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14日

窮t.克勞斯:北坎布里奇:糟糕的癲癇後具有欺騙性的幸福感。神經異常放電以後那種頭腦發熱、命運逆轉的喜悅感覺。窮託尼·克勞斯在救護車裡醒來的時候沒有蟲子亂爬的感覺也沒有失禁的感覺只覺得恢復了健康。他躺著跟身體前傾的有濃密胡茬的急救人員調情,說著些下流的雙關話比如生命跡象或者瞳孔放大,直到急救人員用無線電叫坎布里奇城市醫院急診室取消急救車。他揮動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做著自以為幽默的極簡主義曼波舞動作,躺在那裡。完全不理那個急救人員的警告說癲癇發作之後的幸福感眾所周知地具有欺騙性和短暫。

然後還有很少有人提到的赤貧以及擁有一張過期且也根本不在你名下的醫保卡的好處:醫院會對你展現出一種顛倒的尊重;像坎布里奇城市醫院這樣的地方會對你不想住院的意願表示屈服;他們忽然之間開始尊重你對自己病情的主觀診斷:你感覺癲癇發作後的狀況已經好轉:他們對你堂吉訶德式的意願表示屈服:很不幸雖然醫院不免費但這是個自由國度:他們尊重你的意願讚美你的曼波舞然後說跟著上帝走吧。

好在你看不到自己的樣子。

而這家靜謐的坎布里奇城市醫院位置甚好,只需要在坎布里奇街往東走八個街區,然後往南上前程街,穿過如薄荷般清新的秋日空氣,穿過英曼廣場就能一直走到「安提圖瓦娛樂」商店,這也可能是一個重獲新生的,癲癇發作過後,經診斷已在康復雖然還有點顫顫巍巍的年輕性別焦慮者能最後得到一點善意的地方了,能賒賬弄到點藥物,在吳和科普利圖書館事件以及心臟問題之後。

克勞斯背後的大磚頭蛋糕醫院似乎沉浸在紫色的暮光裡。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長圍巾半掛在肩上垂到兩條手臂下面,手緊抓著紅色皮夾克領子一直捂到喉嚨口,昂起頭且自已保持這個姿勢,鎮定的雙眼裡帶著厭倦的自尊心直勾勾盯著所有路人的雙眼。從「戒斷」的灰燼裡升起的人的自尊心,而他現在鬥志昂揚且有地方可去還有體貼的加拿大人要見。一個迷人的東西且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再次出現的美麗造物,現在有了新的能力來面對那些急速躲開他身上男廁所隔間和地鐵嘔吐物氣味的英曼廣場路人的眼睛,他已從灰燼裡再次被拯救,站立起來,感覺恢復了健康。一彎月亮髙懸在有四個尖頂的教堂上方。而夜空中升起的星星像溜溜球,你感覺,在癲癇發作以後:窮託尼覺得他能把它們都丟擲去,然後隨意提起來。

窮託尼·克勞斯、洛拉姐姐和蘇珊·t.芝士成為僱傭兵加入了某種博特蘭·安提圖瓦邀請他們參加的叫作「反北美組織前線」的組織,為了能六個人分一包摻了大量雜質的貨,洛拉姐姐、蘇珊·t.芝士、窮t.克勞斯、布里奇特·柔洞、埃奎斯·里斯以及已故的斯托克利·「暗星」麥克奈爾必須穿著一模一樣的紅色皮夾克和高跟鞋戴著褐色假髮去哈佛廣場的喜來登指揮宮酒店大堂和六個戴著同樣假髮穿著同樣夾克的看上去像男人的女人一起聊天,這個時候一個胸部填得讓布里奇特·柔洞嫉妒地用指甲不停摳自己手掌的雌雄同體魁北克叛亂者走過指揮官酒店的璐彩特旋轉門故意大步走向滿是人的埃珀萊舞廳在加拿大北美組織互依貿易大臣面前往房間裡扔用迷你紀念品垃圾桶裝的半液態紫色垃圾,大臣那個時候正在葉子形狀的講臺上對美國媒體發表講話。作為誘餌的他們此時必須在大堂裡歇斯底里地跑來跑去,所有十二個人,然後衝向旋轉門從十二個不同的方向撤離,而雌雄同體揮舞著垃圾的魁北克人快步跑出埃珀萊舞廳和大堂的時候會被戴著耳塞彆著柯佈雷m-11半自動槍的白西裝人追逐,然而這些保安會看到一模一樣的各個雌雄同體人形穿著高跟鞋往不同方向而去然後對應該追誰感到迷惑。蘇珊·t.芝士和窮託尼見過安提圖瓦兄弟——他們中只有一個會或者願意說話,他負責喜來登指揮官行動的牽制注意力部分,並顯然受命於一些智商要高得多的其他魁北克人——克勞斯和蘇珊·t.芝士是在英曼廣場的賴爾酒館見的他們,這地方每兩週會在星期三舉辦一次性別焦慮者之夜,吸引同是秀麗和體毛稀少的人,窮託尼現在剛走過(賴爾酒館),就在他走過葡萄牙戰艦水母餐廳之後,而現在離安提圖瓦兄弟的玻璃與紀念品商店正門只有一個街區,感覺不是又病了而是累得不行,哪怕僅僅才走了五個街區——那種高燒過後必須要睡一個禮拜的身體細胞疲倦——此刻他正在想要不要對在前面幾步遠的兩個不起眼的年輕女人的小包下手,她們的小包僅僅用最纖細的晚禮服寬度的帶子掛在她們的溜肩上,這種跨種族的組合,在波士頓大都會區並不多見且讓人不安,那個黑人女孩不停說話,白人女孩從不回應,她腳步的沉重疲憊及漫不經心的感覺簡直在求人偷她的包,兩個人都有種經常受害的表情,因此有種士氣低落的倦怠感,窮託尼總覺得這意味著最低程度的抗議或者追逐——雖然白人女孩格子裙子下穿著看上去令人生畏的跑鞋。因此窮託尼專注地思考著偷那兩隻像是上帝派到他面前的小包的方法與後果——如果拿著現金去敲安提圖瓦兄弟的門該多好,要求交易而不是赤裸裸的施捨,幾乎更像是社交活動而不是令人鄙夷的流著鼻涕的「戒斷」階段的人博取同情——他如此專注以至於避開一大坨狗屎且穿過葡萄牙戰艦水母餐廳大窗戶的時候根本沒看到他過去的同夥瘋馬蒂·佩木利斯,後者絕對有同情心,他上上下下里裡外外打量窮託尼,被這個從他眼前飄過的人形嚇呆了。

傑弗裡·戴注意到恩內特之家大多數男性病人都給自己的生殖器起了小綽號。比如「布魯諾」、「傑克」、「尖牙」(明蒂)、「獨眼僧侶」、「福里茲」、「拉塞爾愛的肌肉」。他猜想這可能是個階級問題:他、尤厄爾和肯·埃爾德迪都沒有給自己的「單元」起名字。像尤厄爾一樣,戴在自己的日記裡寫下了相當多的階級比較資料。多尼·格靈叫自己的陰莖「可憐的理查德」;錢德勒·福斯承認自己管那玩意兒叫「棒棒」。冷斯管自己的「單元」叫「可怕的豬」。戴死都不會承認自己挺想念冷斯和他有關「豬」的獨白,這經常有。冷斯的陰莖比他身上其他部位顏色要深兩三個色度,有些人的陰莖就是這樣。冷斯每次想要強調一個觀點時,都會掏出它來朝著室友們揮舞。那玩意兒又短又粗又鈍,冷斯把「豬」描述成他叫作「波蘭詛咒」的最佳例子,長度不值一提但周長令人深思:「對最下面還算好但會把兩邊都擦破,兄弟。」這是他對「波蘭詛咒」的描述。戴的康復日記中大量引用了蘭迪·冷斯的語錄。冷斯的出院讓稅務律師微小尤厄爾搬到了戴住的樓上三人間。尤厄爾是這裡唯一一個你能與其進行有那麼一點深度的對話的人,所以在幾個漫漫長夜以後,戴發現自己居然有點想念冷斯,想念他對時間的痴迷,他喋喋不休的聲音,他穿著短褲靠著牆倒立的方式,或者是揮舞著他的「豬」。

回到恩內特之家病人凱特·貢佩爾和她的憂鬱症:

有些精神病人——加上另一部分依賴藥物獲得滿足感的人,一旦失去了這些藥物以後會進入的一種喪失創傷,深入靈魂核心系統——這些人有親身體驗,知道所謂的「憂鬱症」並不只有一種型別。一種是輕度的有時候被叫作快感缺乏280或者一般憂鬱的型別。這是種精神上的麻木,你失去了感到愉快或者對之前你認為重要的事情喜愛的能力。孜孜不倦的保齡球員突然退出球隊待在家裡每天晚上在家裡木訥地盯著自由搏擊盒帶。貪吃的人突然不吃飯。好色之徒發現自己心愛的「單元」突然變成毫無感覺的軟骨,只是垂在那裡。熱愛家庭的妻子與母親,忽然之間,覺得家庭這個概念就跟歐幾里得定理一樣感人。這是種情緒奴佛卡因,這一類的抑鬱,雖然痛苦得不是很明顯,但它的了無生氣令人不安且……抑鬱。凱特·貢佩爾總是覺得快感缺乏的狀態好像把一切徹底抽象化,把曾有感情實質的東西全都掏空。那些不抑鬱的人總是掛在嘴邊且想當然認為有血有肉的字眼——快樂、生活樂趣、偏好、愛——被剝離到只剩骨架,簡化為抽象的概念。它們有外延卻沒有內涵。快感缺乏者仍然可以討論快樂和它的意義或者什麼的,但她沒辦法感覺到它們,完全沒辦法理解它們,或者渴望它們,或者相信它們作為概念以外的東西存在。一切都變成了事物的輪廓。實物變成了實物的圖片。世界變成了世界地圖。一個快感缺乏者可以尋找方向,但沒有任何要去的地方。也就是說,快感缺乏者變成了,按波士頓匿名戒酒會的說法,「無法感同身受」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在年輕的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學生裡,普遍將因坎旦薩博士把腦袋伸進微波爐的行為歸因於這種快感缺乏。這可能是因為快感缺乏經常與極有目標性的人到了一定年紀完成了或者超額完成了自己所有想要的東西的危機聯絡在一起。中年美國人的「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危機。事實上這完全不是置因坎旦薩於死地的原因。事實上這種他達成了自己所有的目標然後覺得這些成就沒有為他的存在增添意義或者快感的推斷更多地闡明瞭學校學生自身而不是奧林和哈爾父親的問題:他們還在德林特之類他們家鄉教練那種胡蘿蔔加大棒的訓練哲學影響下,而沒有受更自相矛盾的施蒂特/因坎旦薩/萊爾學派的影響,這些情不自禁要用自己在排行榜上的位置衡量自己全部價值的年輕運動員把實現他們的目標並發現他們內心尚存的時刻啃噬的無價值感看作某種精神妖怪,他們可以用此來證明去往早間訓練途中會停下來聞聞鮮花的味道的必要性。成就並不能自動轉化成內在價值的想法,對他們來說,在那個年齡,仍然是抽象的,很像他們自身死亡的可能性——「蓋烏斯會死」之類。內心深處,他們仍然認為那根需要競爭的胡蘿蔔才是聖盃。他們在遇到快感缺乏的時候總是渾渾噩噩。他們只是小孩,你要記住。你如果聽聽16歲以下組在浴室或者食堂隊伍裡的對話:「嗨,你怎樣?」「這周第八,我就這樣。」他們仍然崇拜胡蘿蔔。可能除了內心痛不欲生的拉蒙特·朱,所有人都還有那種錯覺,認為成為大陸排名第二的14歲球員會有排名第四兩倍的價值感。

不管是不是被欺騙,這是種幸運的活法。哪怕只是暫時的。很可能排名更低的小小孩比排名更高的要快樂很多,因為我們(大多數不是小小孩)知道渴望一樣東西比得到一樣東西更讓人興奮,似乎如此。雖然這可能不過是把同一種錯覺顛倒過來而已。

哈爾·因坎旦薩,雖然他此刻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為什麼在小包裝德芙巧克力棒之年把腦袋伸進一臺特地用假領子似的東西改造過的微波爐,卻很明白不是因為普通的美國快感缺乏症。哈爾自己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沒有了那種真誠的所謂豐富的內心感情;他覺得快樂或者價值這樣的詞就像方程式裡的變數,他能夠操縱它們以滿足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讓他們覺得自己靈魂尚未出竅,作為一個人——但事實上他比約翰·韋恩要機械得多。他與他媽媽們的問題之一是艾薇兒·因坎旦薩以為她完全瞭解他作為一個人的內心和外在,還認為他是個有內在價值的人,而事實上哈爾的內在幾乎什麼也沒有,他知道。他的媽媽們艾薇兒從他內心聽到她自己的回聲卻以為她聽到的是他,這讓哈爾最近在一件事上的感覺達到了極限:他很孤獨。

有意思的是美國千禧年一代活躍的文藝作品通常把快感缺乏和內心空虛當作時髦和酷的事情。這有可能是對德語weltschmerz一詞浪漫稱頌的殘餘,這個詞的意思是厭世或者時髦的空虛。可能是因為文藝作品通常是由那些厭世和更精於世故的年紀更大的人完成的,卻由年輕人消費且他們不僅消費還從中研究如何變得時髦、變得酷的方法——記住,對小孩和年輕人來說,時髦和酷等同於被崇拜被接受被包括也就是說「不孤單」。忘了所謂的同輩壓力。這更像是同輩飢渴。不是嗎?我們到了精神發育期,很快發現最可怕的超越一切的恐怖是孤獨,被排除在自身的牢籠之外。一旦到了這個年齡,我們可以給出或接受任何東西,戴上任何面具,只為了融入,成為一部分,「不孤單」,我們年輕人。美國文藝作品是我們融入的指南。如何做到的指南。我們年輕的時候就被告知應該如何製作無聊和玩世不恭的面具,我們的臉如此具有可塑性,可以成為任何形狀。而之後我們的臉僵在了那裡,那種把我們從黏稠的情感和單純的天真中拯救出來的悲觀消極。在這片大陸上,(至少從版圖重劃開始)感傷與天真幾乎是等同的。因坎旦薩的世故觀眾最喜歡的有關《透過一塊磚看美國世紀》的一點是其很明顯的觀點,認為天真是千禧年美國神學中最後真正的可怕之罪。而因為罪是那種我們只能象徵性討論的東西,很自然父親本人的小黑暗電影其實有關一個神話,那個奇怪地一直存在的美國神話,厭世與天真是不可相容的。哈爾雖然空虛但並不笨,他私下認為對感傷的時髦厭世的超越其實是某種對成為真正的人類的恐懼,因為成為真正的人類(至少他這麼想)的話也就很可能不可避免地多愁善感、天真、容易自作多情也就是總體來說非常可悲,而這些則意味著自己本質上永遠是個嬰兒,一個看上去有點不對頭的在地圖上拖著自己形狀詭異的身子的嬰兒,大大的溼潤的眼睛,青蛙一般柔軟的皮膚,巨大的腦袋,黏糊糊的口水。哈爾身上真正具有美國性的東西之一,很可能是他厭惡自己孤獨真正的原因:醜陋的內在自我,無法抑制的感傷與需要,就在他時髦的空虛面具之下起伏蠕動:快感缺乏。281

《透過一塊磚看美國世紀》最重要也最著名的關鍵畫面是一根鋼琴絃顫動著——高音d,看上去是——顫動著,發出非常甜美的不加修飾的單音,之後一根小小的大拇指進入畫面,粗壯溼潤蒼白但有點髒的大拇指,指甲縫裡有很多讓人噁心的東西,小且沒有皺紋,顯然是嬰兒的大拇指,而當它碰到鋼琴絃的時候那甜美的高音忽然消失了。之後的寂靜簡直讓人難以忍受。電影的後半部分,在很多諷刺和說教的有關磚頭的全景以後,我們回到了鋼琴絃,大拇指已經不在,而高亢甜美的聲音重新出現,非常純粹單一,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在音量逐漸增大的時候,這聲音底下似乎有什麼腐爛的東西,在音量越來越大的過程中,這清脆的高音d有種甜得發膩、熟過頭、可能腐爛的感覺,聲音越來越純粹越來越響越來越讓人煩躁,我們最後發現自己在純粹的未經加工的聲音正中,渴望甚至祈禱那嬰兒的拇指回來,讓聲音消失。

哈爾年紀還沒大到能明白這是因為麻木的空虛並不是最糟糕的那種抑鬱。那種目光呆滯的快感缺乏不過是真正的捕食者——痛苦的「大白鯊」——腹側的一條鯽魚。權威機構把這種狀況叫作臨床憂鬱症或者退化性憂鬱症或者單相焦躁症。除了失去感覺能力、靈魂麻木,凱特·貢佩爾在她「戒斷」秘密大麻時所感到的捕食者程度的抑鬱本身也是一種感覺。它有很多名字——痛苦、絕望、折磨,或者借用伯頓的憂鬱或者葉夫圖申科更權威的說法:精神病憂鬱症——但凱特·貢佩爾,掉在這玩意兒自己的戰壕裡,只能管它叫作它。

它是種與我們所知道的人類生活完全不相容的精神痛苦。它是種激烈又徹底的邪惡感,不只是一種意識存在的特徵,而且是有意識的存在的本質。它是種中毒的感覺且滲透到自身最基本的層面上。它是種細胞與靈魂的嘔吐感。它是種並不麻木的直覺,在這種直覺裡,世界是豐富的,有生命力的,並不像地圖,也是極度痛苦的,惡性的,與自我對立,讓自我消沉之後,它繼續讓自我翻騰使它凝結,張開它的黑色翅膀吸入它自己,從而與這個世界達成一種幾乎神秘的統一性,其中每個部分都意味著對自我進行痛苦的摧毀。它的情感特徵,即貢佩爾描述的那種感覺,可能是最不容易形容的,除了說這是種進退兩難的處境,也就是任何/所有我們與人類行為相關的選擇——坐著或者站著,做事或者休息,說話或者不說,活著或者死去——都不僅讓人不快而且簡直恐怖。

它的孤獨在一種無法傳達的層面之上。凱特·貢佩爾根本無法讓其他人理解臨床憂鬱症的感覺,哪怕是一個自己也有臨床憂鬱症的人,因為在這種狀態裡的人無法對另一個活物感同身受。這種快感缺乏的「無法感同身受」的感覺也是它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一個身體疼痛的人顧不上除了疼痛的任何事情,282那麼一個臨床憂鬱症患者則無法獨立於正逐個細胞消化她的整體性痛苦,去感知其他人或事物。一切都是這問題的一部分,且沒有解決方法。這是一個人的地獄。

精神病憂鬱症這個權威的術語讓凱特·貢佩爾感到格外孤獨。特別是精神病的部分。這麼想。兩個人痛苦地大叫。一個人正被電擊。另一個沒有。那個在尖叫的被電擊的人不是精神病:她的尖叫在此情此景下完全合理。那個沒被電擊卻在尖叫的人,卻是精神病,因為進行診斷的外部人士看不到或者測不到任何電流。一個精神病憂鬱症患者最不愉快的事情莫過於置身於一個充滿了其他精神病憂鬱症患者的病房卻發現他們中沒有一個真的有精神病,他們的尖叫都在某些情況下合理只是無法被外部人士察覺而已。因此出現了孤獨:這是個閉合電路:電流既在內部發出又在內部接收。

那種被叫作「精神病抑鬱」患者的人嘗試自殺並不是因為「絕望」或者任何抽象的人生資產與債務無法平衡的信念。而且肯定不是因為死亡忽然之間變得有了吸引力。當無形的痛苦到了某個讓人無法承受的程度,身處其中的那個人就會自殺,如同一個被困的人最後會從著火的高樓視窗跳下去一樣。千萬別誤解那些從燃燒的高樓窗戶跳下來的人。他們對從高處墜落的恐懼與你或者我站在同樣的窗戶前往外看時的恐懼一樣,也就是說,對墜落的恐懼是常量。這裡的變數是另一種恐懼,大火的火焰:當火焰離得很近的時候,墜落致死成了兩種恐懼中不那麼恐怖的那種。它不是在渴求墜落;而是恐懼火焰。然而沒有一個站在人行道往上看並大叫「不要!」或者「堅持住!」的人可以理解他們跳下。不完全能理解。你必須親身被困住,感覺到火焰的時候才能理解這種遠遠超越墜落的恐懼。

但因此一個受它控制的人被某個出於好意的物質濫用中途之家讓她簽下的「自殺合同」所束縛的想法是非常可笑的。因為這樣的合同只會束縛這個人直到精神環境剛好出現使合同變得有必要性,無形且無法形容。好心好意的中途之家工作人員不能理解它壓倒一切的恐怖只會讓憂鬱症患者感到更孤獨。

凱特·貢佩爾兩年前在牛頓韋爾斯利醫院認識的另一個精神病憂鬱症患者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是個土木工程師,愛好是模型火車——類似於萊納爾火車公司的那種——他在自己地下室娛樂室裡設計了佈滿整個房間的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道岔和軌道。他妻子把火車和軌道系統的照片帶到隔離病房裡,想讓他記起來。這人說他已經被精神病憂鬱症折磨了整整十七年,而凱特·貢佩爾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他身材結實黝黑,頭髮稀疏,坐著的時候雙手放在腿上一動不動。二十年前他踩到一攤模型火車軌道上三合一牌的潤滑油,頭撞在韋爾斯利山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在急診室裡醒來的時候他的抑鬱超出了人類承受範圍,且一直如此。他一次也沒有嘗試過自殺,雖然他承認自己十分渴望永遠陷入昏迷。他的妻子十分深情,滿懷愛意。她每天參加天主教彌撒。她是虔誠的教徒。這個精神病憂鬱症患者,也一樣,沒有入院的時候每天參加天主教彌撒。他祈求解脫。他那時還有工作和愛好。他仍然去上班,只有在無形的折磨嚴重到讓他沒法信任自己,或者精神科醫生有什麼激進的新治療方法想讓他試一試的時候,才會請病假。他們試過三環類藥物、maoi、胰島素昏迷、選擇性5-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283最新的都是副作用的四環類藥物。他們掃描他的腦葉和情緒矩陣尋找大腦損傷或者傷疤。什麼用也沒有。連強電流休克療法都沒法緩解它。有時候就是這樣。有些憂鬱症病例沒人能治好。這人的情況讓凱特·貢佩爾極度恐懼。想到這個人日復一日去上班去做彌撒建微型鐵路網,而他的感受與凱特·貢佩爾在病房裡感受到的一樣,簡直讓她不敢想象。她心裡理性的部分知道這人和他的妻子一定擁有一種人類所知的勇氣圖表上完全不存在的勇氣。然而在她中了毒的靈魂裡凱特·貢佩爾只能感到一種讓人癱瘓的恐怖,想到那個矮胖的目光呆滯的人蹲在他木牆板娛樂室地上在一片死寂裡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鋪玩具火車軌道,這片死寂毫無生氣,除了給軌道上潤滑油或者軌道連在一起時的聲音,那人腦袋裡充滿了毒素和蟲子,他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尖叫著想擺脫火焰,但沒有一個人能幫他,甚至沒有一個人能感覺到。

這個長期的精神病憂鬱症患者最後被轉去了長島上的一個地方接受某種新的精神外科手術評估,據說醫生會進去把你整個腦邊緣系統全部拿掉,這部分是生成所有情緒與感覺的。這人最喜歡的夢想是快感缺乏,徹底的精神麻痺。也就是說,活著死去。這種激進精神外科手術凱特猜想是一根掛著的胡蘿蔔,給這個人的生活帶來足夠的意義,這樣他還能用指甲抓著窗框,而他的手指因為大火已經變黑且扭曲變形。這還有他的妻子:他似乎確實非常愛他的妻子,她也一樣。他每天回到家抱著她睡覺,哭著求這一切結束,而她則祈禱或者拿著一串念珠做這件虔誠的事。

這對夫婦拿到了凱特·貢佩爾母親的地址,過去兩年都給凱特寄聖誕卡,馬薩諸塞州韋爾斯利山的歐內斯特·費斯特夫婦,說他們為她祈禱祝她能擁有人生所有的快樂。凱特·貢佩爾不知道歐內斯特·費斯特先生的腦邊緣系統有沒有被掏出來。他是不是如願得了快感缺乏症。那些聖誕卡上有些讓人痛苦的小小的水彩畫火車頭。她幾乎不忍心想到他們,哪怕是在最好的時候,而現在顯然不是這種時候。