上。哈爾·因坎旦薩和另外兩個網球學校來的肌肉發達得不勻稱的男孩吃得跟難民一樣,大家都以某種溫柔的愉快表情看著他們。艾薇兒以一種貴族的方式每吃一口就擦擦嘴。喬艾爾穿著女孩的衣服,連衣裙的領子很高。哈爾和奧林看上去有點像。艾薇兒每四句話裡有一句是對喬艾爾說的,為了包納她。奧林的弟弟馬里奧用支桿撐著且畸形得很複雜。桌子底下有個一塵不染的狗食盤,卻沒有狗,也沒有任何人提起狗。喬艾爾注意到艾薇兒也會每四句話裡有一句朝奧林、哈爾和馬里奧發話,像一個平均包納的迴圈。有紐約白葡萄酒和艾伯塔香檳。因坎旦薩博士喝著自己的飲料而不是葡萄酒,中間好幾次起身去廚房添飲料。懸在艾薇兒和哈爾的船長椅子後面的大「花園」裡各種複雜的紫外線陰影照射進來,使桌上的蠟燭散發出一種奇怪的亮藍色。導演人那麼高,每次站起來都需要很長時間,當他拿著玻璃杯站起來的時候。喬艾爾有種最奇怪的沒法解釋的感覺,覺得艾薇兒在詛咒她;她不停地感到身上不同部位的汗毛豎了起來。每個人嘴裡的「請」和「謝謝」純粹是紐約白人新教徒的行為。第二次進廚房之後,因坎旦薩博士把他烤了兩遍的土豆堆成錯綜複雜的未來主義城市景觀,且忽然生動地談起1946年好萊塢一條龍製片系統的解體以及之後突然出名的白蘭度、迪恩、克利夫特等方法派演員,稱其間有種因果關係。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柔,沒有任何口音。奧林的媽媽們肯定至少有兩米高,比喬艾爾自己的私人爹地高太多了。喬艾爾差不多能看出來艾薇兒是那種小的時候非常笨拙,發育期長開了才綻放出女性魅力,卻是在年紀稍大,比如35歲以後才真正變得美麗起來的。她還覺得因坎旦薩博士看上去像一隻從生態學角度來說中了毒的鶴,她後來對他說。因坎旦薩夫人讓每個人都感覺安心。喬艾爾想象她拿著指揮棒的樣子。她從沒告訴吉姆,奧林叫他「瘋鸛」或者「悲鸛」。整張感恩節餐桌都微微朝艾薇兒傾斜,微微,一點點,像向陽植物。喬艾爾發現自己也一樣,在傾斜。因坎旦薩博士不停用一種類似打招呼的手勢擋住眼前來自植物的紫外線。艾薇兒把她的植物叫作她的「綠色寶貝」。毫無來由地,小哈爾·因坎旦薩,當時可能10歲,說光強度的基本單位是坎德拉,他沒有為具體哪個人給出定義,說坎德拉是六十萬分之一大小的孔洞在白金冰點發光強度。桌上所有男人都穿著西裝打著領結。哈爾的兩個網球小夥伴中更大的那個給大家發牙籤,也沒入嘲笑他。馬里奧的笑容看上去醜陋又真誠。哈爾,喬艾爾不是太喜歡,他不停問所有人難道沒人問他白金冰點是多少度嗎。喬艾爾和因坎旦薩博士發現他們兩人開始了一段有關巴讚的隨意談話,一位父親本人厭惡的電影理論家,聽到名字的時候臉上做出了痛苦的表情。喬艾爾解釋道巴贊對具有自我意識的導演表達方式的藐視從歷史上看與新托馬斯現實主義的「人本主義」有關,這是一個在1930—1940年左右對法國天主教知識分子產生重大影響的美學流派——巴讚的很多老師都曾經是重要的「人本主義者」,她的說法吸引了光學家與導演。艾薇兒鼓勵喬艾爾描述肯塔基的鄉村生活。奧林則模仿了很長時間已故流行天文學家卡爾·薩根在電視上對宇宙範圍的吃驚表情。「億萬之外還有億萬。」他說。其中一個網球朋友打嗝的聲音簡直太可怕了,但沒人做出任何反應。奧林用薩根的聲音說「億萬之外還有億萬還有億萬」。艾薇兒和哈爾短暫進行了一段簡短的友善辯論,有關左右一詞是否可以用來描述一段時間還是隻能描述特定的某一年。之後哈爾要求舉幾個叫作「疊音脫落」的東西的例子。喬艾爾不停剋制著想抽那個愛炫耀的小孩的腦袋的衝動,想抽到他領結可以轉起來。「宇宙:」——奧林在笑話不好笑很久以後還在繼續———「冰冷、廣大、宇宙得難以置信。」網球、棒操和棄踢的話題從來沒出現過:體育專案一次也沒人提到過。喬艾爾注意到除了她沒人會直視因坎旦薩博士。一種奇怪的軟綿綿的白色穹頂罩在餐廳窗外學校的部分場地上。馬里奧把他的特製叉子叉入因坎旦薩博士的土豆城市景觀中,大家拍手,還引那個討厭的叫哈爾的孩子嘴裡吐出了幾個有關解構的雙關語。所有人的牙齒在燭光和紫外線下都閃閃發光。哈爾幫馬里奧擦掉鼻涕,他的鼻涕似乎流個不停。艾薇兒請喬艾爾務必給她肯塔基鄉下的家裡打個感恩節祝福電話,如果她想的話。奧林說媽媽們本人也來自魁北克鄉下。喬艾爾已經喝到第七杯葡萄酒了。奧林摸他半溫莎領結的動作越來越像在對某個人發出訊號。艾薇兒不斷向因坎旦薩博士提議應該讓喬艾爾參與哪部片子,因為她也是個電影系學生且又是他們家庭真心歡迎的榮譽新成員。馬里奧在伸手拿沙拉時從椅子上掉了下去,網球學生中的一個一邊大笑一邊把他扶起來。馬里奧的畸形似乎種類繁多,無法定義。喬艾爾覺得他看上去像是木偶和斯皮爾伯格早期有關各種蟲子的電影特效裡那種大頭食肉動物的雜交產物。哈爾和艾薇兒在討論說錯是不是個真正的詞。因坎旦薩博士狹長的頭一直朝他的盤子低下去又慢慢以一種要麼是在沉思要麼是喝醉酒的樣子抬起來。畸形馬里奧的咧嘴大笑一直掛在臉上,你可以在他嘴角上掛東西。艾薇兒用假裝的南方美人口音說話,明顯不是為了嘲笑喬艾爾,更像是斯嘉麗·奧哈拉的口音,艾薇兒說她宣佈艾伯塔香檳總是讓她「泛氣」。喬艾爾注意到桌上所有人都在笑,咧著嘴笑個不停,眼睛在植物的奇特光線下閃閃發光。她自己也在笑,她意識到;她臉上的肌肉已經開始疼了。哈爾的大朋友在安靜地使用牙籤。其他人都沒用牙籤,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像是準備好要用一樣。哈爾和他那兩個朋友每隔一段時間會做出一種奇怪的痙攣一般一隻手捏東西的動作。似乎沒人注意到。奧林在場的情況下,沒有一個人提到網球這個詞。前一天晚上他半晚沒睡著因為焦慮而嘔吐。現在他挑戰哈爾,讓哈爾說出鉑金的冰點。喬艾爾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斯皮爾伯格那些用電腦動畫做的恐龍電影的名字,哪怕她的私人爹地親自帶她看過每一部。其中某個時刻奧林的父親站起來去倒飲料然後再也沒回來。
就在上甜點之前——正在興頭上——奧林的媽媽們問大家能不能都以世俗的形式拉一會兒手,為了感謝大家能在一起。她特別要求喬艾爾加入拉手的行列。喬艾爾拉起奧林的手和哈爾那個小一點的朋友的手,那隻手上都是老繭,摸上去像某種外殼。甜點是櫻桃冰激凌,用的是精緻的新不倫瑞克冰激凌。因坎旦薩博士從桌上消失的事實沒一個人提起,幾乎沒人注意到,似乎。哈爾和他不用牙籤的朋友懇求能喝點甘露咖啡酒,馬里奧則在桌子上可憐地學他們的動作。艾薇兒在看到奧林拿出雪茄和雪茄剪時假裝一臉驚恐地盯著他。還有牛奶凍。咖啡是脫因菊苣咖啡。喬艾爾再看的時候,奧林已經把雪茄收了起來,沒有點著。
晚餐在一種激增的友好中結束。
喬艾爾覺得快瘋了。她看不到那位女士對她優雅愉快的舉止裡有任何假的地方,那種友好。然而與此同時,她打心眼裡確定那個女人可以坐在那兒把喬艾爾的胰臟和胸腺一起挖出來切成碎末配著做好的甜麵包毫無顧忌地吃掉然後拍拍嘴巴,不眨一下眼睛,而往她那邊靠的人都不會察覺。
回家的路上,用哈爾背下來的計程車公司電話叫來的計程車上,奧林把腿搭在喬艾爾交叉的腿上,說如果有人能保證鸛鳥會覺得自己需要在電影裡用喬艾爾的話,那人肯定是媽媽們。他問了喬艾爾兩次她是不是喜歡她。喬艾爾臉上的肌肉疼得不行。當他們在贊助年代前最後一個感恩節回到紅磚合作公寓的時候,喬艾爾第一次故意吸了可卡因,為了不睡覺。奧林在賽季裡哪怕他想也不能攝入任何東西:波士頓大學的大體育隊經常被隨機抽查。於是喬艾爾在4:00還醒著,第二次打掃冰箱後面,而奧林在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應該屬於她的噩夢裡大聲喊著。
有點動搖他對這類人判斷的自信的是,那個馬哈特以為是絕望癮君子的女人他後來發現是恩內特「半個家」的管理人士。拿著寫字夾板的那個女人只是一個下屬。馬哈特很少誤判人和他們的職位。
那位女性管理者對著電話連連否定。「不,不。不,」她對著電話說,「不。」
「對不起。」她通過電話話筒對馬哈特說,也沒有用手按住話筒。「不需要多討論。不行她不能,馬爾斯。保證沒用。她以前也保證過。多少次了。不。馬爾斯,因為最後這隻會讓我們受傷害還給她提供了條件。」那一頭男人的聲音很響地傳了過來,而管理者停下來用手背擦眼淚,整個人僵住了。馬哈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覺得很累,通常在他英語不夠用的時候會這樣。地板上有幾條狗。「我知道,但不。今天,不行。下次她打電話,讓她直接打電話來這裡找我。好的。」
她終止了對話,有那麼一秒鐘瞪著桌面發呆。兩條狗躺在她的椅子和馬哈特的輪椅之間,其中一條在舔它的生殖器官。馬哈特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稍稍往上拉起毯子,蜷起身子也是為了讓他上半身健碩的肌肉看上去小一點。
「晚安……」馬哈特說。
「好吧,別走。」女性管理者似乎從她悲傷的沉思中走了出來,把椅子轉過來對著他,突然說出這句話。她嘗試以美國職業人士的方式笑。「你已經等了那麼長時間了。我看到你在跟塞爾溫交流。塞爾溫在我們在集體收治的時候都會出現。」
「我,我想他有精神問題。」馬哈特注意到女人的一條腿比另一條細很多。他也被自己假裝吸鼻子的習慣分散了注意力。這種假裝吸鼻子的動作沒有任何來頭。
她交叉雙腿。兩輛汽車的喇叭在她辦公桌邊的凹窗之外很遠的地方大聲響著。
「這個塞爾溫,他建議我撫摸你的動物,這我很遺憾我不會做。」
女人輕輕笑了笑,身體在交叉的腿上方前傾。除此之外,其中一條狗有脹氣。「你的國籍寫著瑞士。」
「我,我是個對海洛因、白麵還有h上癮的旅居外國人,絕望中尋求住宿治療。」
「但你是合法居留?有綠卡?符合o.i.n.s.311居留法條?」
馬哈特從外套裡拿出迪普萊西先生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檔案。
「殘疾,也是。也畸形。」馬哈特說,冷靜地聳聳肩,把面紗對著深色地毯。
女人嘟著嘴檢查他的s.檔案,臉上的表情是北美組織所有地方的管理人士都有的撲克臉。她的一隻手有點扭曲成某種爪子的形狀。「我們都是因為有問題才來這裡的,亨利。」她說。
「恩利。對不起。恩利。」
有個女人在「半個家」大門外面,她笑的方式像自動手槍。潮溼的聲音從那條舔生殖器官的狗的後腿下面發出,它的腦袋藏在抬起的前腿下面。女性管理人士要用手撐住桌子才能站起來開啟鎖,並開啟她電視電腦上方一個黑色金屬櫃子門。這是那種往外開的老式黑色金屬門。馬哈特記住了那臺電視電腦的型號,印度尼西亞產的,非常便宜。
「好吧恩利,在恩內特之家,我在這兒工作的這些年裡,我們有過外國人,旅居外國人,很多英語是第二語言的人,英語說得比你差多了。」她用比較粗的那條腿支撐住身體,在櫃子深處掏什麼東西。馬哈特抓住她不注意的機會記住了辦公室所有資訊。辦公室門上有三角形在圓圈裡的裝飾物,沒有撬不開的死鎖,門把手上只有很便宜的凹進去的那種鎖。沒有任何地方有10.525千兆赫茲的微波報警系統的小感測器。大窗戶外面的窗框上沒有防盜鋼條。這就只剩電磁報警器的可能性,如果是這種報警系統,用跳線就有點困難,但也有可能。馬哈特發現自己非常強烈地想念自己的妻子,這通常又是疲勞的訊號。他吸了兩次鼻子。
女人對著櫃子跟他說話:「……我要讓你為我籤一些免責協議這樣我們能影印你的s.檔案然後讓你的康復中心發一張出院證明的傳真給我們,你的康復中心在……?」
「賓夕法尼亞州的嘰喳莊園康復中心。上個月。」輪椅暗殺隊在蒙特利爾的資料聯絡組早已確保準備好所有的檔案。
「在哪兒,維爾納斯戴爾還是哪裡?」
馬哈特點點他戴著面紗的頭。「賓夕法尼亞州的維爾納斯伯格。」
「好吧我們知道嘰喳,我們有一些嘰喳畢業生到了這裡。很高……的評價。」她的腦袋還在櫃子裡,還有一條手臂。對她來說一邊翻櫃子一邊保持平衡很困難。馬哈特已經認定凸出的窗戶是最佳進入點,如果需要的話,他看了看女人試圖平衡自己的樣子和那個舊櫃子。然後他慢慢眨眨眼。在這個櫃子裡,很明顯,開著的櫃子裡堆著兩摞,很多電視電腦娛樂盒帶。
女人說:「我們一開始就有殘疾人通道。整個市區只有一隻手數得過來的中途之家有接受殘疾病人的條件,我想他們肯定在嘰喳告訴過你。」外面房間裡爆發出一陣喧鬧,牆上發出撞擊聲,不是有人在笑就是有人痛得打滾。馬哈特吸鼻子。女人繼續說:「……我來這裡最初的原因。我也是坐著輪椅來的,一開始,順便說。」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馬尼拉資料夾。「那時候我覺得我身體殘疾得沒法跪下來祈禱,就讓你知道一下我那時候的樣子。」她開心地笑笑。她很有魅力。
「我,」馬哈特回答,「我可以嘗試在任何時間祈禱。」在申請這些中途之家的時候,他和福捷發現,美國毒癮戒除過程有種半軍事化的性質。各種命令和對命令的服從。輪椅暗殺隊看過一些舊的美國電視節目盒帶,他們運氣好,在安提圖瓦店裡找到不少這些帶子,學到了很多東西。他一邊說話一邊把他戴著面紗的臉往上抬得很高,這樣他可以瀏覽盒帶的塑膠盒脊上的標題。字號很小的盒子,比如《焦距變數x-xl》或者《下截擊練習2》,是兩個棕色塑膠盒子,是空白的,除了——這是為什麼他的面紗,一直往上抬了那麼長時間因為他必須防備這個女性管理人士——除了——但很難確認,因為辦公室燈光是那種死白的美國日光燈,而櫃子口的影子以及薄紗棉布面紗讓他很難看清——除了那些棕色盒子上可能有的小小的圓形笑臉。馬哈特突然感到自己非常興奮——休·史地普利對此的用詞是突如其來。
女性管理人士又說:「更不用說醜畸聯盟,你可能想知道。」指了指兩人都沒提到的馬哈特的面紗。女人嘗試把一張印得很淡的紙夾進寫字夾板。「事實上我們這裡現在就有一名在早期住院階段的醜畸聯盟成員。」
馬哈特又眨了兩下眼睛。他說:「我也畸形,我。」
「她也許能幫你適應,學會感同身受。對她也有好處。」
馬哈特從進入恩內特之家「半個家」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在用自己的腦容量記錄這裡所有的細節。他腦袋的另一部分則在思考應該先如實彙報給福捷還是美國未指定服務局的史地普利,打給史地普利的聯絡電話總要加撥8000,他覺得好笑。又一部分則在想在這裡與「娛樂」的主演——一個同樣戴著面紗的入見面時是否應該表現出熱情。想象一個絕望的癮君子會對什麼有熱情。馬哈特完成這些思考的同時一直對那個女人笑著,忘了她無法看到這一切。「這令人高興。」最後他說。
「你的臉部問題——」這人說,又往前傾,「與你濫用藥物有關係嗎?他們嘰喳有沒有跟你討論病情發展或者y.e.t.312.和後果自負?」
馬哈特一點也不急著離開這裡回到安提圖瓦商店。他用自己所有的能力開始背誦有關毒癮的複雜說辭同時又在記下恩內特之家他所看到的每個人的臉和地點。因為他們會再來的,輪椅暗殺隊,也許史地普利和蒂內的無特定目的服務局,也會。他可以讓自己的思緒沿著幾條平行的軌道發散去。
「腿——我在伯爾尼有過一次過量攝入,那是在我瑞士的家鄉,我—個人,然後我臉朝地直接摔了下去,而我的兩條腿還,還在你們怎麼說的,纏,纏在注射發生的椅子上,固定住。一個笨蛋。我好幾天無意識地躺在地上,幾天沒有動,而我的腿,它們——comment-on-dit?——它們打瞌睡,失去了血液流通,生了壞疽,感染。」馬哈特一邊聳聳肩一邊吸鼻子。「鼻子和嘴,也是,幾天以無意識臉朝地的姿態趴著壓壞了。我差點死了。它們都被截掉了,為了救我的命。我戒斷了粉、海洛因、h,在l’infirmière。因為濫用藥物。」
「這是你的故事。這是你的第一步。」
馬哈特聳聳肩。「我的腿,我的鼻子和嘴。一切都是病情發展的結果。在嘰喳,我承認了這些事情,我意識到我絕望地上癮。」馬哈特在想是否應該想辦法讓女性管理人士短暫離開辦公室,這樣他可以快速爬到櫃子上在櫃子上鎖前看看帶子盒子上到底有沒有笑臉。或者還是找藉口回到外面在給等候人員使用的客廳裡坐一會兒,想辦法看一眼那位被提及的戴著醜畸聯盟面紗的女性;因為這是福捷給出的來這些「半個家」的目的。馬哈特可以把盒帶的情報給福捷而把面紗女孩的情報給史地普利,或者反過來。疲勞感又一次回來。然而史地普利,在真的開始行動之前,會要他證明櫃子裡那些帶子是真的「娛樂」,而不是空的或者是魁北克解放陣線開玩笑的展示。腦袋裡的確有種嗡嗡作響的聲音,他想。馬哈特的武器在座椅下面的槍套裡,藏在腿上的格子毯子下面。這個時候殺掉管理人士卻沒能看到一眼女孩是沒有意義的,他認為,而且周圍都是目擊證人,也不現實。馬哈特的輪椅可以在平地上以每小時45公里的速度短距離前進。管理人士喜歡用她像爪子的那隻手梳理頭髮。她對假癮君子馬哈特說她覺得他的誠實十分鼓舞人心然後說請在這些表格上簽字。當馬哈特慢慢簽下「退休金辦公室」313一位已故醫療福利管理員的名字時,女人開始問他願意付出多大的努力。
整個家庭對待秘密的態度十分糟糕,她覺得,是這頓沒有火雞的晚餐悲傷的一部分。互相之間,他們自己,它本身。其中一個秘密是把外在的古怪假裝成坦誠。比如,他們都「像他們看上去的那麼神經」——棄踢手的原話。
我們對自己戀人的家庭通常比對自己的家庭直覺更準確,她知道這點。夏洛特·特里特的臉閃著光;她臉頰上的深傷疤比其他地方紅得多。她溼透了的米獅龍於t恤下面的肋骨開始凸出來。她的脖子出現了那種極度乾瘦的樣子,看上去像一隻飽受摧殘的禽類動物。凱特·貢佩爾的床沒鋪,一本黃色封面的《感覺良好》的平裝書被翻開放在床上,有點開始蜷角了。喬艾爾有種奇怪的恐懼,貢佩爾,最好的時候都讓喬艾爾很緊張的貢佩爾,會回家走進來發現喬艾爾頭髮紮在手帕裡,面紗潮溼掛在面前,正在打掃。她用房間裡最後幾張紙巾擦乾淨所有五張床頭桌,在她不該碰的東西旁邊小心畫著圈擦拭著。
「半個家」的女人提出給馬哈特增加一個床位的情況有點棘手。絕望的癮君子瑞士人恩利可以當天晚上就睡在後面辦公室裡的摺疊沙發上,她說,如果他願意忍受房間的雜亂以及偶爾出現的蟲子的話。這個女人對殘疾人有種特別的同情,馬哈特可以看得出來。對這一棘手情況,福捷沒有準備好有關推遲進入「半個家」提議的說辭。管理者微笑說她看得出來擺弄著輪椅的癮君子正在絕望和拒絕之間掙扎,她說。馬哈特快速盤算自己是應該假裝接受然後在這裡過一夜自己看一眼那個戴面紗的極度畸形病人還是應該出門厲害地把輪椅推到最近的打私人電話的地方提醒輪椅暗殺隊「半個家」裡可能有真的「娛樂」盒帶,也許還有可複製的母帶或者魁北克解放陣線聲稱存在的「抗薩米茲達」的解藥盒帶,然後回到安提圖瓦,再以咯吱咯吱的力量把自己推回「半個家」同時拿到盒帶且捕獲戴面紗的女演員,倘若極度畸形病人的確是偽裝下的演員本人的話。電臺工程師詳細描述過此人的面紗和屏風。同時在盤算是否不給安提圖瓦娛樂打而打給史地普利先生/小姐的24小時免費的需要加撥數字的號碼把同樣的資訊傳遞過去,最後,先給無特定目的服務局打電話,把賭注押在北美組織上來反對福捷,最後決定自己站在哪邊,把他的再狹窄症妻子和對娛樂飢渴的孩子們也從荒蕪的聖雷米德阿默斯特送到他身邊,在美國混亂的選擇裡度過餘生,要求得到史地普利的隱蔽保護以及給他深愛的熱特呂德心臟和頭部問題提供高收入醫療服務。
還是告訴這位醫療管理人士回頭看牆上的大蜘蛛然後一隻手把她纖細的脖子擰斷再用辦公室裡的電話機呼喚福捷和輪椅暗殺隊的精英小分隊直接來這個「半個家」。還是直接召喚史地普利和北美組織的白衣軍團。這位管理者指尖相對抵在下巴上看著馬哈特歪著的頭,臉上有種尊敬和同情但沒有關切,這也讓用一隻手扭斷她的脖子對馬哈特來說似乎成了有點悲傷的選擇。他假裝有必要吸鼻子。福捷先生和布魯伊莫先生,輪椅暗殺隊其他曾經與他緊張地並肩站在那麼多班火車的交叉道口的兄弟,在天上的月亮下——沒有人真的感覺到馬哈特已經對這類工作倒了胃口。馬哈特,他不得不忍住自己胃裡的翻騰才能在技術審訊的時候把削尖的掃把柄當成刺刀插進安提圖瓦的肚子裡,之後他悄悄到後巷裡吐了。辦公室裡一條狗在痛苦中非常兇猛地咬著自己的屁股。在北美組織的美國,來自秘密的美國未指定服務局的先生/小姐,休/海倫·史地普利會把馬哈特的家人藏在隱蔽的郊區某處,會提供由專業人士製作的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身份檔案;而馬哈特,以他對魁北克反叛組織的熟悉程度,一旦「我們的美好家園」宣佈獨立且以一己之力激起金特爾的憤怒,他就會得到豐厚的回報。輪椅暗殺隊成功散播致命的「娛樂」可以確保金特爾對馬哈特價值的認可以及他深愛的妻子得到心室與頭骨缺失方面的治療。馬哈特想象熱特呂德戴著頭盔和金鉤,輕鬆地通過昂貴的管道呼吸。盤算結果的變數是為傳播再工作多長時間與什麼時間衝進美國歡迎的安全地帶。福捷對馬哈特「失心瘋」的憤怒一定無法平息,314也許等到魁北克被勒令退出北美組織,輪椅暗殺隊一定會認為他是個北美組織的四重間諜的時候要更明智一些。
這個時候有人敲辦公室門,進來了一個缺牙齒的年輕女孩,身上冒著「半個家」外面的冷氣,從她剛開啟的門口只探進來半個身體。
「來打卡了,老闆。」年輕女孩以一種鼻音很平的美國波士頓口音說。
管理者微笑著回應。「還有兩個要面試的,約翰奈特,然後我就可以走了。」
「倒霉。」
「領羅帕特女士的‘庫房’的人來時你能把他們放進來嗎?」
探進身體的年輕女孩點了點她的小腦袋。可以看見她一個鼻孔裡有個最普通的尿布別針,在日光燈下,在她點頭的時候閃著光。「賈尼斯說她現在要滾蛋了所以有什麼要在她走前跟她說的嗎。」管理者用她的頭表示否認。門口的年輕女孩低頭看著馬哈特說了句「嗨」或者「哦」之類不流露情緒的打招呼的話。馬哈特以絕望的表情微笑,假裝吸鼻子。開著的門後面喧鬧的沙龍里傳進來可以看得見的煙味。馬哈特堅定地下了決心在這次訪問中不扭斷任何人的脖子,因為那些不期然探進房間的身體。那人的軀幹忽然退了出去,這個時候管理者抬起頭說:「哦,約翰奈特?」
門又一次開了,重新探進來的上半身回答道:「嗯。」
「幫我個忙?克萊奈特·h.今天下午從恩菲爾德網球學校拿來好多捐捐的盒帶?」
「我猜猜。」
「土著都按捺不住了,」管理者大聲笑,「有新東西。」
軀幹也笑。「你看到麥克達德又在外面看同一個韓國片嗎?」
「所以你熄燈以後可以過一遍嗎,能看多少看多少,檢查一下有沒有不合適的?」
「沒有色情場面,沒有毒品,只有少量飲酒鏡頭。」年輕女孩以一種背書的樣子說。
「能看多少看多少,然後把其他留在賈尼斯桌子上,我會讓她在明天日班時拿出去的。」
代班管理的年輕女孩用兩根手指在走廊空氣裡畫了個奇怪的圓圈。某種對管理者表態的手勢。女孩每根手指上都戴著不一樣的戒指。「土著們這次總會感激的。」
「它們跟新人申請表一起在櫃子裡。」管理者告訴她。
「我會在‘夢班’時看的,能看多少看多少。」
「約翰奈特?」
軀幹又一次伸了進來。
管理者女士說:「想辦法讓埃米爾和韋德不要再折磨大衛·k.了,可以嗎?」
門關上的時候馬哈特笑了起來,管理者做了個小小的對被打攪感到抱歉的手勢。「我不懂得這些詞,捐捐和土著,如果我能直接問的話。」他說,「還有etier。」
友好的笑聲。馬哈特想到這可能是個快樂的人。「捐捐是捐助的東西。我們哪怕不想要也必須依賴的東西。病人和出院的畢業生總在留意。有時候我們把住院的病人叫作土著;我們是懷著深情這麼叫的。剛才那是約翰奈特,她是活的315工作人員。我們有兩個住院工作人員,這裡的畢業生。一個現在身體不好,但約翰奈特——你會喜歡約翰奈特的。約翰奈特是個得力助手。e.t.a.是字母,e-t-a。」
馬哈特假裝大笑。「對不起,因為我以為etier是我老家瑞士話裡的讀音。」
管理者理解地笑笑。「a.是一所私校。我們通常會讓一些病人去那裡上班,兼職。就在山上。」看到面紗因為他吸氣而一瞬間陷進去,管理者做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說:「但你知道恩內特是個需要工作的中途之家。病人要花一個月找工作,通常。」
馬哈特小心撥出氣,微微做了個手勢表示「哦當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